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恼怒一甩其胳膊:“可我当初答应陈老太的,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是渊儿子自己要退的,又不是咱们逼他……”
“我不管,我不能食言……”
帘后的女子再忍不住,掀帘子走了过来,向她母亲赌气道,“我也不管,我不要这小孩,我看上别人了。”
“什么小孩啊,他是比你小几岁,你也不至于喊他小孩啊。”秦夫人斥道,又是一惊,“你说什么,你有意中人了?”
女子垂眸一笑:“不告诉你们。”她瞥见柜上的药包,又一喜,“阿渊忘拿药了,我去给他们送过去啊。”
她到陆宅的时候,玄庸几人还没回来。
那知府一直着人暗中看着莫平生,陡见他被人扛着在街上走,不免要叫去府衙一问。
陆宅大门没关,秦如砚提着药包左顾右盼地走进来,穿过中庭进了正院,院里很是安静,只见一个小哥在悠闲地扫着地。
她扬手一喊:“请问还有人在吗?”
陵光回头看过来。
手中的动作一顿,目光在女子脸上流连。
如砚拿袖子掩了面:“你这小哥,怎的见到女人就挪不开眼了?”
陵光重新开始扫地,嘴上露出笑意:“小姐貌美,自然想多看几眼。”
“你倒是嘴甜,但过誉啦,我虽样貌不差,可在这烟城,也算不得多出众,难不成你没见过比我美的?”
“见是见过,但美人在骨不在皮,我觉得小姐甚美,所见未有能及者。”陵光头也不抬。
“哈哈,你这张嘴,一定十分讨你家主人欢心。”如砚四处看看,凑近他问,“跟你打听一个人啊,今儿跟陈渊一起的,着玄青衣衫,星眉剑目一位公子,你可认识他,他是不是也住这儿,也是这儿的下人还是怎样?”
陵光放下扫帚,想玄庸今日穿的那身衣服挺贵的,难道不像个富家公子吗?
不过富家公子干体力活搬人,的确叫人匪夷所思。
他回道:“那不是下人,是我家主人。”
“原来真住这儿啊。”如砚又喜,“我喜欢他,我想见他,你能不能带路?”
陵光没多大反应:“他还没回来。”
“那我在这儿等。”
“你不必在此等,待他回来,你再来就是了,或者,你约定个时候地点,我请他届时去找你。”
“那好吧。”如砚失落道,“我不能叫他去我家,娘还逼着我嫁阿渊,你跟你家主人说,今晚酉时,城外向左走一刻钟,临近湖边有个亭子,我在亭里等他。”女子说着,又顾虑,“可是,他会去吗?”
“小姐只管去,我会劝我家主子赴约的。”
“你的话他可能听进去?”
陵光方抬眼再向她看过来,嘴上的笑意不收:“小姐怎会瞻前顾后,佳人有约,他不会愿意错过的。”
“那就好。”如砚笑起来,“谢谢你啦,若我能与他结百年之好,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
女子轻快的身影已出了院门。
玄庸很快也回来了。
莫平生在府衙时已醒,他不愿跟知府解释过多,只道要回陆宅,知府不敢为难其他人,几人在府衙耽搁一阵儿,平安无事。
回至陆宅,莫平生在逼问下,只好道出原委。
那红升丹是他自己暗中要求太医署心腹找出的当年配方,没人逼迫,也不存在暗中下毒之事,甚至,圣上是不知情的。
“原来你真的是皇子?”陈渊道,他起初有所猜想,但一直之以为他是哪个皇亲国戚,没成想是实打实的皇帝后代。
“不。”莫平生却摇头,他没见过太多外人,这几人今日救他,于他而言已算是生死之交,何况还有他心中的神仙哥哥在场,他半分都不敢隐瞒,“我跟你们说过,我本名叫梁承,当今圣上的确算是我曾爷爷,但我并不是他这一脉的,圣上无后,我是当年造反被废的太子后代。”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点也不介意,这话说出来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民间隐有传闻说圣上有分桃断袖之癖,但我还以为他身为帝王,起码会留下后人的,不想真的没后代。”陈渊叹道,“这么说,他的江山,岂不是早晚还是要拱手让出去?”
玄庸听着这话,冷笑了一声。
如此看,想当初在烛明禅师那儿的小童,那太子遗孤,到底还是被发现了,但梁桓别无选择,他不能杀。
那小童想来就是梁承的爷爷。
梁承也叹气:“可不是么,但他没后人,凭什么要来找我啊?”
