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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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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把神君当成跟班了

作者:两江水

文案:

身为万妖之王,玄庸曾所向披靡,却一朝不慎被那九天之上的陵光神君给拍到山中封印了。

他本打算就在山中当咸鱼,不想仙界还有求他相助的时候,既然下山的机会来了,当年的仇就得一样一样报回来。

他等着要陵光神君的命,却发现自己一身灵力还没恢复,别说跟人打架了,就连烧火做饭都得亲自来。

还有比他更悲催的妖王吗?

好在遇到个小乞丐,撒泼打滚求收留。

他:“还能怎么办,留着呗,先养肥。”

于是他多了个小跟班。

外人眼里:

小跟班听话又能干。

他这个主人关心又宠溺。

简直是模范主仆啊。

但……

私下里:

那小跟班默默咬牙:“听话吗,冲要你命来的,任务一完成,不拍死你还留着干嘛?”

基于此……

妖王暗暗表示:“呵呵,谁不是呢……还有,陵光神君你马甲掉了你知道吗?”

两个宿敌在线飙演技,谁露馅谁先下线。

然而没多久,妖王发现,他家小跟班不止一个身份。

妖王在线提问:“当宿敌与白月光是同一个人怎么办?”

答:“还能怎么办,留着呗,先养肥。”

过了一阵子……

妖王继续提问:“若是宿敌也爱自己,怎么办?”

答:“继续养肥,然后……开吃。”

陵光神君与妖王玄庸斗了上千年,也不自知的爱了上千年。

有一天,他得隐藏身份,去接近妖王,与他一并收集灵器。

他打定主意:“本神君的形象不能丢,但凡叫你看出来一点心意,就算我输。”

他在妖王身边貌合神离,本来演得好好的,可万万没想到,他自己都遗忘的一个马甲,竟然是这妖王的白月光。

他立即扭头表示:“白你个头的月光!”

宿敌就该有宿敌的样子,谈什么感情,本君输不起吗?

他要让妖王放弃白月光,撇清那一段关系。

当妖王感慨:“我很想念他。”

他立即道:“不,你不想。”

当妖王神伤:“我跟他感情很好。”

他连连摆手:“不,肯定不好。”

当妖王说:“我们不只是表面的感情……”

他:“……”

你都对本君做了什么!

我跟你拼了!!

后来……

神君十分头痛:这关系是撇不清了。

不但没撇清,还连带着新账旧账越搅越浑了。

他只能抚额:“算了,本君认输,先跑路了。”

妖王:“……”

刚养肥,哪里跑?

爱人在眼前却不知道的狷狂攻*爱人在眼前却不敢承认的傲娇受

妖王攻,神君受

结局HE

日更,全文已屯稿,绝不弃坑。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玄庸,陵光神君 ┃ 配角:陈渊,梁承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还欺负了,怎么办?

立意: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等待拨云见日否极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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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传言辛离山有妖魔出没,无人敢上山。

这流言传了千年,以至于玄庸得个好眠,在山中一睡千载。

今年山中入秋早,清晨一缕光被层叶打碎,剩下几点斑驳的影,在草木与溪边幽幽落下,这里草木常年不枯,郁郁葱葱,只没有蜂围蝶绕,也不见鸟鸣虫吟,那溪水清澈见底,然而悄无声息,不曾流淌。

这实在是个万籁俱静的好地方,好似定格的画,画中美景沉寂而永生。

若不是,山风吹过,叫溪边沉睡的人撑了一下胳膊,美景还能继续沉寂。

玄庸幽幽睁眼,尚不怎么清明的眼眸不耐看着来人:“什么风把仙界的人吹来了?”

接引仙君落地站稳,缕着花白胡须,向他讪笑道:“妖王啊,着实是仙界有求于你,否则也不会打扰你清修。”

玄庸不起身,以手臂撑起头,墨色长发垂落臂膀,抬眸冷哼一声:“你们管镇压叫清修?”

又道:“五行灵器早已经将我灵力散去,如今无异于凡人一个,仙界若办不到的事,求我又有何用?”

