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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陵光无奈叹气:“你从人家院里摘,便不是术法,而是偷窃了。”

梁承摸摸后脑勺:“一朵花也算偷窃吗?”

“你说呢?”

“那我去还了。”他抬手一扬,术法学得不稳,临走时把陵光的发带给“摘”走了,他还没发现,勾着那青色发带很快消失了踪影。

陵光的头发散下来,喊了他半天无果,想幻化出个新的,又顾忌身边人,只得任由发丝落在肩上,转身推门:“我再去找一条。”

进门后就幻化了一条白色发带,他盯着这发带愣了一会儿,才要束发,那在忙着往炉子底下吹火的陈渊抬头望见了,连忙起身:“江兄我来帮你。”

他跑过来把人往院中的椅子上一按,陵光的肩膀上赫然一个黑五爪印。

陈渊瞧瞧自己刚抓了煤灰的手,愧疚道:“等等我先去洗手啊,千万等我来啊。”

他的动作很快,立即又跑开了。

留下陵光坐在椅子上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不会束,他把我当成老太爷了么,这么孝敬?”

玄庸看这发带隐隐有些灵力流转很是好看,又不知为何觉得十分亲切,本已伸出手了,反正干看着无趣,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效劳一下。

而听这话,手上一顿,不动声色又收回了。

不孝敬了不行吗,不对,什么孝敬!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千里掉马甲,小花仙君上线。

☆、束发

可是陈渊洗个手竟是好半天没回来,而墙边传来他的声音:“小王爷你跳什么墙啊,砸死我了快。”

梁承的声音很是委屈:“神仙哥哥要我去把花还了啊,要不然会被别人认为是偷窃。”

“那你不能走门啊,□□别人不是更把你当盗贼,何况已折了的花,又回不到枝头了,怎么还啊,你不如上门跟人道个歉,赔点钱……”

那两人似乎谈起了话,忘记了这边儿还有事儿没做完。

玄庸终于再次伸出了手:“算啦,我来帮你吧。”

陵光还没说话,玄庸已走到身后,揽起他的发,他微一怔,本要阻止,又觉得好似没必要,有些事情过于介意反倒欲盖名彰,便轻点了下头,任他去了。

只是这人并不是很会束发,他莫名地觉得被拉扯的头疼,蹙眉道:“左不过等会儿就要睡了,你随便束一束就行。”

玄庸也点头,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我见你平日睡觉头发也是不乱的。”

那是自然,神仙总要注意一下形象,他想。

玄庸试探着问:“上次教梁承学的什么幻花术,这次又折花,是不是你……我是说你以前做乞丐的时候,是管花的?”

传说中的百花仙子难道是男的吗?

陵光摇头:“当然不是,乞丐哪有闲情逸致去养花。”

“那么……管草木的?”

“怎么会?”陵光已经听不明白这人的意思了,“我教梁承这些戏法只是想要他看一看花草的美丽和生机罢了。”

“那你在乞丐群里,没有负责什么吗?”

“有啊。”他顺势点头。

“什么?”

“我负责打架。”

玄庸的手一抖,扯下几根头发。

他倒没多大反应,玄庸却不好意思了,低头在被扯发的位置轻轻吹了几下:“痛不痛?”

他走了一下神,顿了会儿方道:“这有什么痛的。”静默片刻,又补充,“但你吹得很痒。”

说罢微低头,抚了下眉心,好像,还是有点痛的。

玄庸也低头:“你怎么了?”

“没事。”

玄庸却心一紧,绕到他面前:“你这个动作……是不是头疼?”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为什么……你也头疼?”

他觉得头已经好了,放下手看着面前人:“你为什么要说‘也’?”

玄庸面上一哀,却没回答。

但他已反应过来:“陆子安也有头疼的毛病?”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个毛病还能带到那一世,或者说,是从那一世带到现在来了?

