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抽噎噎道:“那个家伙,我好端端在街上走,他跑过来说我偷他东西,那玉佩是我姑奶奶给我的,我一直贴身带着,不知道今天怎么露出来被那家伙瞧见,他一定是见财生意,非说我是偷他的,玉佩被抢走了,你……宣公子,我出不出去都不要紧,但是求你一定要把玉佩帮我找回来。”
“好。”玄庸此刻没心情与他斗嘴,“那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陈渊才要开口,听牢房外有人咳嗽了一声,继而听牢头一声高喊:“参见小……小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声咳嗽后,是个清冽的少年声音:“我来看看这个小贼,那个……你们没打他吧?”
“您若是要打,小的立刻进去打。”
陈渊一脸愤然。
又听那来人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了,你去跟你们大人说,等会就把他放了。”
牢头一时没声音。
那人重复一遍:“没听懂吗,叫你们大人放人。”
“听懂了听懂了,小的这就去禀报大人。”
急促脚步声离去后,这少年走进了大牢。
牢里三个人稀里糊涂。
走进来的少年头戴玉冠面若凝脂,趾高气昂目不斜视,大抵把玄庸陵光二人当做了牢里的差役,没多看一眼,只是信步走到陈渊面前,将一物往他面前一丢:“你这玉佩跟我那个一模一样,是我弄错了,刚刚回房,发现我那个在屋里放着,你的还给你,对不住啦。”
陈渊从草堆里捡起玉佩,先用袖子擦拭了一把,又举在眼前小心地吹着。
陵光瞧着他的动作,微蹙眉:“这玉佩……只有半块?”
他拉了拉陈渊的袖子,以眼神暗示:“他把你的玉佩砸烂了你不找他麻烦啊?”
陈渊似乎看懂了,拍拍他的手,同样以眼神回:“没有的,本来就是半块。”
而后,他的手一把被玄庸扯开。
手中的玉佩也被夺过来了。
陈渊站起身:“你干嘛?”
玄庸将那半块玉佩掂在手里,拿指头敲了敲,冷笑了几声,又将其丢回他怀中:“你从哪儿得来的?”
“都说了,我姑奶奶留给我的啊。”陈渊小心抚抚玉佩,在那镂空的盘龙纹上摸了一番。
“那你姑奶奶有没有说她是从哪儿得来的?”
“她……”陈渊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告诉过你?”
“告诉是告诉了。”陈渊抿抿嘴,“好吧,也没什么,姑奶奶说他捡到的,他说这玉佩很值钱,外面都买不到,就是这半块,也能卖个好价钱,叫我好生保管着。”
“那你为何不卖掉呢?”
“玉再值钱也有价,姑奶奶对我的心意是无价的,钱早晚会花光,我卖了,他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我留在身边,它才是无价之宝。”
“我猜,她是在陆家捡到的。”玄庸转了个身,不知看向哪里,也似乎什么都没看。
陈渊一惊:“这是陆家的东西?那……我可以物归原主。”
“不是陆家的,你要留就留着吧,何况……陆家哪里还有人叫你物归原主,你不是说我是外人吗?”玄庸说着,忽想到什么,侧眼望着那锦衣少年,“你的意思是,你有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是啊。”对方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所以认错了,不过你也是的。”他俯身,手中的扇子朝陈渊一指,“你不会好好说话,你打我那还是你的不对,我大人有大量,叫知府放你走,你应该感谢我。”
“到底是谁先动手的?”陈渊卷起袖子。
“就算是我先下手,我打得很轻好不好?”
“问题是你不是故意打轻的啊,你是本身像个常年吃不饱饭的一样,力气小啊,你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下狠手,只是力量达不到,一样的坏心思没有区别,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你……”少年气得脸红脖子粗,“那我不放你了。”
“我没犯错你敢不放!”
“我说不放,知府他就不敢放……”
“……”
二人又将要打起来。
陵光还在陈渊旁边,他将那上下翻飞的扇柄往外推了一些,正在思量着俩小孩打架要不要劝,却忽听那少年惊叫了一声,吵闹与打斗的动作陡然停了。
少年惊喜地看着他,眼睛眨了几眨,喊道:“原来是您啊。”
陵光左右瞧瞧,甚至往身后的墙面也望了几眼,再回头时才确定他盯着的是自己:“你认识我?”
