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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你为什么总说这话?”陵光忽而生出一个念头,他竟然想,幸而此时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一个亦同他一样千万年时光不会老去的人。

倘若当真是个凡人,岂不是早晚要叫他伤心?

他轻声一叹,低头走了几步,瞧见身边人却慢了。

这家伙本就落水刚醒,头上身上都还在滴水,此时又负着一人,走得很是吃力。

他想把老伯接过来,却又不好拂了这家伙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好意,举目望了一番,道:“我记得陈渊以前那个茅草屋离这儿不远,要不咱们先把人放过去叫他休息吧,毕竟现在也不知这人是谁,没法给人送回家啊,待他醒来咱们再回。”

玄庸表示同意,一鼓作气往前走。

却经不住几次回头望。

那哗啦啦的水声就没停过。

他再一次回头望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

他瞪大眼睛,瑟瑟靠近陵光,附耳道:“我跟你说一事,你千万别害怕。”

陵光点头:“嗯。”

“那个……有个水鬼……她一直在跟着我们……”

陵光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绳:“既然跟了我们半天,我们还安好无事,说明她是不会害我们的,只当没看见吧。”

玄庸立即来了勇气,要不是手上没空,真想当场给眼前人竖大拇指:“你可真想得开。”

“我若想不开,早在知道大老爷你是妖的时候,就该跑了。”

“对,你够义气。”玄庸笑道。

两人已走到茅草屋前,门上没锁,玄庸先推开进去,要把人放到床上。

陵光牵着水鬼也要进去,却觉得手上有几分力道,他回头,见那水鬼在往后退。

她这一路都很老实,亦步亦趋跟着,到了这儿,却死活不愿意进来。

陵光低声道:“你不愿意进屋?”

女鬼不说话,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但不愿意进,还想离得远远的。

陵光回头看那草屋门上没有八卦镜,没有门神,也没有符咒,他不信邪,强拉着绳子,女鬼却来了勇气,忽而抬头,宛若疯癫一般拼命后退,嘴里发出呜咽之声,若无助的哭泣。

陵光只好松了手,见那落水鬼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再度四处查看,这儿亦没有鬼差,也没其他妖邪,更除了他,没有仙界之人,只好道:“你怕我?”

现在才怕,反应是不是有点迟钝了?

落水鬼把头摇成拨浪鼓。

陵光道:“你若老老实实去鬼界,我就放你。”

落水鬼还是摇头。

“你有未了的事?”

对方终于不摇了。

而玄庸走了出来。

一个箭步,把陵光往后一拉:“别离得太近,女鬼还在,蹲在地上不知道要干嘛。”

陵光无奈地“哦”一声。

玄庸已把他拉进了屋:“等天亮她应该就走了,你千万别出去。”

陵光只好将绳子一头拴在门把手上,瞥见那门边有一把伞,他暗挥袖子,将那伞罩在女鬼头上,凛冽地道:“天亮也不许走。”

玄庸当他对自己说话,惊恐道:“天亮肯定会走的,你别怕。”

他纳闷看了一眼玄庸,瞥见这屋子黑灯瞎火,便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要点灯的时候,发现这里连灯台也没有,只好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灯。

玄庸张大嘴巴,走过来照着他的心口一阵拍:“你是怎么藏起这些东西的,都放哪儿啊?”

他支吾道:“这个……油灯本来就在桌底下,你没看见罢了。”

灯点亮,屋内也照得清楚了,小草屋没什么摆设,一张床一个桌子,另两张椅子,因为陈渊已不在这里住,衣食起居的东西都搬走了,但没什么灰尘,陈渊有时候会过来打扫一下。

只是虽然没有灰尘,地上桌上却全都是水。

两人的衣服都是湿的。

墙角有些柴,玄庸将它们搭了起来,取过火折子点起,褪下外衣架在上面烤,又抬头:“你也褪下来,我帮你烤。”

陵光坐在旁边,却并不褪,他道:“今天真是出奇了,大老爷你一直在做下人的事情。”

“哎。”玄庸顺势一叹,“只要你不生我气就好了。”向他伸出手,“说真的,我给你烤烤,小心着凉。”

“你先弄你自己的。”陵光拍了拍他的手,“也许等你烤好了,我这就已经干了。”

“行,等我的烤干了给你穿。”玄庸点头。

他一怔:怎么给我穿?