玄庸轻轻点头:“是。”

“这应该是巧合吧。”他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但我可能最近着了风寒。”

玄庸抬眼,静静盯着他看,好似要从这张脸上看出另一个身影来,可他到底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悲凉一笑:“也许是巧合吧。”他的脸上拂过几缕发丝,是陵光还没束好的发,他轻轻拉住,才想起来,“我只怕没法像你平日束得那般一丝不乱。”

陵光道:“没关系,多练练就会了。”

玄庸一怔,又扯掉了几根发。

两人不再说话,那边二人的声音就越发明显起来。

于是玄庸又想起了话题:“原来梁承一直喊你神仙哥哥,也没错……你这个样子看上去,挺像仙人的。”

但他现在却十分不愿意梁承再叫,原本当是乱喊,结果发现是真的,竟有一种自己人要被抢走的感觉,又道:“你其实也可以让他叫你师父啊。”

“我若收他为徒,他更要缠着我了。”陵光道,“到时候万一我……万一他得离开,岂不是留了挂牵,何必呢?知道你不愿意听他喊我神仙哥哥,毕竟,一开始,你是要我这般喊你的。”

玄庸拉长音调叹了一叹:“那我现在可不敢当了,要不……你把神仙二字去掉,直接叫我哥哥就行。”

陵光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悲:“我真有哥哥,却不是你。”

如果他早知道自己就是陆子安,那时一定好好看看陆卿和。

话刚落,头皮一疼,眼看着头发又掉了几根,他终于按耐不住,抬手攥住那人的手腕:“大老爷,我看还是不束了吧。”

玄庸就收了手:“希望有机会能见到你哥哥。”

月渐西沉,转而天明。

那之前被水鬼附身的贾员外一大早慌里慌张跑来陆宅,“砰砰”的敲着门,陈渊起得最早,迷迷糊糊去开门。

贾员外大抵等的焦急了,见到开门人,也不知是惊是喜,一把将人抱住,好半天不松。

陈渊那一点迷糊全都被抱清醒了,愣了一会儿,方指着来人道:“你谁啊?”

贾员外松开他,伸头往里看:“你家主人呢,有急事找他们。”

玄庸与陵光至于正厅时,贾员外正在来回踱步,见到他们,一时不知要拉谁,左右看了一看,抓住陵光的袖子:“我找的是你。”

陈渊在旁提醒:“我家主人是旁边那位。”

贾员外摇头:“我就找这位,我……梦里见到的就是这位。”他松手退后了一步,“只是穿的跟现在不一样,梦里你白衣轻动,宽袖一挥,满庭飞花。”

玄庸也朝陵光看,他想了一下那样的情景,觉得应该很好看。

陈渊却道:“你怎么会梦见江兄呢?”

陵光知晓,这是他之前留下那水鬼的一口气。

水鬼没有了正身,这口气只能给附过身的贾员外托梦。

看样子,那水鬼就是赖定他了,托梦还要贾员外来找他。

贾员外打量完又靠近了过来:“有个女人,在我梦里一直哭,叫我来找您,请您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没记住。”贾员外如实答。

“那你来说什么?”玄庸忍不住开口。

“可……”来人支吾了一下,“我是没记住,但也不用记,那个位置我知道,其实……这个女人我也认识,只是她都死了二十年了,不想我竟然会梦到她,还要我来找你们,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儿。”

他看见桌上有笔墨,就点墨写了:“花迟巷,从赤雀街往北走,在第二个口子转进去,再拐两道路口就是,这女人姓杨,家住在花迟巷的第三户,那儿现在应该没人了。”

玄庸替身边人接过纸笺:“员外不但知道,好像……还记的十分清楚。”

贾员外道:“哎,实不相瞒,我以前就住在那花迟巷,跟杨家是邻居,这杨姑娘比我小了十来岁吧,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很是乖巧懂事,就是胆小不爱说话,后来我生意做出了名堂就搬到赤雀街来了,但也时常与他们联系,我幼子出生的时候,想寻个可靠的丫鬟伺候,我就想到了杨姑娘,叫人去问问她爹娘,得的回话是她已有孕了,不方便。

我不知她已嫁了人,还抱怨怎么没知会一声,起码该送一份贺礼,但杨家父母说不用贺礼,折成银两就好,这好似抢劫一般,我虽有些气愤,但也给了,可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竟又来要银两,我一把给了双倍,却也叫他们不许再得寸进尺了,杨家果真没再来人,但……”

贾员外说到此,长叹了一声:“后来,及至听说杨姑娘落水身亡的消息,我着人去祭奠,才知道,原来杨姑娘一直未成婚,那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我猜大概是被哪个纨绔子弟欺辱了,杨家一直在状告那人,这也是他们需要银两的原因,只可惜我不知道,否则……哎,估计对方非富即贵,官差府衙被打点过,他们状告数次都没结果,我想帮忙,他们却不肯告诉我是谁,只说不是本地人。

那时候杨家父母说要去告御状,我要给钱,他们却不肯再要,也许是记着我之前说过的话,我很是愧疚,专程去送他们,然而……”