“您不记得啦,就七天前,在府衙内院,我看到您啦,您正在带着一个老太太飞呢,您是不是神仙,是不是?”
陵光抚了抚眉心。
那天用术法送陈心来大牢,走错了路,被人撞见,原来就是这个小子。
他当时觉得这人应该是没看清的,就算看清了,也定会觉得自己眼花,没多留意。
不想,这小子竟一点都不眼花,还认出了他。
他率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跟这人解释,而是怎样骗过玄庸。
他抬起头,朝玄庸望过去。
玄庸的确在看他,但似乎没有那般惊讶。
那表情倒不像是发现什么端倪,而是压根不信。
不用他说话,玄庸已开口:“携着个老太太在飞,你眼睛没毛病吧,他要真会飞,也得携走个大姑娘啊。”
少年怒目:“我真看见了,没有错。”又朝着陵光投来崇拜的目光。
玄庸道:“那天我叫他来府衙偷两件衣服,他跑得快,竟被你看成会飞,我猜,你看到的什么老太太,一定是他手中的衣服,年纪轻轻的眼神却不好使,有空去看看眼睛啊。”
陵光松了口气。
少年却不依不饶:“我没看错!”
又一愣:“偷衣服,你们……”
两人一怔,得,又解释不清了。
好在少年没有纠结此事,他两眼放光望着陵光:“神仙哥哥,别说偷衣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是不是缺衣服穿,我送你啊,你还缺什么,你尽管说……”
陵光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不是神仙。”
“对,不许叫他神仙哥哥。”玄庸在旁道。
“神仙哥哥你住哪儿啊,在观里还是在庙里,平时如何修行的,是打坐还是辟谷……”少年完全没有听到玄庸的话。
陵光捂着耳朵,起身往外走。
陈渊被放出来了,他往陆宅走,玄庸和陵光往陆宅走,那个锦衣少年也往陆宅走。
少年在走出府衙大牢之前,招了人传话:“去跟你们大人说,我不住他这儿了,我跟神仙哥哥走了,神仙哥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前面三个人齐齐闪了腰。
官差唯唯诺诺,可不敢叫他真走丢了,暗暗派人跟着,见他们走进陆宅,略微放宽心,着了几个人暗中看护着。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再来盘饺子。”
☆、莫平生
少年一点儿也不客气,进了陆宅大门,陈渊终于耐不住了,快跑几步拉住玄庸:“你就这样放人进来啊,万一他是什么江洋大盗,你不是招麻烦?”
玄庸拂开他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笑道:“连你都能打趴下的江洋大盗,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就不问他来历,这是陆家旧宅,不是那红袖楼,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来的?”陈渊在跟他斗嘴上就从来没输过。
玄庸往旁边看了看,负手往前走:“我非人间客,王侯将相管我不着,但你们俩是这世间人,人间规矩……”他似想起了一些事,微闭了下眼,方继续道,“多少是要遵守一些的,若没太大的冤仇,尽量不要得罪他吧。”
他回头一望:“我猜,这小子应姓梁。”
陵光也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哦,神仙哥哥,我的名字叫莫平生。”
玄庸当即黑了脸。
莫平生抿抿嘴,低头又道:“神仙哥哥我不敢骗你,其实……我的本名叫梁承,但我不喜欢,你们只管叫我莫平生,这是我行走江湖的诨名。”
玄庸又昂头,向身边人挑挑眉。
陵光笑道:“王侯将相亦管我不着。”
微一顿,又解释:“我是你的下人,能管我的,岂不是只有你。”
玄庸满意点头。
陈渊不悦一瞥:“管他叫什么,我也不管他是什么王侯将相,我区区一市井小民,自有我自己活着的规矩,这规矩我自己定,不是别人能给我定的。”
这话倒叫玄庸愣了一愣,他侧眼望着陈渊,脑海中却止不住想起子安。
他想子安明明幼年时性情恣意洒脱,到后来被各种规矩压得温润却也内敛,生活日复一日不曾变化,如果子安能够像他这般想,是不是至少会快乐一些呢?
