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玄庸看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兵卒喊道:“这小子就是上回阻挡我们的人。”
那骠骑将军虽是凡人,可他见过世面,他知这里有高人在场,没叫兵卒们轻举妄动,只缓步走出,才要说话,一眼望见梁承,脸色变了:“王爷您怎么在这里,快到微臣这边来,快来。”
梁承不动,往身边一引,就站在原地喊:“这些是我的朋友,大将军你选的这地方是我朋友的家,一个地方不是好找得很,你就别动人家的屋子么。”
将军疑惑了下:“您朋友的家……这是微臣的家啊。”
“什么”
“微臣在参军之前,就跟我爹我娘住在这儿啊,这……以前湖边还没亭子呢,那湖上的木桥也是完好的。”他抬手往雾蒙蒙的湖水上一指,“微臣在此住了十数年,父母不在后鲜少回来,不想,竟被有心人鸠占鹊巢。”
他的目光又盯向陈渊。
梁承回道:“不管你们谁在这里住过,其实一间茅草屋而已,没必要争夺啊。”
陈渊心一凉。
却听梁承继续道:“可是,这屋子是陈渊他姑奶奶留的,这儿是陈渊暂避鄙夷白眼的一个归宿,也是他对姑奶奶的念想,大将军你就不要为难人了好么?”
将军疑惑道:“这儿亦是微臣的念想。”
又道:“微臣此次来,除了要祭祀,也是接王爷回去的,烟城是微臣的家乡,微臣对这儿地形算是熟悉,当初王爷想出来玩,微臣只敢许王爷来此地,并安排本地府衙保护,但烟城不大,想来王爷应该玩好了,咱们就尽快启程回吧,这民间……不三不四的人太多了,微臣实在担心。”
他的目光往这一行人身上打量几个来回,仍是没敢动手,只道:“王爷,微臣先着人送您去驿站休息,待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就回京城。”
说完便有几人上前来,朝梁承做了恭请的姿势。
梁承将他们的手一推:“我还没玩好,不回。”
将军蹙眉:“王爷……”
梁承道:“我是来跟你谈这屋子的事儿的。”
将军面色一凛:“都说了这本就是微臣的地方。”
“你的地方,谁给的脸?”梁承还未回话,忽而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首,竟见秦家医馆的秦掌柜与夫人撑伞而来,秦如砚挽着母亲的手,也在旁边,另有医馆里的伙计,好像还有几个是周边邻里,拿着斧头棍子什么的,俨然一副要打架的模样。
众人皆是一愣。
想不出他们一家三口为何要来出头,这事情跟他们扯不上关系啊。
唯那将军一惊,讶异过后,微笑道:“好久不见。”
不知他与谁说话,但答话的是秦夫人,妇人一改温和面容,厉声道:“这是我爹的房子,你敢动一个试试。”
“又来一个抢房子的?”玄庸也听糊涂了,这间茅草屋真有宝物?
陵光从陈渊的伞下走过来,及时在他耳边道:“她爹是当年陆子安的随从小袁子。”
“原来是他。”玄庸想起阿心之前好像是说过,小袁子那时候为了照顾陆卿和,在城外盖了间屋子住过一段时间。
他点头,把伞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一下,又笑着摇摇头收了回来:“这么说,屋子是小袁子盖的,应该算是小袁子的,现下归属于秦夫人。”说着又一皱眉,“你怎么知道秦夫人是小袁子的女儿?”
“上回秦夫人单独留下我,与我说的。”陵光按住他的伞柄,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您既要帮我遮雨,为何又收回去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玄庸便将伞柄靠着他,“我以为你不怕雨。”
“秦夫人大概……觉得我跟小袁子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陵光没有说谎,继续道,“虽然我皮糙肉厚,这个时候的雨打在身上很凉,我还是怕的。”
“我没有说你皮糙肉厚的意思。”
“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玄庸又笑,再将伞往他身侧挪了些许。
那将军面对秦夫人的斥责,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面上还带着十足温和的笑:“妹妹,你爹的房子,不是我爹的吗?”
众人立时一阵窸窸窣窣,有窃窃私语之声传来:“秦夫人是骠骑将军的妹妹,从来没听说过啊……”
玄庸也道:“小袁子原来还有儿子?”
陵光回:“这我不知,秦夫人压根没提。”
“看样子他们兄妹关系不好,不提也正常。”
然而就连秦如砚都一脸惊愕,望着她母亲:“娘,您与这人是兄妹啊?”
秦掌柜是知情的,他没有惊讶,却对他女儿不敢置信的表情十分吃惊:“砚儿你怎么了?”
