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一笑:“也许以后你也会怀念现在,一个坐在你身边的仙君,明明随时都可以置你于死地,可他一直没动手。”
玄庸捂着嘴摇头:“你要动手就尽快喽,我一点都不怕。”
陵光不想与他说话了,瞪了他一眼:“你别把我想得多好。”
玄庸不以为意,耸耸肩,听前面陈渊在喊:“江兄你还好吧,有些人坐马车会晕,你有没有问题?”
陵光往身边看:“我好得很,你可以再快点。”
玄庸脸色微变。
马车果然比方才快了。
玄庸抓住车窗,想板起脸,但面上已挂不住表情,他也想对着陈渊大骂,可哼哼几声又忍住了。
陵光倒是稀奇了:“你好久不曾与陈渊斗嘴了。”
“那可不,怎么说我也与陆卿和相识,陈渊现在就等同于我孙子,我能跟我孙子斗嘴吗?”他浑浑噩噩地回答。
陵光收起戏谑,若陷入沉思,轻笑了一下:“是啊,他也等同于我的孙子。”
“嗯?”玄庸睁大眼睛看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神思乱了一下,很快又逼着自己恢复如常,笑看身边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陵光正想着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这话不算没有头尾,直言不讳:“惊才绝艳,风华无双。”
“跟你一样?”玄庸想,那应该也是个仙君吧。
“跟我一样?”陵光却会错了意,“在你眼中我是惊才绝艳之人?我倒不大相信。”
玄庸怔了怔,但也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正色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前人讶异看他,不觉耳根渐红,过了一会儿不自在地道:“你这样对我说话,我总觉得你有什么阴谋。”
玄庸长叹一声:“世上叫我一见便觉惊艳的人唯两位,一个是子安,另一个就是你,初见你虽然蓬头垢面,但仍难掩风华,我说的是真话,真心的欣赏你,不必藏着掖着。”
陵光暗笑,你的审美很一致。
但这“欣赏”二字,值得细细思量。
转眼已到京城脚下。
“奉临也不如之前繁华了。”玄庸终于掀开马车的窗帘,朝外面望了一望。
陵光随口一问:“你来过这儿?”
“来过,但我在这儿没怎么呆过,子安当年在此等了我许久。”
陵光顿了顿:“我恍惚有种陪你故地重游的错觉。”
玄庸点头:“是啊,我这趟来,要寻的,本也是一位故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完全不重要的人。”
马车驶入京城,这儿与其他地方的兵荒马乱相比,依旧喧嚣繁华,凤仪大道上与多年前相似,两旁的商家物换星移,大抵已不是旧时模样,但还有些老店没换样子。
玄庸掀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没换样子的“端常楼”。
他的手抖了一下,立即要放下帘子,而停顿须臾,却又缓缓揭开,望着那三个字愣愣出了神。
“端端寻常事。”陵光顺着他的目光亦抬头看过来,笑道,“这名字甚好,咱们就住这儿吧。”
玄庸回过神,却还是未出声,半晌后方点点头。
店内摆设还如旧,店小二已不再熟悉,如今涌入京城的达官贵族不少,客栈都挺多人,店小二道:“您有三位是吗,但只有两间房,可否将就一下?”
陈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答话:“莫说两间,便是只剩一间也无妨啊。”
他无妨,有人却从一进门就神思游离。
直至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挨着两间房,那红色的木雕门,带着些陈旧,陈渊顺手推开离手边近的:“尽头那间你去住,我与江兄住这间,可以么?”
玄庸也走了进来,客栈摆设都差不多,帷帐床幔,一张圆桌,一书案一衣柜,桌上摆好了茶盏,他坐下来饮茶:“好。”
饮完后放下茶盏,却又改了主意:“不,我与千里一间房,你自己住。”
“凭什么?”
“我怕黑。”他淡然回道,一点也不觉得羞愧。
陈渊已想好的说辞都被噎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又故意争对我,但这人却说自己的弱点,他反倒没法反驳了。
他脑子一抽,接道:“那我陪你啊,叫江兄好好休息么。”
玄庸眼皮子都没抬:“我不要你,他在身边我已习惯了。”
“呵。”陈渊终于找到怼回去的机会,“你这样依赖他,我看啊,等江兄以后娶妻生子,怕是也得把你带着,咦,梁承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他是神仙,没准真是呢,神仙可以娶妻生子么,就算不能,也未必不能有伴侣吧,难道他有了伴侣,也得带着你吗,就算他愿意带着你,你好意思跟着吗?”