这叫玄庸也微惊讶:“皇帝要传位于你?”
“他知道我爷爷没死后,一早就定了这一脉为传人,因为没有别人了,我爷爷小时候本来吃斋念佛,后来被陛下接回了宫,陛下还挺长寿,他在位,就没我爷爷什么事儿,后来有了我爹,他还在位,再有了我……他说他不会有太多时间了,已向朝臣拟了旨,我爷爷和我爹……不长寿,也都单传,如今这一脉,也只剩下我了。”
“你不想当皇帝?”陵光问。
“一点都不想。”
玄庸笑出声来。
皇家只此一个后人,而这人却无心称帝。
梁桓啊梁桓……
你这一生是怎样过的?
“那你也不能折腾自己啊,红升丹有毒知道吗?”
“我知道有毒,毒性不大的,死不了人。”
“你再吃就不一定了。”玄庸翻了个白眼。
陵光问:“可你为什么要吃这个?”
梁承郑重道:“因为这丹药能通神明啊,我想修成仙人。”他说的一本正经。
“嗯?”三人齐齐惊呆。
原以为他是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来回避继位之事,不想,他压根没这么多心思,只纯粹想要……论道修仙?
玄庸抚眉:“幸而你曾爷爷不知道,不然,他怕是已经把你打死了。”
“他自己不也曾有过这般心思,还说想长生不老呢。”梁承一嘟嘴,“反正我心意已决,一定不会顺他的意的,他爱找谁找谁。”他朝陵光看过来,眼里又泛了光,“神仙哥哥,我是真心想要修仙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指点?”
陵光可算明白这小子为什么喜欢缠着自己了。
他再度无奈道:“我真不是神仙。”
梁承点头:“我不信。”
陵光无话可说了。
他想了一想:“那你首先不许再吃丹药了。”
“我不吃岂不是没法见到仙人?”
“你若继续吃,怕是先见到鬼。”
梁承抿嘴答应了。
陈渊在这时候生了忧国忧民的心思:“小王爷,你不愿意继位,朝中势必又要掀起一番风浪,若是因争夺权位而引起各方厮杀,苦的还是百姓啊。”
“没事,朝中有大将军压着,无人敢乱来。”梁承道,“届时……择选才德兼备之人不就是了。”
“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我本来就不愿意想这些。”
陈渊不好再说了,他到底还是得顾及一下这人的身份。
他扭头望见桌上的药,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就忘记拿,顺手将药包掂起:“行吧,您好生休息,草民去给您熬药。”
梁承理所当然地接受,缠着陵光坐下:“神仙哥哥你别走。”
陵光想起还有事未跟玄庸说,不得不走,为甩开这人纠缠,他悄悄在梁承手上点了一下:“我教你个掌心生花的小术法,你先练着,练会了再来找我。”
他胡诌了两句口令,梁承默默记住,摊开手心,果然有一朵小小的白花在其中。
他顿然兴高采烈。
“你多多练习,等到能生出一捧花,才是学会了。”
“好的好的,我立刻就练。”梁承跳起来。
陵光拉玄庸走出了厅堂,站在院里的桂树下。
他解释:“小戏法罢了,满院落花,随便塞几个在他手里,动作快他没发现。”
玄庸点头,面露痛心之色:“也是你当乞丐的时候学的?”
“啊?”他一怔,“嗯……是啊,学点戏法好谋生么,我还会一些别的呢,你要不要看?”
“不用了,你留着哄那小子就行了。”玄庸心里有点难受,不愿想他做乞丐时过的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哎我怎么主动扫起地来了,身份适应得这么好吗?”
☆、赴约
陵光把秦如砚的事情跟他讲了一讲。
玄庸当即拉了脸:“你怎么不问我就答应了?”
“我觉得你应该答应。”
“什么叫应该?”
“那小姐她……”
“你知道她跟陈渊有婚约吗?”
陵光正色道:“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答应去见她。”
“你……”玄庸一时理不清这逻辑,他陷入气恼中,“我平日待你过于宽松了吧,都骑到我头上来了,不过一个下人,你有什么身份替我做决定啊?”
这话说出就后悔了。
但陵光没往心里去:“你不想知道她约你做什么吗?”
