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沉思了一会儿才想起小袁子是谁:“陆二少爷的那个侍从,他……懂玄门之术?”
“他只是普通人,应该是不懂的,也许是城外道观的道长们帮他施的咒术吧。”
陵光见她言辞闪烁,显然没说真话,既不想说,他也不便多问,只无情点破:“这咒术带着邪气,施咒之人若非妖邪就是鬼魅,绝无可能是道人。”
陈心的头垂得更低。
陵光没打算关心这些闲事,他以手指轻点陈渊,流光涌入其眉心,书生臂膀上的伤即刻消失不见,他又一敲,陈渊眼皮子一翻,睡了过去。
陈心面露疑惑。
他站起身:“我信你不会说出我的身份,可他不一定,等他睡一觉,身上的伤就好了,也不会记得我来过。”
他看看外面的官差,又道:“但是人间秩序我不予扰,他若是清白的,自会被放出去,此刻不能带他走。”
陈心也站起来:“渊儿当然是清白的,不过……的确不能逃,仙君说得对。”
“那……人你已看了,我们走吧。”
陈心欲言又止,又俯身去看陈渊,轻轻拢了拢他的发,将那帕子塞到他怀中,再替他抚平衣襟,静看了须臾,方点头:“好,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陈渊:“倒霉人设是变不了是吗?”
☆、心上人
陵光将她送回陆宅,叫她在此等待消息。
陈心叹道:“这一任知府是个看钱的,怕就怕他压根不会把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随便查一查就断案了,直接拉了渊儿做替死鬼,若是不行,我就送些银两试试看吧。”
“历来人间为官者都是这样?”
“不是,有清有浊,人各不同,有的爱钱但也讲理,可是这些年,朝廷接连出征,陛下虽年事已高,征战之心分毫不减,他手下那骠骑大将军数年从无败绩,可丰功伟绩是他们的,百姓只在战乱中苦不堪言,陛下无心管束朝政,部分人就趁乱沆瀣一气,我们能怎么办呢?”
陵光略微沉思。
五行灵器闯入人间,天下必生灾祸,看样子,已是应验。
那么,到底还有没有时间等上百年?
他也无法断定,现下唯有安慰陈心:“我答应你,护着陈渊,必不会叫他死了。”
陈心颤巍起身:“那恳请仙君护他一辈子。”
“啊?”
陈心说着便要下跪。
陵光伸手去扶:“好吧,我若在这里,就护着他,若我回去,就不能了。”
陈老太定睛看他:“这样就够了。”
“嗯。”
陈老太微笑起来,透过一缕暮色看着陵光的眼睛,斜阳在他身上拉下几道光亮,她脑子里终究闪过方才的疑惑,低声道:“二少爷,是你吗?”
陵光眉头微皱,怔了须臾:“你问……我是不是陆琮?”
怎么可能,我是神仙。
陈老太还是笑:“都回来了,我想,我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陵光摇头无奈道:“这样吧,陆琮身上有什么胎记或者印痕,这种记号大多转世也不会散,你告诉我,我尽可能帮你们找找他。”
陈心笑叹:“二少爷身上有无胎记,我并不知。”
“那就没法找了。”他想,“玄庸那家伙知道吗,可是……他好像没有很想找到陆琮。”
他又一甩袖:本来也不该找,难道要人家两世都遇到你这个妖异啊?
他暗自思量,陈心却不再言语,只是带着笑,静静看他,眼中闪过几许悲凉,又带几分留念。
天色将暗,陈老太说要回自己家,陵光也才想起来,玄庸还在红袖楼门口等着他。
他携着两件官服,速速至红袖楼门口,看热闹的人已散了不少,知府还没走,只有官差进进出出,死者的房间被封锁,内里一切陈设包括尸体都不许动。
门外有人看守,两人换好衣服,大模大样到门前说是替他们看守,原想这两官差该立时离去躲清闲了,不曾料到,府衙官差本也不算特别多,常来常往大家都是熟脸,看守二人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假冒的,当即呵斥了一顿,若不是两人跑得快,已是跟陈渊一个待遇了。
他们只好又退到大门外,才退下惹眼的官服,听那厅内传来吼声:“本官是说过叫你随便验一验,可你也太随便了吧,你说什么,从尸身上看,人已经死了数十年了,你逗我呢?”
仵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还强调:“小的没验错,那尸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数十年不腐,但的确不像是新死的。”
旁边老鸨子急的插话:“兰儿是去年来到红袖楼的,明明是活生生的人,照你这样说,大家看到的其实是鬼,她平日那些恩客见到的也是鬼?”