玄庸轻抬眼:“伴侣……他应该有的。”
那个他口中惊才绝艳风华无双的哥哥,是哪个仙君呢?
他再端起茶盏:“等我们的事情办完就各归各路了,我没有离不开他,现在习惯他在身边,以后也会习惯他不在。”
陈渊静看他片刻:“我知道你们都不是普通人,我这凡尘之人,想来也干涉不得,那好吧,我自己住,不过……”他抬手一指,“你的杯子里无茶水,你在喝个什么鬼啊?”
玄庸的手一顿,低头瞟了眼,轻声一咳,若无其事把杯子放下。
刚放下,见陵光走到门口。
陵光方才去牵马了,这时才上来。
玄庸见他来,便将两个包袱一拿,起身迎过去:“走,咱们的屋子在那边。”
陵光未多言,往前走几步,推开尽头的房门。
两人站在门内,皆驻足不语。
数年风格未变,这房内一切如旧,与当年几乎无差。
清风从半开的窗棂吹入,拂动床边纱幔帷帐,玄庸看着那轻动的帷帐,竟是许久不敢再近一步。
而陵光亦呆立。
他在这轻拂的纱幔之中,在这暮色的阳光化成一缕,浮起细细尘埃的寂寥房间,在那帷帐之后,竟恍若幻觉般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好似记忆深处刻骨铭心却又被遗忘的往事,正在一点点挣脱开来,想要重新占据他的思绪。
但他终究只能看到那些若隐若现的画面,记忆依旧没有冲出来。
可这足以叫他恍若雷击,飒然失了血色,浑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他也许用了很长时间才叫自己冷静下来,反正身边人并不打扰,他就这样呆呆站着,神思从天外又游离回,才发觉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忘记去点灯,蓦然侧目,抬手就覆上身边人的脖子:“我……我掐死你……”
玄庸也才回神,但他反应极快,在那双手覆上来的时候已后退了几步,又迅速绕过圆桌,与他隔着桌子疑惑相望:“我怎么得罪你啦?”
“你还好意思说!”陵光一甩袖子,就把人卷了过来,“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不知道?”
玄庸当真不知道,他攥着箍在自己脖颈上的胳膊,“你把话说清楚。”
“你……”陵光正欲再用力,却忽皱起了眉,他头痛欲裂,手臂的力道松懈,玄庸挣脱束缚,还想反将一军,刚刚转身,还没动手,眼前人却已站不稳,摇晃几下徐徐栽倒。
☆、回仙界
玄庸连忙将人搀住,随他半跪于地,撑住他的身子,焦急问道:“你怎么了?”
“头疼。”陵光已无半点力气,没精力跟他吵了,他抚着眉心,认命地叹了一叹,“算了。”说着强撑着起身。
玄庸抬胳膊去揽他,却见他身子退缩了一下,这以往寻常不过的动作此下竟叫他十分抗拒。
玄庸只得收回,待看他站的不稳,又想扶他坐下,抬起的手犹疑片刻,还是伸了过来,虚虚环在他前后:“你坐下休息吧。”
陵光坐下,靠在桌边撑着头。
玄庸也坐下:“需要请大夫吗?”
“人间的大夫医不好。”
“可你……上次说只是得了寻常风寒才会头痛。”
“我就算……得了寻常的风寒,也不必人间的大夫来医治。”他深吸口气,微闭下眼,“你看,我已经好了。”
玄庸看他唇上依旧白得没半点血色,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手在桌上紧紧攥着,指甲好似掐进肉里,一点不像已经好了的样子。
他很想拉一拉他的手,尽力帮他缓解疼痛,可思量了一下,又觉得的确不应该这样做,这事情轮不到他来,他也十分懊恼惭愧,在面前人如此难受的时候,他却总是从他身上若隐若现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亦闭了下眼,想,自己大概从一进这间屋子,就不正常了。
可是眼前人也好似有些不正常,又是为哪般呢?
跟他一样,思念起了某一个人吗?
他点了灯,烛灯下照着明灭不定的身影,月色落到身影上,窗外有几片飞花随风卷入,陵光的眉头终于微有舒缓,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好似再无了力气,许久后,缓缓起身:“我要休息了。”
他往床边走去,却站在那里发愣,不敢前进一步。
不知这样又站了多久。
待回过头来,见玄庸正在床边的地上铺被子。
他便顺势坐在了那被褥上:“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到床上睡?”
