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前二人相视而笑,颇为无奈,玄庸打开一坛,倒入盏中,向他递过来:“你去了挺久。”
陵光接过杯盏,闻了闻那伴着酒气的幽幽的花香:“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他饮了一口,“我已听说,将军提前回朝,但反被皇帝俘获,幸而这二人都无事,不然我可要后悔回来晚了。”
玄庸朝身边团团转的二人瞟了几眼,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倒希望他们有事,能老老实实躺上几天。 ”他新倒了一杯,又将陵光面前的斟满,盯着杯中酒笑道,“你为何一直看我?”
陵光不挪开视线,也笑:“我想重新认识一下你。”
“怎么,莫非在仙界听说了一些我的事?”他微微皱眉,“那可不妙了,一定没有一句好话。”
“你的事我不用听说。”
玄庸长叹一声,再一饮而尽:“可惜当年闯上仙界的时候没见到你,不然你我还能早认识个千把年。”
陵光也饮下杯中酒:“是有些可惜。”
玄庸再替他斟酒,他抬手一阻:“我不胜酒力,一杯足矣,你自己喝吧。”
玄庸不劝,给自己倒满了:“子安也不胜酒力。”
“你总是想起他。”
“在这里,就尤其想念。”玄庸不隐瞒, “其实,我还是很想再见一见他的。”
陵光与他目光相碰,浅笑道:“见了有何用?”
“又够我……再历千万年寂寥。”
“若……”陵光柔声道,“往后千万年,他来陪你,可好?”
一坛酒空,玄庸再拆开另一坛:“你干嘛要逗我,叫我做了美梦,醒来怎么办?”
陵光看他倒酒:“这酒不宜多饮。”
“我酒量好,没事。”
“这是月老酿的。”
“那又如何?”玄庸一杯才喝完,桌前忽而“啪”的一声,是梁承扑倒了过来。
那俩人吵到后面索性打了起来,梁承打不过陈渊,被拍了过来,伏在桌边抬手:“不打了不打了,天晚了我再不回就得挨骂了。”他大喘着气起身,“我走了,你送我一程呗。”
陈渊从窗户往楼下看,看下面亮堂堂的:“那多人等你,干嘛要我送?”
“跟他们说话太无趣了,走啦走啦,你把我送到宫门,我再安排人送你回来。”
“你这不是多此一举?”陈渊嘴上说着,却已跟他一并走到了门外,出门时才想起来还有人,回头道:“行吧我去送他,你们早些休息啊。”
关上门,烛火因这一道风跳动了几下,屋内终于清静了下来。
☆、风月
陵光笑看他:“你是不是醉了?”
玄庸挑挑眉:“没有啊,我清醒得很。”
“那我是谁?”
玄庸轻笑一声:“你不就是……”他抬眼,定定的出了神,缓缓收了笑意,“也许我是醉了,我总从你身上看到子安的影子。”又垂眸,“不只是现在,有很多次,很多时候,都会看到。”
陵光道:“那你怎么从不怀疑,我可能就是他?”
玄庸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他的胳膊碰到那空坛,琉璃坠落,碎了满地,叮叮当当响在耳边。
他想起身去收拾,大概是真的迷糊了,身子晃悠了一下。
陵光伸手去扶住他,站在他面前,对上他的眼,道:“玄少忧,你好好听着,陆子安没有怨你,没有恨你,也绝没有不愿再见你,他原本的一生平安却也平淡,你是他的光与彩,他遇见你,半生亦足矣,陆家也好,他也罢,世事无常,那些事情不是你一个能够造成的。”
带来光与彩的,又何止陆子安的一生。
玄庸迷惘地看他:“你……”
“那时他是凡人,不曾给你回应,他怕他死去后,你会许多年不能释怀,可……未曾想,即便没有回应,你仍然不肯放过自己,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他对你的心意,早已如你一般。”
玄庸怔怔看着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又立即被狂喜取代,手覆上面前人的双肩,喃喃道:“子安……”
陵光微笑:“认出我了?”