秦如砚道:“这人手上可沾了诸多亡魂,阴气重得很。”
☆、身世
将军冷笑道:“外甥女,那是我的使命,不过……”他又看向秦夫人,“我师父的确也说过我阴气过重,才要在故居建生祠受香火来消业障,妹妹已嫁出去了,就不要与为兄争了吧。”
秦夫人面上亦冷:“袁无烬,你所造的孽,怕是香火消不掉,这屋子你敢建生祠,你不怕被你害过的人来找你报仇吗?”
袁将军甩手:“纵我杀人无数,却都是在沙场之中,何曾在此处害过人,妹妹不要乱说。”他已恼怒,转身道,“我念在与你兄妹一场,原谅你的不敬,识时务的就立刻离开。”
秦夫人丝毫不惧,反而更上前一步:“你在此强行欺辱杨氏,又害其一家丧命,你敢说没有?”
袁将军没有一丝震惊:“什么杨氏,跟我的女人数不胜数,这是哪一个?”
“你……”
秦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
玄庸这边却已震撼,莫非那杨家要状告之人就是他?
若是如此,状告无门确也好理解 。
陈渊在旁攥紧拳头道:“就是他。”
梁承的脸色发白:“你说,那事情是大将军做的?”
“就是待你还不错的这位大将军。”陈渊惯会讽人,“你现在就受不了了,你若看了那状纸,了解一下当时的细节,只怕你再也不愿见这个人。”
梁承的目光左右晃,脸更白了一些。
玄庸问:“状纸显字了?”
陈渊深吸口气憋住火,点头:“是,忘记跟你们说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几天用我的帕子擦一擦就显字了,回去拿出来给你们看。”
而陵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他想起那一日,杨姑娘的鬼魂无论如何也不肯进这屋子,还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副极度惊恐的模样。
原来她是在这里被凌辱了,那一定是她生前最为恐惧的事情,做了鬼,见到这间屋子,也还是惧怕着。
正思量着,玄庸靠近一些,悄然问他:“若这人当真作恶多端,你会不会出手惩治?”
陵光没多想:“因果轮回,无论是孽还是恩,他的命数已定好了的。”
他说完,才想起什么来:“我的意思是……那个……”
玄庸一笑:“我只是问一问你的看法。”
他抿抿嘴,心虚地点了下头。
而那袁将军也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几许诧异,但仅仅是诧异,未有半点惊慌,但他多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吉时已过,何况塑像也毁掉了,今日的祭祀注定是完不成,他不想自己的形象再继续毁,朝梁承看过来:“今日我姑且不与你们一般见识,王爷,咱们走吧。”
梁承更是抗拒:“我不回京城。”
将军劝慰:“您再不回,陛下可就要发现了,您的肩上是将来的天下苍生,安危至关重要。”
“我不管,我不回,我也不要当什么皇帝,要当你去当,我要修我的仙。”梁承刚刚打翻了对他的好印象,此刻有些难以接受,他往后一退,想躲在陵光身后,但陵光身后是陈渊,没地儿了,他便拉着玄庸的袖子,躲在后面露个头。
袁将军的笑意不见,今天不算什么黄道吉日,他没有遇到一件好事,脾气再也收不住:“王爷,这不是您说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总之我不管。”
“好,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袁将军冷眼看他,“王爷,你不要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了,没有能叫人随意成仙的东西,我师父早就说过你没有仙缘,别再勉强。”
“那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袁将军继续道:“仙界有一羽生镜,是唯一能叫你成仙的东西,可是,那羽生镜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打碎了,王爷,你死心吧,你绝不会有机会。”
“你说什么?”梁承的手一紧,将玄庸的胳膊抓得微痛,但玄庸没留意,他听着这话,微眯了眼。
袁将军提高声音:“昔年你一心求仙论道的时候,师父就跟我说过羽生镜已碎,打碎羽生镜的是一个很厉害的树妖,他出自妖山辛离山,名叫玄庸,我师父是烛明禅师的弟子,他的话你总该信吧,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失去活着的希望,现下看来,必须要你认清现实才行。”
梁承瞪大眼睛,愣愣地站了会儿,而后,陡然松了抓着的手臂,不可思议朝身边看。
玄庸低头望望自己的胳膊:“没错,就是我,我是妖。”
梁承踉跄后退,身子遏制不住发起抖来,他瑟瑟伸手,探向陵光,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神仙哥哥,你知道这事情吗?”