这话一说,叫厅内一众不得离开的客人们不禁微词。
门外,陵光侧目向身边看去。
玄庸立马道:“不可能,她身上有魂还未走,魂不离体,人怎会是死了许久?”
陵光正要说什么,玄庸忽一把揽住他的肩:“你不要害怕,休听那仵作乱言。”
陵光瞥了眼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放软了些:“大老爷,我忽然有些口渴。”
“啊?”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上口渴?
陵光不管他异样眼光,自顾自道:“可是你总拿水壶装酒,从外面看还是一样的壶,内里却已从水换成了酒,但那水壶明明只该用来装水,你灌了酒进去,水壶总被酒气侵蚀,即便酒倒光了,也是不能再装水了,这个水壶就只好作废。”
“行行行,回头给你新买一个水壶行了吧。”玄庸不耐烦摆手。
手摆到一半,忽一怔:“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水壶中装了酒?”玄庸眉目一凛,抬头向那楼上的房间方向看去,“不等了,我去把那魂魄给拽出来。”
陵光在他动身之前已抓住了他:“你怎么拽?”
玄庸顿足,眼中一悲:“是啊,我已不会了。”
陵光见他当真没了下文,且已丧气准备走了,不免一阵诽谤:你好歹做做动作,我也能暗暗帮你,你什么都不做,叫我如何下手?
他寻着法子要劝玄庸别走,还没寻到,听里面那仵作忽然高声道:“谁不知道陆二少爷都死了几十年了,若兰儿姑娘真是人,几十年前哪里有她,她身上搜出的这信笺又怎么解释呢?”
玄庸突然就掉转了头。
陵光心道,好,不用寻法子了。
那仵作为证自己的话,特地把证物夹起来亮给众人看,厅内灯火通明,在门外倒也把那信笺上的字迹瞧得清楚。
仵作还特意念了一遍。
泛黄信笺,上寥寥数语。
“感卿许芳心,在下亦觉不应相负,待诸花已开,便是良辰,惊蛰时节,陆宅映荷苑,盼与卿相见。”
落款“陆琮”二字,并有年历,写得是庚戌年七月初十。
玄庸垂眸,那的确是数十年前了,那时候他才刚与子安认识,甚至还没住进陆家。
仵作唯恐大家听不明白:“映荷苑不就是当年陆二少爷住的院子么?”
老鸨子辩道:“一封信能说明什么,没准这是陆二少爷给兰儿母亲的,祖母的,呀……难不成兰儿是陆少爷的后代?”
人群中又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陵光亦疑惑:“难道说当年陆二少爷是有心上人的,他们到底有没有赴约呢?”
玄庸的手紧攥了一下衣襟,转瞬又松开。
那第二年惊蛰时节,子安已经跟他踏上去京城的路了,想来是没有赴约的。
那一阵子陆家发生过诸多事,甚至陆老爷张罗过为子安定亲,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女子,曾与他相约过。
是子安觉得没必要说,还是已忘记了这个约定,无从得知,玄庸甚至想,或许那是个伤子安至深的人,信笺赠出后并未等到回复,是以他也不愿再提。
可这样想着,他愈发觉得难捱。
身边的人却颇有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不过她说得对。”他朝老鸨子一指,“一封信笺的确不能说明什么,这都证明不了一定是陆二少爷的笔迹。”
玄庸陡然抬头。
陵光被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儿方问:“您当年既与他交好,可曾认识他的笔迹?”
玄庸苦笑:“我不认得。”
“不认得?”