“你不说她看上我了。”玄庸不像方才那么愤然,语气里和缓了些,却还是生气,“不管你怎样答应他的,总之,我不去。”他甩袖往前走,“要去你去。”
陵光想了一下:“我去也可以。”
“啥?”他又走了回来。
“你若真不愿意去,那我就去,我想见见她,好看她……”
“你是在故意激我吧?”玄庸一语打断,“没用。”
陵光只好道:“见一见也没什么啊,她总不至于当场逼你成亲。”
“见什么见,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男人。”玄庸赌气道。
陵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你说什么?”
玄庸一时失言,但此刻不如不解释,他顺势道:“我说,我喜欢男人。”
他望着面前人瞪大的眼,戏谑心起,伸手将他一环,凑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陪在我身边就行了,不要费心为我张罗其他人,乖……”
他抬起手,手指在面前人脸上轻拂。
陵光不推他,脸也没躲,他在走神。
“你这家伙灵力不是已经有了一点吗,怎么还那么眼拙,该怎么隐晦地叫你知道,那秦如砚,她……分明是只狐啊,而且道行不低,她要见你想必是别有用心,正因为跟陈渊有婚约才得去啊,才要管啊,不能叫她害了陈渊啊,你是妖,总比陈渊安全许多,何况我当然也会跟你一起去的,但你不去要我怎么去,人家约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擅自过去岂不是打草惊蛇,没有为非作歹的妖异仙界允许留下,可她冒充秦家女儿已有多年,她到底意欲何为,真正的秦家姑娘又在哪里?”
他一直保持着双眼呆滞,身体僵硬的形态,任玄庸摸着脸。
玄庸觉得很没趣。
甚至有些恼怒。
你或惊或吓,或羞或喜,亦或者要讨厌,要鄙夷,起码给点反应啊?
这样显得我很没有魅力啊。
他那些恼怒化成了没来由的赌气:“行,我去!”
说罢松开环住的人,当真往外走去。
陵光松了口气:“湖边的亭子,你别走错了。”
他捡起个石子砸了过来。
陵光抬手接住,一捻成粉:“生哪门子气啊?”
待玄庸彻底走出院门,他便也动身要悄悄跟上了。
而还没动,屋内梁承颠颠跑了出来:“神仙哥哥我已经能变出两朵花了,你看。”
他闭着眼念口令,再摊手,手中赫然生出两朵粉色小花。
陵光淡淡一笑,这真的是术法,不是戏法,他之前往梁承手上一点,把这术法教给他了。
看到少年眼中真挚的欣喜,他略微被感染,也无端添上一抹愁。
他想说,凡人没有契机,是修不成仙人的,无论你怎样做。
可这人宁愿吃上数年有毒之物,若是知道自己追求的是绝不可能达到的,他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总不能叫他浑浑噩噩一辈子。
不若早些知道真相。
陵光犹疑了一下,还是说了。
梁承只是愣了须臾:“其实,烛明禅师……也跟我说过。”
“那你为何执迷不悟”
“那不是……”梁承眼中闪过慌乱,“还有一个契机吗,所以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
陵光微闭眼,他要说,是真的完全没可能。
可这话被煎好药的陈渊打断了。
陈渊端着药碗走过来对梁承道:“你好好调养。”
梁承眸中黯然:“我不用调养。”
“哎,简直不能理解你这样的人,我天生霉运,烟城没几个人待见我,可我依旧觉得自己过得挺开心,你倒好,明明好吃好喝,却非要折腾自己,修什么仙啊,人间这么美好,还有,你就算要修仙,也得先把身体养好,只要你活着,才有路可以走啊。”
梁承想了一会儿,默默点了下头:“跟你比,我的确日子过得好得多。”他接过药碗。
陈渊又想揍他,摩摩手掌后,忍住了。
陵光的话不再说,他留下二人看家,速速往城外赶去。
城外一湖临着片林子,那林子里的柏树四季常青,树叶繁茂有些阴森,常年无人进,倒是这湖水清澈,入夏之际湖中还有莲花盛开,总引得游人赏玩,不知哪位前人在湖边造了亭子,八角飞檐,亭里有石桌石凳,亭柱上亦有风雅的梅兰等诗画。
此刻湖边有微风吹动涟漪,亭下石桌上落的几根草须被风吹起。
但空无一人。
陵光的心一紧。
迟来一步,他才想到,自己忽略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纵然玄庸也是妖,可他现在的本事,万万不是那狐妖的对手。
狐妖要找他,自不是谈婚论嫁的。
那么,她抓玄庸做什么?
夺他的内丹?
或者,直接吃了果腹?