陵光轻点了一下头。
梁承的手陡然垂落下来。
他被那过来接引他的兵卒领着,若失了魂,跌跌撞撞跟他们走了过去。
陈渊想拉一把,可抬起的手又收回,默默摇了下头。
真相虽然残忍,但一个成年人,总该有面对的勇气。
他是要回自己的家,不是羊入虎口,没什么该阻拦的,即便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也该好好的推掉而不是逃避。
然而玄庸的脸色变了变。
陵光率先察觉,抬手换自己撑着伞,轻声道:“打碎就打碎了,那时哪里能想到会有这么个小王爷出现,不要介怀了。”
玄庸轻声叹了叹,向他看过来,“我忽然感应到了金灵器。”
陵光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梁承?”
“对,之前被天子之气压着,一直没感应到,方才他心灰意冷,竟一时消了天子之气,那金灵器的气息就出来了。”
陵光连忙问:“可是将死的征兆?”
“不。”他斩钉截铁,“跟陈渊的感觉一样。”
“所以……”要想收集金灵器,也得等。
“已有两个灵器需等待了,所以你我注定要在人间久耗。”玄庸替他说完。
袁将军带着梁承将要离去,秦夫人却不让路,伸开双臂挡在前面:“把我爹的房子恢复原状。”
袁将军轻蔑地笑,抬手一推:“这儿已是本将军的地盘。”
秦夫人被推退后,秦掌柜也恼了,他搀住夫人,上前来指着袁无烬鼻子道:“你这样暴戾,不怕给你儿子招报应吗?”
秦夫人忽地抬手要捂他的嘴,但话已说出,已灌入了袁无烬的耳中,将军陡然收缩了瞳孔,一把抓住秦夫人的手腕:“我有儿子?”
秦夫人甩不开他的手,被其捏着,冷笑道:“你当然有儿子,可你儿子早就死了,杨氏被你溺死了,杨家父母也都死了,你儿子有几条命能活下去?”
袁无烬嘴角微勾:“没错,我儿子不可能活得下去,他注定是活不了的,但……”他松开秦夫人,又捏住秦掌柜的脖子,“可我这妹夫说,他会招报应,这话……不该是说死人的。”
陵光又一道流光,松了袁无烬的手,秦掌柜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袁无烬四处望了一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惧。
他的语气稍许软了下来,对秦夫人道:“当年我的确听闻杨氏有孕,可没见过那孩子,还以为提前滑胎了,原来生出来了吗,如果我真有儿子,我不会不认的,你告诉我。”
秦夫人不吃这一套:“他真死了。”
“妹妹,难道你认为,我会害自己的亲骨肉?”
秦夫人仍旧不语。
秦掌柜却是个老好人,叹道:“虎毒不食子,既然他回来了,也该叫渊儿知晓他父亲是谁啊,至于愿不愿意相认,再看他自己……”
秦夫人急道:“你知道什么呀,他就是比虎还毒,渊儿不能认……”
但立即又住了嘴,她飒然想起来,渊儿就在这儿。
她苍白着脸向陈渊看过来。
陈渊的脸比她还白。
秦如砚的脸也白了,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雨稀里哗啦,秦夫人也不撑伞,踉踉跄跄走向陈渊:“渊儿,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你姑奶奶在世的时候也是不建议你知道的……”
陈渊的眼中若蒙了雾,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人,一遍一遍道:“我是这样来的,我是这样来的……”
他嫉恶如仇,才叫他义愤填膺深恶痛绝的人和事,却是他这一生的由来,曾经渴望的羡慕的情感,却全是罪恶与杀孽。
他推开面前人,转身慌乱地跑。
袁无烬大声命令:“把他抓回来!”