相较之下,他兄长陆卿和反倒是更懂得反抗。
只是……
他不想再说话,垂眸向屋内走去。
天已黑透了。
莫平生一拍脑门,叹道:“我忘记把我的东西都带过来了。”他转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算了,东西太多,等都运过来也已半夜了,今晚我将就一下,明儿再叫他们送。”
他执扇往回走,凑到陵光面前道:“神仙哥哥,今晚我跟你一间屋子好不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修行的。”
“不行!”陵光还没说话,两个声音齐齐传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看,没错,是两个。
陈渊拉着他一只胳膊:“江兄的房间我已定了。”
“没事儿,我可以跟你们挤一挤。”
“嗯?”陈渊一下子没想好后话。
你倒是一点都不讲究啊。
不是王侯将相吗?
陵光反复说:“我真不是神仙。”
莫平生只不住点头:“我知道你不能说,放心,我不会总说你是神仙的,你相信我,神仙哥哥。”
陵光:“……”
他第一次感到神仙也有无奈的时候。
他睡不睡都行就不用说了,这一左一右两个人本来就不对付,再半夜打起来怎么办?
他向玄庸看过去,心想你刚才不是也喊了不行么,你怎么没后文了,你说话啊。
他现在宁愿被玄庸叫过去守夜,也不想掺杂在这俩人中间。
可玄庸抱着胳膊,瞪着眼,却不吭声了。
他只是冷哼一声,推门进了屋。
陵光甩开两人,跟了上去。
后面两人也跟了上去。
陵光推开玄庸的房门,看玄庸坐在桌边,想倒水喝,壶里没水,他“啪”的一下将水壶摔在盘里。
陵光决定尽本分的去帮他烧水。
才一伸手,茶盘立即被两双手接过。
“神仙哥哥我去给你烧水。”
“江兄我来我来……”
两人推推攘攘地出去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陵光坐在他面前,打量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大老爷你平日生气都是大呼小叫的,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
玄庸抬眼瞥了一下,咬着牙道:“我突然想,他们既这么倾慕你,难道不是好事吗,我的人大家都喜爱,我实在应该高兴而不是生气。”
陵光看他表情,一点也没看出高兴在哪里:“可我却不需要他们这般喜欢。”
简直是负担,他没空担太多人情债。
“那你只要我喜欢?”玄庸随口一接,话说出方觉不对,咳了一下,别过脸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陵光没把这话往别处想,他也抱着双臂,向后微倾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个人的脸,心道:“我敢要你喜欢,呵,你别叫我魂飞魄散我就谢天谢地了。”
玄庸不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往后说,又拿胳膊在桌上撑着头,四处地瞥,目光落在床头,他没话找话:“总看见那小瓷瓶丢在枕边,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玄庸也朝床头看去,好似给忘了,想了一会儿才道:“一个老头子给的,没什么,说了你也听不懂。”
“老头子?”陵光想了一想,起身往床边走近,他想去拿那瓷瓶看看,却又想到自己此时身份,伸手之际,回头看看桌边的人。
玄庸望见他的动作,没多大反应,满脸都写着你随便看。
他便继续伸出手。
还没碰到,忽而院子里响起一声大叫。
他瞬间回头,与玄庸一并跑出屋。
院子灯火葳蕤,清风徐徐,风中带来阵阵幽香,陈渊站在一棵桂树下,抬头望着上方。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树上的莫平生。
莫平生在树上哀嚎:“猫,有猫,黑色的……”
两人再低头,看见小光在树下悠哉漫步。
玄庸一声呼唤,小光就跳进了他怀中,他搂着猫举头,冷笑道:“你们家都怕猫?”
莫平生瑟瑟发抖地大喊:“黑猫是守陵的,你们为什么要养黑猫啊?”未等回答,反应过来,“什么我们家?”