“虽然那儿躺着个人,可他不是昏迷着么,竟不想你还害羞。”玄庸笑叹。

陵光翻了个白眼,那个人昏迷着,你不是醒着吗?

但他还是叹了一叹,道:“我不是生你的气,只不过躲一躲那小王爷罢了。”他把梁承一事简单说了说。

玄庸脸上一喜,这才松了口气:“哎,我就说嘛,我没做什么错事啊……”

说到此又低下了头:“但那晚我对你……纵然你不生气,我却还是要道歉,我本来今儿去墨巷想给你买些东西的,可是……实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凑近一些,“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你的,我都给,算我给你赔礼。”

陵光抱着手臂看他:“寻常物件自然是无趣。”

“没错。”玄庸郑重点头。

“那……那个小王爷总是缠着我,我实在不知怎么办,你既非凡人,可知道有什么能够叫普通人成仙的东西,寻来给他就是了。”他眼中带着戏谑,也带了几分冷意。

玄庸果然收了笑,脸色苍白起来。

烛火跳动,屋内一时沉寂。

陵光有点惭愧,想来自己提这话,是有些过分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衣角上冒了烟,玄庸手一哆嗦,连忙收回吹灭,方回道:“没有这样的东西。”

陵光道:“我逗你呢,您何必当真,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东西,要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仙了。”

玄庸挤出笑意:“对啊。”

陵光转了话题:“那我要……你床头的东西,你肯给吗?”

“我床头?”玄庸想了下,床头摆着一个瓷瓶,还有带钩,他问:“你要的是哪个?”

“你愿意给我哪个?”

“嗯……”玄庸犹疑道,“我跟你说过,带钩我原是打算送给子安的,瓷瓶里面的东西,则是要给另一个人,一个我讨厌的人。”

“那就把叫你讨厌的那个给我。”

玄庸笑着摇头:“这个不能给。”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带钩给我?”

玄庸继续摇头:“纵然没送出去,但他在我心中也已有了主人。”

“这可是你说话不算数啊,方才明明说只要你有的都可以给。”

玄庸不去辩解,道:“除了这两样,你再要一样别的吧。”

陵光嘴角一勾:“我听说妖都有内丹,这是妖的生死攸关之所在,如果哪一天我说,你把内丹给我,你愿意吗?”

“好。”面前人想也未想。

他愣住。

“不过……希望我能在此之前,把五行灵器收集完,当然,如若我还没完成,而你非要,我也可以给你。”

陵光忽而有些舍不得这个凡人身份了。

他抚抚眉心,不自在地笑:“你怎么这么大方,又把我当成陆子安了?”

“如果你是子安,我便不愿意。”

“为什么?”

玄庸望着那一团火焰,笑起来:“因为我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陵光的笑意微收:“那倒是可惜了,你希望我能长寿,自己心里却没什么想活下去的意念。”

他忽觉,自己也许一开始就错了,这小妖纵然收回了五行灵器,也不一定会去做什么,他也许就是想把自己封印回辛离山。

这么说,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但……这家伙亲口说过想要他魂飞魄散总没错。

还有,你就这么把内丹送人啊,你就算不找五行灵器,也不找青木仙君了吗?

他无奈摇头:“倘若此刻陆子安在你面前,你会怎样?”

玄庸也摇头:“我不敢见他。”

“你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玄庸静默一会儿,再度吐出二字:“朋友。”

他说着,手中的中衣也已烤干了,他直接将衣服递了过来:“你把你的褪下,把我的穿上,我轻易不会生病,你倒不见得了,若是病了,还不是叫我劳累。”

陵光听这话本已要换了,刚接过来,蓦地想起什么。

他记得,这家伙说过,他知道陆子安身上的胎记。

胎记一般不容易消失,想必自己身上亦是有相同的,虽然不知道在哪儿,但自己看不到不妨碍别人能看到。

他犹豫了一下,又将衣服递了过去:“不换,我身体好得很,也不会轻易生病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老伯:“我是谁,我在哪,那俩人是不是当我不存在?”

水鬼:“加一。”

☆、首富

玄庸不再劝了,他原以为他们二人不必忌讳,朋友之间不在意亲近的距离,而若掺杂了其他的感情,一切不以为意的靠近都叫人羞涩和心动,亦或者想要抗拒。

他想,这人大抵还是介意那晚的事情,认为他的动机不纯。

他便又解释:“那天,我可能是把你当成别人了。”

陵光仍抱着臂,眼皮子都不抬:“不用可能,您口中喊的就是陆子安的名字。”

玄庸附和地笑:“那你总该知道,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的,所以不要在意了嘛,要不然大家以后相处岂不是不自在?”