他慌乱起来,凌空而起,脚尖轻点飞檐,粗布麻衣幻成白色长衣,宽袖随风动,迅速向那林子飞去。
至林子上空,目光之中却见那林子处处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其下情景。
“狐妖幻术。”他轻声一叹,狐妖最擅幻术,这不是简单的障眼法,林中生灵万千,他若直接破这幻术,会叫那些飞鸟走兽一时失性,互相厮咬,而若闯入城内,又将祸害人类。
他又添了担心,如果玄庸被幻术所迷,该怎么办,他会做出什么事?
不不不,还是先担心那家伙有没有命出来吧。
他不能一下破这术法,但并不是破不了,俯身向下,脚点树梢之上,折了一枝叶,手一挥,树叶幻成千万片,朝四周飞去。
迷雾之下,层层叶遮了月光。
茂密繁叶在一山石周围落下,石头后面,隐有微光。
微光从石后的洞口传来。
玄庸被绑得板板正正,躺在石床上。
面前女子已不是那红裙白衫的打扮,她着如血般的诡艳长裙,缓步走近,摇曳生姿,这张脸没有变化,仍是秦如砚的样子,但眉眼之间皆是媚态,却好似比那在医馆中温婉一笑的女子美艳许多。
她含着笑,向玄庸半俯身姿:“叩见妖王大人。”
玄庸无奈看着眼前人:“原来你是同类。”
千里啊千里,都是你害的,非要我来!
不过,幸好是我来了。
他又笑:“别,我此下被你绑着,你是大人。”
秦如砚嘴角上扬:“千年前,奴家曾见过大人风采,那时候您打上仙界,长发随风,红衣翻动,狷狂不可一世,如今,大人倒是收敛许多。”
他悠长一叹:“你若是像我这般,随随便便就能被绑了,你也会收敛的。”
秦如砚也叹:“辛离山众妖皆被打回本相,随你封印这千年有余,大人没想过恢复灵力,早日为他们报仇吗?”
“辛离山上众妖不劳你费心。”玄庸望着她,“你当不是来自辛离山吧?”
那儿如今已不会有像她这般道行高深的妖异。
秦如砚道:“我也曾出自辛离山,在被封印时跑掉了,可惜,我的兄弟姐妹们没能跑得了,已成了山中野狐,大人,我修成人形的时候,可是比您早得多,辛离山上一草一木,我都曾看着它们长起来,大人您原身,梧桐神树,那时候也还没长那么大,时而有鸟雀停留筑巢,我还帮您赶过。”
玄庸静默了一下,只道:“幸好你跑得快。”
秦如砚又道:“当年大人初化人形时,就有仙界之人去过辛离山。”
“那不是很正常?”
“你又可知,仙界之人去做什么?”
“你说来听听。”
“但凡新成人形的妖异,都要勘测灵力,若是觉察出会有危害苍生的能力,就即刻毁掉内丹,叫他们回归本相。”
仙界兼顾六界平安,妖魔出世皆要测其资质,赐其名讳,从而登记在册,普通妖魔放任而去,有些较强灵力的则需引起重视以免将来危害苍生,实际上,为了避免风险,大多数被测出来有“潜能”的,在他们刚成形还比较弱的时候,就被仙界悄悄解决掉了。
玄庸也许算是“漏网之鱼”,他原身是集了天地灵气的古树,当年仙界为之分成两派,一边要杀他,一边说他不足为惧,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后者吵赢了,他活下了下来。
至于后来,大概还是那些提出要杀他的比较有先见之明。
他向眼前人笑道:“仙界不是一直这般做的吗?”
秦如砚道:“那大人应当是知道了,当初仙界本是要杀了大人的。”
“后来不是没杀吗,这说明,他们到底是看到了我其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妖。”玄庸自嘲一笑。
秦如砚微有迟疑:“难道大人真的不知道,您的灵脉被仙界抽走了一根?”
“我起初的确灵脉有缺,但也无甚影响。”
“没影响?”
玄庸眯了眯眼。
他集了天地灵气,原本一幻化人形就该有滔天灵力,然而,他初时却缺失灵脉,只若凡人,啥也不会,一只鸟妖轻轻在额头上一啄,他立刻得痛得抱着头打滚,一个藤妖随便一挥手,他就像石头一样被扔来扔去。
他混混沌沌在山中生存,受尽其他妖异欺辱,这样的日子是真不好过,他甚至还得为能吃饱肚子发愁。
还好那时候青木仙君时常护着他。
及至数百年后他才有了灵力,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足以叫那些欺辱他的妖异唯唯诺诺,俯首称臣。
至于跟仙界打起来,那就是后话了,但若照这只狐妖所说,他一开始灵脉是没缺失的,只是被人抽走了一根?