玄庸怔住。
好一会儿后回过神来:“我给我自己铺的。”
“为什么?”
“我……”玄庸往床上瞄了一眼,只一眼立即收回了视线,那些甜蜜又悲悯的往事,亦是他不愿意回想的。
他道:“我不想睡上面,让给你了,你不是不舒服吗?”
陵光道:“我也不想,你去睡。”
“我好心把床铺让给你你反而不领情吗?”
“那你不是同样不领情。”
玄庸见他的脸还是苍白,难能可贵没跟他吵,也没记恨他刚才突然发疯要掐死自己,只叹着气道:“我今儿就想睡地下。”
“我也只想睡地下。”
“你……”
陵光不再废话,挥袖灭了烛火,直接往被褥上一躺。
玄庸便也赌气,亦往被褥上一躺。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地面,初冬天气已寒冷,他们感受着地板的凉气,不得不裹紧被褥。
这时候若是陈渊进来,怕是会想带他们去找大夫看一看脑子。
玄庸想枕着胳膊,发现躺不下,只有用一只胳膊枕着,闭着眼睛,神思却无比清晰。
他睡不着,就总想起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事,又是悲,又是甜,也难免有些情与欲在身上流动,心甘情愿在劫难逃,却到底都是如今叫人窒息的荒凉与毁天灭地的哀痛。
身边的人神思也十分清晰,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陵光时不时的往身边看。
也时不时的往床铺看。
一会儿看着身边人,一会儿若看到床铺上的两人。
一会儿心烦意乱,一会儿又头痛难忍。
他想叫自己平静,可心依旧跳得很快,那是他没办法控制的事情。
他在这沉寂只剩下心跳的夜里轻声一叹,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那一世人间,并不是他的情之所起,而是一往而深。
可他到底还记得,他许久之前就说过的话。
“你我殊途。”
他缓缓闭上眼睛。
身边人却开了口:“你没睡?”
他便点了下头。
身边人没有扭过脸来看,却已感受到他的动作,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沉默须臾,声音还是虚弱:“我……我明天早上要离开一下。”
“你要做什么,我替你去做?”玄庸的声音一顿。
“回仙界。”他答。
“哦……那我就不去了。”
果然是思念起了谁吗,要回去见见?
陵光侧目看他:“我尽量在袁无烬回京城之前赶回来。”
“你不是常说人间事自有定数吗,怎么,你决定要插手梁承的生死?”
“虽有定数,但我……不想看陈渊难过。”
“陈渊?”
“嗯。”
玄庸蹙眉思量了一下:“我也会尽我所能护着他们。”
陵光轻轻一笑:“谢谢你。”
“为何你要谢我?”玄庸转过身来,半撑着身子看他,“你们以前有什么渊源吗?”
他对上那转过来的脸:“也许吧。”
玄庸透着月光看他,看一缕清辉洒在他的肩上。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却又慢慢地收住,往前靠近一些,喃喃道:“我越与你相熟,就越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明明完全不一样,可是……却总是叫人觉察出说不上来的相似。”
陵光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气息,他不躲,淡淡地笑:“或许,你的感觉没有错。”
玄庸却笑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大概等我回来,就全都清楚了。”他还在笑着,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角,纱帐在二人身侧轻拂,本就无眠的夜更叫人难捱。
陵光道:“我还是……现在就走吧。”
玄庸微蹙眉头:“莫非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你又没做什么。”
“那……难道你怕我会做什么?”
他笑道:“我会怕你?”
玄庸也笑:“是啊,我可不是你的对手,你自然不该怕我。”
陵光没回话,已起了身。
玄庸亦起身,只得目送着他道:“那你快去快回。”
他静默了一下,却又坐了回来。
“怎么了,忘记带什么东西了?”
他欲言又止,犹疑片刻:“我想问你……”
“什么?”
他的眼前又闪过那些画面:“你跟陆子安……真的只是朋友吗?”
玄庸的心一恸:“为何突然问起他?”
“是你一直提他,我不算突然问吧,胡家庄出过什么事,在这端常楼又发生过什么?”