接引仙君听他说到了点子上,上前一步:“可不就是这五行灵器出事了,说起来,妖王你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能下山了,当时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玄庸沉思片刻,的确,他被陵光神君用五行灵器镇压在这辛离山已有千年,可是在六十年前,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出去了。

只是他到人间晃荡几年,觉得也就那样,没什么值得留恋,还不如在山上睡觉舒服,不等仙界找上门,便自己回来继续瞰睡。

可惜今儿被吵醒。

他轻蹙眉头,讽道:“仙界办事的效率可太低了些,都过了一个甲子,才察觉五行灵器有异样。”

“的确是仙界失职,这五行灵器在凡尘久了,竟都生了意识,离开辛离山去到人间,皆寻命格相同的有缘人混入其魂魄之中了。”

“那又如何?”玄庸伸了个懒腰,“我不是还好好呆在这里么,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对方立即道:“妖王不知,那五行灵器镇压你是其中一个用途,他们本是上古法器,保护人间五方平安,只能和聚为一,一旦分离,便失去守护能力,人间必将生祸啊。”

玄庸冷笑,这一石二鸟的法子也就只有陵光神君那个杀千刀的能想出来。

表面只轻描淡写道:“可惜,灵器自己跑了,天意啊,这么说,本王往后就彻底自由了?”

接引仙君全当没听见他的嘲笑:“仙界派小老儿来,特请求妖王你再入人间,把五行灵器寻回,这些灵器融入人身,仙界遍寻不得,而它们许是镇压妖王你久了,不知为何竟与你气息相通,只有你能感应到他们。”

玄庸一个臂膀没撑住,头差点敲到地上,他拍拍衣袖终于站起了身:“本王没听错吧,你们要我去把镇压我自己的东西找回来?”

他拂袖绕到接引仙君身后,飘飘然道:“我有病吗?”

接引仙君早有所料,毫不犹疑回道:“天帝说,帮你找到青木仙君的转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木仙君,千年前他唯一好友,为保他一命而碎掉仙骨只能世世为凡人,是他心里解不开的愧疚。

可惜,他上一回人间游走几年,并未找到人。

他只能凭借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记去寻人,又不大准,想来任那青木仙君再投胎多少世,他怕是也只能相见不相识。

思绪混沌之中,又听接引仙君道:“待你将五行灵器收回,我们便告知你青木仙君这一世是谁,不知妖王可愿意与仙界做此交易?”

玄庸微微闭眼,沉思须臾。

而后抬眸,勾起嘴角:“五行灵器一旦找回,我将又被困于这深山之中,再度千万年孤寂,而青木转世为凡人,一世不过数十载,就算我找到他,又能怎样呢,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划算啊?”

接引仙君语塞。

见玄庸抬起一手,厉声道:“我要加条件!”

他抹了一额头上的汗,看来还有得谈。

但听玄庸咬牙切齿道:“陵光神君将我镇压于此,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若你们答应让陵光魂飞魄散,这事儿我就应了。”

接引仙君脸色大变:“这……陵光神君是四象神君之一,四象之中有两位已休眠,孟章神君亦被贬去凡间,如今仙界只陵光守护,他若不在了,那仙界岂不是危……”

他说着,暗暗瞥了眼玄庸,忽觉这理由不妥,顿了一下,连忙改口:“陵光神君的本领妖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放眼仙界,哪位有本事叫他魂飞魄散?”

玄庸眼一横:“他不死,我就不答应,你若做不了主,便回去禀报天帝吧。”

他转身送客,接引仙君只好离开。

然而没等玄庸睡着,便又来了。

这一回来,直截了当:“妖王,你的条件天帝允了,待收齐五行灵器之时,便是陵光神君魂飞魄散之日,那么,还请妖王尽快起身去人间!”

玄庸始料未及:“天帝答应得这么轻巧?”

而且之前说的也没错,就凭陵光的本事,就算天帝真要叫他魂飞魄散,也怕是不容易吧。

接引仙君道:“非是天帝答应,是陵光神君自己应了,他说比起人间苍生,他自己的生死微不足惜,只要你将五行灵器带回辛离山,他便亲自到你面前来,任由妖王你处置。”

“任由我处置?”玄庸脑中闪过陵光吃尽苦头的画面,心情十分愉悦,差点要笑出声。

“为表诚意,天帝还赐予妖王你一物。”接引仙君伸手一揽,掌心多出一个白色小瓷瓶。

“这是天帝绝不外传的卸灵丹,只要能暗暗叫神君服下,所有修为灵力便全都散去,天帝命我将这卸灵丹交给妖王,便是将陵光神君的身家性命交与你,还请妖王莫再有疑心。”

玄庸还没从方才的愉悦中回过神,愣了一下才接过瓷瓶,悠然叹道:“虽然我十分恨陵光,但眼下看,他千万年替你们守着仙界,委实不值啊。”

对方讪讪地笑:“对了,天帝替你考虑周全,念及你没有灵力,可在人间行走难免要食五谷,命我教你一个法诀。”

他手腕流出一道光,转入玄庸袖中:“只要你朝人行礼,手中便会自生钱财,银两银票要多少,由你自己定,总之,取而不尽。”

“这倒是不错。”玄庸坦然接受,上一趟去人间他就吃了没钱的亏。

不过……为什么要行礼?