陵光道:“我没有不自在,但有些疑问。”他冷了脸,“如果是陆二少爷,你就可以那样做?”

“啊?”玄庸一愣。

“你不是说你们是朋友吗?”

“我……”玄庸语塞。

“你口口声声说不敢见他,莫不是……你对他存了什么旖旎心思,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都做过什么?”

“这……”玄庸目光躲闪,“没,没什么……”

“那你这心思该不会到现在还未消吧?”

“那啥……”

陵光眼一眯:“我劝你趁早收了这心思。”

玄庸终于说上了一句话:“为什么?”

陵光脸色更冷,那还用说嘛,陆子安就是我,你敢对我存什么歪心思我掐死你。

但他表面只能道:“陆二少爷这般名门公子,性情温和,大抵对每个人都很好,叫您生了误会。”

玄庸的眸子一暗,好一会儿后,盯着他道:“可是,上次说一个人惧怕叫我看到他老去的样子,定是心里有我的,这话也是你说的。”

“啊?”陵光顿了顿,“这个……”他想了想,“心里有你也是分很多种的,你既然以前跟陆家亲近,他把你看得重一些不是很正常么。”

玄庸的眼神又暗了些,嘴上却笑起来:“你说得对,原本,我也不该跟他走那么近。”

陵光想起他之前说过,若是没有他,陆子安兴许会很顺畅的过完一生。

他的确应该安乐祥和的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再回归仙界。

但劫数难逃,理当不是一个人的祸,这一点他想劝玄庸不必自责,可又不大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无从下嘴,透过火光瞧着他的脸,只觉今晚说话都有些过重了。

他又惊奇,自己竟然会心软。

这实在要不得,三缕火气看样子是抵不过人间烟火气息侵蚀的,回头得去把剩下四缕收回,将脾气涨回来。

玄庸不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撑着头打瞌睡。

玄庸终于又开了口:“你要困了就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他往床上瞥了眼,那老伯还没醒:“我不跟他一并睡,你去吧。”

玄庸连连摇头:“我也不去。”

两人又各自撑着胳膊,昏昏欲睡。

至于第二天,不知怎么抱在了一块,互相借着对方的肩膀和胸膛睡着,就是后话了。

他们是被老伯唤醒的。

老伯低着头不看他们:“恩人,我已经好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松开彼此,玄庸穿上衣服未多言,起身开门。

他对着大好阳光伸了个懒腰,四处瞥了瞥,回头朝陵光使眼色:“我说的没错,那个东西走了。”

陵光正吹灭灯台,随意一应:“哦。”

而后忽瞪大眼睛:“走了?”

他跑到门口,瞧见门把手上的绳子已脱落了下来。

那黑伞稳稳撑在地上,伞下却无半个鬼影。

他怒而将虚幻的绳索一甩,咬牙暗道:“竟叫她跑掉了。”

这也太有损他堂堂陵光神君的尊严了。

定是昨晚睡过去的时候跑的,他原本不应该睡觉。

他无端迁怒玄庸,狠瞪了他一眼,幸而玄庸没看见。

三人往回走,老伯在旁边,还没走多少步,踉跄了一下又跌倒,玄庸瞧着他无奈道:“怎么样,要不还是我背着你吧?”

老伯低着头,费了好一会儿劲才爬起来,摆着手道:“不敢再劳烦,我自己能走。”

他站起后,甩甩腿,果真走稳了。

路上闲聊,老伯说自己姓贾:“我就是如今烟城的首富贾员外啊,你们没听说过我吗?”

两人齐齐摆手:“我们是外地人,初来贵宝地。”

“无妨无妨,两位救了我,我一定会道谢的。”他在二人面前来回扫量了几眼,“既然二位住在陆宅,不难找,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二位。”

他一溜烟儿往前跑去。

待他走后,玄庸方嘴一瘪:“这年头谁都敢自称首富了。”

陵光却道:“看他穿戴,像是个有钱人啊,你为何有这么大的意见?”

“我……”玄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本来就是无端冒火,“我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陵光一笑:“这话你倒是说对了,我也看他不顺眼,不过,是刚刚才不顺眼的。”

回去没两天,贾员外果真说话算话,着人来陆宅请他二人,说要在贾家盛情款待以谢救命之恩。

玄庸不想去,然陵光却是十分有兴趣:“你不想看看这个贾家跟昔年陆家比,可有过之么?”