玄庸支支吾吾:“就以前一起来过么,没什么啊……”
“你们是否有过肌肤之亲?”陵光一句话打断,紧紧盯着他,“玄少忧,你如实回答我。”
玄庸的话戛然而止,惶恐与悲哀充斥着眼眸,他仍想摇头,说不是的,陆子安那如天人般的翩翩公子,怎么可能会与他这个闯入人间的妖异有什么关系,他们就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可他说不出口,他的思念与情意全都压抑不住,他在这人面前大大方方的承认:“是,他不是朋友,他是我一见钟情的爱人,我的确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就曾在此处。”
“为什么怕再见到他?”
“怕他会怪我没护住他的家人,怕他会怨我曾乘人之危,更怕他……”玄庸说到这儿,反而笑了起来, “怕他亲口来告诉我,他并未对我倾心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陵光面无表情,淡淡道:“那样不是更好,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可我不愿意断。”
陵光抬眸:“这样岂不是很痛苦?”
“的确很痛,但……纵万劫不复,我亦不悔。”
陵光闭了闭眼,他再起身:“我走了。”
玄庸抬头相送:“我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喝过仙界的百花酿,如若可能,劳烦来时带点?”
陵光的身形已成虚幻,若点点星光流转,又慢慢消失,只余声音在屋内回响:“可以。”
数天后,凤仪大道忽而人声鼎沸,从楼上往下看,见长长的队伍涌入长街,有人惊呼:“将军打胜仗回来了。”
“这么快,比预计提前了至少一个月。”
将军的心腹没敢真正杀了梁承,而陈渊离了烟城,皇帝派去的刺杀者扑了个空,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按照约定,梁承被推出宫外街头问斩,而后皇帝主动让位。
法场之下人山人海,那年轻的储君被迫跪在将军面前,他的脸上诸多伤痕,衣衫也有道道血迹。
人群中有人想挪过眼不忍再看,几个月前,这位小王爷还是少年心性,有时无礼却也坦荡,没脑子偏又爱管束他人,不知天高地厚,就连那掩藏不住的惊惧与伤心,都带着未涉凡世的懵懂与单纯。
可如今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却只有冷漠,他跪在一个臣子面前,这个臣子曾经带给他为数不多的温暖,如今却想要他的命,他的身后是举刀的刽子手,但他就连眼中也无半点波澜。
不知被关押的这些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陈渊的心揪了又揪,他宁愿看他流眼泪,也不想见到这样一张毫无感情的脸。
他道:“我得救他。”
身边人将他一拉:“你怎么救?”
“我……”陈渊咬牙,“我突然痛恨自己,为何不像你们一样,纵然是异类,却有着普通人没有的本事。”
玄庸侧目:“你在怪我不出手?”
陈渊顿了下,蹙眉:“我说错了话,对不起。”
玄庸很少听他道歉,十分受用,正回着:“他不会死,你不要……”
“我知道你的本领都没了,当然没有怪你的意思,纵你出手,想必除了把自己赔进去,人是救不出来的。”陈渊却又补充。
他的脸微变。
“你们于我而言同样重要,我不能要求你去为他陪一条命。”陈渊接着道。
玄庸的脸稍有缓和。
但这个书生到底还是脑子缺了一根筋,也或许,他就只有一根筋。
午时三刻,那小王爷终于缓缓抬头,声音里无尽荒凉:“我自出生就注定被利用,一生无趣,所求之物也已不存在,余生毫无生机可言,我死便死了,世间不值得留念,却唯有一人,叫我有些不舍,那人与我不打不相识,想来,他是我此生唯一鲜活的色彩了,若是能见得最后一面,才是真正死而无憾。”
台下众人唏嘘,世上怎么有巧合事,你想见的人,他怎会刚好就在此处?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冲了上去,凭着一腔热血,挣脱身边人的束缚,越过栅栏,越过兵卒的阻碍,来到梁承面前,捧着他的脸笑:“我来了,我来了。”
梁承愣了愣,也笑:“你来送死吗?”
“若有可能……当然不想死。”陈渊道,“可你都这样说了,我既然在这里,就不能不与你相见。”
梁承收了笑,轻声道:“我看见你在,故意这样说的。”
“什么?”