“我认识他后,他就没安生过,我几乎没见到他有空拿笔写字。”他眼中的悲意更显,“他的书房我不敢乱翻,怕把东西翻乱了不知怎样收回去。”
这个陵光知道,那映荷苑的书房这家伙的确没怎么进过,他也没进过,确切说,整个映荷苑两人都不大进去,陆家宅子光是一个内院就够他俩住了。
“那你可真是他的灾星。”陵光暗道,表面笑,“看来大老爷您对陆二少爷了解的也并不多。”
“也许吧。”
里面又吵嚷起来,很显然,知府也认为一个信笺没有什么说服力,陵光叹气:“说到底,还是要把那死者拉出来一问。”
他抬眼往楼上看,这儿正对着兰儿房间的窗户,窗棂紧闭,已被封死了,没有什么玄门结界,是那亡魂自己不愿意离开。
耳边还在吵闹,忽有官差急匆匆进来,与知府耳语了几句,但见知府眉头一皱,继而又眼前一亮:“知道了,东西收下,带几个人跟着去,别叫他跑了。”
来报者又快速离去,知府被仵作吵得头疼,打着呵欠起身:“算了,今儿就到这儿吧,你们把这看好,本官先回去了,衙门里还有个祖宗。”
待他走后,留下的官差松懈下来,搬了椅凳各自坐着,有客人叫嚷着要回去,也有姑娘说要回房了,全都被允了,熙熙攘攘,,二人趁着这功夫上了楼。
兰儿房前看守者已半躺在椅子上东倒西歪,陵光悄悄抬抬手指,他们就睡得更香了。
玄庸看不出什么特别,推门进屋,赫然一阵奇异的香气,叫他脑中忽而闪过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花魁的死状不恐怖,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身上也无伤痕,亦没有中毒迹象,这样子太平和,像是早已落下枝头的花,被夹在书页之中,永远保持着初凋零时的美好。
可这里没有土形灵器的气息。
这位花魁姑娘不管是什么来历,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但既然已到了这儿,就得问清楚。
陵光原想暗暗将她魂魄牵出,可那藏于尸体中的魂魄再见到他二人时就已自动出来了。
她是一片白影,不同于其他鬼魅,渐成人形的眼眸中,只看向玄庸。
陵光心道,原来主动出来,不是因为认出我这个神仙。
想来也是,他若故意隐藏仙气,寻常妖邪如何能认得出。
这么说,她还是被玄庸引出来了。
那白影向着玄庸款款下跪,柔声道:“大人。”
玄庸终于想起了方才闻到的香气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为啥换装不管用,电视上不是这么演得啊?”
☆、鬼兰
玄庸眯眼道:“你从辛离山来!”
“嗯?”陵光一惊。
辛离山早年封印这家伙的时候,一众小妖精怪全都被打回原形了,这上千年不再叫辛离山孕育灵气,那儿不可能还有妖异能成形。
除非能够脱离山上的封印,但,怎么可能呢?
兰儿道:“是大人把我带出来的。”
原来是这家伙带出来的?
但是人间更不会滋养妖异的灵气啊。
他细细看了看这个亡魂,既从辛离山来,应是妖,妖有内丹,可她没有,难怪他一直没发现妖气,可若说是鬼,又的确不大像。
她更像是一缕气,飘飘浮浮,连个完整的形态都化不了。
再看地上的尸体,也就明白了,这小妖神识太弱,难以保持人形,只能借人类肉身而生,那仵作说的并没错,花魁姑娘的肉身的确死了数十年了,而后被这小妖占据,又替她多看了人间这些年。
因她本就已死,所以数十年来样貌未改,因她体内有气支撑,死后多年不腐。
现在这缕气离体,尸体想必是留不住多久了。
玄庸闭眼回想了一番:“那时候我初来人间,携了些花,我本不知其名贵,有株白色兰花形如漂浮之鬼魅,被那悦来酒楼的掌柜一眼相中,本要拿来换酒钱,却又被人偷走,后来掌柜跟说我,那兰花叫做鬼兰,十分难得。”
他望着眼前白影:“想来,就是你了。”
兰儿再叩首:“是,当年我本已将要修成人形,却因辛离山被封印,再无机会,后来有幸得遇大人将我带下山,只是人间没有灵气,我虽化了意识,却修不出肉身,唯有借一个刚死之人的躯壳了。”她也往地上躺着的人看了眼,“当时刚巧碰到这一个年轻姑娘。”
“呵,这么说,若是你当时碰到的是个络腮大汉,你如今就是男人了?”玄庸半笑道。
兰儿却郑重点头:“是的。”
玄庸想了下一个大汉名叫兰儿的场景,打了个寒颤。
陵光给他搬来个椅子,他想起自己把旁边人给忘了,连忙冲陵光道:“想必你是看不见的,我正在与兰儿的魂魄……嗯,不对,是妖气说话。”
陵光垂着头:“嗯,我看不见,您继续说。”
玄庸正要说,他又问:“我知道人死了后有魂魄,那妖气是什么,妖死后的魂魄吗,妖也会轻易死掉吗,他们死后也跟人一样魂魄离体?”
“妖会死,内丹没了就会死……”他说到此,略微一怔,“兰儿,就算你不能化成人形,也不会只剩下这么一团气了吧,乃至支撑不住那一具肉身,难道你的内丹没了?”