玄庸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我已想明白了,我在意这些做什么,难道我应该叫全天下人的都不许姓陆?”

“还是去吧,问一问他到底有什么事。”陵光却不笑了。

玄庸坐起身:“我觉得你眼中时刻透着无聊与厌烦,现在倒是见着一样你有兴趣的事情来。”

陵光摇头:“也不是啊,上一回要去见秦如砚,我也很有兴趣啊。”

玄庸整整衣服站了起来:“既然你要去,那咱们就去吧,白吃白喝干嘛不要。”

陵光跟在身后,心道:我都提醒至此了,你还没听出来,真是笨蛋。

至贾家,果是高墙大院,门庭奢华,到处珠光宝气,贾员外于宅中花园内的一凉亭设宴,只他们三人,周围却有十几个丫鬟下人服侍着,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直把凉亭围个水泄不通。

那绿色琉璃杯倒了好酒,透着幽幽的光,有丫鬟举杯往二人面前送。

陵光接过杯盏,却将它往后一抛:“员外的酒我不敢喝。”

贾员外脸色一变。

陵光也脸色一变。

因为玄庸已将那一盏酒饮下一口,他还诧异地看着身边人,无辜问道:“这是好酒,怎么了,你为何不敢喝?”

又抬手一搂他的肩:“放心,他既然请客,总不会叫我们付钱吧,即便是付钱,你家大老爷我付得起,不担心啊。”

陵光却拿开他的手臂站起了身,才要抬手,那一群丫鬟忽又围了过来。

他及时收住手势,虚空点了几下,丫鬟们纷纷定住,连倾倒的水亦瞬间若冻成了冰,不再流淌。

而玄庸已倒在他身边。

唯有贾员外,缓缓起身。

陵光怒目看向他:“落水鬼,不要伤人性命,速速从贾员外身上离开。”

落水鬼在水中能够寻替身,上了岸,亦能附身于凡人身上。

这却是比替身还麻烦,若将她强行拉出来,势必会扯到贾员外的魂魄,不死也会痴傻了。

落水鬼顶着贾员外的身形,可面上并无喜色,只有悲切,她四处望了几眼,忽而跪于地:“我知道您是仙界中人,求仙君相助。”

陵光冷哼:“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昨日本君抓你,本是打算帮你,是你自己要逃,还附身在凡人身上引我们入套,此下,本君却不愿再帮,我只强行把你送去鬼界,由他们处置。”

落水鬼脸色一变,咬咬牙,却起身,壮胆道:“倘若仙君不帮我,那位公子就醒不来了。”

陵光侧目望望身边的人。

玄庸紧闭双眼,此时又是一歪,往地上跌倒。

他连忙将人揽起,恼怒之中抬手向那落水鬼一点:“本君倒不信了,你下的毒,我救不了。”他眼中一道寒光闪过,声音也凌厉起来,“不管你在人间还有何未了之事,皆是前尘过往,不必执着,速速去吧。”

落水鬼幽怨哭道:“可我的仇人未死,我不甘心。”

“人间事该由人类来了结,你说你不甘心,要本君来助你,叫那一众冤死鬼听了,可就有意见了。”他手一挥,便要将鬼送走。

只到底有些犹豫,又摇摇头:“你的确不能再留人间,但本君许你留一口气在,怎么用,就随你吧。”他衣袖再次翻动,贾员外终得叩首,有一白色身影从他身后飘出,在阳光下慢慢化作虚无。

陵光携着玄庸已离了此地,腾云之际方回首挥袖,那一众丫鬟们陡然清醒,有惊呼声传来:“老爷怎么了,快来人,老爷晕倒了,疑,老爷今天请的两位客人呢……”

他把人带回陆宅,倒是不着急,方才在贾家,他已闻出那酒中添的是食梦花,这不是人间的毒,也不算是鬼界的,它来自魔界,饮下后不至于叫人没命,只是会陷入梦境之中,若不能寻到出口,就将一直被困梦中不得回到现实。

鬼界本与魔界走得近,落水鬼能弄到食梦花不奇怪,这花陵光吃了也没事,他还不至于被一朵花困住,只是身边这家伙……

他没好气道:“叫你贪杯,活该。”

他想等一会儿再救人,转了几圈后,又想:“若是噩梦也就罢了,倘若被美梦困住,岂不是还叫你享福了?”