陈渊还没听明白这话,却见梁承忽挣脱了身后束缚双手的绳索,展开双臂,袖中刀光一闪,那锋利的刀刃不动声色刺向面前人的胸怀。
太阳隐入云层,天色忽然暗了一暗,陈渊不可思议地捂住心口,刽子手放下长刀,有兵卒涌上来,却不是冲着法场上的人,而是包围在那还没弄清楚状况,仍以为胜券在握的大将军身边。
台下观望众人见兵卒忽聚,唯恐被伤及,争相奔走四处逃窜,玄庸在拥挤人群中被推壤着连连后退,他无奈跃起踩在行人肩上,至法场将陈渊揽住,在退离之前见梁承卸下褴褛衣衫,露出里面的蟒袍,阻在他二人面前。
他摇头:“你挡不住我。”
他不动手,只从梁承侧边游走。
梁承道:“曾爷爷不许我放走陈渊。”
陈渊气若游丝:“你只管……与你曾爷爷说,我被高人救走……不是你放走的,你千万……保重。”
梁承的身形瞬间僵住。
玄庸携了陈渊,再从人群之上离去。
呼啸呐喊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梁承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他还攥着那把刀,失魂的站在断头台上。
他断了修仙的念想,一颗心已死了,若行尸走肉,皇帝叫他去随军征战,他便去了,而后被番邦所俘,听说皇帝命将军不惜一切代价救他,然而他没等到有人来救,那将军与番邦勾结,不但不救,还亲自将他押回京城,来了一波又一波要杀他的人,这些人说是将军指派,却也一直有人相救,只是这相救之人总来得晚,每每在他将死之时才会出现。
他数次死去活来,那下令救他之人现身,正是皇帝,皇帝道:“你心中有的不该是惧,而该是恨,你可以恨我,但不该怕我,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所恨的人,就能轻易踩在脚下。”
番邦早已向皇帝投诚,并给予足够的兵力支持,与将军勾结是做戏,俘虏梁承也是做戏,皇帝将梁承嘴角的血丝擦去:“说到底袁无烬心里还是看不起他自己,他知晓不去打下边域不能被朝野信服,朕不主动让位他不相信自己能被接纳,此番攻打边域耗损一半兵力,回来之时,就是他落网之际,但他竟然还有孩子,斩草不存根,早晚会留祸害,呵,他以为他不认回他儿子,我就找不到吗?”
他看向梁承:“听说,此人与你交好?”
他还说:“此人已不在烟城,朕放话说你将被当众斩首示众,若他当真与你是好友,总该赶来见一见你吧,届时,由你来将他拿下,天下与一人,偏不可共存。”
他那时荒凉一笑:“我已没有了心。”
“你可以不听,朕亦有法子找到他,若是落到朕手中,会叫他生不如死。”
法场上又慢慢安静了下来,他被人牵引着,依旧如行尸走肉般地挪步。
他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刀,向那龙椅之上的人呈起。
对方眼眸一眯,却无半点惊愕,声音淡淡的:“你的刀上为何无血?”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离家出走第二季。”
☆、玉佩
梁承连忙抬头,面上一喜,又立即收住,闪过惊惧。
对方却无所谓:“人没死,但不怪你,你当时的确照着他致命之处刺上了,也奋力阻挡过。”
梁承却已无半点欣喜。
皇帝又问:“听说有人把他救走了,此人你可认识?”
他想也未想,斩钉截铁道:“不认识。”
“好,你再去办一事。”
陈渊猛烈地咳嗽了一声,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口地喘着气。
他捂着心口,四处张望一番,忧心忡忡将目光落到桌边的玄庸身上:“咱们还在端常楼?”
玄庸端着茶盏回头:“不然呢,去哪儿?”
“不是,我们不跑吗?”他披着衣服下床,“他们不会追过来吗?”
“追来就追来喽,怕什么?”
陈渊没好气地坐在对面,灌了一杯茶:“你当然不怕,人家要杀的又不是你,我死了跟你没关系是吗?
“有关系啊。”玄庸一本正经点头。
“哼,那你还……”
“等你死了,我要从你身上取一样东西,你说有关系没?”
“你……”陈渊初次在他面前词穷,他平息了一下心气,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谢谢你救我啊,对了,你是怎么把我救活的,我这……”他抖抖衣领,“连伤口都没有耶……”
玄庸瞟了他一眼:“本来就没伤口,不是我救的,你会昏倒不过是惊吓而已。”
“啊?”陈渊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那时他内心的痛大过于外表的痛,但觉心口像是被撕裂般,也许是分不清是否被刺中,亦没留意什么血迹。
他终于放松了心情,笑道:“我就知道,梁承怎么会杀我嘛。”
玄庸却看着他,犹疑须臾,道:“他并没有故意放你。”
“什么意思?”