那画面,怎么想,都不大好看。

但有钱花,算了,他懒得计较,抬手捻起一片叶,透过斑驳光影,仿若又看到了喧嚣人间。

这天还没黑,他便已经站到了烟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六十年于他而言不过一瞬,短到他容貌都来不及变化。

而对人间来说,轻狂少年足以变成耄耋老翁,豆蔻女子也已步履蹒跚,唯独这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的长街,历经数载风雨岿然不移,除了更迭的行人,兴许再过上几个六十年,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玄庸走在这并不算久违的赤雀街,却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走得很慢,将长街上的风光一一收尽眼底,而后在一处十足显眼的大宅子前停了下来。

站在外面只看那飞檐走兽,富丽堂皇。

他跨上台阶,伸手去拉朱红大门上的镀金铜环,却摸了薄薄一层灰。

他望着手上的灰出了神。

彼时不知,那边接引仙君确定他到了人间,即刻一溜烟儿地往仙界回,行程之快,几乎要胜过地府里赶着投好胎的鬼们。

他一面赶路,一面缕着胡须叹气。

什么陵光神君亲口答应了将来任这妖王处置,都是假的,陵光神君去人间渡劫了,他们压根就没找到人。

至于卸灵丹,是天帝在炼丹炉里随便拿的,到底有什么用不知道,总之没有能卸去神君灵力的功效。

反正,现在说些假话哄着那妖王,等他办成了事儿,又将被困于辛离山,到时候何必还要跟他讲条件呢。

虽说假话也得做得真一些,少有人知晓为好,可陵光神君是出了名儿的脾气火爆,这事儿如果不让他知道,将来他一个脾气上来,天帝估计也吃不消。

他得赶紧跟陵光神君通个气儿。

他估摸着又过了这会儿功夫,陵光神君应该渡劫回来了,于是直奔九重之上仙府南宿,这是陵光的清修与起居之处。

才到南宿府,见陵光神君衣袂翻飞,飘然落定,正巧刚回来,长袖中无意飞出几片桃花,衬着他周身的祥云华光流转,叫那桃花也黯然失色。

接引仙君连连惊叹,竟忘记上前说话。

而府中童子见主人回归,躬身相迎之后,却也好奇:“神君渡劫去人间,寿命已定,按时辰算,您似乎回来的晚了一些。”

陵光神君拂袖边往里走,边道:“我其实早就回来了,途中碰到月老,与他在那花树旁下了几盘棋,忘记了时候,待我想起来时,已过了好些天。”

下几盘棋倒也没啥,童子刚刚点头,忽反应过来什么,连忙以手指掐算了几番,又是一惊:“仙界与人间的时辰不可同日而语,您数天前就回来了,那这样算,您在凡间一世只活了二十几年,这不对啊,原定您是八十年寿命啊?”

“发生了点意外,提前死了。”陵光神君淡淡道,说话间已经走进仙府,府厅当中,烟雾缭绕的亭台上齐齐摆着七盏琉璃灯,火苗哔啵有声。

他抬袖朝那灯盏一挥,霎时间七盏琉璃灯尽数熄灭,火焰皆化成缕缕微光,向他飞来,他以掌心一承,那些光便灌入手中,与他融为一体。

接引仙君见此,露出不解之色。

童子解释道:“神君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既去人间渡劫,虽无前世记忆,但脾气秉性没准还会相同,怕叫身边人不好过,于是在临走之前把自己所有的火气抽了出来,化成七根火焰,如今已回来,这火自然还是要收回的。”

接引仙君恍然大悟:“这么说,神君渡劫人间这一世,应是极其温恭之人了。”

童子点头:“投生富家,温润良善,儿女成行,受四邻敬仰,享一世荣华,到八十岁寿终正寝……”

说到此,他又想及神君方才说自己提前死了,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看样子神君不愿提,他亦不好多问。

接引仙君听罢暗叹:“这哪是渡劫,明明是享福啊,神君既有抽离自己火气的本领,何不就别收回了,那脾气原也不讨喜……”