他莫名有点好奇,假如是美梦,他又会梦到谁呢?

他不再等了,一转身化作流光,转入玄庸的梦境之中。

☆、一梦

待他落定后,却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正疑虑是不是来错了地儿,走了几步,才见面前的白雾破开,露出长街楼宇和熙攘人群来。

还是烟城的赤雀街,不是如今的,那大概是六十年前吧。

耳边有丝竹弦乐之声,道路上的行人们自动退让两旁,他也随人们站在路边,回头望见一队人马徐徐走来,弦乐之声便是从这队伍中传来,前有吹奏之队,后有扭着腰摇着手绢的媒人,当中是个大红花轿。

在这队伍最前,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眼里无尽柔情,笑若三月春风,又好似朗月,眉目之间数点清辉,叫人一见难忘。

耳边有人高呼:“恭喜陆二少爷,恭喜恭喜……”

陵光抚着下巴自豪想:“原来那时我长这个样子。”

不过,陆二少爷成过亲吗?

好像是没有的,既然没有,这场景就是那小妖梦里编排出来的。

是他希望的,还是惧怕的场景,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又皱皱眉,这小妖会怎么编,他可别坐在那花轿里啊。

好在他的担忧是多虑的,玄庸出现了,没从花轿里出来,他不知从哪儿落到那队伍前,冷冰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人,道:“我来抢亲。”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连忙高声喊:“有人抢亲啦,快保护新娘子。”

一众队伍齐齐围住那花轿,也有路人冲过去帮忙,一时间将花轿围得连鸟都靠不近,这才松了口气,挥着汗定睛过去。

又响起了尖叫声:“不好啦新郎官不见啦……”

陵光所见场景随着玄庸的梦境改变,他其实还想看看那花轿里的人,但已被拉出了赤雀街,眼前是一个房间,门外有小二的吆喝声,应当是个客栈。

陆子安取下了纱帽,蹙眉向玄庸道:“玄公子你干什么,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你捣什么乱啊,你……这是哪儿,你快把我送回去,错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陵光瘪瘪嘴,还玄公子,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但他又一想,似乎“大老爷”更客气。

玄庸却道:“我不会叫你回去。”

陆子安这一世身上他没有保留一缕火气,果然脾气很好:“哎,错过了也罢,只能回头再重新定日子了,可玄公子你……”

玄庸眉眼之中皆是凉意,打断他的话:“我以前说,会在你见不到我的地方,老老实实看着你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可是……对不起,当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我才发现,我做不到。”

陆子安似乎没明白:“你担心我的妻子对陆家另有所图?不会的,玄公子你放心,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聪慧。”

“你……”

“玄公子我知道你关心我,谢谢你,对了,你不是要跟梁公子一并去别处游历吗,那你们尽快去吧,祝你此行顺利,也愿你早日觅得佳人,他朝若有缘,咱们两家孩子或可结亲呢。”

玄庸已说不出话来。

陵光站在两人中间来回地看,他觉得,在玄庸的梦境中,这时候,两人应该是认识时间不长的,玄庸好似从终点走回来这个节点,见他若故人,而陆子安显然与他并不是很熟。

只是不知这假想的成亲片段,被放在了具体哪个时间点。

倘若当真那时候就成亲了,而这小妖也在那时跟那什么梁公子一起离开,是不是后来很多事情都会改变,或许……陆子安真能一世安宁?

但估计还是不能如愿,这家伙会抢婚。

对了,他抢婚干嘛啊?

他还在思量,却见眼前一道身影掠过,但听几声零乱响动,他一抬眼,整个仙都惊呆了。

那二人竟已倒在了床榻。

陵光简直想摩拳擦掌揍人了,可他此时干涉不了这梦境,他只若透明一般来回穿梭,大喊:“你给我住手,不,住嘴!”

没人能听见他的话。

陆子安大抵也惊呆了,直至被吻上才反应过来,将胳膊在面前奋力一挡。

玄庸也停下了,他退后几步,微喘气:“对不起。”

陆子安没回应,玄庸也未敢回头,屋内沉寂许久,久到陆子安已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他整了一下衣服,端端正正,徐徐走来,向玄庸拱了拱手:“玄公子,在下还要赶回去成婚,先告辞了。”

旁的话,一句也不说。

玄庸闭了眼,听那脚步声,推门声,关门声,而后,便都万籁俱静,再没有一点声响。

陵光绕着他走了几圈,瞧着那悲戚面容,也忍不住叹气,他好似一个闲庭漫步的看客,轻声道:“你既都有勇气抢亲了,怎的还是要放人走了呢?”