贾员外摇着头:“他们启程前一晚,下了暴雨,我去的时候,只看见了二老的尸首,周边人说,是大雨冲垮了他们家的房梁,将两人砸死了。”

“确定是砸死的?”玄庸问。

“这还上哪儿去弄清楚啊。”贾员外道,“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要状告的是谁,说实话,这些年我多少是有些愧疚的,当初他们来要银子我不该拒绝,更不该说难听的话,也许杨姑娘托梦给我,也是我应该还的。”

陵光暗道:“她不但托梦,还附身了呢。”

但并不是因为你哪里对不住他们,而是因为你心存良知,笃定你不会不管。

贾员外继续道:“这么多年了,那杨家死过人,也没人住了,不知道杨姑娘托梦给我,叫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玄庸道,往身边一指,“那水鬼……杨姑娘虽然只是要千里去,但我必然是要跟随的。”

贾员外揉揉眼睛:“敢问恩人是他的……”

“我是他主人啊,他去哪我跟着去哪儿。”

贾员外反应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乱。

陈渊和梁承也要跟随,他们道:“江兄去哪儿我们也要去的。”

员外摸摸后脑勺,笑着问:“敢问一下,是不是我听错了,到底谁是这家的主人?”

屋内人未回话,已向外走去。

走到了花迟巷,这巷子本就不大,房子老旧,住的人不多,也疏于打扫,风一卷就透出些荒凉来,梁承忍不住问道:“咱们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一个鬼托梦,叫我们来死过人的地方,咱们就真的来啊,不怕这里有什么邪祟吗?”

玄庸在前抱臂走着:“不是有你神仙哥哥吗,怕什么?”他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人,“神仙哥哥,你说是不是?”

陵光侧目:“你怎么也随他胡闹了?”

说话间已找到杨家并进了屋,那倒塌的房梁当年贾员外已帮着修好了,这屋子很小,背着光,若不是敞开着门,就若如夜晚,不点灯根本看不清,他们打落几层蛛网,点了个火折子,只望见满目灰尘,不用吹,衣摆带动的微风都能掀起一片。

屋内陈设一目了然,床铺被挪走了,只剩下一个桌子,一个柜子,桌上什么都没有,柜子半开一扇门,里面几个碗碟。

陵光向那柜子看过来。

他要伸手去翻碟子,还没动,眼前忽而多了两只手。

陈渊与梁承一左一右:“全是灰,别动了,我们来就行。”

贾员外搭着玄庸的肩,道:“恩人,这位真是你家下人啊。”

玄庸点头:“不然呢,难不成他是主人,那我是什么啊。”

“他不是主人,估计也差不多。”贾员外眯眼一笑,他有眼力劲儿的不把前天在桥上听到的话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贾员外:“恕我孤陋寡闻,这年头下人都这么好的待遇了吗?”

☆、呈冤

陈渊和梁承两人当仁不让,却又起争执,只劳得玄庸无奈动手,将碗碟一一取出,而后在底下看到了一个油纸包,他将纸包摊在桌上,打开来还是一层油纸,及至三四层之后,有一卷轴,看式样像是状书,状书下面压着个黑色的布条。

“莫不是她想要我们替他继续状告那人?”陈渊道,“那布条是不是证据?”

“应该是此意。”玄庸打开状书,却是一愣。

几人凑过来,皆是吃惊。

这里面明明一个字也没有啊。

“一个还未写的状书,一个压根就没有半分说服力的布条,怎么找人啊。”贾员外急了,“该替他状告何人,那布条也不是什么稀奇料子,穿着那种颜色和料子的数不胜数,何况已过了二十年,对方既然非富即贵,二十年前的衣服八成早就丢了,就算没丢,就算当真还穿着,就算找着了,能说明什么,一个衣角就能证明曾经做过了什么事,搞不好还被反咬一口呢。”

“可是既然找到了我们,总得想想办法啊。”陈渊道。

玄庸插话:“这状纸不是没有字,而是我们看不到。”

陵光有些惊讶:“你知道?”

玄庸默默叹气,我好歹也是妖王,不至于完全没用好吧?

陈渊忙问:“这上面被施了什么障眼法是吗,你能解吗?”

“的确是有术法在上面,但不是他人能解开的,需特定的物件。”他将那布条拿起,往状纸上擦拭了一番。

然而除了擦掉些许灰尘,依旧没看到字。

他抬眼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陵光身上:“你们……也全都看不见?”