未叹完,见陵光正望着他,他后话一顿,想起来意,刚要开口,又见陵光抬袖一阻,走向亭台边一泛着流光的灵石旁,缓缓伸出手,便要按在灵石之上。

这个接引仙君熟悉,是消去人间记忆的断念石。

仙君们到凡间渡劫,换个容貌,走个过场,大多投身好人家,提前算好命数,死了就能回来。

不过,虽然是走过场,人间一世却不可避免留下牵盼,为了叫他们放下这一段凡尘俗世,便设断念石,渡劫归来的仙君们把手放上去,人间所经所历,便全然忘却。

这是天帝为怕仙人们留着凡尘记忆扰乱清修所设立,一般仙君们必须遵守,然而对四象神君,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天帝相信凭借他们的修为,不至于被凡尘事扰了心性。

于是接引仙君开口:“陵光神君若是不想散去人间记忆,也可不用。”

陵光挨近断念石的手微顿,须臾后,轻声道:“还是消掉吧,记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话还未说完,手已用力按了下去。

灵石上流光须臾增强,泛起刺眼光芒,人间纷扰悉数烟消云散。

陵光起初眉头紧蹙,待到那流光渐弱,他眼中只剩下迷惘。

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子安,子安……”

他收回手,脑海中这个声音仍未能消散。

他茫然地念:“子安……是谁啊?”

灵石上的光芒完全消失。

接引仙君见他已完成,方有机会将来意与他一说。

他大抵还沉浸在那个叫喊之中,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接引仙君的话。

而反应过来后,神君陡然双眉一横,手掌往亭台上一拍,吼道:“叫本君去那小妖面前任他处置?他哪里来的胆子,看我这就去打死他……”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往外走。

接引仙君大骇,这脾气说来就来了。

连忙小跑几步挡住他:“神君莫动怒,这不是诓他的话么。”

陵光不得已停下脚步,横眉怒目看他:“你们懂什么?”

他没好气地拂袖:“那五行灵器里有他的灵力,等他把灵器收齐,灵力就会恢复,届时,他还会听话的回辛离山吗,他真的不会找仙界的麻烦吗,千年前的事,还要重复一遍吗,这一次又会是谁遭殃?”

接引仙君错愕,此事连天帝竟也不知。

“趁他找回灵器之前,我必须得打死他。”陵光伸出手指,紧紧一捏,“你在此等候,我即刻去把他的头给提回来。”

他又要往外走,接引仙君回过神,慌忙抱住他的手臂:“神君不可啊。”他抽噎一声,“可只有他能找到五行灵器,灵器收不回,天下必将大乱啊。”

陵光再度停脚。

接引仙君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他未必知道自己的灵力封印在其中,待他收齐灵器,咱们就立即解决了他。”

陵光道:“你们连灵器走丢了都这么后知后觉,又如何能在他刚收齐灵器后立即察觉?”

“这……”接引仙君接不上话。

尚在思索着办法,见陵光神君眼底透出狠意:“这小妖还敢叫本君魂飞魄散,哼,那本君就去人间盯着他,待他一旦收齐灵器,立即打死他。”

接引仙君眼前一亮,觉得着法子不错,但……

“这种小事,何必劳神君您大驾,待禀报天帝,随便安排一个小仙君就是了……”他恭维道。

“那树妖纵然没有灵力,却也非凡人,灵力低微的仙君稍不留神露了仙气怎么办,何况,若万一没有看好,待他当真收回了全部灵力,本君尚可与之一战,其他仙君,岂不是唯有丧命的份儿。”

陵光说着眉眼一挑:“他当年没有与本君正面碰过,不会认得我,就这么定了,反正本君闲来无事,扮成个凡人跟着他就是了。”

接引仙君只得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陵光神君心情十分好,眉头都舒展了。

这神情,怎么好像才在哪里见过呢?

陵光的确心情不错,背着手往外走,暗道:“小妖,纵我现在不能叫你死,至少也能够好好折腾折腾你,必叫你吃尽苦头才是。”

接引仙君觉得那背影怪瘆得慌,好心提醒:“神君啊,他如今在您手里可就如蝼蚁一般,您千万注意分寸,莫一时脾气上来,提前要了他的命啊!”

他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这个……真有可能,他对自己的脾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思量须臾,他退了几步,转身面向那亭台之上熄灭的琉璃盏,轻叹了声,宽袖挥动,云霞缭绕的亭台上,琉璃盏又亮了四盏。

“那本君抽四分火气出来,只留三分在身,你尽管放心,不会叫他提前死了。”他收回衣袖,再度踏出大门。

站在层云之上俯瞰人间,他问:“那小妖叫什么名字?”

接引仙君愕然,陵光神君竟一直不知他名字?