妖异看不到自己的灵脉是否齐全,只通过灵力来判断,起初他没有灵力,毫无疑问灵脉是不齐的,它也不可能自主长回来,玄庸一直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灵脉有缺,过个数百年照样能上天入地。
不过,要是原本不缺,是不是就能打过仙界了。
那么还会有后来发生的事吗,还会……遇上子安吗?
如此这般思量,又觉得觉得往事已过,没什么好后悔的,若非要讨回个公道,那冤有头债有主,封印辛离山的是陵光神君。
把他困了千年的也是陵光神君。
其实也不能算是讨公道,他现下觉得,当年那事儿他自己不算完全占理。
不必折腾了,陵光神君偿命就行。
哦,对了,还有个抽他灵脉的,不知道是哪个,这个是得收拾的。
当然,如果秦如砚的话是真的。
他往身上看了一看,想起接引仙君给他的小瓷瓶。
卸灵丹一粒是不是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一粒够了,我双杀。”
☆、幻术
秦如砚道:“原以为大人还在辛离山,不想竟能出来了,大人既获自由身,实不该像现在这般在人间浑噩度日,您是万妖之王啊。”
“浑噩度日?”玄庸没把自己的生活跟这四个字扯到一起。
难道一定得打打杀杀,才算不枉来此一趟啊。
相比之下,那在山上沉睡的时候,倒更无聊一些。
他反问:“你如今冒充人家女儿,莫不是也十分无趣?”
秦如砚抿嘴:“那不一样的。”
“你在秦家有何目的?”
“我没害过他二人,也不曾做过祸事。”
“我本也不愿意多管,我甚至压根没看出来你的身份,是你把我抓过来的。”玄庸挣扎了一下,绳子捆得挺牢固,“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话说完了 ,你可以放我了吧。”
秦如砚叹气:“我若只跟大人讲话,何至于要绑着您?”
女子俯身,长发垂在他的面颊:“我已决定了,把我自己的灵脉补给大人,助大人尽快恢复本领,再上仙界,帮辛离山上众妖讨回公道。”
玄庸闻着那发上散发的诡异香气,脑中有些混沌,他勉强留着一丝清明,笑道:“既然是好意,你何必要绑着我啊?”
“可惜我知道大人心里不愿意。”
“我的确不愿意。”他收了笑,“辛离山众妖的公道我早晚会叫人来偿,不劳你费心,你不必为泄一己之愤来逼迫我做事,何况,这法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若是灵脉可以随意补来换去,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一不留神,你入了魔障我管不着,我却不想自己有个什么闪失。”
“我研习此法已有数年,只要大人您配合,不会有闪失的。”
“我配合不了。”
“大人想必还没领教过狐族的幻术。”秦如砚温婉一笑,转瞬满室皆是幽香。
玄庸觉得这香气已经没有那么刺鼻了。
这并不是好事。
他伸手一撑,松开了手腕上的绳子,寻常绑束于他而言不算那么难以挣脱。
可狐妖并未叫他能够起身。
他只能摇摇头。
洞口的火忽而跳了一下,那烛台晦暗灯火次第亮起,照得满堂生辉,有人自半空缓缓而至。
狐妖蓦然回头,只见一白衣翻飞。
那白衣却还没落定,只暗道:“看样子,是我多管闲事了。”
烛火明灭不定,来人又离了此处。
玄庸坐起,只望见一抹白色衣角。
他跳起来大喊:“喂,你别走啊。”
狐妖亦对着虚空厉声道:“来者何人?”
玄庸心道,管他是何人,能不能先救我?
那香气灌入肺腑,他起身后又瘫坐回去。
狐妖思量了一番:“兴许……是哪个同类走错路了。”
她挥灭烛火,才要转身。
又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玄庸一喜,这脚步声他认得出。
他的下人,江千里!
他果然没看错人,是个忠心的好跟班。
不行,他又忧虑起来,千里毕竟是人类,他不该来救我的,他也没本事救我。
若他有什么闪失,岂不是我的错?
玄庸那一点喜色全都烟消云散。
抬头看见进来的果然是他的小跟班。
陵光换回了粗布麻衣,又走了回来。
他设想的玄庸已经被取了内丹昏迷不醒或者被吃的只剩一半的场景没发生,反倒还身在温柔乡,好似自己来的挺不是时候。
但他方才在一瞬间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现在得把人带走。
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明早再来一趟。
他徐徐走来,狐妖眉目一拧:“怎会有人能寻到此处?”
