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酆都城,城高楼坚,这样的夜晚看上去,犹如一只匍匐而眠的黑色巨龙。
城楼上,阎贺负手而立。
一碧衫男子提着鸟笼,嘴里吹着哨子,拿着精巧的粮食引逗笼里的红嘴山雀,缓步走上城楼来。
阎贺:“阎柳。”
“啧。”
“阎宜归。”阎贺看他不满意,换了个叫法。
“叫六叔,你再没大没小,我就上你爹坟头哭丧去!”
“我错了,六......”阎贺拉长了声音,补充:“阎君。”
“......”
你故意的吧,你耳朵塞驴毛啦!
远处,一个黑影越来越小。
“真可怜,难为他身无完骨,皮肉碎裂入丝,还能这样离开。” 阎柳瞟了一眼,“幽冥没有让罪犯逃跑的先例,你可追吗?”
阎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啊。是啊。没有这个规矩。不过年岁比较衰,临坎一宫土克水,这个时辰追捕逃犯怕是不吉祥......”
阎柳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的侄儿一眼,转头继续逗鸟。
“来人!”阎贺低喝一声。
两个穿着甲胄,手持长戈的鬼差立刻上前,“阎君有何吩咐?”
阎贺缓缓地拨动着拇指上的一个钢玉扳指,“流年不利,现世妖患严重,来往酆都的鬼魂越来越多,望湘城都快要装不下了,发函各处城隍,我这边法器有的是,叫他们尽管来领,务必维持妖鬼秩序,莫让魂魄过于动荡了。”
阎柳拿着谷子哄得笼中的雀儿在戏台上乱窜,衔鬼脸旗帜。
雀儿不上他的当,扑着翅膀来啄他的手,阎柳吃痛,笑笑道:“小冤家,别生气,再不哄你就是。”
他拆开鸟笼,雀儿一径飞了出来,停在他的肩头,轻啄他的耳尖。
阎贺见怪不怪,又对两个鬼差补充:“再知会笄蛭之巢的老鬼头,把凶王的衣物兵械通通丢出去,祛祛晦气。传我的话,发报三界五司,凶王受不住酆都刑法,近日魂飞魄散了。”
“是!”两个鬼差答应着告退。
城门风大,雀儿怕冷,嘴尖一挑一探,钻到阎柳怀里睡觉。
阎柳上前几步,他眉挑青黛,眸印远山,语气盖着一层忧虑:“六殿近日也是颇为流乱,多处城隍来报,许多魂魄无端失踪不得归引。若是魂魄动荡过甚,九天怕也是要难安了,他们自会插手,你我仅需做好分内的事宜便罢。”
“眼瞧着幽冥与九天走上正轨......” 阎贺冷哼一声,“只要两家不互相折腾,什么事都好办,......大家互不干扰就成,不求携手前进。如今殂妖玉与鲟鳇珠都没了,此乃天地生养的至宝,事情怕没那么简单,九天届时不要给我添麻烦就行。”
“哎呀,”阎柳摆摆手,“目光放远,万事皆悲,不若做清明一痴人!我说你别老皱着眉头和个小老头似的,小时候的你多可爱......”阎柳松了严肃的神情,露出几分玩笑。
这里是酆都城,魂魄最终的归属地。
也是这样的城楼。
一百年前,縠印之变,四方骤起烽烟。
城上满城阴兵坚守,城下十万天兵攻城。
令人不解的是,早前已有大批天兵混入酆都城,齐聚鹿野台,酆都城禁制森严,这实在是太蹊跷了。
地藏开拓十八层地狱,名义上是惩治恶人,暗中却蓄养了一支军队。在这次浩劫中,他倾于九天,从内部开辟了一条道路,引天兵进城,对四殿发难。
阎浮山与阎贺早早上了城楼,十大鬼帅分散于城内,对抗以鱼涉仙君为首的九天天兵。
攻城的仙君,帝封日藏。
在他眼里,酆都城隐于硝烟中时隐时现,酆都阴兵像灰色浪潮般一次一次地扑上来,又不得一次一次退下去。
每次退下去都留下一片横陈的尸体与蠕动的伤员。
九天天兵呼啸而起,银白色的浪头再次卷向城楼,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日藏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面色愈发祥和起来。是的,纵然阎浮山是一块铁,现在也该化了。
他横刀于十万银甲天兵前,击响八方鼓声,声如洪钟:“弟兄们!宵晖之战,九天死伤惨重,此到泉台必招旧部,旌旗十万怒斩阎罗!九天荣誉不可侵犯!”