“没什么,你爬树倒是挺快的。”玄庸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戏谑道,“但你是不是忘了,猫……它也会爬树啊。”
他把小光放下,小黑猫蹭蹭地往桂树跑去。
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响彻在院子里。
玄庸不看树上,淡淡道:“好在,这只小光总算不乱认主人。”
陵光的脸变了一变。
就算已听习惯了,但听到“这只小光”,他还是忍不住火气丛生。
而树上的嚎叫他也着实不愿意再听了。
太吵。
他笑了一笑,手指轻动。
小黑猫从树上跳下。
玄庸并不知道这动静,他已转身要进屋了。
小光没扑到正面,正好落在他后背,顺势在他背上一蹬,借个力跑走了。
玄庸忽而大惊。
陵光也大惊。
他并没有使什么多深的术法,只是叫那小猫往他身上跳一下而已,连尖爪都没露。
可被蹬到的人,却实打实踉跄几步跌倒在门边,头还撞上了门框。
而即便他弱不禁风被一只猫给蹬倒了,摔了一跤撞了一下头,在陵光看来,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儿,似乎不该承受不住。
可他分明看见玄庸的脸色顿然惨白,身子微微颤抖,好半天没有起来。
那不像是痛,更像是被吓到了,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他又想,这家伙上一次看到外衣翻飞以为见了鬼,脸色白的也没这么惨烈。
他只好上前去扶他。
挽住他胳膊的时候,还能觉察到他那战栗的抖动。
他亦有些凝重:“你……没事吧”
玄庸赫然抬头看他,看了须臾,忽而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一僵,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推开他。
抱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那人终于平静了下来,不再发抖,这人也终于松开了他,看着他的脸,气息仍然不稳:“我曾经,险些丧命。”
陵光没有明白,反倒更是糊涂:“因为一只猫?”
说出去,你不嫌丢人吗?
不过……
他想到什么,微微蹙眉。
能叫妖异丧命,并不是那么容易,难道还有能把他内丹一脚蹬出来的猫?
玄庸的眼中仍有惶恐:“若只是……我丧命也就罢了。”
“什么?”
玄庸晕头转向,他方才被撞到的地方这会儿觉出疼痛来,他不想再说,或许是,不能再回想那时的情景了,他捂着头:“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时候,可惜……是回不去的。”
“都已过去了,你不必怕……嗯?”陵光不走心的劝慰,劝了一句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可惜?”
这词用错了吧?
那不是叫你很害怕的场景吗?
玄庸的心境平复了不少,他已经能笑了,他笑着想,是啊,可惜。
要是再叫他选一次,救子安还是救陆家?
子安会怎样选?
子安一定还是要他救陆家的。
他又想,我到底是得听他的话。
这么说,也没有可惜,即便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他捂着头往屋里走去。
陵光到底不忍,道:“我拿凉水给你敷一下头吧?”
陈渊连忙接话:“江兄你休息,这活儿我来就行了。”
玄庸往里走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
树上有声音哀嚎:“有没有人管一下啊,谁来放我下去啊……”
陈渊扭头:“你能上去下不来啊?”
“是啊。”树上的人一本正经。
陵光刚动手指,想了一下,又收回:“渊儿你还是去找个□□把他接下来吧。”
陈渊十分听话,立马就去了。
他对陆宅不算多熟悉,挑着灯笼到处窜,没找到□□,差点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清风徐徐,树上的人翘首以盼,哀嚎都在风里化成了难以入耳的曲子。
玄庸已躺下要睡了,他本就有些心乱,听着那“曲子”,几度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
陵光还是把沾了凉水的帕子搭在了他头上,坐在床边。
玄庸道:“你忘记了我不是人类,没那么容易生病。”
陵光笑了一笑,心道,别那么自负,你如今的身体跟人类并没有太多差别。
玄庸瞧着他的笑脸,散去心间杂乱,戏谑道:“你坐在这里不走,是有话要问我吗?”
陵光想了一想:“没有啊。”
“你怎么不问我刚才为什么抱你?”
陵光又想了一想:“需要问吗?”
人在害怕的时候找个依靠罢了,正常反应。
玄庸觉得没趣了,懒得再调笑。
陵光倒是想起什么:“不过,您在家中就不必把东西都往身上揣了吧,怀里什么东西,很硌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莫平生:“有没有人啊, 放我下来啊……”
☆、四个人
玄庸不必伸手去摸,也不必想,他笑意已收,浅声道:“一个带钩。”
“带钩?”陵光目光往他腰间挪了挪,“放错地方了吧?”
“这是……原本要送给陆二少爷的。”
“哦。”陵光察言观色地不再去问。
看这样子八成是没送出去了。
能送带钩这样的物件,两人定是关系十分好了。
而他在这时候又想琢磨起方才的问题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想错了,随口一问:“您抱我……莫不是一时间把我当成了陆二少爷?”