陈渊趔趄了下,摔了一嘴的泥,含糊地喊:“我没有爹,你敢抓我我立刻自尽。”
袁将军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可梁承忽挡在了那些兵卒面前:“放他走。”
兵卒不敢动,袁无烬瞥着他,眼底已没了初时的恭敬,敷衍地行了个礼:“这是微臣家事,王爷还请叫微臣自己处理。”
他一使眼色,兵卒绕过梁承,径直往前追去。
但到底是没追上人,玄庸和陵光挡住了这些兵卒,将陈渊带走了。
雨声渐大,打在泥泞的地上都化成混浊水流。
那袁无烬居然没有追到陆宅。
至天色暗下来,玄庸出门探听,听说是秦夫人不知与袁无烬说了什么,以至于对方放弃追回自己的儿子,已和梁承一起踏上回京城的路了。
陈渊已经平静,他换了一身衣服,洗过的头发没有绑,松松散散落在肩上,脸色还是苍白,但已经淡定很多,他对二人道:“我想清楚了,不管我是怎么来的,如何生活还是我自己说的算,我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只是知道而已,不会改变什么,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跟从前一样,还是那个倒霉的……却不会失去希望的陈渊。”
这期间贾员外来过,他已听说了早上的事情,怯怯地问:“真是那个大将军啊,这……那状书……”
“当时事情太多,我们的确忘记了状书一事。”玄庸道,“但……莫说状书了,那件事秦夫人已亲口说出,他并未有畏惧之色,想来一纸诉状于他也是无用的,何况……”
他望了一眼陈渊。
陈渊道:“我还是要讨回这个公道的。”
贾员外叹口气,劝陈渊道:“对我们而言是善恶之分,对你而言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自己想好了,别轻举妄动把自己赔进去。”他拍了拍他肩膀,“没想到你是杨姑娘的儿子,我才想起来,我前一天撞鬼中邪,半夜梦见杨姑娘托梦,第二天来找你们的时候,第一眼瞧见你,突然觉得十分亲切,就很想抱一抱你,估计是那时我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杨姑娘的气息,杨姑娘见到自己的孩子,一定太激动了。”
陈渊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些抽噎,又硬生生忍住了。
贾员外走后,陈渊将那状书拿了出来,字迹已经消失了,他又掏出帕子擦拭:“怪不得我的东西能让字迹显露,兴许,这就是留给我的。”
才擦了一下,拿帕子的手腕忽被攥住,他惊愕抬头,望着玄庸:“怎么啦?”
☆、露馅
玄庸盯着那帕子道:“这是我的。”
陵光在旁一怔:“莫非这上面的止血咒是你施的?”
说完顿了顿,又支支吾吾:“那个……我……”
玄庸微勾嘴角向他看过来:“你不用寻理由了,今日已露馅好多次。”
陵光呆立。
但他立即反应过来,首先定住了陈渊。
玄庸一点不惊讶,继续笑:“我知道你是仙界安排到我身边的。”
陵光的大脑有一瞬空白:“你已知道我是谁了?”他在身后慢慢勾动手指。
玄庸挑挑眉:“一个养花的小仙君么,小花仙君是吧,算啦,我没打算找你麻烦。”
陵光的手陡然放下,轻吁了口气:“哦,是啊,我……到你身边并无恶意,只是助你寻五行灵器的。”
“我知道,你若有恶意,我岂不是已经死很多回了。”
陵光有些疑惑:“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你不是和仙界势不两立的吗?”
玄庸缓声道:“我并没有和仙界势不两立,相反我还有仙界的朋友,我唯一势不两立的只是你们那陵光神君。”
陵光哦了一声,别过了脸。
“其实我知道你是仙君,还挺高兴的,这样我总算不用担心会看到你慢慢老去。”玄庸又道。
陵光勉强笑了一下:“但灵器集齐,你还是要去辛离山被封印,而我就要回仙界了。”
玄庸耸耸肩:“我知道啊,没有关系,至少在人间的这些年,至少……陈渊和梁承阳寿未尽的这些年,你总是该陪着我的。”
陵光静默了片刻,他不想再说这些话题:“五行灵器已现其四,还差木灵器,你还没感应是吗?”
“没有,不过我希望这是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
“那样就可以叫你多陪我几年啊。”玄庸却仍是把话题绕了回来。
陵光垂眸,须臾后,他解开了陈渊的定身咒。
陈渊还定格在被玄庸抓住手腕的时候:“这帕子是我姑奶奶的啊,原来是你以前送她的?”
玄庸回眼看他,正色道:“我不是送给阿心的,而是……送给韩小姐的。”
“韩亭月?”陈渊想了一下,“陆大少爷的妻子?”他又想起陆大少爷临死时候的场景,不禁一阵难过,“那也许……是陆大少奶奶又给我姑奶奶的吧。”
玄庸摇头:“这不是普通帕子,上面有我施的止血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施止血咒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到韩小姐的时候,她就已经离世了,她当初是饮毒酒而亡,做了鬼仍然口中流血不止,我便给她此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如何赠送你姑奶奶物件?”
“这……”陈渊觉得他已经完全晕了。
“也许,我们该去问秦夫人。”陵光道。
他们还没动身,秦夫人已自己来了。
秦夫人只身前来,欲言又止:“我来看看渊儿,他没事儿吧?”
玄庸实话道:“现在没事,保不准等会儿还是要有事儿,秦夫人,您既然来了,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如若渊儿是您兄长的儿子,他与如砚姑娘岂非是亲属,您和陈老太为何要给他们定亲?”