一圈圈炽烈的白光于山崩地裂中持续爆炸,惊天动地的杀喊声传来。
烈火耀光中浮现出两颗巨大的琥珀色眼睛,黑色的竖瞳深邃仿佛黑洞一般,一抹金光怒闪,随后是一身长啸。
身披鳞甲,背若磐石,一条巨龙,被重重地甩在城墙上。
酆都城楼被削去了半边,巨龙转眼消失,阎浮山捂着胸口砸落在地上,抖心抖肺地咳出血来。
阎贺那碧如潭水的眸子,仿佛被战火烤干了,眼内寸草不生。他跑过去扶起阎浮山,撕心裂肺地大喊:“父亲,我们快守不住了!父亲快走!”
阎浮山眼冒毒火,鼻血直流,他爬起来拍拍土,反手给了阎贺一个巴掌:“住口!没有殉城的勇气,做什么冥都之王!还有你,别装了!有什么家伙招都亮出来!再藏着掖着就要没命了!”
他转头怒视日藏:“这天上地下,十方鬼帝随我、二十八宿惧我、万千魂灵跪我、五路猖神都是我的后生,想要我的命,你这黄口小儿,还不够格!叫你们那条老白虫来!
我阎浮山虽然是个粗人,无论做买卖还是打战,绝不偷奸耍滑,作战必在前,撤退必垫背,那条老白虫岂能躲于军后,当了缩头乌龟!”
“阎老四!你别太狂了,天帝岂是你能口出秽语侮辱的。”日藏冷眉铿锵。
他在九天资历颇深,与十方诸宰都情深面熟,听阎浮山此言,他不免有些恼火。
另外心里也不由得犯嘀咕,酆都作战勇猛、凶残、不怕死、即使寡不敌众他们也敢打。
不过日藏不认为自己会输,他们精锐天兵百万,另有地藏菩萨从内部倒戈接应,倾半个九天之力不愁对付不了一个四殿。
四殿酆都一向蛮荒,教育和军事底蕴都不甚深厚,另外十殿分裂,一盘散沙,讨伐四殿,势在必得。
日藏军刀出鞘,挥斩而出,众多银甲天兵组成一层又一层的炫目白潮,排山倒海地吼叫着冲杀前去,衣衫褴褛的阴兵从城里跳出来,组成一道灰色的潮水,两股潮水骤然相撞,人群一片一片地倒下。
......
沉闷的一声巨响,阎贺转头一看,晏三白裹着斑斑血衣掉落在城楼上。
他身上的结界已破,不足以支撑继续前进。
阎贺乍见了他,吓了一跳!
他抓起晏三白的领子,狠狠打了他一拳,吼道:“你看看,你和你那个兄长干的好事,现在九天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了,人家打进来了!”
晏三白没有动,眼睛里剩下的那点光热,傲慢,混不吝全没了,整个人行尸走肉般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阎贺啧了一声,把他甩在地上,现在没空叹气了,耳边战火轰鸣,猎猎作响的酆都旗帜左突右窜,仿佛地狱深处的恶鬼嘶吼着万般挣扎。
阎浮山又化成了一条黑龙,身长莫千里,庞然不可方物,他盘桓城前,以身为楼,坚守如山。
在惨烈的白光冲击下,黑龙仿佛穿上了一层白色鳞甲,鳞甲越来越厚,黑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线黑丝,白光猛得大帜......
阎浮山并不是一个与人为善的人,身居高位,不知谦虚,且嚣张至极。但他是酆都城主,是此间的王,是顽强不畏的阎王,他使十殿镇伏,使酆都平稳,并为此奉献了生命......
酆都城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滚滚的浓烟咆哮而上,火光映照,仿佛为阎贺穿上了一层黄金的战甲。
晏三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全身被血染红,如丹霞烈焰,他问:“你不怕鬼了吗?”