“只是你比较幸运。”玄庸甩出一个香囊,陈渊认得这是秦如砚送的,嘀咕着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将其掂了起来。
这么一掂,却发现香囊比之前轻多了。
他连忙打开来,但见那一颗玉石已碎成数片,洁白的碎片不复光泽,全都暗淡如普通的石子。
陈渊反应过来:“这玉石在我衣襟里收着,当时那把刀正好刺在玉石上。”
他咬咬唇,小心将香囊系好,眼中的光彩已消失,只余轻声的叹息,“我回头要再买一块补上,你瞧,我有时候也是有好运的,如砚姐的一块玉石,就偏巧救了我一命。”
玄庸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忍,但他不觉得该隐瞒,又道:“秦如砚送你这玉石,本就是要替你解除霉运的,这不是普通的玉石,你买不到。”
“我买不到?”
“这是狐妖的修为,如今玉石碎了,秦如砚的灵力收不回了,她往后只能如同凡人一样。”
“狐妖……修为?”陈渊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些话,声音断断续续,“原来如砚姐是……我……”
“我想起当初秦夫人的话,她说,既然秦如砚对你没有情,为何还要赠你香囊,现下想来,人间未必只有情,也可以有义,你不必承着她的情,但一定要记着她的义。”
“可我……”陈渊掐着手背,“我是不是害了她?”
玄庸不置可否,只能道:“等我们回了烟城,再……找一找法子补救。”
“可以补救吗?”
“可以啊,把别的妖身上灵力给她不就是了。”
“那……”陈渊心里打着鼓,他想说这是不是又害了另一个妖,可他是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又凭什么说这样话呢?
他的心更是消沉下来,一面因为秦如砚,一面揪心着梁承,他想原来梁承真的要杀我,到底有什么苦衷,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若是没死他回去会不会又要遭殃?
这么想着想着,一时觉得,自己还是个祸害,而且祸害的人更多了。
“一个因为罪恶而出生的人,没做过任何有用的事,小时候给姑奶奶惹麻烦,长大后给朋友惹麻烦,现在还可能给天下百姓惹麻烦,这样的一个人,也许,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眼中也一片黑暗,风吹动他的发丝,月色透过窗棂,帘外有几声蛙鸣。
他轻轻地摇头:“不,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放弃。”
不管怎样来到这个世间,但既然来了,为何就一定要匆匆离去?
什么都还没有做,未曾努力过,怎么知道这困境解决不了?
楼下忽而有人叫嚷,他才要推开门下去看看,却已有人找了上来,来人携大队人马,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来人穿着蟒袍,发上带着金冠,站在门边与门内人相望,但一双眼睛已无白天那般充斥着冷意,只躲躲闪闪,压根就不敢与陈渊对视。
陈渊反而安心了,这还是他,并未改变的梁承。
可梁承偏要昂起头,做出居高临下的模样:“本王……奉旨来抓你的,你赶紧跟我走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陈渊瞥瞥他身后诸多人,索性将人拉了进来,关上门耐心道:“你那陛下不会放了我的,我随你走就不只是皮肉之苦,我不能去。”
梁承都做好了与他悲情告别的准备,连绝情的说词都想好了,可眼前人好似在话家常,就像白日里举刀相向这回事儿没发生一般。
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陈渊道:“我没死在你刀下,你就不要介怀了,我知道那不是你本意。”
梁承的鼻子忽而发酸,抽噎着,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陈渊叹气:“我能逃过一劫,就不想再去送死,可又不知你该如何交差,总该有……叫你我两全的法子,你让我想想……”
梁承不说话,低着头掰手指:“你干嘛不偏不斜正好是大将军的儿子啊。”
陈渊无奈:“我也不想。”又拉了一拉梁承的衣服,“对了,你是不是挨过打啊,身上有伤吗,严不严重,疼不疼?”
梁承红了眼眶,慢慢坐在椅子上:“你一点都不怪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都想不出办法,相对无语。
玄庸挑起灯花,坐在二人中间,淡然道:“你们还记得因何会相识吗?”