秦夫人身子一抖,坐在椅子上低头攥着衣襟:“砚儿今天也是这般问我。”
“若不是如砚姑娘起疑心,您怕是不会来告诉我们真相。”
秦夫人叹口气:“是啊,她能想得到,我就知道,你们也能想得到,我也知道,您二位都不是一般人。”她深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袁无烬并不是我爹亲生的。”
陈渊果然脸色又是一白。
玄庸立即问:“他与当年的陆家可有关系?”
陵光也微有紧张,屏息看着她。
秦夫人点头:“他是陆大少爷的儿子。”
“什么?”
“他是陆大少爷,陆瑾陆卿和的儿子。”
“陆大少爷和谁的?”
“他妻子啊,太傅千金,韩亭月。”
玄庸震惊往身边看。
陵光也同样震惊。
反应了一会儿,玄庸方道:“不可能,韩小姐离世前没留下孩子,她死的时候……好似也没有身孕。”
秦夫人半低着头,抬着眼看他们,眼中透出迟疑与惊恐,在他们身上掠过几个来回,压低声音,缓缓道:“你们听说过鬼生子吗?”
几人一时无话,又齐齐摇头,而后玄庸与陵光惊异对望一眼,皆问:“你也没听过?”
“没有听过。”
秦夫人正襟危坐:“我爹亲口说的,陆大少奶奶成了鬼后有孕并生下了孩子,当年陆大少爷逃到城外,少奶奶一直在他身边,你们应该听说过,大少爷那时候疯癫痴傻,但又好似正因如此,反而能通灵了,他定是能见到鬼的,那么……少奶奶有孕也不无可能。”
对面二人没说话,只暗暗往陈渊瞟。
这书生今日受到的打击不小。
玄庸又开口问:“鬼生子是有可能,只是风险极大,当初韩小姐的魂魄只剩下一团影,难不成……是因为生子受到了巨大的重创?可……纵然有孕,生下来的也是半人不鬼的怪物,阴气过重,如何能存活?”
他这样说着又是一顿,想起来那袁无烬今日倒是说过自己阴气重,所以才要建生祠消业障。
可他以为阴气重是因为那人手上沾了太多鲜血,毕竟真正的阴气过重之人是十分羸弱的,也不大会有好气运,就好比陈渊这样,哪里能在高堂之上权倾朝野。
等一下,陈渊……
秦夫人深深叹气:“这是我爹的原因,也是我们对不起渊儿的地方。”她抬袖擦拭了一把泪,“我爹当年在山下守着,陆大少爷疯癫,少奶奶又不是人,孩子生下来他们是照顾不了的,我爹就把孩子抱下来了,但正如你们所说,人和鬼的孩子,如何能活,可我爹想叫他活下去,就去道观请人想办法。
那道长们是有些本事的,他们抽出了袁无烬的阴气,非但叫他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还叫他自小就有非比寻常的力气,我爹说,他小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是他的对手,一般的成人也打不过他,但……他并非能平白变成这样,那些被抽出的阴气是消散不掉的,道长们说,这些阴气必会顺至后代身上,每一世后代,就算能活得了,一生也不会顺遂。”
“顺至后代?”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到陈渊身上,陈渊绞着衣襟,已瘫在椅子上。
“是。”秦夫人点头,“其实最开始道长问过我爹,要不要这样做,我爹思来想去,陆家就这一条血脉了,他若是活不下去,陆家那时候就已经没了后代,他还是决定救那孩子,但也下定了决心,叫他不要成家,并诓骗他,后代阴气过重会阻碍了他一生气运,叫他前半生辛劳都化为乌有。
可是……这些年袁无烬的事迹不知你们可听说过,他十四岁参军,过不惑之年战功赫赫,封骠骑将军,在此之前他一直征战沙场的确无心儿女情长,可是功成名就之后,又怎会不思男女之事,他记得我爹说过的话,年近四十也一直没留后,可……凡事总有例外,杨氏就是例外,我知道以他的脾性,是不会允许这个孩子活下来的。杨氏生下孩子后,陈老太把他抱走了,袁无烬一直以为孩子没生下来就落掉了,杨家一直要状告他,他便……”秦夫人望了一眼陈渊,后话不再说。
陈渊已从半躺变成了完全躺下,浑身无力,嘴唇无半点血色,两眼亦有些放空。
他在同一天,知晓了痛恨的罪人是自己的父亲,含冤而死化成水鬼的是自己的母亲。
又知晓了父亲原本是半人半鬼的怪物,而这怪物为了自己的顺遂,根本不允许他出生。
对了,还有他的好朋友,今日同样万念俱灰,离了他而去,回到那最不愿意呆的地方。