“我……我在做梦。”玄庸道。
“那等你醒了,我把这些话再跟你说一遍。”
玄庸却慌张起来:“不,不不不,我不能醒,我醒来你就走了。”他一把将人揽在怀中,“别把我叫醒。”
陵光亦伸手拥住他:“你以前梦到过我与他人成婚。”
玄庸低头看他:“我总觉得,我打乱了你的人生,我害了你,我应该还给你顺遂一生,我……”他轻吻他的额头,“既已知你的心意,无论如何,我便不会再放你。”
“本该如此。”他柔声道。
玄庸又拥住他,醉意与情愫都涌上,他想紧紧揽着心爱的人,可身子又晃了一下。
他的脚边是那酒坛的碎片,陵光将他拉回,二人转了身,被力道一带,齐齐倒在床上。
玄庸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的惊愕,他看着面前人:“子安,你……”
陵光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却不推他,那温热的鼻息扑洒在他的面上,眼前又闪过过往画面,他在玄庸的唇边笑了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玄庸的心一动:“你……你愿意……”
“这次,你不是乘人之危。”他解开发带,那发丝垂落在枕边,他将这丝带覆上玄庸的眉眼,话语轻轻响在玄庸的耳畔。
玄庸不解眼前的丝带,他就透过这迷蒙模糊的微光看着眼前人,心陡然生了无限情意,那经年如许的思,无处可逃的念,万劫不复的爱,再难自持。
陵光的口中皆是百花酿的清甜,情丝绕指,他的头还是有些痛的,但都被这清甜弥漫,风吹动帷幔,月透过窗棂,风月良辰,人间的情愫,如此迷人,如此动人。
夜长情亦长。
天明。
有人来扣了门,昨夜醉酒的人反而先清醒。
来人在外道:“陛下听闻玄公子今日进宫,特地命小的来接。”
玄庸揉着头,半撑起身子:“他赶着投胎吗,下楼等着,我还未起床。”
外面当真不再催促了,脚步声徐徐走远。
玄庸掀被子下床的时候,忽然愣住了,慢慢往里瞥了眼,而后,飒然白了脸。
再看那摔碎的酒坛,翻倒的酒杯,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陵光也醒了,陡然睁眼,道了一声:“辛离山。”立即坐了起来。
而后对上面前苍白惊慌的脸。
他看着这张脸,无奈暗叹:“果然,还是要把话重新跟你说一遍。”
但现在没空,他直接从玄庸身上越过去,坐床边找衣服。
玄庸已从慌乱变成了惊呆,怯怯拉了一下陵光的里衣:“那个……昨晚,我们……”
陵光正在穿衣:“昨晚发生什么难道你全都忘了?”
“我……我是不是对你……”玄庸没忘,但也记得不完全清楚了。
“当然了,不然呢。”他的衣服已穿戴好,回头看着玄庸。
玄庸的脑子轰然若炸裂,忘记披衣,也忘记穿鞋,跳下床到陵光面前:“我把你当成……”
他的后话没说出来,难道当成别人,就可以洗脱自己做过的事吗,难道就能求得对方的原谅?
他垂垂头,一时悲,深觉愧对子安,一时又悔,觉得更对不起的是眼前之人。
他在须臾之间百转千回,大痛大悲之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下定了思量与决心,若是这人要他负责,他是没有二话的,但必须要向他坦诚,他心中的确另装着一个人,或许也该以另外的方式补偿,要他做什么都行,甚至他要他以死谢罪也无妨,可不能去骗他,不能将他当做谁的替身。
他叫自己壮着胆子转过身来,几度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怎样说,他想问,你准备怎么办,又觉得这话有些伤人,做错事的是他,难道不是应该他来想办法吗,同理,他还想问你要我做什么,也觉不妥,或者该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行吗。
他犹犹豫豫,面前人却先开了口:“你不是要进宫吗,怎么不走?”
他那些徘徊不绝的思量全都被打散,迷惘疑惑,不解地问:“你……你是要赶我走吗?”
陵光长袖一挥,那青色外衣幻成白色宽袍,他道:“等你回来,我再细细与你说。”
“哦。”玄庸望见这一身长衣,发丝落在肩头,他想起这个样子其实是见过的,在当初秦如砚抓他的时候,这个人曾以真身出现过,露出一片衣角。
他道:“你是要出门吗?”
“嗯。”陵光道,“有事要办。”
“哦。”他点头,“还……回来吗?”
“回来啊。”陵光顿了一下,“应该……回得来。”他对自己的本事还是很自信的。
“哦。”玄庸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支支吾吾,垂眸问,“那……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陵光没听明白:“啊?”
“我是说……”玄庸低着头绞衣襟,绞了会儿,一鼓作气道,“我听说……前一两次会痛的,你……你痛吗,如果不舒服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好好休息吧,你要做什么我能替你做吗?”