兰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昔日有个客人颇懂玄门道法,我被他诓骗没有设防,叫他刨了我的内丹,可惜,那人终究是肉体凡胎,吞了我的内丹之后经脉逆流气血攻心,死在红袖楼了,可……内丹被毁,我收不回了。”
“哦。”陵光点头,正要说话,瞥见玄庸看他,连忙问,“大老爷她说什么?”
玄庸重复了一遍。
他才又“哦”了一声,将方才想说的话说出:“那人原是这样死的,可怜的陈书生当时被冤枉,也是与你有关啊,这一次入狱,又是因为你。”
“陈渊虽然倒霉,却不是个早死的相,我失去内丹许久,委实撑不下去了,我也不想正好在他来的时候倒下,可是没办法。”兰儿回道。
“你内丹没了,便是仙界也救不了,大老爷,节哀顺变吧。”陵光拍了拍身边人。
玄庸好像发现了什么,又一闪而过,想不起来了。
兰儿却忽而喊道:“我不走,我在找一个人,我不能走……”
玄庸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他起身,试探道:“莫非……你在找陆二少爷?”
兰儿连忙道:“正是,正是,他曾留书与我邀我赴约,可……我没见到他,我……撑了这些年,这么久,就为找他,见不到他,我此憾难消。”
“原来你们当真认识。”玄庸笑了一下,鬼兰花是他带下山的,那么……他还是牵线人。
兰儿提到那人,言语之中颇为激动:“那时我还是本相,迷蒙之中见他向我一笑,我便立誓一定要以人形与他相见,若非那时坚定,想来如今我还只是一株兰草,不,现在怕是早已融入尘泥之中了。 ”
“后来你当真化成人形与他相见了?”玄庸笑,“看样子,他还对你很是倾心。”
陵光在旁听着这话,听不出半点笑意,可他看得清楚,这家伙眼里嘴角都带着笑,笑得也不怎么好看。
在人间久了,难免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心里大悲大痛,面上非要装出喜笑颜开的模样,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兰儿听了问话,似陷入回忆,她是真心从内而外的欢喜:“见到了,我神识微弱,一点灵力都用来支撑肉身了,没什么本领,连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二少爷走得快,我跟在后面一直追,从城南追到城北,从城外追到城内,他进了陆家,我就在外面等,等他出来了,继续跟着,后来……”
她那若蒙着雾气的脸竟也能看得出一点红晕:“后来他终于停下来等我了,告诉我他叫陆琮,是陆家二公子,当时他说有要事在身,不能与我详谈,赠与我信笺,叫我届时去陆家寻他。”
“就是仵作搜走的那封信笺?”玄庸问。
兰儿脸色一变:“被人拿走了?”她连忙俯身去探地上的尸体,可手穿过身躯,她什么也动不得。
“你现在要拿回来,也没有用。”玄庸提醒她。
她悲切收手:“我知道。”
又默默起身:“我也知道自己没多久的时间了,只想见一见他,我……”
“当年既然陆二少爷约了你,你去了没,他既已自报家门,你想见他,何至于非要等到约定的时间,提前登门拜访也不是难事吧?”陵光插话问道。
问完发现身边人在看他,忙解释道:“我看她的动作,大概就猜到她在找那信笺了,想必你们正谈到赴约一事。”
话音刚落,又是一惊。
连忙继续编:“啊,不是,我看到尸体的衣服好像动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妖气在翻东西,她一定是在找那信笺吧?”
玄庸心中杂乱,望着那真诚的眼睛,刚泛起的一点疑惑很快就被淹没了,他此刻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是啊,为何不提前去找他?”
如果提前去了,如果那时候他们相见了,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也或许,子安不会跟他去京城,或许……他现在还可能在世呢。
他垂眸,又攥紧衣襟。
兰儿回道:“我去找过他,可是没有找到。”
“没找到?”不应该啊,子安那时候还没离开,他也多半都在家中,鲜少出门。
“是,没找到,二少爷赠我信笺时叫我不要打扰他家人,偷偷去见他即可,我便托陆家丫鬟帮忙,扮成个伺候花草的丫头,进过几次映荷苑。”
玄庸抬起头,微皱了下眉:“他要你偷偷去见他?这……倒不像是他的行事。”
“人在爱意中的行事或许会与平日有区别的。”陵光适时插话。
玄庸想驳回去,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辩解的话。
也许,他真的并没有那么了解子安。
兰儿继续道:“我在映荷苑没有见到他,倒是时常见到大人你。”她的话语微顿,“你总是跟在一位俊逸公子身边,他走哪你走哪,他睡觉你就守在他床边,你还时常掀他的被子,拉他的衣领,我怕你认出我后要赶我回辛离山,所以没敢叫你们看到我……”
“咳咳。”玄庸咳嗽两声打断她的话,“我是看他的伤口,那应该是他心口才被阿心给伤到的时候……哎,不对啊,你说的俊逸公子就是陆二少爷啊,怎么说没找到?”