他看见陵光点头。

他便道:“那就是的确需要特定物件来让字显露,除了找到那样东西,就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这可如何是好?”贾员外愁眉苦脸,“我倒是不怕杨姑娘再托梦,可我也想不到她都死了二十年了这怨气还在,她当初一定很冤,我得帮她一家。”

玄庸沉思须臾:“杨家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吗?”

“在本地的就这一家三口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至于她怀的那个小孩……应该没生下来吧,都没听说有小孩了,杨姑娘死后我经常去看她爹娘,没见过什么孩子。”贾员外一拍脑门,“要不这样,她要是再给我托梦,我就问问她,有冤情直接说嘛,何必拐弯抹角,能办到的肯定去给她办啊。”

“她不敢直接说,大概是这人叫她惧怕,做了鬼也忘不掉的怕。”陵光道,“但她不会再给你托梦了。”

那口气用完了。

“啊,她已经走了吗,话没说完怎么就走了?”

“她纵然有冤,可身为水鬼的本性,免不了要寻替身,多留一日便可能有人枉死,不能因为她情有可原,就允许别人平白丧命,那日若不是我家主人救你,想必你已做了水鬼替身了。”陵光正色道。

贾员外惊愕地看他,他倒未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能说得出这话。

贾员外不多嘴。

梁承在旁暗想,果然是神仙哥哥。

陈渊则思量,这都是那妖怪告诉江兄的吧?

玄庸表示,我姑且不点破吧。

一行人已走出了小屋,玄庸将那状纸和布条往陈渊怀里一丢:“交给你保管了,收好。”

陈渊一贯还算细心,他把东西叠整齐:“我收着是没关系,但那个能叫状纸显字的物件怎么找呢?”

“你先找跟这布条材料颜色比较像的,一个个试着,有发现就告诉我们。”

“生试啊?”陈渊瞪大眼睛,“这样的布条太多了。”

玄庸只好停下:“好吧,其实我也没办法,也或许,那物件根本就不长这样,但是……该出现的东西,它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着急也没用。”

“没错,说不定,待再见到这同样的布条的时候,那物件就出现了。”陵光也道。

“那好吧,等着。”陈渊点着头。

几人刚走上赤雀街,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后而来,马上的人手挥长鞭,在街上不减缓速度,也不避人,只迅速往前去。

来不及反应,玄庸只将陵光一拉,转个身就把他护在怀中,而待站稳,听那一队马飞速而过,卷起的尘埃迷了眼睛,他才想起来,这人哪里需要他护?

以前都是他自作多情不自量力了吧,可不想这行为都成了不用思量的习惯了。

他松开人,却有些失落。

陵光回头道:“谢谢你总是护着我。”

他更是失落,转过身望向那绝尘而去的马队,那些人的衣服,像是官家。

有二人“哎呦”着站起身,陈渊和梁承扶着腰捂脸骂街:“进了城门还跑这么快,简直无法无天了。”

玄庸望着梁承道:“说不定是来找你的,要请你回去了吧?”

梁承脸色一变,乱了一会儿又镇定:“不会啊,我临走时,大将军说,只要我来烟城,他就不追我,允我出来玩一阵子,陛下那边他会帮着瞒下的。”

“大将军为什么要专说烟城这个地方啊?”陈渊纳闷。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陛下以前也来过,对这儿熟?”梁承道,“我只管出来了,哪里还有空问为什么。”

“我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陈渊忙道,“陛下是什么时候来的烟城?”

梁承会意:“六十年前,那时候杨姑娘还没出生呢,何况,你不知道陛下多大岁数了,就算你不知道,你还未听说他……”他压低声音,“他是断袖吗?”

陈渊悻悻地笑:“自然听说过。”他凑到玄庸身边,“我姑奶奶说那时候你在烟城,可曾见过当今圣上?”

玄庸已往前走,脚步不停:“那谁知见没见过,他总不会逢人就说自己的身份,即便见过也不认识。”

贾员外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将要与这几人告辞回家了,临分别时犹犹豫豫,挪逾好半天,向梁承道:“这位小公子,劳烦问一下,您这玉佩在哪儿收的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物,可愿意出手?”

梁承低头捏了一把腰上那半块玉:“这个吗,不能给,这是那……我曾爷爷留给我的。”

贾员外面露失望:“原来是家传的,好吧。”

梁承想到什么,往陈渊这边一指,顿了顿又打住:“真的不能卖。”

贾员外不再多说,又寒暄一番后两方分别。

陵光望了几眼,对身边人若无其事般道:“皇帝的玉佩,为什么会有一半在陆家?”