“叫玄庸啊。”

陵光听此名,神色微变,愣了会儿方恢复如常,只轻轻点头,以手在云中写了“玄庸”二字,那层云叠嶂立即散开,浮现出熙攘大街旁的一处宅子来。

他望着正拿扫帚在院里清扫的玄庸,想了一想,回头一把拉过接引仙君:“帮我个忙。”

☆、好巧,我也是

玄庸扫出一条小路,这宅子其实没有想象中灰尘厚,若是按照……几十年没有住过人来说。

好似定期有人打扫一般。

但他是干不成这个活的,打架闹事他在行,扫地烧饭……妖生里没学过啊。

他绕过回廊,推开内宅的门,轻车熟路找到了书房。

往书案旁走,还没走近,就戛然止步,望着那案几上一带钩出了神。

原是想找笔墨写个招工的告示,他忘记了这里纵然有墨也一定早就干了。

只是此时已顾不上想这些事,他木讷地又挪了几步,费了好大劲儿,才鼓起勇气拿起那带钩。

白玉上已落满了灰尘,祥云纹的雕刻与鸟兽图纹的镂空,都在这灰尘中增添了荒凉,他轻吹了一下,灰尘在眼前散开来,迷蒙之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晚,那个人……

大门外忽而响起哭嚎之声,穿透深宅内院。

他思绪收回,把那带钩放在怀中,匆匆走出去。

一开门,赫然望见一匹白布,定心再看,原来那白布下面还有个人形,躺在草席上,白布把人头脚遮盖得严实,玄庸知道本地的风俗,这表示人是死了。

死人旁边坐着个年轻人,衣上全是补丁,若都用破布条拼接的一般,头上带个同样拼接起的帽子,旁边还挂着几根碎布须,后面插了一把草,使得他整个脑袋像一把破掉的折扇,荒草如同没有宣纸支撑的扇骨,七零八落地散开来。

“折扇脑袋”哭得惨烈:“公子您行行好,我与我爹来此处投亲,亲人没找到,我爹他还生了病一命呜呼,如今我连下葬都没钱了……”

“行了行了。”玄庸捏着眉心及时打断。

他上回来人间是下定决心做个好人的,这要是那时候,二话不说就帮了,只当行善积德,只是这一趟,他便没那个好心肠了。

他再也不用听谁的话去做个良善之辈。

于是不想理会。

可当他见那“折扇脑袋”放下袖子,露出脸来,就改变了想法。

这人虽脏兮兮的,倒是生得好相貌,他方才本来就打算招工,找个模样好的,给这宅子做个门面也不错。

思量了须臾,他决定收下这个人,便抬起双手,朝面前人行了一礼。

低头之际未察觉面前人覆上一抹冷笑,待他抬身之后又瞬间消散。

玄庸行完礼,拿出一锭金子,交到他手中:“我替你葬父,你便是我的人了。”

他帮其父下完葬后,又陪着做了场法事,再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好在赤雀街本就热闹,两旁住的人多,这个朝廷没有宵禁,家家户户还点着灯,而道路两旁的店铺亦或宅院,门前大都挂了灯笼,如此,便是天色暗了,街上也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陵光跟在玄庸身后,走了一会儿,听见有动静,回头正看见接引仙君抖着身上的土,朝他做告辞的手势:“神君我先去了。”

他微微颔首,耳畔响起风声,还带着泥土簌簌而落的响动。

玄庸看不见接引仙君,伸手在陵光眼前一挥:“你看什么呢?”

他摇头,尽力叫自己摆出一副温顺模样,然而语气还是无法避免的冷冷清清:“没什么,要你……”

“管”字及时刹住,他得时刻提醒自己如今是这个小妖的跟班。

玄庸顺着他的目光,刚巧那儿走过个红衣女子,手中还捏着红纱。

他板起脸来,照着陵光头上一敲:“你已被我买下,将来婚娶之事亦由我来做主,切莫肖想了,一时半会儿,我不会放你成婚。”

他不是来做善事的,人买回来起码得发挥出价值。

陵光摸了一下头,咬着牙,极力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来:“小的知道。”

“那还不快走!”玄庸将他的衣领拉住。

他的身形一晃,被迫跟其往前走。

回眼之前,见那红衣女子转过脸来。

他的面容僵了僵。

拉着他领子的玄庸仍在絮絮叨叨:“我跟你说,回去之后,先把院子打扫一遍,再给我做饭,喂,你听到我说话没?”

他应了一声:“听到了。”

心中暗骂:“敢让本神君伺候你,你命没了!”

嘴角又勾出一丝笑:“先戏弄戏弄你。”

他望着那个女子,手指轻轻一动。

玄庸还在吩咐着,这会儿已说到每天要整理床铺的事儿,一不留神,手上忽然多了条纱,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瞥了眼挂在手上的红盖头,纳闷,哪家新嫁娘独自跑出来了啊?