玄庸摇摇头:“没有。”
那就还是正常反应,陵光点头。
玄庸阖眼睡去。
陵光还没走。
他就坐在床边,盯着他看,看清楚那两个灵器在他体内流动的灵力,又看见他的内丹无法自生灵力,若是一朝落回本相,就再也修不成人了。
他眯着眼想了许久,没想明白那内丹怎么回事。
好像跟他没关系吧?
那时候抽他一丝灵脉,应该没损他的内丹,封印他的灵力,也没损他内丹啊。
那人睡得好似很沉。
明明现在伸个手都能把他掐死。
陵光当真伸了伸手。
却只是将他怀中的带钩拿出来,跟那小瓷瓶放在一起,摆在枕边。
他起身要去拂灭烛火,听床上的人传来一身梦呓。
他的动作一顿。
那人在念:“少忧!”
“你可以叫我少忧!”
而后翻了个身,再没有说话声。
陵光冷笑一声:你不是不要这个表字吗?
那该叫你玄庸,还是玄陌?
他的袖子收回,将那一盏灯留在床头,推门走出。
陈渊终于找到了□□,莫平生下来后,已是冻得上牙磕下牙。
陵光回到自己的房间,人间的气息似乎影响了他,他也很想躺着休息一会儿。
他刚躺下,门被推开,零零乱乱的脚步声挤了进来。
他抚着眉心,只好坐起身。
陈渊和莫平生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不是说好了吗,我要来跟你同屋的。”
他左右看:“我这一张床,睡不下吧。”
莫平生道:“神仙也睡觉吗?”
陈渊道:“我可以睡地上。”
莫平生道:“那正好,床上可以躺两个人。”
陈渊道:“那我不睡地上了,凭什么我不能躺床上?”
莫平生道:“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打架?”
陈渊道:“来啊,打就打。”
陵光:“……”
你俩打吧,只要打不死,不想管了。
这动静成功把玄庸吵醒。
他睁眼,望着那团烛火,听对面的声音比这烛火跳动的还凶。
他摸摸头上的帕子,其实已经完全好了。
好了之后,觉得先前说的都是屁话,装什么大度,他的人,不能给别人喜欢。
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大喊:“千里,过来。”
陵光如遇大赦,跳下床就跑了出去。
玄庸从里面又扯出一床被子:“我怕黑,在这陪着我。”
“没问题,这是我应该做的。”陵光第一次一点都不抗拒这个要求。
他跳上床,正在想这下要不要熄灯,那门又被推开。
莫平生披着被子跑进来,跳到陵光旁边:“神仙哥哥救我,我打不过他,我也在你这里睡。”
哒哒的脚步声闯入,陈渊也携着被子进来了:“休想丢下我。”
床上躺不下四个人,大家都披着被子坐着,面面相觑,与不对付的人目光相触,还要来上几句诽谤。
玄庸没好气道:“现在是不是缺个骰子?”
他先把莫平生给踹下去,又提起陈渊:“你们俩给我滚回去。”
陈渊将他的手一抓:“不回。”
床下的人也喊:“神仙哥哥不回,我也不回。”
玄庸要扯开陈渊的手。
却忽而一怔,动作陡然停住。
他一把拉过陈渊,对着他的脸,安静地,又紧迫地看过来。
陈渊被吓到了,在这样的目光下,吞咽了口吐沫,愣愣地不敢动。
“妖怪是不是想要吃人了,姑奶奶不是说他是好的吗,江兄你真是神仙么,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陵光也愣住了。
一个本来看不顺眼的人,忽而贴在眼前仔细地盯着你看,神情还这般专注,那眼神中带着迟疑,带着不忍,还带着悲痛。
这举动太诡异。
他在这一刻甚至想,莫不是玄庸忽而发觉,对这个书生吵吵闹闹之后春心萌动了?
而玄庸看了一会儿,再度提起了陈渊。
“都滚!”