他眼珠一转:“我一直在跟着秦小姐。”
他走过的地方,烛火又亮了起来,秦如砚看清他的脸,松了口气,笑道:“是你这个小哥。”
她在林中设的幻术屏障对人类无用,她也相信一般人是找不到这个地方来的。
当然,别有用心一路跟随,仔细找也确实能发现。
陵光笑道:“可不是我么,白日里我就说过,小姐貌美如斯,叫我一见难忘,就偷偷跟了我家主人来,可是这地方好难找,我顺着你们离开的方向,找了好久。”
“可惜,我对你没兴趣。”女子笑若桃花,“你赶紧走吧。”
“我若走,得跟我家主人一起走,家里有事需他回去处理。”
他往玄庸身边走去。
玄庸被那香气侵扰,眼睛迷迷离离的,但他还知道搀住陵光:“你别管我了,我跟你说这也是只妖,小心他把你吃了。”
不待他说话,玄庸又将他往身后拉:“狐妖,你不许动他。”
陵光被他强行拉到身后,一时只看得到他的后背,这人还伸开手挡在他面前,胳膊晃晃悠悠的,连带着身子也晃悠。
他见此情,只暗想: “我若真是一个普通人,怕是要被你感动了。”
“不,在他眼里,我当真就是普通人,他此刻相护,的确是真情实意。”他又想。
而后无奈一笑,可你再怎样相护,岂不都是不自量力?
明明不是对手,还要出头,有意义吗?
听那狐妖冷哼了一声:“我本来是不打算动一个凡人的,可……大人你既这般紧张他,那我非动不可了,若不然,你怕是不会听我的。”
话音刚落,女子手起一道流光,流光之中一片红影,赫然是条狐尾,那狐尾认路,从二人身侧,转至陵光面前,直直朝他面上袭来。
陵光但觉身子一晃,竟被玄庸回身一把抱住,玄庸抱着他转了个圈,将自己后背亮给那袭来的狐尾,狐尾结结实实抽打在他的背上,他踉跄了下,却没松环住的人。
狐尾再一进攻,陵光陡然眯了下眼,那红光即刻涣散,狐尾断成三节落地,秦如砚抽搐着后退了几步,一阵刺骨的疼痛。
陵光的手背上滴了几滴血,不是他的,是玄庸的。
他本来不该叫这人挨上刚才那一击的,但方才被抱住的时候,他走神了,不是因为被抱着,是因为这个人在那一瞬想也没想竟以自己的身躯来护他。
他甚至想,这人脑子不大清楚,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了其他人吧?
玄庸昏倒了。
可在昏倒之前,对着他的耳边说:“千里,你答应过我,你要长寿的。”
没把他当成其他人。
陵光搀着昏迷的人,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觉得,好像真的有点头疼。
他凌厉的目光朝狐妖看过去,抬手轻轻一点,女子便陡然跪倒于地再动弹不得,只不敢置信地抬眼:“你是……仙人?”
“四象其一,陵光神君。”陵光冷道。
“陵光神君?”狐妖瑟缩了下,连恨意都不敢有,“小妖知错了,求神君恕罪。”
她倒也无意伤害玄庸,反而是打算牺牲自己来帮他,虽然叫玄庸受了伤,陵光却不能完全不辨是非的责备他,他稍稍消气,不予追究此事,只冷脸问:“你化成秦家女儿有何目的?”