两人齐齐望他,不知突然提及此话何意,但先后答了:“因为我们各自有半块相同的玉佩啊,因这个事儿生了误会打起来的。”
他们这样说着,忽觉好像有了些冥冥注定的缘分一样,那感觉莫名地奇妙起来。
玄庸轻点头:“嗯,劳烦,把你们的玉给我看看。”
二人将玉佩拿出,玄庸掂在手中,将两块玉合并,那圆形的镂空盘龙纹合成一张完整的纹路,他把绳索绞在一起,又递给梁承:“陈渊我不会让你带走,你可把这个交给那皇帝。”
“原来当真是一整块的。”梁承接过玉佩,摸了摸上面的图纹,他一直有些怀疑,但没多问。
“是,物归原主。”玄庸道,“你再问他应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
“由你,你想要他应什么,就去问他。”
“他……他会答应吗?”
“答不答应,我都会去找他。”玄庸面无表情,“木行灵器,我要主动收回来。”
梁承听不太懂,他带着玉佩回了宫。
皇帝听闻他没把陈渊抓住,正要大发雷霆,而忽见那晃在眼前的玉佩,顿然陷入沉思,若一道惊雷震慑,他站起身,又直直地坐下,伸手想接过来,胳膊却在半途退了回去。
梁承看他一时愣一时惊,忽而喜又忽而惧,又见他许久后终露悲凉一笑:“他回来了。”
他望向眼前人:“玉佩完整,无字圣旨有效,你想要什么?”
梁承还没反应过来。
皇帝道:“让朕来猜一猜,你所求,其一,放过陈渊,其二,天下止战。”
梁承咬咬牙,叩首:“还有其三其四。”
“说来听听。”
“其三,请陛下江山另择贤才,其四……”他顿了顿,“请饶袁将军不死。”
皇帝眼中一凛:“为何要饶他?”
“他……他于我有恩。”
皇帝冷笑:“朕对你无恩吗?”
梁承不语。
皇帝道:“你要饶他,是因他对你有恩,还是因为,他是陈渊的父亲?”
梁承仍是不语,这的确是他的私心,他怕与陈渊再结仇。
皇帝冷冷一瞥:“朕只应一二。”
梁承不敢再辨。
皇帝终于接过了那玉佩:“但有个条件。”他的声音淡淡的,“告诉我,此人在哪里?”
梁承原话回应:“他说,您不必着急,他会来见您。”
朝堂危机解除,皇帝果然如约,放弃了对周边的征战,百姓们终得安定。
陈渊不必东躲西藏,梁承也能大大方方来找他。
也许皇帝最后良心发现,袁无烬还被关着,并没处死,这让梁承站在陈渊面前的时候便有些心安了。
他道:“要不你们别回去了吧,就留在京城,往后还能时常见着。”
陈渊想起他还得回去跟秦如砚解释那玉石被毁之事,何况小光不能总托邻里照顾,摇头道:“等我们各自办完了事,还是要走的。”
梁承叹道:“你看,以前说好了一道出去玩,看样子,是没机会了。”
他如今既做了储君,就得留守京城。
“的确是遗憾。”陈渊道。
梁承嘟着嘴:“好吧,对了,神仙哥哥已走了许久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得问他了。”陈渊伸手一指玄庸。
玄庸抱臂摇头:“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说罢小声嘀咕,“说好了等那大将军回京城时就回来,现在人都下大牢了还没回。”
☆、断念石
南宿府烟雾燎绕,仙童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神君当真要找回记忆?”
陵光站于断念石前,缓伸手掌:“有何不可?”
“当初接引仙君道,神君可不必消除凡尘渡劫一世的记忆,是您说留着没意思,定要消除,既然没意思,为何还要找回呢?”
陵光望着断念石上浮光流转:“我不要再听别人说,我想清清楚楚了解那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要知道,我在那时是如何想的。”
“神君!”仙童在他将要按下去时大声道,“您那一世提前死去,您又觉得没意思,那一定不是好的回忆,收回这样的记忆,岂不是负担,心若有杂念定会影响清修啊。”
陵光莫名地想起那句话。
“的确很痛,但纵万劫不复,亦不悔。”
他笑向仙童看过来:“你不相信本君的定力?”
仙童忙低头:“不敢,小仙当然相信。”但还是想说什么,他左右看,目光投向那七个琉璃盏,“神君不若先把您剩下的四缕火气都收回,再收记忆?”
