高寒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走出去校医正吃着饭。
“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年轻的医生将手机上的综艺暂停,看着高寒问。
高寒摇了摇头,背着书包准备出门。
“等会儿。”医生叫住他,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巧克力扔给他:“回去多吃点儿,小孩子就该多吃糖,只有甜甜的才能更好的走到未来哦。”
高寒拿着糖站在门口,年轻俊秀的医生点开综艺继续吃起饭,从没关好的抽屉缝隙还能看见五颜六色满满一抽屉的糖,看着就牙酸。
“谢谢医生。”打开门走出去,随手将巧克力揣到外套兜里。
中午阳光刺眼,高寒眯了一下眼睛,打开手机,接二连三的消息跳出来。
班长下课后发来消息询问情况,高寒回了两句。
学校财务发来一条学费待缴通知,随手滑掉。
早上发出的好友申请通过了,对方要求他明天中午到店面试。
关上手机到食堂吃了点东西,冷着脸无视周围明里暗里的打量,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让他转头离开,只是多少影响食欲罢了。
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要不牵扯到自己的利益,他不会管有多少人吃饱了在背后造他的谣。
而且也不全是谣言,他有什么资本阻碍人家的言论自由呢。
高寒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机械的咀嚼咽下,有股冷腥味儿冲上喉咙,激得人直作呕。
*
人类有个定律,叫怕什么来什么,上班才几天,高寒就遇上了熟人。
不仅是认识高寒的校友,是班级聚会,在两个大包厢,高寒送的酒水。
全班人都在这里,本来应该除了高寒,现在高寒也在了,真的“班级聚会”了。
高寒推着小车进去的时候,里面吵闹欢呼,两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唱歌,正对着包厢的门,其余人玩游戏或者凑一起打王者。
唱歌的一个女生看见进来的服务生身高腿长,修身的制服掐出精瘦的腰身,正想夸一句老板招服务生小哥哥的眼光越来越高了,下一秒小哥哥抬起头,女生跟被猫叼了舌头一样呆在那里。
高寒都开始卸下小车上的酒水零食,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的女生才把人叫出来:“高寒……”
正好到切歌的间隙,女生手里拿着麦,音响回声响在包厢里,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高寒抬起头,扫视了一下众人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才对着神情复杂的班长笑了笑:“好巧。”
修身制服下少年的身躯朝气青涩,露出来的脸上光芒流转灯红彩绿,薄唇勾起疏离的角度,明明是一张毫无特点的路人脸,却让人觉得如同热带雨林中的鲜花,危险又迷人。
谁都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从这片雾气叠嶂的沼泽中走出去。
高寒放下最后一瓶酒,礼貌的微笑点头示意,推着小车出了包厢。
班长回过神,跨过几名同学追了出去,剩下一屋子人在下一首副歌中面面相觑。
他们的确是特意没叫高寒,连象征性的问问都没有,班长被全班威胁着答应保守秘密,鬼知道高寒好死不死就在这里做兼职。
话说回来,既然他也做KTV的服务生,那酒吧也不是不可能,别的,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样一想,众人又放下心来,他们才不想跟这么恶心的人共处一室,平时一起上课就够恶心的了,出来玩带他一个恶心所有人。
像是世界被按下播放键,吵闹声又响起,大家默契的略过这个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毕竟人还是自己舒服最重要,谁都很累,谁想管别人的死活呢。
如果别人的死能让我活得更舒坦也不错,毕竟又不是我害得他,我只是个无辜的人。
班长追出去,高寒正推着车往走廊另一头走。
高寒似乎知道身后的脚步声是谁的,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眼里写着“有话快说”四个字。
班长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站在走廊中间扎眼得很,踌躇一下,开口只轻轻的说了声对不起。
高寒一只手扶小车也没生气,只说:“不用,应该的。”
应该的,班长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他好像总是在意他,却又总在与伤害他的人为伍。
如果,如果高寒真的做下很多为人不齿的事,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甚至是人品低劣的人,为什么自己总害怕呢。
好像有东西从身边反向路过,自己想拼命看一眼,却总被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向前走。
在高寒转身的时候,心里压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是我的错,我是班长,他们都逼我,我……我没办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明明这不是他想做的,为什么总在鬼使神差的时候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
班长握了一下拳头,艰难的出声:“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你能感觉到吗,我的本意?