“既然是梦,为何还这般小心翼翼呢?”

这么想了一会儿,记起来那个刚被扑的人是自己,又板起了脸:“你这家伙还骗我,你就是对我有非分之想,现在叫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怎么狡辩!”

“不过……还好,理应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看样子我那时是对他完全无感的。”他又放下心来,“但……这是这小妖的梦境,那时人到底怎么想,谁能知道?”

“也罢也罢。”他摇头,“管他怎么想,总之那一世无果,想必也没发生过什么,这就行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小妖从梦里弄出去。

但出口在哪里,他也没找到。

那出口并不是真正的路,而是一个契机,一个做梦者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契机。

他只能随着玄庸的梦境又至陆宅,眼前的陆宅已荒芜了,亭台水榭没有声响,草木没有生机,他见玄庸将一个带钩放到怀中,然后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外哀嚎。

这怎么,有些熟悉?

陵光一惊:“你可千万别梦见真正的我啊。”

要是也像对陆子安那样,他宁可这家伙困死在梦里。

陆宅大门打开,门前果然有两人,一人衣衫褴褛,另一人一匹白布盖着,躺在草席上。

那乞丐捂着脸哭哭啼啼,陵光想看看,可那袖子就是不拿开。

急的他都想打自己了。

然后是熟悉的话语,投亲无门父亲病故求收留。

陵光想不明白,玄庸为何会梦到这场景。

这是他扮成江千里,第一次与玄庸见面的时候。

但他也没法问,他看见玄庸伸手去掀白布。

他在一旁回想:“接引仙君装得像不像啊,对了,那时候好像没掀开看啊。”

白布掀开一半,玄庸忽然手一抖,后退了一下。

但白布已掀开,陵光得以看清底下躺的人。

他望见了自己。

他的脸唰地一下黑了,上前几步提起玄庸的衣领:“好啊,你梦里第一次见我我就死了是吗,看我先弄死你!”

然而很快又愣了,他怎么能在这里把人抓住了?

显然,玄庸也能看见他了。

他立时反应了过来,这就是出去的契机。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他拉起玄庸,眼前赫然起了白烟,梦境要消失了,他们得趁着消失之前穿过白烟,回到现实。

好在此时的玄庸还处在现实与梦境的交杂中,他不算是很清醒,陡然见到陵光也未多疑虑,老老实实在他身边,任他拉着自己穿过层层的迷蒙,他不往前看,只往身边看。

看了许久,陵光终于给了个眼神:“你认得我吗?”

玄庸笑道:“千里啊,我怎么会连你也不认识了?”

陵光一怔,这岂不是要露馅了。

玄庸又道:“怎么好像每一次我有危险,都是你救的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只好回道:“你知道你现在有危险?”

“要是没有,你不会拉我跑这么快。”

他连忙道:“你现在在做梦知道吗,原来我在你梦中是个很厉害的人,能救你脱离险境,真不错。”

玄庸含糊点头:“我可能是在做梦吧。”

“梦到了谁?”

玄庸笑。

陵光替他答:“又是陆子安。”

玄庸但笑不语。

陵光继续道:“又梦见亲了他?”

那家伙还是笑,宛若醉了酒。

好在他还迷糊着,应当没怀疑什么。

玄庸笑了一会儿,笑呵呵地面向他:“我也梦见了你,你知道你是怎样的吗?”

陵光眉头一皱:“我不想知道。”

眼前白光乍现,出口近在迟尺,他携玄庸纵身一跃,梦境消失,回归现实。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还没醒过来。

但应该马上就醒了。

天色已暗,陵光挥袖点亮了床头的灯,想转身出去,听见几声响动,又折返了回来,坐在床边问:“你醒了吧?”

躺着的人没有回应。

他有点担心,伸手拍他的脸:“醒了没?”