“等会儿吧。”陵光的手已朝断念石按了下去。
霎时间流光大动,白茫茫的光束从石中闪出,绕他周身,那光芒太过刺眼,叫他一时眼前模糊,唯有记忆一点点深刻起来。
陆宅的灯火阑珊,映荷苑年年花香,兄长的红花白马,还有在皎月下突然出现在窗前的人。
那个人……
府衙大牢,阿心师父的小巷,陆宅的祠堂,赤雀街的悦来酒楼,奉临,胡家庄,还有京城,京城的皇宫,京城的禅寺,以及……凤仪大道的端常楼。
最后是皇城的天牢。
那个撕心裂肺的呼唤,那个声音的主人,那些听来的点点滴滴,终于都无比清晰起来。
流光暗了下来,从他周边消散,他却许久才睁眼。
仙童小心翼翼走来:“神君您还好吧?”
他向仙童看过来,那眼眸中一片黯然,仿佛还是被流光刺了眼,看不清周边物件,又若刚从千万年沧海桑田中走出,一时无法与这真实世间融合,他想重新回到那沧桑之中,明明不忍回首,亦不堪回头,可那尘封的刻骨的痛与爱,有那一世情长,与这一世相伴,已叫他全被牵引。
他慢慢往外走去。
仙童连忙问:“神君可是还要去人间?”
他站住脚:“对了,你去帮我找月老要两坛百花酿。”
仙童应了,临走时还是不放心:“神君不是说要收回您余下的那四道火气吗?”
“回头再说,我现在没空。”
仙童把百花酿取来,回来时看他家神君有空发呆,没空做别的。
他把酒递上去:“月老说不能多饮。”
“他的酒自然不能多饮。”
红线连世间姻缘,点点情丝入酒。
当恩尽怨来,就成苦酒,当年他从凡尘归仙界,未至府邸,未消记忆,只觉肝肠寸断,想直接再回人间,那月老将他去路拦住,道:“神君这一世尘缘已尽,回不去了,不若陪小老儿去下几盘棋吧。”
他哪里听得进去,只道:“我未曾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月老道:“见与不见并无区别。”他提着一坛酒,“小老儿新酿的浮生醉,神君可赏脸品一品?”
浮生醉,一醉浮生,酒醒后他尚还记得那味道十足苦涩,但千万思量无边心动也终于归于平静,那万劫不复的一腔情愫,到底只能留在人间。
他接过仙童手中的酒坛,特地提起来看了两眼:“月老给我的真是百花酿。”
这酒是甜的。
仙童迷惘:“不是您点名要的吗,月老怎会给别的?”
他轻笑了一下,衣袂轻飞,身形缓缓化成一道光,穿过层云,经过灯火葳蕤的长街,落在红木的回廊上。
廊下的灯在微风中晃动,落下斑驳的影,时有时无。
他拂袖回首,看那房间一灯如豆,有人影落在窗棂,一影撑臂举杯,另有二人面对面,咿咿呀呀哼哼唧唧,两手攥在一起,大抵在比腕力。
他听那举杯的人慵懒道:“你们两个一定要在我房间里闹吗,我要休息了。”
那两人道:“不行,你要帮忙评判谁赢谁输。”
那人哼了一声,放下杯子,手一伸,照俩人紧握的手上不怎么用力的一推,龇牙咧嘴的两人手臂顿然倒在桌上。
他再端杯盏:“都输了,走吧。”
两人只好起身。
这人又叫住其中一人:“晚上回去跟你曾爷爷说一声,明天我去找他。”
对方若无其事点头:“好啊。”
这人却重复:“我要去找他,你叫他……该交代的,就交代好。”
对方还是若无其事:“好啊。”
陵光在外笑了一笑,轻扣门扉。
那走近门边的二人正巧开了门。
望见来人,二人又惊又喜,连忙将他迎进来:“神仙哥哥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啦。”
那坐在桌前的人端至嘴边的茶一停,抬头看他。
他被左拥右护的迎在椅上坐下,与对面的人颔了颔首,把两坛酒放在桌上:“你要的。”
玄庸一句多谢说出口,被两边咋咋乎乎的声音淹没,那二人伏在桌边笑道:“这是仙酒吗,太好了,我赶紧去叫掌柜炒几个菜来……”
陈渊往外走的身形被陵光拉住,陵光头也不抬:“小孩不能饮酒,这酒没你们的份儿。”
“谁是小孩啊……”两人吵嚷,先回应着这话,不知怎么他们两个自己也吵了起来,有一个说不管大人小孩在外都不能饮酒,另一个说仙酒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他们围着桌子打转,各自觉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