高寒偏头,班长只看见一个侧脸,看见背光的轮廓和曲线优美流畅,看见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洒下阴翳。
他好像终于看清了,正在从身边反向路过的人。
对方的语气比刚刚更冷漠:“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你没做错。”
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班长屏住的呼吸才松开来,胸口因为憋气难受压抑。
苦笑一声,嘴角全是不能说出的酸涩,他早就知道,拿冠冕堂皇的苦衷祈求别人的原谅,实在卑劣。
可是哪怕卑劣,他也想试一次,也许,自己是唯一一个愿意接近他的人,他对自己会有所不同呢。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原来他高高在上的同情与自以为是的怜悯都被人看在眼里,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却妄图以此作为要挟。
这一刻,他应该觉得自己比坐在包厢里那群人更恶心。
高寒坐在地上,靠着员工休息室的墙,长腿一曲一放,低着头叼着一支细长的烟,没点,只是想叼着。
摸出手机,将班长的对话框删掉,也不管里面的几条信息。
细长的手指取下烟夹在指尖,他闭上眼,眼前一点一点变暗,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短暂的脱离光亮,像游进海沟躲避的鱼。
*
月亮并不是那么好见的。
宋继阳惆怅地叼着喝果蔬汁的吸管,牙齿咬着吸管一上一下的跳动。
他尝试过找画手还原梦境,但无论他描述得再详细,画手画得再写实,也无法还原宋继阳的梦。
好像有只手抓住画手的画笔,不允许他临摹上帝的藏品。
接连几天,宋继阳都无法再梦见,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却怎么也梦不见那个人。
将吸管放回玻璃杯的瞬间,宋继阳突然看见地板在视线中渐渐模糊,然后是水杯和茶几,世界好像在一瞬间溃散成像素再重组,他跌入异界时空。
很突兀的,月亮出现在眼前。
宋继阳穿着拖鞋,轻轻的落下每一步,生怕把人惊动了,虽然哪怕他大跳一步对方也无法看见听见。
今天的人比那天在床上看到的要虚幻一些,人的边缘还有模糊的形变,好像这次的投影比上次要便宜很多。
这是一件狭窄的房间,排列的衣柜代表应该是某个员工休息室。
那个人穿着略微宽松的制服,靠坐在那里,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细细长长,像是女士的。
墨黑的碎发遮挡了一点眼睛,落在白皙的脸侧,与单薄红润的嘴唇对撞出艳比花浓利如刀锋的美。
宋继阳蹲在他面前,能从解开的一粒衬衣扣间瞥见精巧纤细的锁骨。
不太好的投影效果像是被时代淘汰的大头电视,画面里的演员再美,也是萧条的。
明明上次见到还是安睡的样子,怎么现在满身落寞,像被遗弃在垃圾桶的布偶熊。
抑郁的氛围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人觉得天气晴好,只有这里阴雨连绵,在长蘑菇。
一只蜘蛛贪图美人颜色,向美人身体里注入毒素,麻痹掉他的神经,再一层层结网将人裹缠住,密不透风。
他好像不知危险将至,或者清醒着沉沦,宁愿眼前被蛛网结结,陷入无边黑夜。
宋继阳被眼前阴暗的美人失意图蛊惑,竟然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去拨开对方眼上的碎发。
那人突然歪了下头,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脸贴着看上去并不是很柔软的衬衣料子。
手指一下与鼻尖凑得极尽,宋继阳产生对方的呼吸扑到自己指尖的错觉,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这一动,就将胸口上别的铭牌露了出来,黑底上用鎏金刻着“高寒”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机缘巧合见到,长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叫人一眼沉沦。
这样一个人,却拥有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字。
*
高寒当然不是有什么情绪要处理,他只是有些胃疼,长期不好好吃饭得胃病与厌食的情况并不冲突,你病你的,我饿我的。
胃疼的时候抽烟只会适得其反,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只是不拿一根捏在手里,更难受,也不是要抽,就想拿着。
好像握一点什么东西在手里,就有那么一点着落,就不会飘在半空。
缓了好一会儿,还是疼的厉害,上班是不可能了,高寒想站起来请个假回学校。
刚刚稍微直起身,被牵动的胃里刀刮似的绞痛,高寒手里的烟跌落下来,捂着腹部冷汗直下,脸色比宣纸还苍白。
宋继阳在高寒起身的瞬间后退一步,以为人要起身走了,然后就看见高寒脸上更苍白了两分,手捂着肚子几乎疼倒在地。
宋继阳下意识伸手扶,清瘦的身体却直直穿过他的手跌坐在地,连一点微风都没刮起。
宋继阳弯了弯手指,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打个电话叫人来扶你啊。”宋继阳着急的说。
可是听不见的,就像哪怕高寒重重摔倒,宋继阳也感受不到一点声音、一丝震动。
他们本不该有交集,可宋继阳误打误撞闯进了高寒的世界,窥见了上帝的阁楼,怎么还能妄想伸手去摸一摸呢。
宋继阳看着忍耐着巨大痛苦的高寒清瘦的背脊拱起一个用力的弧度,像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又脆弱,冷汗洗得面白如雪。
高寒咬着牙狠狠的喘了两口气,疼到出体的魂才回来一点,才睁得开眼,痛到极致产生的生理眼泪氤氲成一片,昳丽的眼底浸出一点绯色。
宋继阳克制住自己明知碰不到还是忍不住想扶的手,看着高寒手臂青筋暴起,等待痛苦如潮水退去。
宋继阳从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困境,哪怕再难谈的生意,宋继阳也没有被打败过,但是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捞不起水中的月亮,更碰不到天上的月亮,再没有比这更叫人绝望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老爷们,爱你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