还未来得及问,怒骂之声立时灌入耳:“哪里来的登徒子,偷奴家红盖头做甚,今日定不能饶你,速速随我去见官。”

那女子已近跟前,攥住他手腕,玄庸想挣脱,竟觉这女子力气还不小。

待女子的话说完,四目相对,他赫然怔住。

一个……络腮胡的女子,玄庸活了上千年也是第一次见。

“络腮胡”冷道:“公子一表人才,竟行卑贱之事,果然‘人不可貌相’。”

玄庸侧头向陵光使眼色叫他来帮忙,陵光心内暗笑,表面只装糊涂,佯做看不懂他的意图。

玄庸只好与这“女子”谈判:“恕在下一问,姑娘……到底是男还是女?”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我的确扮成新娘子,才将街头那强抢民女的恶人收拾了一番,但你偷我东西之时可不知我是男子,你本就心存不轨,总不能因我是男扮女装,就洗脱了你这促狭心思,走,随我去见官,非要打你几板子!”

这人话说完,将玄庸一提,便要往前走。

陵光亦未曾想是这个结果,原只是打算叫这“女子”痛骂他一顿。

不过这结果他喜闻乐见,正抱着臂看热闹,一时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做出几分悲切面容,哀声喊:“主人,您……”

您可赶紧去挨板子吧。

那“络腮胡”听此话赫然停脚,望见他,又是一怒:“主人?”他把玄庸手腕抓得更紧,“我最讨厌把人当成牲畜一样买卖,纵我管不了天下人,总能管你这一人。”

他朝陵光伸手一指:“你,现在自由了,走吧。”

两人怔住。

陵光自不会走,那“络腮胡”打量他们一会儿,更添恼怒:“你自己甘愿屈从于他,我救得了你的人,也救不了你的心,那只能视你们为一伙,走,你亦同我去见官!”

这人力气极大,又一把攥住陵光。

陵光始料未及,怎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无奈摇头,看样子,只能到此为止了。

最简单的办法是叫这位路见不平的好汉忘记刚才发生的,三个人好好走路,擦肩而过,啥事没有。

他刚要捏诀,忽听这“络腮胡”哎呦了一声,抬头一看,见那边攥着玄庸的手已被松开。

玄庸正反手捏着他,稍稍用力,好汉又“哎呦”了一声。

陵光趁此抽回自己的手,眯眼瞧瞧玄庸,看样子,这树妖纵然没有灵力,还是有些拳脚功夫在的。

好汉被他钳制住,面无惧色,只道:“原来你是高人不露相,要杀要剐随你吧!”

玄庸慢慢摇头:“这位大侠,你有一腔热血,亦是好心,我怎会杀你。”他松开手,将人往前一推,“你走吧。”

大侠将信将疑,站着未动,玄庸望见其手臂,想了一想,抬手躬身,结结实实朝他行了个礼。

大侠往后一退,见这人既如此识礼,当真是误会了?

玄庸行礼的时候心中又把接引仙君给骂了几遍,而后拿着一些碎银,交给那大侠:“伤了你的手,这是赔偿。”

大侠一愣,彻底觉得自己错怪了人,他未接银两,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玄庸也不追,拍拍衣摆,将手中红盖头往陵光身上一扔,大步往回走去。

陵光只得接住红纱,收在袖中,跟上他的脚步,怕他发觉自己过于淡然,便做出惊讶状:“原来主人这么厉害啊,您不知道,刚才大家都在看您,见您以德报怨,都说您简直是活神仙呢。”

玄庸对恭维话十分受用,不过“主人”二字刚被那好汉给骂了,此下他也觉得听上去别扭,遂道:“你不要叫我主人。”

“那叫什么?”

玄庸停下脚看眼前人,衬着身后华灯,这人面容更是清雅无比,他忽而想逗一逗他,朝他靠近一些,幽幽道:“你不是说我是活神仙么,来,叫一声神仙哥哥?”

陵光面不改色,心里已把这人按在地上揍了百八十遍。

真神仙在你面前呢。

玄庸不知道自己被人“暗中”揍着,继续调笑:“要不,你叫我哥哥也行。”

他的面容更加逼近,陵光捏紧手,维持笑意不变:“不好吧?”

玄庸见他耳朵发红,大笑起来,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径直往前走:“逗你玩呢,快跟上。”

陵光阴沉着脸踩他的脚印,前面的人又说:“你是我的跟班,按照人间……按照这儿的风俗,你应叫我大老爷,往后就这般称呼。”

大你个头的老爷!