陵光也有些糊涂了。
兰儿蹙眉:“不可能,我见到的陆二少爷不长那个样子。”她有些着急,往身后的书柜一指,“我以前画过他的画像,如今我动不了凡间之物了,劳烦大人拿出来看看,第二排就是。”
玄庸起身,打开那书柜,里面卷轴不多,第二排只一卷,他取出,拆开缎带,轻轻一抖,画卷就打开了。
垂落的纸张年份已久,抖落阵阵尘埃,尘埃散尽,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个清秀公子的画像,高挑的身姿,带着小皮帽子,笑里有几分戏谑,手中拈花一朵。
玄庸忽而释怀,却立时又有几许悲悯涌上,他将画卷摊平放在桌上,叹道:“怪不得你找不到,原来是这画中人诓骗了你。”
“此话怎讲?”
“这位不是陆二少爷,甚至……她不是位公子,她当时女扮男装从我手中把你偷走,正是如今的陈老太,当年的女飞贼,阿心。”
痴念数十年的原来是位女子。
好在,兰儿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的反应。
但也愣愣地思量了许久,道:“我在化成人形之前,不分男女,只因为借了这肉身才变成女子,我要找的人他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找她这个人。”
这下轮到玄庸愣住了。
这话何其熟悉。
他默默点了下头。
陵光也愣了。
他左思右想,向玄庸问道:“画上这位是年轻时候的陈老太是吗,兰姑娘认错人了是吗,等这么久至今不肯离去,是一直没找到人是吗,可就算是认错了人,陈老太不是常去陆家的么,即便不去陆家,她不是常年生活在烟城吗?”
兰儿听他们认识阿心,满是希冀,急着接话:“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的确是遍寻不到,我一直找到第二年惊蛰后,没多久就离开烟城了,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沾染同一个地方的浊气太多身体会撑不下去,而且我数十年样貌不变也会被人怀疑,那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到她,还以为她也离开了,这些年兜兜转转四处寻觅,到去年我才又回到烟城。”
她的眼里泛起微光:“我以为几十年的时光很短暂,可是回到这里,才发现以前认识人已离世了,他们说陆二少爷也早就死了,可我却始终感觉,他还在,但我已经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样貌,我……我的内丹被刨去后,只能依仗着平日里此处留下的一些灵气撑着,就走不远了,我连这红袖楼的大门都出不去,我只能等。”
“你的感觉没有错,阿心是还活着。”玄庸道。
“真的?”兰儿一喜。
“对不起。”玄庸又道。
兰儿不解:“想来我能因她得化人形,也有大人的功劳,您为何要这样说?”
“的确,她偷我东西,还偷了一段缘出来。”玄庸一叹,“可我仍对不住你,当年你遍寻不到她,是因为,我把她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我是红娘。”
☆、寻人
“我用禁足咒将她关在了陆家祠堂,你的神识微弱,想必是没敢靠近过那里。”
陵光听此话,眼一眯。
原来那禁足咒就是你施的。
难不成……陆家灭门是这家伙做的?
他瞬间瞪大眼睛,混乱地想了一想,又觉这家伙对陆家,特别是对那个陆二少爷十分怀念,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
想想也是,一个异类,能跟人有什么爱恨情仇?
兰儿在人间游荡这么多年,为怕被人认出鲜少交友,大多数时候自己在无人之处生活,对时光流逝没有太明显的认知,她并不十分可惜自己错过了许多年的光阴,所以她不理解玄庸为何愧疚,关了就关了,当时没找到,如今再找也不迟。
她也没有想过她要找的人已经垂垂老矣,数十年,是一个人的一生。
至于找到后,又该怎样呢?
相伴余生,朝朝暮暮不分离?
她自己本也是时日无多了。
兰儿面上闪过一丝迷惘:“白首不相离那是有情之人期盼的事情对吗,我在这红袖楼看不到人间情爱,我不懂,也并未想到过这些,就只是觉得,想再见一见她,你们既认识她,能帮我吗?”