他命令道。
好似刚才定睛看他,只是一个忽而被暂停的动作。
但他的脸色已是很冷,冷到叫那闹着的两人当真不敢留了。
他们携着被子窸窸窣窣走了出去。
陵光看他情绪突变,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个“都”字也包括了自己,他也往外走。
走了几步被拉回。
玄庸认真地看着他:“千里,你别走,去把门关上。”
他又想发火,那你把我拉回来干嘛,还得多走两步。
门关上后,玄庸下了床,正色道:“我方才抓住陈渊的手时,感觉到了……火行灵器。”
陵光脸色惊变,怔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陈渊快死了”他蹙眉,“怎么会这样”
才答应了陈老太保护他。
“不是。”玄庸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能够隐约感应到灵器了,不需要这人将死。”
陵光松了口气,想必是那两个灵器带给他灵力的作用,“可……”他还是忧心,“如果要取出来,也还是得等陈渊死去,是吗?”
玄庸叹口气:“是,这也是我方才看他时的所想。”
“那……”
“你觉得……”玄庸问,“是等他寿终正寝,再来取,还是说……”
现杀?
陵光想这个问题本来不需要问,陈渊就算是个毫不相识的人,他也不会希望他现在就死掉。
可这一瞬他忽而想起了陈老太的话。
皇帝痴爱征战,手下那骠骑将军战无不胜,却生性残暴,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若继续等,天下又将如何?
但……
一个人的生命,与天下人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真是灵器为祸人间,还是人自己造的孽?
他回道:“我想,还是等着吧,您觉得呢?”
玄庸点头:“人的生命对我来说不长,我等得了。”他望望眼前人,苦笑道,“只是我大抵要在人间许久,再看一遍相识的人一个个离去,也……包括你吧。”
陵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想说,我不在了你再买一个下人不就行了。
但仔细想想,跟一个人若是相识久了,即便算不得好友,但要亲眼看着他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白骨,任谁也会难受。
他一时想,自己跑到这人身边扮成个普通人是对是错?
要想监看着他,本来有很多法子的,叫他看不到自己,只在不远处暗暗瞧着原本是很容易的事。
他没说话,玄庸继续说:“千里,我希望你能长寿,若是能活到我离开人间的时候,就好了。”
陵光把自己想成普通人:“我即便不死,也会老啊,等我白发苍苍,你依旧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想我是不愿意叫你见到的。”
玄庸眼中一哀,他转了身:“你们人类,都是这样想的吗?”
“我觉得……真正心里有你的人,应该会是这样想的。”
“心里有我?”
陵光已跳出了自己的身份,他把自己排除在人类之外了:“若是哪个人说不愿意叫你见他年华老去的样子,那这个人他应是把你看得很重要。”
玄庸笑了一笑:“是这样吗?”
子安,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长长久久的揣测子安对他的心意,在辛离山上想了数十年也还是不敢确定,那经年如许悬而未决的思量,倒是总被眼前人道破。
他也不知信的是自己,还是这人。
也或许,是越发明显的熟悉感,叫他一时恍惚,将两个人重合。
他透过烛火,看着陵光,看这人眉目如画,他不比子安的样貌差,甚至,细看眉眼,还有几分相似,但相较于子安的儒雅,这人不说话竟还能看出几分洒脱的仙气,就是这一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
果然长得好,怎样都好看。
这人看人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真诚又喜悦,可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不看人的时候,那双眼里到处都写着无趣。
他好像心里对什么都不满意,但做出来的动作,又是恭敬的,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讨人喜欢。
玄庸想,大概有人天生一双厌世的眼睛,这跟心性无关,就长这样罢了。
即便是眉眼相似,可子安的眼中总是温柔的,偶尔带着点淡淡的忧,仿若看尽了沧海桑田,留下了对世间的悲悯。
玄庸拍拍额头,又笑起来,为什么要将他二人放在一起比呢,相似不相似,都没有区别,他不会因为一个人与子安相似,就会对这个人生出一样的情愫来。
他其实并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下人伺候,他就只是想要这个人多陪一陪自己,若是从黑暗中一睁眼,能看到这样一个人正好站在面前,或者,即便不在,也会为他留盏灯,这样,就够了。
所以,他是真的希望这个人能够长寿。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回避,就这样盯着陵光,在那烛火之后,眼中倒映着火苗,和陵光的身影。
陵光却转了脸。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陵光心里琢磨着,“我的仙气应当隐藏得很好啊,以他现在的本事,发现不了吧,不过……之前有些时候说话没注意,或许露过馅,往后得多加小心才是,如果仍避免不了被他怀疑,那就……提前解决掉他算了。”
他这般想着,往外看了看。
外面没什么动静,那俩人竟然和平相处了,真是稀奇。
但陵光有些不放心,他的视线穿透墙面,向他那间屋子望了一眼。
莫平生安安静静地睡在地上,没铺铺盖,身上倒是有一条被子,像是被人扔上去的,连脸都盖了一半。
露出的一半脸隐有淤青。
陵光脸一变:这可能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打晕了。
再瞧陈渊悠闲地躺在床上,还没睡,正哼着曲子。
陵光忧心地又朝莫平生看了看,而后收回目光。
听旁边人忽而一乍:“哎,我才反应过来……”
“什么?”他不用睡觉也不希望这样被惊吓。
玄庸撑起身子看着他:“你说一个人不愿意叫我见到他慢慢老去的样子是因为心里有我,那你为什么也不想让我见?”