玄庸也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也许他来过陆家,总之我不认识。”

陵光追上去:“你在骗人。”

玄庸驻足回头:“陆家的事你以前没兴趣听,现在怎么又好奇了?”

“想多了解一下陆子安。”他实话实说。

玄庸眼中悲哀一闪而过,转瞬又覆了笑:“我还以为你是想多了解我的过去。”

陵光挑了下眉,但笑不语。

你的过去我都是看过来的,用得着了解?

只那六十年前人间短短一趟,不过漫长人生中的一瞬罢了,他虽没看到,却也巧合的以另一种身份参与进来了。

当初孟章神君所掐算的一点也不错,他们注定是有纠缠的。

仙界需为妖族赐名讳,一般是轮流来,玄庸这儿正好轮到四象之中的孟章神君,当时孟章神君正在与他下棋,掐算了一番,道:“这树妖似乎与你我有些纠缠,不若你也来帮我想一想名讳,咱们各自取一个,叫他自己选吧。”

他点头。

孟章又道:“辛离山所出之妖,皆取玄为姓。”

二人各自写了个名儿,交由青木仙君带往辛离山去了。

陵光不知玄庸选的是如今这个名字,他当初在纸笺上写下的是“玄陌”二字,心道:“既纠缠不清,那但愿我与他永不相见,即便相见,也形同陌路。”

却到底不放心,又添了几笔:“万物有灵,我还是希望他一生多喜乐,少忧愁。”

彼时孟章神君笑他:“我却没你那个耐心,我希望他一生平庸,不惹麻烦。”

这晚玄庸做了个梦,竟梦见昔年还被山中群妖欺负的时候,青木仙君缓缓而至,替他击退众妖,道:“吾奉命来为新化之妖赠名。”

两人很快熟悉了,他与青木仙君并肩坐在树枝上,青木问:“你想好了没,到底要谁给取的名字?”

他撑着下巴道:“我不知道啊,你帮我选一个呗。”

青木仙君嘟嘴:“你自己选。”

“那……这两位神君你更喜欢哪一个?”

青木仙君道:“四象神君守护仙界,都是叫人倾慕的,不过孟章神君是我的主人,我原是他府中仙童,后来才封的仙君之位。”

“那我就要孟章神君给的名字。”他从青木手中抽出一纸笺。

青木一笑:“那好,我回去复命了,你现在未生灵力,多有危险,我尽量抽空常来看你。”

后来,他灵力生出后,不需要青木仙君保护了,但青木仙君还是时常来看他。

那时候,他非常想一个念头,他对青木说:“妖能成仙吗,要不我也去仙界吧,这样你就不必总是辛苦下来看我,而我也不必只能干等着。”

青木仙君认真地点头:“可以啊,只是不易,其实非但你们妖族,就算人类,想要修仙也都不容易的,若非命里有仙缘,基本没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仙界倒是有一上古之器,名曰羽生镜,叫纵无仙缘之物亦可羽化登仙,这羽生镜只可照一人,数万年还没有被拿出来用过,天帝要选无仙缘之人登仙界,想必得经过万千考量的。”

他瞧着玄庸失落神色,又道:“仙界千万年清孤,哪有人间自在,那真有仙缘之人或许还不愿意登仙呢,你倒上赶着要去。”

“可是仙界有你这个朋友啊。”

“你要是去人间,也能交到很多朋友的。”

玄庸沉思须臾:“但人类只百年光阴,我才与他们熟悉,他们就要离去了,待来生转世,又得重新认识,我觉得不好。”

青木仙君无奈地笑。

待仙君要回去时,他下定决心:“我想要羽生镜。”

仙君惊吓得跌落回来:“那我可没本事给你,这是仙界至关重要之物。”

玄庸从梦中睁眼,梦里最后一个印象便是青木仙君掉下来的样子,他很想笑,又笑不出。

后来羽生镜被打碎了,这条路就断了,没有仙缘的万物生灵,再也没机会成仙。

有人扣门,他坐起来刚应了一声,却发现来人不是在敲自己的门,而是对面陵光的。

☆、生祠

他起床看了一下,又是梁承要进陵光的屋子,无奈摇头:“这小王爷真是一根筋。”

陵光开了门,还打着呵欠,挡在门边并不打算把人让进去:“又教术法,折花术已经学会了?”