狐妖只得老实回道:“昔日秦夫人产女,我因研习灵脉之术走火入魔,误害婴孩,待后来清醒,不忍见那对夫妻伤心,便化成了婴孩模样,这一化就长到了现在,二人待我极好,我越发不忍离开他们,我今日既落于神君手中,要杀要剐任凭神君处置,但还请不要告诉爹娘我的真实身份,只跟他们说……我不慎落水,跌崖……怎样都行。”
陵光道:“本君不是来人间降妖除魔的,你若不打玄庸的主意,我本也不会干涉。”他甩了一甩衣袖,“你身上妖气未除,与凡人相处长久亦会影响凡人气运,你想好了,别到头来害了你爹娘。”
狐妖一怔,低头思量。
顷刻后,她又朝玄庸看过来,微微摇头,浅笑了一下:“我独自行走千年,如今忽又有亲人相伴,纵然只一世,却胜过过往数年,恳请神君散去我的修为,消了妖气,叫我能够承欢膝下,伴爹娘终老。”
陵光道:“我不散你的修为,但你既愿意以凡人之躯留在人间,我且将你修为收起,待你父母已故,这一世将尽,再拿回就是。”
他伸手一收,将狐妖体内灵力点出,汇聚在手中,凝成一晶莹剔透的玉石,他将玉石丢回狐妖面前:“你自己留着吧。”
秦如砚捡起那玉石,再瞥了眼玄庸,叹道:“我欲将灵脉给他,助他尽快恢复修为,可他竟不愿,方才我想不明白,现下到了自己头上,忽而有些明白了,人间事未了,这些东西却成了累赘,左不过我此时要它也无用。”
她想了一想,从腰间取下一个绣囊,将玉石放进去,又举到陵光面前:“小时候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那人神君认识,就是陈渊,我是不大看得上,可这小孩生性纯良,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只是身上阴气挥之不散,这玉石不若神君代我送给他,好歹是我的灵力,替他消消霉运,等他以后死了,我再拿回。”
陵光微有诧异,却不接:“你自己给他吧。”
秦如砚眼前一亮:“神君还准我留在烟城?”
“你既仍是秦家小姐,不在你爹娘的医馆,又要去哪儿?但不要泄露本君身份。”
女子点点头,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光。
但她瞧见玄庸,眸色又暗淡了些:“神君要将他怎样?”
“不会要了他的命。”他将人靠在自己身上,“你往后不要再找他了,是本君封印了辛离山,你若讨公道,百年之后拿回你的修为,自可亲自来找本君。”
女子低头不敢言。
若她有那个本事,此刻何至于卑躬屈膝。
她秉着一鼓作气,又问:“神君为何要封印山中众妖,他们何时可以回归?”
陵光缓缓回首。
作者有话要说: 补灵脉的法子应该挺明显的了,但这里就不叫如砚姐姐说出来了,回头由神君来讲。
☆、一梦
陵光把玄庸带出林子后,望见湖边有三两人游走。
他落了地,背着玄庸一步一步走。
玄庸的伤他已疗好了,不算重,但晕上一时半会儿还是免不了,何况,他本就仍被那狐妖的幻术惑着神智。
也许湖边的风更清凉,玄庸缓缓睁眼,好似醒来了。
但他只在陵光耳边轻声念了一句:“千里,你没事啊,太好了。”
又沉睡了过去。
陵光心内微动,须臾后,却只是翻了个白眼:“若连我也有事的时候,那就是出了大麻烦。”
回到陆宅,陈渊和梁承不在,正厅桌上留了一书,是陈渊写的,说带梁承去看花灯了。
中秋将近,城北墨巷专门卖笔墨纸砚,风雅文人最爱去那儿逛,而每年上元和下元前后,那巷子都会办几天花灯展。
他把玄庸弄进房间,搁在床上,要走的时候,想了一下,退回拉被子给他盖上。
还没拉开,那越过玄庸身上的手忽被攥住。
他正要打掉,见闭着眼的人醒了。
可是眼中无光,又好像还没完全醒。
但那人带着笑,将他手拉到面前:“一甲子长眠,终于梦你一回。”
陵光这次十分确定,回道:“你认错人了。”
“没有。”玄庸将他的手放在面上轻触,“就是你。”
“我是谁啊。”他只好笑。
玄庸拿唇碰了碰他的手背:“子安。”
他的笑意陡然收起,也忘了抽回自己的手,甚至还往前俯了俯身子:“你说谁?”
“子安,你连自己也不认识了吗?”
陵光脑中赫然闪过断念石前唯独记得的呼喊,手不自觉一紧,反手攥住玄庸,“子安又是谁?”
他这一攥,玄庸好像又醒了。
不,仍然没有醒,他的神思还是不清明的,可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皆是笑意,他抬起另外一手,抚着面前人的脸:“我很想你。”
这话说完,那嘴角的笑意还在,眼中却含了泪。
他还是笑:“可我知道这是梦,你不知,要梦到你,也好难。”
他将面前的脸拉近:“别走那么快,叫我多看一看你。”
他的鼻息扑洒在陵光的面上,陵光脑中一直徘徊着疑问。
“子安是谁?”
“一定与那一世人间渡劫有关,留在记忆里的名字,定是刻骨铭心的,这人……就是我,还是说,是我心仪之人?”
“假若是心仪之人,就不必再问,已离人间,情爱都成前生。”
“对了,子安是男子还是女子?”