他还想,原来他一直照顾的那个白发疯癫的老翁,那个他也曾喊过怪物的陆大少爷,是自己的祖父。
他曾拥着祖父,却是在祖父已离世的时候。
好像在之前,祖父也主动拥住过他,那时候他瞥见了祖父身边的黑影,吓得好几天没敢上山,后来再次上山,祖父就拥住了他。
那黑影原来是祖母。
而或许,祖母是认得他的,祖母看见了他,于是告诉祖父,这是他们的孙子。
他不想见自己尚在世的父亲,却无比想念祖父和祖母。
他浑身无力,只能动得了眼珠了,两样虚空在这厅内打量着,陆宅,是他祖父一家,这儿有过亲人的气息,他也算是……陆家人吧。
他轻轻闭上了眼。
眼前好似闪过陆家熙熙攘攘的情景,那时候陆卿和刚刚高中,风华绝代状元郎,回乡一路马蹄疾,下马拂袖,向高堂敬拜,门外锣鼓喧天,喝彩连连,可陆老爷并不高兴,板着脸道:“你这一去上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陆卿和昂头:“也许再回来时,便是与妻和子一并。”
“哼,说了叫你不要考功名,你偏不听。”陆老爷一瞥,拉过身边的陆子安,“你可千万别像你兄长那般。”
陆子安好似没听清楚,只望着兄长笑,陆卿和也看他,兄弟二人对着笑,耳边陆老爷那喋喋不休的训斥都变成了背景。
陆老爷骂累了,转身去喝茶,陆卿和趁机走到弟弟面前,以手掩面道:“回头来京城,哥哥带你去玩儿。”
陆子安才要点头,赫然见一个杯子砸过来,陆老爷掐腰道:“不许教唆你弟弟。”
陆卿和在袖子底下做了个鬼脸,回到原地跪好。
老爷继续训斥,一转身,陆卿和就摇头晃脑做各种怪异表情,直把陆子安逗得浅笑不止。
陈渊也被那笑意感染,轻声笑了一下。
他睁开眼,陆二少爷那温和的笑容好似还没散。
他揉揉眼睛,看清了,此刻在他面前轻轻一笑的是陵光。
☆、京城
陵光拍着他的肩:“你没事吧?”
他深吸了几口气:“没事。”
他还是在陵光身边,能够有消灭阴霾的法子。
而陵光也想明白了,他起初以为这孩子身上阴气过重,接触自己消散阴气方而会觉神清气爽,但其实……这里面也有别的原因吧。
他们,算不算是亲人呢?
陈渊是陆卿和的孙子,那便与他也有着相同的血脉吧。
陵光的心忽而柔软,他的手本早已覆上了断念石,那一世是非情长都应该与如今的他毫无半点关联,可他控制不住,在见到那一世的亲人,活生生的亲人时,他百感交集,情难自持。
这是人类的情感,是人类短短百年生命中难能可贵,让那些纵千万年不老不死,却清孤寂寥的仙人们望尘莫及的情感,这是人间的爱,流淌在血脉里,从心而发,无法遏制的爱,叫人可为其生为其死,为其可以千山万水来相见,也可天涯海角永别离。
秦夫人望着陈渊的面容充满愧色:“说到底,你生下来就孤苦,打小不顺遂,都是我们造成的,若是有可能……”
原本不该叫他来到世上,不,不对,原本不该叫那袁无烬长大成人,可她不能去说父亲当年做的不对,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难免会伤害到另外一个人。
好在陈渊很快又想通了,他坐起了身:“我倒觉得,我其实很幸运,我自小有姑奶奶庇护着,姑母你和如砚姐也经常照顾我,后来我也时常与祖父在一起,只不过那时我不认得他,而现在……我亦有知己好友相伴,事实上我的生活已好过许多人,这世上多得是流离失所无人照管的孩子。”
秦夫人欣慰一笑:“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但我只怕……”她又愁眉不展,“袁无烬的阴气过渡在你身上,就是不知道你往后的日子可会好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她将目光挪到陵光玄庸二人身上,陵光道:“我们自当一直陪着他。”
她方方安心,而陈渊也道:“日子好不好过,要看自己怎么想。”
“只怕造化弄人,有些事情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秦夫人任是忧心,却也不好再多打击人,含含糊糊地道,“袁无烬的性子我清楚得很,他的野心不仅仅如此,听我爹说,陆家的公子们都端正温和,怎的大少爷的孩子这般暴戾?”