“那你跟我们走吧,正好,我也要去找她。”玄庸咬了一咬牙,“我倒要问问她,那时为何要借用陆二少爷的名儿与你相识。”
陵光及时接话:“也或许,想撮合两人吧。”
玄庸的牙咬得嗤嗤作响。
两人走出了红袖楼,身后跟着个旁人看不见的白影。
已是深夜,街上的灯暗了许多,打更人挑着灯笼路过,穿过白影,灯笼里的火苗跳动了几下。
有风吹过,卷来几朵白花,拂过陵光的肩膀,身边人随手一抬,将那白花拈起,拿近才看清是白纸糊的绢花。
他将花往身后一扬:“莫非是有人在祭奠你?”
白影道:“我不记得有什么朋友,只有个陈渊,他是不是还在牢里?”
“他是阿心的孙子,红袖楼两次害他坐牢,阿心想必恨死了你们。”
白影不再说话了,纵听不到脚步声,也似乎能觉察到她的沮丧。
陵光道:“阿心不同于你们天生地长无牵无挂,她是人,她有家人,就一定有牵绊,她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没什么不对。”
白影道:“嗯,你说得是。”
她的身影似乎轻快了。
可玄庸的脚步微顿,步履慢了一拍。
辛离山上数十年长眠也没想明白的,在这一刻有些释怀。
子安在被带走时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求他护住他的家人。
子安在弥留之际托那侍卫给他唯一留下的话,希望他能回来看看陆家。
无论生离还是死别,一句关于他的话都没说过。
他不敢怨,没理由怪,就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子安究竟对他有没有那么一丝一点的情意。
他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应该是没有的吧。
而直到此时,听身边人的这番话,他忽而惊觉,也不一定。
子安有家人,他牵挂他的家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若一定要去争在子安心中究竟是他家人更重要还是他更重要,这本来就是小人之心。
他笑了起来,挥挥胳膊,跟上前面的脚步。
陵光回头看他:“你为什么要用禁足咒把阿心关在陆家祠堂?”
“她当初伤了陆二少爷。”他直言不讳。
“她竟会伤害陆二少爷,我觉得她对陆家很忠心。”
“她不是坏心,只是一时愚昧,可到底害得二少爷险些丧命,我……如今想来,当时也是一时恼羞成怒,气急攻心,若没那禁足咒……”他闭了闭眼,不再往下说,良久后才轻声一叹,“的确是我错了。”
陵光望了望他的脸,觉得自己也想错了。
他未必不想再见到那位陆二少爷。
他把之前对阿心的话重新提出:“大老爷,你为何不找找陆二少爷的转世呢?”
玄庸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
他继续道:“我听说人身上的胎记印痕是不会消失的,你可知道他身上有没有胎记,我……帮你找啊。”
“我知道。”
“那不就好了,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的?”
玄庸却不讲了:“找不到的,有一位禅师说,他没有转世。”
“别人说你就信啊?”
“是啊,我不一定要信,可是又有人说,我终究还会再害了他。”
陵光莫名觉得后面这句话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玄庸负手向前走:“阿心固执的相信陆大哥的话,想一想,原来,我也是信的。”
陵光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他二人随陈渊第一次见到行将就木的陆卿和时,陆卿和曾抱着玄庸说,你给他偿命了没,而后,他又推开玄庸,说,你终究还要……
那句话并没有说完。
再见他时,他已经死去了,魂魄也已离去。
陵光不解:“陆大少爷话只说了一半,你是如何知道后面他要这样讲?”
“因为陆琮的奔波辛劳,殚精竭虑,他的伤,他的痛,他所受到的耻辱,全都是我带给他的,若没有我,他的一生,定是顺遂平安。”
“所以,你就算想见,也不愿意找他。”陵光心道,他亦有点不大明白人类的情感,不,是这家伙的情感了。
思量间,已走到陈家。
陈心的宅子不算大,在赤雀街的尽头,门前明晃晃的,是两个灯笼。
但二人的脚步骤然停在了那灯笼之下。
陵光道:“你在人间呆得久,见过哪家门前挂白灯笼的吗?”