拍了两下,手忽被玄庸抓住。

玄庸缓缓睁开眼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盯着面前人,不说话,也不松手。

陵光连忙笑道:“大老爷可算是醒了,今日赴宴你跟贾员外都喝醉了,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背回来。”

玄庸微勾嘴角:“那要谢谢你了。”

“这不是我应该的么,谢什么啊。”他要抽出手,却不想那人用了力,一时竟没抽出。

他做若无其事样,继续道:“贾员外家的酒太烈了,大老爷您下次可不要再随便喝外面的东西。”

玄庸回道:“是,我的确不该贪杯,我也未料到只喝一口就醉了。”

他的脸色微变:“原来大老爷记得您只喝了一口啊。”

“是啊,因为我还没尝出来那烈酒的味道,就不省人事了。”玄庸终于松开了他,坐起身。

陵光松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您不省人事了,可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做了很多梦,原本我是不该做梦的。”玄庸披衣下床,“梦里有故人,也有你。”

陵光已放心,他此刻只想,你梦见我躺在草席上盖着白布,就不必说了吧?

玄庸却道:“梦里的你,是个英雄。”

陵光皱了皱眉,没怎么听懂。

又听玄庸轻叹了一声:“梦中事没什么好谈的,你先出去吧,我困了,要睡会儿,不要打扰我。”

陵光点头出门,并习惯性地替他关了门,出门后才想起来:你不是才睡醒吗?

☆、生疑

玄庸还站在烛台前,挑了挑灯芯,从袖中掏出一根白须,投向火苗中。

白须燃起,烛火上冒出阵阵白烟,落在柜上,不一会儿,白烟散去,赫然一个小小的人,在柜子上转来转去,左顾右盼。

小人站在柜上,身高还够不到烛台,但白发白须,俨然仙风道骨的打扮。

玄庸瞧见他,依旧负手站着,连招呼也懒得打。

那小人赔笑道:“妖王你有什么问题,赶紧说,别被人发现了。”

玄庸垂眸望着他,冷道:“接引仙君,凡人又看不见你这分身,还有谁会发现?”

这是接引仙君在辛离山上就与玄庸做的约定,他当时不知陵光神君会来,将自己的须发给玄庸一把,只要玄庸点燃,他就会以分身来相见,收集灵器过程中有任何问题便可及时沟通,也免得仙界与他失了联系。

玄庸找灵器不上心,何况又有陵光在旁暗中相助,一直也没什么要问的。

但此下,他却要点了白须。

他向小人道:“仙君这么怕被发现,莫不是……我周围还有仙界之人?”

接引仙君语塞:“那个……小心一点总没错么。”

玄庸一抬眼:“阁下不妨实话告知,我身边那小跟班,是哪位仙君。”

小人猝然定住,过了会儿,挥了把头上的汗:“妖王说笑了,他不就是个凡人吗……”

“我亦察觉贾员外有异,他的酒是没有喝的,只不过我还未怎样,我那小跟班先出手了,我便含着那口酒,装作昏迷,他在落水鬼面前亲口承认是仙界中人,袖子一挥,就把水鬼送走了。”玄庸俯身向小人看去,凌厉尽显,“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接引仙君愣了。

玄庸继续道:“这位仙君以为我中了食梦花的毒,倒是好心要来救我,我见他丝毫不惧,姑且信了他,怕他扑个空,将计就计把那口酒咽了,我的确因食梦花做了一场梦境,可也证实了,这仙君灵力不低。”他眼中一道凛冽的光闪过,“不知道贵仙界安排个仙君隐藏在我身边有何目的,是对我做事不放心吗?”

接引仙君见已隐瞒不得,好在听他话语并不知这就是陵光神君,他思量须臾道:“要妖王去寻的是能够封印你自己的法器,天帝的确不大放心,这是人之常情啊,只是派个小仙君来助你……亦是略微看守一下,怕寻不到你,没别的意思,等您收齐灵器,他自会离去,您尽管放心,收集灵器是大事,他断不敢对您有恶意,您方才不是说,他还好心救了您吗?”

老人家擦拭着汗,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事儿的确是仙界有错,若是妖王不高兴,我这就去叫那小仙君回去。”

“不必。”玄庸答得很快,“我只是向你确认一下,他不必回,你也不用去告诉他我已知晓此事。”

接引仙君长吁一声,以退为进之法有效,暗叹:“你叫我去跟陵光神君说我也不会去。”

“那么,这个仙君怎么称呼?”玄庸又问。

“这个么……”小人还没想好,左右一瞥望见桌上有束花,眼珠一转脱口而出,“他叫……小花。”

“嗯?”