“他原本不是这个命数,被强行扭转,必然会物极必反。”玄庸道,“对了,秦夫人,你是怎样叫他轻易离开的?”
他既然得知自己有后,或该认回,或该赶尽杀绝,怎么看都不像就此算了的人。
“我只是把我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道他若认回渊儿,半生辛劳都作废的话便要应验,他便走了,我也奇怪,他竟然不杀渊儿,或许想留个后路吧。”
“这后路,大概不是好路。”玄庸冷笑道。
“是。”秦夫人起身,“所以渊儿,伯母在这儿有个请求。”她拉住陈渊的胳膊,“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去京城,不要找他,不要再见到他。”
陈渊攥了攥手:“其实,我本还想将那状书呈上御前的。”
秦夫人一愣:“一纸状书,只会将你的身世真相大白,摊上不敬不孝罪名的是你,他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把你自己搭进去,不值得吧?”
陈渊顿了顿,须臾后,慢慢垂眸:“就没有办法惩治他吗?”
秦夫人咬了咬牙:“恶人自会有报应的。”
陈渊的眸中渐暗,他摇头道:“事在人为。”
陈渊焉儿了一阵子之后,重新生龙活虎起来,他想,自己既然承了这么多人的关心,就得好好的过日子,不能让关心他的人失望。
只是生活好似有那么一点无聊了,感觉突然冷清了下来。
陵光其实每晚都会看着他入睡才离开,这个他一见如故的人,近些时日对他越发的好,甚至,他一贯看不顺眼的玄庸对他的态度也大有改善,虽然那人嘴上总说,是帮着陆二少爷照拂后辈,但他一点都不孤独,也没有半分觉得自己可怜。
可就是很无趣。
这样无趣了几个月,新年过了,春末夏初了,满山花开遍,听说将军又去番邦征战,他终于想起来,这么无趣,是因为少了个人啊。
一个第一眼望着欠揍,第二眼望着又可怜的小王爷。
一个他曾经许诺,要带他游历河山的人啊。
那人如今已正式立为诸君。
且这储君跟随袁将军亲征了,听说是皇帝的命令,要叫他立下战功用以服众。
陈渊一直想,那小王爷是不是已经妥协了,老老实实走已经为他铺好的路,他以前总劝他不要逃避,可是当那人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又觉得过于残忍。
但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陈渊笃定这辈子都不会去京城,也不会再与他相见。
曾经的许诺,到底是没有机会兑现了吧。
他坐在树下的时候,忍不住问玄庸:“要是我说过的话不能实现,当初听的人会不会难过?”
玄庸亦同他一起坐在树下,浅笑道:“他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我会难过。”
可没多久,就传来储君被俘的消息。
此事非但叫朝堂震惊,百姓们亦是议论连连。
朝廷接连下旨叫袁将军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并将朝野全部兵力交与他指挥,可袁将军却掉头一转,携兵回京城,围攻了皇城。
他竟早已经与番邦勾结,俘虏诸君只是计划。
梁承被押解回京城,用作与皇帝谈判的条件,皇帝笑道:“将军你孤寡一个,夺了这皇位又有何用,还不是同朕一般,将来仍要拱手他人,梁承是唯一的储君,你就算夺了朕的皇位,这江山未来还是他的,你不敢杀他。”
袁无烬朗声大笑:“若在以前,我的确不敢,甚至还要捧着他,护着他,现如今,我却不再有这个必要,因为我已找到我流落民间的孩子。”
皇帝变了脸色:“是谁?”
袁无烬眯眼:“自然不可能叫你知道,我也不会叫他在我身边。”
皇帝勾起嘴角:“你还留了这一手。”
“陛下过奖。”
皇帝摇头:“好吧,梁承你关着,朕不要了,朕知晓番邦已与你一气,也罢,想必将来他们是会归顺与你的,但那边域一直挑衅,若你我内斗,怕是要叫他们得了可乘之机,若我朝堂没了,你一切所愿都是空谈,你再辛劳一趟,把边域解决了,回来后朕立即让位,且亲手杀了梁承以示诚意,你可同意?”
袁无烬并不相信:“边域地势险峻,要攻打必要将人引过来,届时这方百姓或多有伤亡,这岂非叫我失了民心?”