玄庸的脸也跟那灯笼一样白:“不但没见过白灯笼,也没见过白绸,除非……”
两人对望一眼,迅速推门而入。
院子里有不少人,脚步匆匆,隐隐掺杂着哭泣之声,再往前走,那正厅哭声更甚,而一眼望见的堂前当中,赫然摆了一口棺木。
哭得最响亮的是陈渊,他手脚上还带着铁链,旁边有几个府衙官差漠然地站着。
陈渊已说不上来话,下人告诉他们,陈老太是戌时一刻走的。
他们想起来了,那时候有官差曾去红袖楼禀告。
那官差脚步充忙,与知府耳语,没有谁留意,未曾想到,他说的话,竟是陈老太病重,求请见陈渊最后一面。
这许久时间,亡故的人连魂魄也已走了。
那跟在他们身后的白影望着这场景,愣愣地,好像不知所措,任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上穿过,她散成一团烟雾,一会儿又恢复成人形,继而再散。
而后,她只剩下一团烟,恢复不成了。
她在棺木旁飘来飘去,颜色越来越淡,绕在玄庸耳边道:“我是不是见不到她了?”
玄庸静静点了下头。
那白烟乍停,像是突然凝结成冰。
须臾后,轰地一下,溃散开来,轻烟被吹散,她最后一点形体也不见了。
耳边除了哭声,再没有这漂浮的声音。
还是死而有憾。
棺木中有一缕蓝光,徐徐升起,落到玄庸的手上,缓缓融进他的手心。
原来陈心才是土行灵器。
又是一位故人。
玄庸想起来了,他隐约望见的青色衣摆,是阿心第一次以女装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只是那丫头便是穿回女装,还是顽劣,不走正门,出入陆家专跳窗户。
那灵器沁入他的血肉之中,与之前的水行灵器交互生辉,叫他身体中干涸的灵力隐隐流动起来,他感觉到了。
而他更觉一种莫大的悲凉。
曾经没死的,如今有幸重逢的,这一趟来,还是无可避免要亲眼看着他们离去。
阿心死去的时候有没有遗憾,陆大哥有没有遗憾……子安呢?
他攥紧手,低头克制着不住发抖的身子。
陈家下人说,原本是去陆宅找过他们的,但他们不在,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们又说,老夫人身体并不好,年岁大了一些时常生病,好几次险些没了,但她都撑过来了,她说等到故人回归,不能死,现在……也许她等的人都回来了吧。
他们最后说:“老夫人说,江公子答应会照顾小少爷,万望莫食言。”
陵光点了一下头。
玄庸在悲痛之中,他并没有留意这话。
陈渊哭得已近乎厥过去,守在旁边的官差怕他一口气没上来,死了反而不好交差,便要上前来拉他:“大人特许你回来吊唁,现在也该回去了。”
陈渊抱着棺木不放手:“我不走,我要陪着姑奶奶,我也没杀人……”
陵光轻抬手指,拉扯陈渊的官差们赫然倒地,他再朝陈渊虚空一点,众人但见陈渊凛冽回头,厉声道:“兰姑娘的尸身此刻怕已成白骨,我有多大本事能在牢里将人化尸成骨,你们不信自去看看,她早已死去多年。”
官差们将信将疑,却被他那神色吓退,见他还被束缚着,料想也跑不掉,当即派了两人去探查。
到后半夜,府衙以及红袖楼都人心惶惶,闹鬼一说传来传去,传到早上,又被府衙压了。
陈渊自是无罪被放,府衙给出的宣告是那花魁姑娘因情所困自尽而亡,与旁人无关,并本着替红袖楼往后生意着想的理由,找僧人来连着做了七天法事。
七天后,陈心的后事也料理完了。
这些许天的沉默,玄庸终于又有了一些生气。
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今日起得晚,还站在院子里伸懒腰,望见陵光牵着陈渊走了进来。
陈渊背着个小包袱,依然是一脸苦相,跟在陵光后面亦步亦趋。
玄庸当即觉得猛灌了一瓶醋。
他横眉怒目拦住二人:“什么意思啊,他怎么来了,还背着包袱,想赖在我这里啊?”
陈渊眼一瞥:“什么你这里,这是陆家宅子,又不是你的,我姑奶奶守了陆宅这么多年,我不能来啊?”