“嗯?”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
然后眼一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也并没有说别的意思,我是开心的。”玄庸倒没像以往那般口头上占一占便宜,他笑得很坦然,“我不曾想过,一个随意买下来的人类小跟班,平日里总是被我喝来斥去,却没有怨恨,还能将我放在心里。”
陵光有一说一:“你倒并没有十分严苛。”
若他真是普通人,比起其他人家的下人,他的日子过得已经很可以了。
连睡觉的地方,都跟主人一个待遇不是么。
想到这儿,他又有点心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平生:“我也拿了倒霉人设的剧本?”
☆、退亲
天亮后,对面好不容易安静的人,又起了一声惊呼。
陵光不知道怎么会在玄庸这屋子睡着了,且睡得挺不错,他是被陈渊的叫声吵醒的。
他把玄庸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带着一丝气愤,打开门:“你们又打起来了?”
陈渊已跌跌撞撞跑过来:“不是,他……他喊不醒了。”
“他死了?”陵光一惊。
玄庸也被吵醒,缓缓坐起来:“你把他打死了?”
“没……还有气,但叫不醒了,我……我真没下狠手啊……我再跟他不对付也不至于要人命啊。”
两人迅速跑到侧房,莫平生还在地上躺着,盖着个被子,陈渊大概不敢乱动他,他躺着和昨晚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陵光松了口气:“死不了的。”
“那他怎么……”
“也许是生病了,人类的病自然要人类……”他往身边看了看,改口,“咱们赶紧送他去医馆吧,叫大夫瞧瞧。”
“对对对。”陈渊才反应过来,一把将躺着的人抱……没抱起来。
地上的人再怎么说也比一袋米要重的。
他又使劲,还是没抱起来。
玄庸看不下去了,推开他将人扛起来:“最近的医馆在哪儿,你带路。”
陈渊连忙往外跑。
陵光跟着走了几步,出了院门肩上落了一片叶,他拈起来抬头望望,秋天了,树叶纷纷而落,院子里满地黄叶。
他觉得,该打扫一下了。
看个病不需要三个人齐齐陪着,他站住脚,走回去,从墙角拿了一把扫帚。
最近的医馆在以前陈家宅子对面,医馆掌柜姓秦,这医馆就叫秦家医馆,十分简洁明要,秦掌柜与陈渊挺熟悉,捋着半长胡子道:“这个小公子是中毒了呀。”
陈渊大惊:“我记得他晕倒前没吃过什么东西啊。”
昨晚陆宅就没生火。
“这毒不是新中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像是长久累积。”掌柜朝药堂的后门喊了一声,“砚儿,你好了吗?”
“来啦。”后门门帘掀开,一个红裙白裳的的清丽女子走出,双手端着个小碗,走进柜前,那碗往柜上一放,赫然是小半碗血。
陈渊吓了一跳:“如砚姐,你又放病人的血啊?”