阎贺臂铠已经覆身,他一脚蹬在城楼上,脚踏火漆化为炮筒,他把这个巨大口径的炮筒扛在肩上。
眼里是凛然的战意与决绝,声音里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霹雳一声大喝:“即日起,吾乃四殿阎君,此间森狱霸主,何需怕鬼!”
一声轰鸣,九雷神机轰击向前,炸起滚滚金光,无数胳膊血肉在金光中乱飞。
伴着这样一声巨响,晏三白伏下身子,足下一蹬,他一手握着短匕,把另外一支咬在牙间,卷成一团烈火一头扎进乱军中。
九雷神机一筒九炮,加上臂铠内嵌的火器,单臂容弹一百零八发,总体容弹二百一十六发,是阎贺这样的灵力使用的最大限额。
他此时肌体力量尚且薄弱,连连催动之下,双肩被震得衣帛炸裂。
颈骨微动,已是震伤。
九雷神机一炮一炮地轰击而去,每一炮都附着着巨大的灵力,九雷神机打光了,阎贺灵力枯竭,倒瘫在城楼上。
簌簌而下的汗水立刻被战火烤干,他干涸着嘴唇抬起身来,晏三白也是强弩之末。
他断了臂膀,躺在尸堆中,胸口微微起伏,如同一只搁浅的鱼。
尸山血海中濒死的感觉是那么真实,整个人如同被血浪拍在岸上,以至于晏三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厌恶潮湿的感觉,需要反复确认衣服是不是干的。
一道白光扑至,就要吞噬他的身体。阎贺举起臂铳,还剩最后一颗炮弹——绶带引灵弹。
开启空间,指引万物。
他朝晏三白的方向轰了过去......
日藏以为的势在必得,仿佛一时之间发生了改变,阎浮山大发神威,以身殉城。众多城内阴兵无所畏惧,团结一致,共同抗敌。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如同一盘散沙的幽冥十殿。其余九殿均出兵增援,六殿的阎柳更是亲自到场督战,扶起大旗,指挥大军。
他们好像从来也不需要想起,也绝不会忘记,这是十殿的天赋。大敌当前,唇寒齿亡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危机时刻,大家摒弃了以往的成见,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自此九天兵将败退,幽冥损耗亦大,两家签订协议,三百年内再不起争端。
.....
城楼上。
“假阎王。”阎柳轻嗤一声,转身离开,“这里风大,我家夫人可受不了,我先走了。”
那只红嘴山雀,站在他手掌上,唧唧唧唧地叫了几声,算是应和般。
“六叔。”阎贺抓住阎柳的衣角,酆都城楼上高高悬挂着两盏灯火,一盏光亮无比,一盏昏暗黑沉,照地阎贺的脸一半黑一半白。
他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六叔,陪我去一趟槐序阁罢......”
阎柳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儿,沉静如水的神态下,杀伐之气是那么分明,另外还隐隐存留着一些稚子之气。
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偶然间的举动还是会暴露他内心的局促,他的身体仿佛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嘴一瘪,在这个狂风猎猎的城楼上,这个年轻的四殿阎君,咬着嘴唇低低哭出声来。
****
妖王万焰枫身死,镇压妖灵的殂妖玉失踪。众多妖物一时间灵台难以清明,仿佛失去了管辖般,放肆大胆地做起坏事来,在大漠的时候还是不大看得出来,其余有人烟的城镇村庄,已是妖患成灾。
杜梨不能放任不管,便在梁原镇停了下来。
最近杜梨很奇怪,灵斗幡飘起的时候,他有些迟疑犹豫,和妖物搏斗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被妖物咬伤,以此等妖物的实力,这是从前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这天夜里,他们杀了一只恶贯满盈的妖物后,夜宿在村庄附近的芦花荡中。
半夜,杜梨听到附近的村民大哭大喊:“救命呀!妖怪呀,来人呀,妖怪抓小孩啦!”
他下意识翻腾起身,提剑就要去看看。
杜梨感知全开,并未察觉什么鬼怪之气,灵斗幡与走鬼樊花灯也是安安静静。
村庄就在不远处,按照这个距离,若是妖鬼出没,走鬼樊花灯不该是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老阎君,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