“学会了学会了。”梁承兴奋道,举起了手,“你看。”一个决捏起,然而手里却没有花,只有一条丝带。

陵光骇然,立即摸自己的头。

还好还好,发带还是在的。

梁承懊恼,抱头就走:“啊啊啊还是出错了,我要接着练接着练……”

人跑走了,陵光还抵门站着:“那这丝带从哪儿来的?”

他在探寻,不知对面桌前喝茶的玄庸已呛了一口水。

玄庸不是有意要看,他房间的门没关严实,坐在桌边刚好能看见对面。

他望见陵光的里衣系带被抽走了,那衣襟缓缓向两边敞开来。

陵光站在门边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反应过来。

玄庸转了个身,不再看那若隐若现的景色。

而后听一声惊呼,那道门“啪”一下关了,继而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伴随着一声怒吼:“梁承!”

梁承在院子里“哎呦”了一声:“神仙哥哥我不是故意解你衣带的,我现在进来还给你……”

“滚,不要了。”窗户“砰”地一下又关了。

玄庸在房内捂着嘴已要笑出声。

然而他听到那小王爷顶着深秋的凉风,还在院中一遍一遍念着决,却又一点也不想笑了。

若是一个人知道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又该会怎样呢?

几天无事。

这一日下着雨,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少年在陆宅门口东张西望,见到一人忙上前截住。

刚买吃食回来的陈渊被阻拦,一惊,听那人喊道:“陈哥还记得我不?”

陈渊扒开他脏兮兮的头发,好一会儿才认清楚,却是骇然:“小欢,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

这是陈渊以前结交的玩伴,那时这人是富家公子,来烟城亲戚家玩,两人关系很不错,陈渊以前总带来灾祸,招人排挤,这个外来的朋友是鲜有的不在意的。

小欢很是看得开:“哎,赶路赶的,外面总是打仗,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遭不住流离失所啊,好在爹娘还在,有人就不怕,你不知道,我见到很多人亲人都没了,很可怜的。”

陈渊心里一阵难过:“战乱不断,最难的的确是百姓,好像……烟城这边儿稍好些,还是平静的。”

“是啊,所以我们一家来烟城投奔亲戚么,我们刚到这里,正巧在街上看你眼熟,跟到这儿才敢打招呼,没想到真是你。”

陈渊连忙将人往里面引,对方却一摆手:“不了不了,我爹娘还在前面等着我呢,等我们安定了再来找你玩儿。”他抬头看了眼门头,“你如今住这儿是吗,那以前城外的草屋还住不住?”

“我偶尔会过去看看。”

“哎,那房子既然你还要,我就要跟你说了。”小欢拉住他道,“我们今天进城从那路过,看见一群人正在拆你那屋子啊,是你安排的还是怎样?”

“啊?”陈渊大惊,“拆我房子?”

“你不知道啊,那赶快去看看吧。”小欢回头,“我得走了,回头见。”

他走了,陈渊也将手中的东西一放,要往外跑。

玄庸在门边叫住他:“等我一下。”

他刚巧要出门,恰听到这一番话,也忘记要出门做什么了,便与陈渊一起:“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你这么好心?”陈渊边跑边笑道。

“虽然你对我一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我总归答应了阿心要照顾你。”

“答应照顾我的是江兄。”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哼。”

到了城外,那小屋果然已被十数人占据,这些人拿着锄头刀具敲敲打打,噼里啪啦,玄庸留意了他们的衣服,蓑衣下是那日在城内骑马的一队官家人。

朝廷中人要来拆一个穷书生的旧宅,这有点难以理解。

莫不是这屋子里埋了什么宝物?

可他们显然没在挖掘什么,正在锤击墙面,要把这正面一道墙给推倒。

陈渊跑过去奋力推几人,但力不能及,反应过来的官差们把他推倒,并很快将他控制在佩刀之下。

陈渊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再起身,重新被推了回去,那佩刀离他的脖颈更近,他还是要动,脖上被划出一道细细血痕。

玄庸绕至那拿刀人背后,手背一打,趁这人倒下之际抢过他手中的刀,揽起陈渊,周围人瞬间包围过来,刀锋相触之声与雨落之声交杂,地上的水汇成细流,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红色,稀里哗啦流淌。

这些官差训练有素,打斗十分有经验,玄庸要护着陈渊,他如今不能施咒,只会这些拳脚功夫,那雨中的血有对方的,也有他的,待双方僵持许久直至对方不敢再乱动时,玄庸侧目看了看,好在陈渊没有再添新伤。

在僵持中,他们也才终于得来了问话的机会。

陈渊虚弱道:“你们凭什么拆我的房子?”