“我不看他的血,如何能查出他中了什么毒?”秦如砚拍拍他的头,含笑间眉眼如丝,柔波流转。
“丹纱,银朱,甚至还有些许硝石和砒霜,都是有毒的,吃了应有十余年了,毒已侵入五脏六腑,解不了了,阿渊,你这朋友为什么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陈渊摸着脑袋:“吃十几年毒药,除非他脑子不正常。”
虽然这家伙的确不大正常。
但他还是摇头:“该不会是被人有心陷害的吧,他或许压根就不知道。”他这般说着,再望望双目紧闭的人,一时心生愧疚。
怪不得一个大好少年身体这么弱,原来早已经身体有恙,哎,往后还是手下留情吧,不争对他就是了。
秦掌柜倒是想起什么来:“砚儿,你方才说的那几个成分,可是没错?”
秦如砚点头:“爹您相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担忧道,“我以前曾去京城学医,那时候宫里太医署广征民间杏林圣手与各方异士,说要给陛下配长生药,我自是不信世上会有什么能叫人长生的东西,我想,大多数同行应也是不信的,可他们看中那丰厚赏金,极尽各自所能,后来有人呈上一味丹药,名叫红升丹,据说,陛下服用后神清气明,还曾梦入仙人之居,且不管是否长生,但至少能通神明,起码是有用的,这人得了赏赐,也将要入主太医署。
只是……好景不长,他还未来得及进宫,我等一众同行前去祝贺之际,这人一时狂妄酒后失言,说那红升丹其实没什么特别,几味寻常补药,加上些能使人神思混沌的特别之物就是了,毒性不大一时半会儿吃不死人,而他所说的特别之物,就是砚儿你方才说的那四种药物。
后来这人自然是被处决了,陛下幸好没有服用多少,那剩下的红升丹想必也全都毁掉了,如今这些药物是不能在民间售卖的,也不可能还有人去配制这种明知有毒的丹药,这小公子什么来历,他是怎么会有这种丹药的,而且,当年那事情闹得不小,这小公子即便没出生,他家人也该听说了啊,怎么会不知道此丹药有毒呢,而若知道有毒,又为何还要服用呢?”
玄庸听此话,在旁道:“他想找到这些药物应是不难,不过……”
到底为什么会服用,谁指使的,他自己知不知道?
那宫里的人,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秦如砚此时才留意到玄庸,见他蹙眉沉思,面上略带冷峻,女子微微一惊,又看了一会儿,继而羞涩缓缓低头,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等他醒来,你们好好问问他吧。”秦掌柜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副药,“毒虽然没法解了,但只要往后不再吃,约莫还是能控制的,注意调理一时半会儿倒没生命危险。”
陈渊接过药,正在掏钱,那秦掌柜伸手一推:“几味补药值不得多少钱,正好你来了,我们还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他回头对秦如砚道:“去叫你娘过来,她不是说要去找一趟渊儿吗,跟她说人今天来了。”
女子从帘子后走出,不一会儿,来了位妇人,秦如砚没跟上,而帘子微动,玄庸看见她躲在帘后的红色衣摆。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龄,眉眼中带着温婉的笑,她拉了陈渊的手,寒暄几句后,道:“你什么时候娶砚儿?”
玄庸在旁看着,这话跟他没关系,但也惊了一下。
这么直接的吗?
他又瞧那帘后,红裙摆跺了一下脚。
陈渊支支吾吾:“如砚姐跟着我喝西北风啊?”他缩回手,低下头,“我早就跟您二老说过,我是个倒霉的命,还是不要祸害砚姐了,这婚事是姑奶奶私自定下的,我一直要退,她不同意,如今……姑奶奶不在了,我说的算吧,婚事退了吧,不要耽误砚姐。”
“你说得好听。”秦夫人眉眼瞬间不温柔了,“还不是因为跟你有婚约,你又一直拖着,我们砚儿这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出嫁,你现在说不娶,砚儿怎么办?”
“我不娶才是为她好啊。”陈渊不敢跟他们顶嘴。
“可是陈老太对我们家有恩,这婚事是早就定好的,这……”秦夫人稍稍消气,却忧虑起来。
“原来您是为了报恩,那晚辈就更不能娶了,如砚姐她不是物品,不是用来报恩的工具,何况……我与她素来姐弟相称,未生情意,她也未必同意。”他说完朝两人行了一礼,“今日先将此意言明,待回去即刻退还婚书。”
他转身离去,玄庸不多留,扛着莫平生也走了。
秦夫人想追,秦掌柜及时拉了她:“哎,我看,也算了吧,难不成真让咱们砚儿跟着他受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