“你……”
陵光及时插话:“这小子天生倒霉命,却是个活菩萨,真叫人没办法,他看陈家管家一家子没地方去,把陈家宅子送给他们了,现在轮到自己没地方去了,城外的茅草屋哪里能长久住人啊,我既答应陈老太照顾他,想来想去,唯有接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来点饺子呗……”
☆、外人
玄庸瞪大了眼睛:“你把人接来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你别忘了你的工钱是我来付的。”
陵光一想:“说起来,大老爷你好像没给过我钱。”
“这……”他眉毛一挑,“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你想提前要……也不是不可以啊,我现在就给你好吧。”他说着就要躬身行礼。
陵光瞧着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搀起:“我说笑的,我在这里有吃有喝不缺钱用,你不必……”
不必行此大礼,你不怕惹人疑惑我还怕呢。
“那你是否分清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了?”玄庸被他搀起,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这小子不许住这儿,我看他烦……等一下。”
他手一抬,忽然想起什么,盯着陵光道:“你竟答应阿心照顾他?”
“是啊,前几天就说过,当时你没反应,还以为你默认了呢。”
“我那是没听到!”他怒道,“阿心竟叫你照顾,为什么不找我,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他是不是把我当外人,哼……”
陈渊接道:“难道你不是外人吗?”
“你说什么?”
“陆二少爷毕竟买了我姑奶奶,姑奶奶再不济也算是陆家丫鬟,你跟陆家有什么关系?”
“我……”他突然语塞,好半天没有再说出话。
陵光瞧见他眼中闪过的悲切和慌张,一时竟生出了些不忍。
他大抵知道他以前与陆二少爷是很好的朋友,但想来朋友二字,到底是无名无分的关系,甚至还不若陆家一个下人的身份有理有据。
他悄然一叹,道:“陈老太其实是想要你照顾的,但我既然是你的下人,这种事,她跟我讲,不是一样的吗,何况,你是主子,你要做的事情,当然都是我的。”
这话颇为受用,玄庸调整了下心境,瞥向看不顺眼的陈渊:“我大人有大量,也不缺你一口饭吃,你就留在这儿吧,但我跟你说,虽然千里答应照顾你,虽然他是我的跟班,但你不许指使他,他只有我能欺负。”
陈渊翻白眼:“我没有欺负人的习惯。”他把包袱搁在花坛边缘的砖上,又道,“而且我不是白占便宜的人,我跟江兄一样,给你打杂,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去做。”
“算你有眼力劲儿。”
“我是想为江兄分担一点。”
他开始后悔答应这小子留下了。
陵光往左看了看:“侧边那个偏院离这儿最近,不如叫他住那儿吧。”
陈渊纳闷:“这么大的宅子,咱们就三个人,用得着分那么散么,单开一个院子,水啊柴火啊都要多准备,你们不知道节省一些么,还有,两个院子每日清扫都是个麻烦事,你们这正院不是空房子多得很,我就住这儿不行吗?”
陵光点着头,还没把“可以”说出来,但听玄庸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睡觉喜欢安静。”
“我也喜欢安静啊,你睡觉我难道不睡觉,大半夜会去吵你?”
“你……”玄庸再一次语塞。
他暗想着得抽空去练一练嘴皮子。
不对,直接把这小子打老实不就行了?
陵光挤到两人中间,十分发愁:“这正院再住上十个人都不嫌挤,孩子在眼底下看着也安全些,大老爷你就别怄气了。”
玄庸听那“孩子”二字,抚抚心口,稍稍消气,算是同意下来了。
陈渊哼了一声,拉过陵光后立刻变了脸,笑嘻嘻地道:“江兄我跟你住一间屋,我只要在你身边就觉得特别亲切安宁,那些晦气阴气的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正说着,忽见玄庸那边扔了一包袱迎头砸了过来,并伴随着怒吼之声:“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陈渊没有滚,他如愿把自己的细软安置在了这院子,只是没来得及跟陵光住一间屋。
因为这天还没到天黑就寝的时间,他只是被派遣出来买个糕点,就又被官府抓了。
原因是在街上跟人打架,且把一个公子给打趴下了。
两人听到这消息,颇为震惊:“这书生扛一袋米都费劲儿,竟然能把个男人打趴下?”
当时在周围看戏的路人道:“陈渊小哥确实是弱,但另外一个更弱。”
“官府委实辛劳,两个人打一架也罢,何必抓人啊,府衙大牢现在是不是太空了得装人进去?”陵光问。
“哎,问题是陈渊打的人好像有些来历,他倒地后,知府大人亲自来接的,还把自己官轿让给他了。”
“难道对方是知府的儿子?”
“不是。”路人摇头。
“你怎么这么肯定?”
“你见过老子给儿子下跪的吗?”
两人给了牢头一些银两,进去大牢里瞧见了又在哭嚎的陈渊。
陈渊一把抱住陵光,又被玄庸硬生生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