“小花仙君。”接引仙君信誓旦旦。

玄庸嘴角一抽:“你们仙界起名这么随意啊。”

“那可不是,平日里都耗在给你们妖族取名上了,好名字都选走了。”

“难道你们不是按职能,按星宿,按本相,按成仙之前的身份来命名吗?”

接引仙君低头,当然是了,可这不是我编的么?

玄庸不予他再纠结,他还有一事:“那卸灵丹,我还要一颗。”

接引仙君一怔:“卸灵丹啊……这个……小花仙君……”

玄庸没好气道:“我不是要对付千里……小花仙君,这小仙君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也的确救过我,我不会动他,反正,我有别的用,你再给我一颗。”

接引仙君立即道:“没了。”

“没了?”

“你想啊,那是能叫神君都灵力尽失的丹药,哪那么容易得,万年也才出了一颗而已,若不是收集灵器事关重大,天帝舍得给你?”接引仙君说完,套话,“除了陵光神君,还有哪位神君得罪了妖王大人啊?”

“我现在还不能够确定,想备着。”

小人险些摔倒。

他艰难地爬起来:“没了没了,真没了,我们仙界是有求于你,但也不能总送人头啊,陵光神君一个就够了吧,他一个顶十个呢。”

他跳进烛火里:“告辞了告辞了,再不走要被小花发现了,不必送不必送。”

烛火哔啵有声,小人的身影消失在其中,屋内沉静了下来。

玄庸抬起头,透过窗棂望见陵光正在院里,举着手对梁承翻来覆去,大概又在教习什么戏法。

也许是术法。

陈渊般了个炉子,就在院子里汩汩的炖着汤,掺着花香,充盈着心扉。

他推门走了出去,陵光率先回头:“大老爷你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了?”

他听这称呼,笑看着陵光道:“你家大老爷体力好,只睡须臾就能养足精神。”

陵光哦了一声,嘀咕道:“那是因为你本就已睡了很长时间了。”

玄庸凑近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陵光随口就来。

玄庸却偏要听清:“你在说我坏话?”

“不敢。”

“我觉得……你挺敢的。”

陵光连忙转向他,瞪大眼睛道:“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要不然怎么故意找茬呢?

玄庸看着他这双眼睛,后话差点说不下去。

可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他仍挂着笑意,道:“千里,你为何想要我的内丹?”

这若只是寻常人想要,其实没什么,但若一个仙君提起,就有的思量了,毕竟他们十分清楚内丹对一个妖的重要性。

有些不走正道的修行者,会争夺妖邪内丹,取其中灵力增加修为。

陵光听此话,未作多想:“就随口一说啊,想想于您至关重要之物,也就这些了,不是真的要,只想知道你会不会给,我要他又没用。”

玄庸放下心来,还是点头:“我会给。”

陵光没有喜色。

那不是因为我重要,而是因为你不想活。

玄庸又道:“我来人间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嗯。”陵光早就知道,却不能替他说。

“我以前认识一个仙界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后来还因为我受伤,又被贬下凡间,仙界说只要我找回五行灵器,他们就帮我找到那个朋友的转世,你说,他们同是仙界中人,会不会有感应的,真能找到吗?”

陵光倒是认真思量了一下,起码他是没感应到的,那青木仙君在人间已至少历经十世了。

他摸着下巴道:“不知道天帝会有什么法子,但其他仙界中人应是感应不到,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身上的印记是不会消失的。”

见玄庸若有所思看着自己,他忽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连忙解释:“那个……话本上不是有很多神仙下凡来与凡人相恋的故事么,如果彼此能感应到,大抵不会孤军奋战了,总要联合起来对抗仙界啊,所以想来是不能的。”

玄庸暗笑,他想起这样蹩脚的解释其实有过很多次,只是他那时不知,未曾留意。

还有什么做乞丐的时候学的跑步,变戏法,耳力好……他怎么就都信了呢?

陵光生怕他怀疑,继续道:“你要找的那个朋友身上有什么印记吗?”

玄庸想起那时在仙界一战,曾一掌打在青木仙君心口,可是后来他凭借这个印记却找错了人。

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打的根本就不是青木仙君还是怎样。

但他想,这个印记是不准的。

至于青木仙君还有没有其他的印记,他怎么知道呢。

思量间,见梁承刚学会了一个折花术,能隔空把离得老远的花摘到手中,他拿着一朵翠菊,兴奋地跑来:“神仙哥哥你看,我从隔壁人家院里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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