对方有一人站出来:“我家大人看中了这儿的风水,要在这儿立生祠。”

玄庸道:“从未听说过给自己建生祠的,你家大人哪位?”

对方昂首:“当朝骠骑大将军。”

玄庸眯眼:“那个皇帝身边从无败绩的将军?”

“知道就好,识时务的赶紧让开,过几日将军要回乡祭祖,这里要赶在将军回来时建好,耽误了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骠骑将军是烟城人士。”玄庸冷道,“不管他是谁,这里不许动。”

“不识好歹,找死!”对方说罢,便又围攻了上来,玄庸只得把陈渊放在一旁,起身迎战。

陈渊意识渐弱,迷糊之中看到玄庸殊死拼斗的模样,那雨水流淌,血也滴落,还有被砍断的衣角翻飞,飘飘然落在面前,他说不出话,只剩下思量:“我到底还是个祸害。”

闭上眼的时候,他听玄庸喊了一声“千里。”

想来是有人相救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的不安稳,那一片衣角在眼前飘来飘去,还有最后听到的喊叫,他想,江兄能敌得过这些人吗,他不该来啊。

他忽然惊坐起来,也大喊了一声:“江兄!”

陵光讶异:“你梦到我了?”

他余悸未消,喘着气,看自己已躺在陆宅的房间:“江兄你去救我们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

陵光抽回袖子,往旁边指:“骠骑将军的人,见到他还敢动手?”

他视线转向梁承:“多谢王爷。”

梁承面露苦色:“可还是去晚了,叫你们受了伤。”

他立即想起来眼前只有这二人,忙问:“那家伙呢,他怎么样?”

陵光回头一瞥:“没事,在他房里躺着,正好,你醒了我去看看他。”

梁承也起身:“我去给你们熬药。”走出门又提醒,“你注意点儿啊,脖子上的刀口虽然不深,但还是溢血,不要用劲儿哦。”

陈渊这才察觉脖颈有些刺痛,想想那刀锋若是再近一些,怕是已经没命了,他心惊胆战,摸出怀里的帕子颤颤巍巍擦汗。

陵光走到玄庸房间,踱了几步,坐在床边抱着胳膊:“大老爷,已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玄庸努努嘴,睁开了眼:“这你都能发现?”

“你睡着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答。

“你倒是很了解嘛。”

陵光照着被褥捶了一下:“看来今天应该再晚点去。”

这一拍,玄庸却皱眉咳了两声,他的伤是货真价实的,但还是嬉皮笑脸:“无所谓啊,区区凡人,打不死我的。”

陵光认真看着他:“打不死,难道不会痛吗?”

玄庸的笑意一僵:“这些痛算不得什么。”

陵光好似有些生气,又抬手:“那我再捶你一拳试试?”

玄庸闭起眼:“好啊。”

“你……”

玄庸等了半晌,睁眼见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又笑起来:“看来江兄舍不得啊。”

他故意加重“江兄”二字的语气,陵光知晓他当是听到了方才陈渊醒来的呼喊,也笑道:“看来玄公子还不若旁人领情。”

玄庸微怔了下,半撑起身子道:“我领情的,我也梦到你啦,真的。”

陵光冷笑:“是又梦到我躺在草席上吗?”

“啊?”玄庸转着眼珠,“怎么会呢,要躺也应该……”他一点头,“躺在花海里啊。”

“你……”陵光听此话,忽脸一白,陡然起了身,接连退后几步,慌乱看他。

玄庸莫名其妙,看他脸变得通红,疑惑道:“怎么了嘛?”

“你好好养伤吧。”陵光不答话,转身走得很快。

玄庸还是糊涂,思索了好半天,花海怎么了,不是很美吗,为何他反应那么大,难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道他真是管花的仙君?嗯,应该是的,只怕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讲,不过话说回来,管花没什么啊,日日与花草为伴,修身养性,多好啊。”

千年前的辛离山的确是有花海的,粉色的,柔和的小花,漫山遍野连成一片。

☆、显形

陈渊拿帕子擦了一回脸,又想起了那个衣角,他也想起了陵光之前说当再次见到同样的衣角时,也许状纸就会显字了。

他就拿手中的帕子去擦拭了那状纸。

不知为何这块帕子能叫字显形,但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瞪大眼睛,只觉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叫他血管暴涨。

杨氏所告之人,正是那位无法无天的骠骑大将军,在今日的事情发生后,字迹就显露时,陈渊已有所猜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断断不能接受这字字血泪的描述。

那位大将军欺辱杨氏致其有孕,杨氏欲状告其所为却招致杀身之祸,被将军亲手溺死在水中,杨家父母书写这一纸血字状书,却没能有机会递到京城。

陈渊握紧拳头:“这人也太狠毒了,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天子犯法还要与庶民同罪呢!”