“民心可再得,朝堂不在可就不在了。”皇帝道,“算是最后用你一次,对你来说不算难事,朕知道你不放心,你放眼看一看,这朝野上下所有兵权都在你手里,朕是没有法子反击的,朕主动让位,总不会比你夺过去更失民心。”
袁无烬信了,他再次出征。
临走时与心腹交代:“找机会暗中杀了梁承,但别太明显,伪做自尽状。”
他走后,皇帝亦着人命令:“去找到袁无烬在民间的孩子,就地处决,首级带回。”
百姓在战乱之中愈加苦不堪言,民间揭竿而起者众多,更是增添了大大小小的争斗。
就连一贯认为不会被波及的烟城,也有了兵荒马乱的迹象。
赤雀街上的商铺已关了一半,有人抱着包袱逃离,也有人拖家带口的涌入,漫无目地跑。
陈渊走在街上,被匆忙奔走的人们挤倒,伴随着孩童不住的啼哭,他望见那些人惊惧的眼神。
他拉住一人:“没到咱们这儿来呢,你们跑什么呀。”
“那不是早晚的事儿,听说了吗,储君都被俘了,等将军归来就问斩,到那时不知道又会乱成什么样子,不跑还来得及吗?”
陈渊闭了闭眼:“那你们又要跑去哪里?”
对方一愣,沉默了会儿,忽而抱头痛哭起来。
陈渊的脚如同灌铅,走一步都叫他气喘吁吁。
“等将军归来就问斩,就问斩……”这话若如魔音,压在他的心口。
他踉跄走着,忽而有一人倒在了脚边。
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站稳后才看过去。
那躺着的人,尚还稚嫩的脸,已没有了血色,他的头发比之前还脏乱,衣服也更褴褛,陈渊颤颤巍巍俯身,拨了一下那打成结的发,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小欢。”
小欢气若游丝地睁眼,笑了一下:“我们没……找到亲戚,我爹娘……走了,我想来找你,但看样子……我也不行了,我是笨蛋,没有爹娘……我都过不下去……”
他又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说出一句话了。
陈渊抱着他,止不住的流泪。
玄庸与陵光徐徐走近,他们不忍打扰,静静站着,玄庸负手而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木行灵器出现了。”
陵光望着地上的人:“是这个人?”
“不是。”玄庸摇头,“这次,是将死之兆,我们不用等。”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冷意。
“你知道是谁了?”
“嗯,也许,是时候收账了。”他上前去挽起陈渊,少见的在他面前柔声道:“你不必担心梁承,我要去京城,我替你救他。”
陈渊还未反应过来,陵光亦上前:“咱们要去京城?”
“不是咱们,是我。”
“如果是找木灵器,我责无旁贷,必然要随你一同去。”
玄庸没来由心一紧:“我委实不敢再带人去了。”
“我不是人啊,你怕什么?”
陈渊终于被这话给惊回神了,他狐疑看了眼陵光,道:“我也要去。”
“若是去救人,你大可不必。”玄庸直接一瓢冷水泼来,“反而拖后腿。”
陈渊头一昂:“我仍要亲自告御状,这是我唯一能为亡母所做的事了。”
“如果届时那人已坐了龙椅,你还要告谁?”
“即便如此,我也要将那状书昭告在朝堂上,他会不会受到惩治我是没本事干涉,但他所作所为必得宣之于众,叫朝臣皆知,我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必须要去做。”
玄庸犹疑须臾:“我怕你去有危险。”
陈渊挺胸抬头:“这个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如果是这样死去,我愿意。”
二人微怔,顿了片刻,只道:“相较于你,我等皆不如。”
“好吧,咱们一同去。”玄庸拍定。
当晚收拾妥当便启程,把小光交给邻里照顾,陆宅大门重新锁上。
他们徐徐出城,不知那紧锁的大门于深夜被撞开。
☆、端常楼
一行黑衣人闯进院,直奔陈渊的房间,照着床铺一通砍。
砍完才发现,床上并没有人,偌大的院子,都没有人。
这儿的主人们踏着月色,踩着朝霞,连日来奔波。
陈渊驾着马车回头喊:“前面有两条路,我查了一下,走胡家庄这条路近一些,但乡间野路可能不大好走,要不要走?”
玄庸用力撑起身子,伸手掀帘子,掀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淡淡道:“既然不好走就不要走了。”
“另一条会绕很远啊。”
“那就绕一下吧,你不怕……颠着你江兄了?”
陈渊想了想:“好吧。”轻轻拉缰绳,转了个方向。
陵光撑着下巴歪头看玄庸:“你倒会拿我说事,我又不是大肚子女子,颠几下哪里有什么事?”
玄庸靠在窗边昏头转向,这么多年,他晕马车的毛病并没有好转到哪去,他在陵光说话的时候,十分配合的干呕了一下。
旁人愣了一愣,调笑道:“原来你是。”
玄庸没好气看他:“我有点怀念你以前装我跟班的时候,就算是伪装的,也比现在听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