陵光愤恨地埋头走路。

玄庸还在说:“方才那位大侠应该是个好人,原本我不想伤他的,我挨几板子没事,不过他竟去抓你,那便不能忍了。”

陵光微怔:“此话怎讲?”

“还用说么,你既是我的人,我必当保护你。”

陵光:“……”

我用得着你保护?

然他听得出来,这话也的确出于真心,他叹口气,思来想去,轻声道:“多谢……大老爷。”

玄庸勾起笑意,又开始戏谑:“哎,想必还是哥哥好听。”

他翻了个白眼,低头望路,不再回话。

玄庸走着,不知又想起什么,忽而顿脚回头。

他没瞧见,脚下未停,直接撞上了,没好气道:“大老爷,又怎么啦?”

玄庸向他道:“这么长时间,我才发现,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陵光也惊讶,还真没跟他说过名字。

他脱口而出:“陵……”

及时打住又惊觉,自己百密一疏,没编好做凡人的名讳。

作者有话要说:  接引仙君:“陵光神君喊我爹,吼吼吼哈哈哈便宜占大发了。”

陵光神君:“把他埋好了,土打的结实点,来咱再做个法事,仙君你在土里多躺会儿啊。”

接引仙君:“呜呜我保证不再占便宜了。”

☆、妖王怕鬼?

之前渡劫来人间叫的什么名儿他是完全不记得了,眼下只能现编,正巧旁边有几个孩子路过,边嬉闹边念着诗。

“千里江陵一日还……”

他灵光一闪:“我姓江。”

玄庸点头,刚刚听他说了什么“陵”,那他是不是叫……

正要夸名字还挺清雅,听陵光继续道:“我叫江千里。”

玄庸一个错愕,反应了会儿,方道:“嗯,挺……清雅。”

长街花灯流转,说话间二人已徐徐回至宅前。

陵光这回有心抬眼瞧一瞧宅子上的牌匾。

高墙大院,门上大红牌匾,上书:“陆宅”。

“这像是人类的宅子,可惜似乎很久没人住了,便宜了小妖,鸠占鹊巢!”他暗自诽谤。

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玄庸点了火折子,领他往前走:“我刚过来,还没来来得及布置,正好,交给你了,明儿去采买些烛灯来。”

陵光在夜色中不受影响,目中所见依旧如白日,看这条路被清扫干净了,但那边廊亭都有灰尘,花圃中也有杂草,假山下面是一片凹池,想来原本该有水流循环落入池中,是个亭台水榭的景观,但现在已经没有水,连苔藓都未生,只一片毫无生机的干涸之状。

火折子照亮的地方有限,身边玄庸走得磕磕绊绊,经过垂花门的时候未注意门槛,被绊住脚险些要摔倒。

陵光连忙伸出手……在玄庸后背轻轻拍了个掌风,助他一力,等着看笑话。

然而玄庸双手划了几下,愣是又站稳了身形,且回头炫耀地冲他挑了挑眉。

他气闷地接过火折子,暗暗用灵力将那火光增强了些,换过自己在前引路。

玄庸对这个小跟班颇为满意,随着他走,解释道:“这儿不是我的宅子,我也是今天才搬过来。”

他心道废话,表面说:“那是谁的?”

“是我一朋友的,不过他们家早在几十年前就没人了,朋友之前有把通钥交给过我。”

“这看上去像是家大业大的人家,才几十年光阴,怎么可能就没一个人了,而且,就算没人了,如此好的宅子,空着岂不是浪费,为何一直无人购置呢?”

玄庸恍惚了片刻,只答他第二个疑问:“也许有人帮守着吧,陆家的人……以前人缘挺好的。”

他猜想这该是小妖上一回来人间结识的朋友,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他二人又走了会儿,陵光忽想起自己露了个小马脚,思来想去还是得补救回来,免得这小妖之后反应过来了。

他便做好奇状问:“几十年前,大老爷你看上去没多大啊,怎么会有个没了几十年的朋友?”

玄庸也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想不出合理借口,支吾几句,干脆耍赖不解释:“我就说我是神仙么,神仙是不会老的知道不,来,你要不要叫一声神仙哥哥?”