他捏着状纸就跑了出来,走到院子里,一阵凉风吹过,方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了,他现在能去找谁算账?

但心境难以平复,他站在树下抚着心口。

梁承端着药碗过来,见到他连忙道:“怎么起来啦,快回去躺着。”

“小王爷我跟你说,你不知道,那个骠骑将军……”他咬牙切齿,要拉着来人说话。

梁承正好也有话说:“对了,说起大将军,我其实……”

“好吧,你先说。”陈渊还没组织好话语。

梁承低着头道:“我已经叫他们回去告诉大将军了,不许动你的房子,你……你别生他气了啊,我是没办法帮你去找他报仇的,在京城的时候,也就他对我好,其他人道我是王爷,他把我当成孩子,我只在他那里感到些许温情。”

陈渊紧锁眉:“可他不是好人啊,他很狠心的。”

“他常年征战,要是不狠心,早就没命了吧,沙场自有生存的规则,咱们这些纸上谈兵的,说他狠绝,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说的不是这回事儿。”梁承将状纸往面前一横。

还没打开来,却碰翻了药碗,刚熬好的药汤全都洒在梁承的手上,他痛呼着起身,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陈渊这才想起来,这个京城来的小王爷,未来的天子,今天亲自下厨煎药。

这辈子都没做过吧。

他深吸了口气,将那状纸往身后一藏,好吧,我不叫你看这些了,但……那人对杨家所做过的事情,绝不能原谅。

藏好后走过去,拉起梁承的手:“我给你上药吧。”

连着数日雨下不停,十一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但天灰蒙蒙的,街上行人不多,有人闲谈:“骠骑将军回来到底是祭祖还是给自己建生祠啊?”

“他眼里哪里有祖宗,为自个儿来的呗。”

“小声点,别被听见……”

陈渊听到了这话不放心,仍决定要去城外看看,这一回他没有冲动,先回家跟几人说了说。

自是要一并过去看的。

虽然下着雨,城外还是有不少人,仍穿着蓑衣,里面套着官服,只有一人未着蓑衣,他一声戎装,由旁人帮他打着伞,样貌不差,面容明明很清隽,眉目都是好看的,只是常年沙场征战,肌肤稍显黝黑,却又有着特别的刚毅。

当朝骠骑将军年近耳顺之年,但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岁数年轻健壮,梁承知晓他再年轻一些时候的样子,若是换下这一身盔甲,卸下冷峻的表情,能叫京城一众女子倾心。

可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又都能叫人望而生却。

但陈渊并不怕,陈渊来到时火气都冒到头上了。

他在家里养伤这几日,生祠都建好了,仍是在他的房子这儿,以前的屋子都拆掉了,做成了庙宇的形状,里面甚至还摆好了那将军的塑像,盖着红布,等着在吉时揭开。

没人知会,也没听从小王爷的命令,小王爷很没面子,但他没有王爷架子,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这个手握绝对兵权势力遍布朝野的大将,就连皇帝也对他礼让三分。

将军正往祠堂里走,对着自己的塑像拜了几拜,伸手上去揭开红布。

大概所有人都过于专注,没留神有人突然闯进来。

陈渊跑进来什么也不管,他挑最重要的,跳上祭台一把将那塑像推倒,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待将军和一众兵卒反应过来时,塑像已轰然倒地,砰砰摔成几半,砸得地面恍似一颤,呼啦啦飞溅起一片尘埃。

那塑像的头咕噜噜滚到陈渊的面前,他惊得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兵卒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恼羞成怒的骠骑将军也掐住了他脖颈,眼中透着狠意,将他往上提。

陈渊的脸憋得通红,却不甘示弱以同样狠戾的目光注视着眼前人。

陵光亮了术法,他其实还是隐藏得很好的,只是袖中一道流光落在将军手腕,将军便突然若被灼烧,猛地松了手,陵光又勾了一下手指,陈渊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外退,一直退到他怀中,他把人接住后,确认没有受伤,又松开他,伸开手挡在了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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