“假若是我,倒还该了解一下,莫非……那一世与这家伙就相识了一场?”
“可这家伙从未提起过这样一个人,他嘴里只有那位陆二少爷。”
“难道说陆二少爷就是子安?”
“我就是陆二少爷?”
他蹙眉,觉得十分不悦。
“未到命定时刻,提前死去,还家中被灭门,我好歹是四象神君,到人间渡劫就这么惨吗?”
“这个家伙,他又在其中做过什么?”
他在这须臾之间思绪百转千回,绕过来又转回去,最后仍觉得匪夷所思,还是告诉自己不应该乱猜测。
“即便我记着子安这个名字又怎样呢,怎么证明真的是我,也未必是和我关系密切的人,说不定……我只是子安的朋友,随从,亲戚,或许……大概是……亲眼目睹过他死去,留下深刻印象也未可知。”
他又轻松起来,但想来起码是有些关系的,待这家伙醒来问他一问。
眉宇间才舒展,刚要抬眸看眼前人,却忽而面上一温。
他的神思一下子乍然,那番思量全都迸溅开来,难以汇聚成完好的思绪,脑中被炸裂的空空如许,什么也想不出来。
也差点什么都忘记做。
他猛然起身,抽出自己的手,干净利落的照着床上的人挥了一拳。
玄庸终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晕过去,不,睡过去了。
陵光愤愤往外走,走至门边,听院中树叶沙沙有声,到底无奈出了一声长气,也不回头,只一扬手,那床间被褥自动稳妥盖在玄庸身上。
他又挥挥衣袖,把床头的灯点燃。
推门出来,看见陈渊二人已回来了,两人带了些糕点,正坐在院中的台阶上吃着。
见他出来,陈渊起身道:“江兄我们早就回来了,不方便打扰。”
院里其他的房间已收拾了出来,一人一间,不必再挤在一起。
陵光点了下头:“多谢。”又嘀咕,“什么不方便打扰?”
陈渊没听到这嘀咕声,道:“我们在外面吃过了饭,给你们带了些小菜,在厨房里温着,他既睡着了就算了,你尽快去吃些吧,未等凉了。”
梁承在旁脸色却不大自然:“我一直觉得神仙清心寡欲,想必……不用吃饭吧。”
陵光不用吃饭,但不代表不可以吃,他为了不叫人生疑,如今人间衣食住行都是和常人一样的,而且,似乎在人间呆上一阵会被这些习惯感染,不但可以吃东西,也得去五谷轮回之所,会有冷热之感,有时候也犯困,喝酒会醉,着了凉吃药能好,甚至还能生出些七情六欲乱七八糟的感觉。
他不排斥这些变化,这叫他越来越觉得人间其实还不错。
花是香的,饭菜是美味的,有人在耳边闹腾腾,烦恼中又是觉得有趣的,他在想,到时候回去了,势必要好一阵子不能适应。
也有些明白为何玄庸来了一趟人间,就说自己害怕寂寞。
他往厨房走去,端了那几碟小菜,也同他们一起坐在台阶上。
梁承的脸却白了白,这一个晚上,都不大愿意再说话,陈渊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又去吃那红升丹,好在他如今手中没有丹药,但陈渊就更担心了,怕他更加想不开做出别的事情来。
陈渊给他讲笑话,讲的索然无味,陵光在旁听着,觉得若再讲下去,他也想不开了。
于是他开口打断:“今晚的花灯好看吗?”
陈渊面上立即覆上神彩:“好看,走马灯一转,就看了江山数百年风雨,有情人结同心灯浮在水面,孔明灯在夜空流光飞舞,巷里有管弦盈耳,千门如昼,亦有宝马香车,火树银花,就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陵光想了想:“仙境倒还真没这么热闹。”又道,“明天我们也去看看。”
他下意识地说了“我们”,而不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梁承的神色比方才还黯然了。
陈渊道:“好啊,明儿咱们一起去。”
第二天陈渊跟玄庸提了此事。
玄庸只觉还没睡好,含含糊糊道:“行啊。”
说完,搬来个椅子,坐在院里的桂树下,清晨的风吹得脖颈生出丝丝凉意,但不觉刺骨,反而很清爽,他微微闭着眼,闻了一闻花香。
陵光走过来:“大老爷你要不要在腿上搭一条毯子?”
“还好,不冷……”他还没说完,反应过来,“你说我年龄大了啊?”
“您想必的确年龄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