陵光原也不需要他的解释,见他这般插科打诨,便不再追问。

两人走过中庭,穿过两道垂花门,就是内宅。

他要往正厅走,玄庸却伸手一挡,拉住他拿火折子的手,往旁边移:“我白日里已看过,那里面的起居陈设几乎都不能要了,唯有这间侧房的床铺和被褥像是有人收整过,勉强能睡。”

他携着陵光推开侧房的门,接过火折子点亮桌上的灯:“今儿我委屈委屈,叫你跟我同榻,明天你再去收拾那些房间。”

烛灯给幽暗的屋子增添些生机,陵光见这里的确是有人收整过,灰尘不多,只是过于简陋,一张桌,一张床而已。

收拾宅子于他而言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儿,且他可以不需要睡觉,然眼下既要装作凡人,还是个给人做跟班的凡人,面子上总要做到位的。

他好心道:“小的怎敢跟大老爷一张床,大老爷您睡床,小的寻个席子睡院子里就是了。”

话才说完,肩上一紧,已被玄庸按住,顺势拉到床边坐下。

他侧目见玄庸道:“睡不睡由你,但你需守在床边不能走。”

他蹙眉:“你还要人哄吗?”

玄庸已去了外衣躺了下去:“哄倒不至于,不过我怕黑,你守着我,这是命令。”

“怕黑?”陵光奇了。

你哪里来的这般娇气的毛病,辛离山上你一个人度过千年,哪一天没有黑夜,怎么没听说你怕?

玄庸枕着胳膊,微闭眼:“传说中鬼魅不都是夜里才出现的么,你想一下,万一夜里一睁眼,看到个红衣女鬼白着脸在你面前,不是魂都要吓没了?”

日西沉,阳往而阴来,的确会有残留世间的鬼魅兜转,但除非天赋异禀和命格太弱的,一般人是看不见他们的,而鬼魅们若没什么事儿,也不至于来找人类的麻烦。

何况,你身为神树成精,妖跟鬼不都是异类,你怕鬼,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玄庸无奈一叹,他是妖,能看见鬼魅邪魔,还能跟他们聊聊天,于是邪祟爱来找他。

以前是不怕,如今没灵力了,有的邪祟万一带点怨气不分青红皂白伤人,他又打不过,可不就怕了。

上一趟他还记得点布阵画符之术,而辛离山上几十年一睡,全都不会了。

想想人间还不如辛离山,虽然封印了他,恰也叫其他邪灵不得入内,纵然没人说话吧,但起码……挺安全。

现在,只能盼着那些邪祟闻不出他的妖气,别再来跟他交朋友了。

他思绪不安,睡觉心慌,虽没指望这小跟班能帮他把鬼打跑,但拉个人在旁边好歹能壮壮胆。

陵光去打鬼简直大材小用,而且他十分愿意见到玄庸被吓得屁滚尿流,不过命令他姑且听了,但一直这么坐着总归不太舒服,他劝慰一下自己,褪了鞋子也躺了下来,却不去外衣,也不盖被褥,就这样闭目养神。

床铺太窄,他也想枕着双臂,发现两人都如此宽度不够,只好收回手,放于身侧,碰着旁边人,动作一时僵了下,他抿抿嘴,道:“大老爷,我总不能一直这样陪着你,回头你不妨寻个妻或妾……”

未说完又打住。

异类都长寿,还是不要彼此祸害了,一个垂垂老去,另一个始终容颜不变,到最后也不知伤心的是谁。

玄庸已半睡半醒,迷糊地接话,分不清是不是对他说的:“有你,已够,我便不成……”

他等着听,这人却没下文了,他微微侧目,看人已睡熟。

他想了许久,也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后面大概是“我便不成婚”,前面,究竟是“有你,已够了”,还是“有你,已够够的了”呢?

他们以前相看两厌,陵光自然而然觉得玄庸应该是后面个意思。

他也可以入睡,但睡不着,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又气闷起来。

来伺候这人已是匪夷所思了,这时竟还要陪着?

陪就陪了,还嫌我够够的了?

气闷到后来,他眼一眯:“我睡不着,你凭什么能好好睡觉,怕鬼,呵……”

他勾起一抹笑,目光瞥向窗棂,轻轻勾动手指。

月黑无星,邪风四起,那残破的窗棂“咣咣”晃动起来,风透过缝隙往屋里钻,夹杂着呜呜咽咽的哭诉。

玄庸还没睁眼,摇晃了下脑袋,紧蹙眉。

“啪”的一声,两扇窗倏然打开,邪风一下窜进,吹起床边的白色外衣。

玄庸总算被惊醒,猛地坐了起来,那桌上的烛灯就在此刻“刺啦”一下熄灭了。

风戛然而止,窗却还无风自动,吱吱呀呀,来回地晃。

幽夜中似有若无的呜咽之声却未随风而止,那像极了女人的哭泣,又像是某种兽类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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