话说完,再不敢抬头,左手紧紧攥着右手。
陵光的脸飒然红了,他清清嗓子,往窗外看,亦支支吾吾起来:“那个……没事,谁说我……是第一次。”他的余光瞥了眼床铺,“也应该……不算第二次吧,没事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玄庸的左手不小心掐到了右手,半晌没回过神。
顿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抬头道:“哦哦。”
“那……我有急事,先走了。”陵光又咳了一声,宽袖轻动,身影很快消散在眼前。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玄庸默默转身,他的指甲还在掐着肉,大概仍然是没完全反应过来,低着头往门边走,与自己说话:“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他应是有伴侣的。”他挤出一个笑,“是啊,我忘记了。”
打开门,他换上了肃然的神色,与那又来催促的侍卫冷声道:“走吧。”
辛离山上一众妖异被陵光神君封印,千年来除了那个被带入人间鬼兰花妖,再无一个生出妖灵。
但这并非是当年对那万妖之王玄庸的惩罚,实在是仙界自己的过错。
千年前羽生镜被毁,那时候与玄庸交战的并非是陵光,而是孟章神君,交战中孟章神君打破了缚灵塔,那是仙界束缚六界无法掌控的邪灵之地,那时塔中邪灵虽已炼化,但浊气未消,好在孟章神君及时补救,将那一番浊气全都引入自己体内,未酿成大错。
后来陵光神君用五行灵器将玄庸封印,也将孟章神君体内浊气一起引到山中,一并镇压。
只是山中其他妖邪灵力不够,容易被浊气侵蚀,失去本性危害人间,一时权宜之计,唯将他们全都封印回本相。
那时孟章神君被贬下凡,他已受浊气所影响,临走前与陵光叹道:“我只怕到人间反而成祸害。”
陵光道:“你本相为青龙,到人间多投生到帝王之家。”
“更要不得。”孟章拨云望见辛离山,掐指一算,“我在人间的寿命已与辛离山的浊气相连,待我投生十世,第十世阳寿将尽的那一天,就是这山中浊气最弱之时,放眼仙界,唯你能做得了此事,届时请君勿忘,将这浊气消之殆尽,好叫山中众妖早日苏醒,也叫我……往后人间百世,不再为祸。”
陵光道:“义不容辞。”
孟章神君拱手谢过:“希望我们在人间不要有机会相见,我并不想让你看到我与此时的不同。”
陵光亦回礼:“好,我绝不会去找你,今日立誓,但凡入你所居之地,我必生劫难。”
缚灵塔中汇集从上古之期而始的一众妖邪之气,同为四象神君的孟章消不掉,陵光亦没本领叫其消散,只能压制,这一日孟章神君人间第十世寿命将尽,浊气最弱,则是叫它们消散的最好时候,只是仍需费上许多修为。
浊气若旋风拥至陵光周边,沾到身上就若化骨之水,陵光于山中定坐,闭眼施法,将浊气息数引出,却又不能叫它们碰上,他催动灵力,一点一点叫其消散,慢慢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额间渗出细细汗珠,到最后,口中无可奈何地涌上一股腥甜。
☆、木灵器
人间的清晨,阳光初升,凤仪大道两旁的店铺里有热气腾腾的笼屉,离得老远都能闻到包子的香气。
马车向皇宫行驶,久违数十年,玄庸的形貌如旧,只是故人已两鬓斑白。
那人等在内阁,靠在软塌上,望见徐徐走来的人,嘴角上弯,笑道:“你来了。”
玄庸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好久不见。”
梁桓道:“你来找我要木灵器。”
玄庸的面色微有变化:“你知道?”
梁桓的声音也已苍老,说话比以前慢了:“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梁桓却又笑起来:“数十年不见,你连一句叙旧的话都不愿说。”
玄庸点头:“没什么旧要叙的,我就是来拿东西的。”他又问,“什么梦?”
梁桓已走到他身边:“梦见九天之上,东宿仙府,我曾与好友对弈,玄庸,你的名字,还是本君所取。”
玄庸定定看他:“孟章神君?”
梁桓默认,向他看过来,眼中一片深邃。
玄庸的神思乍然回到千年前。
那时他对青木仙君说:“我想要羽生镜。”
青木仙君回他:“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你就别想了。”
后来,青木仙君心软了,他再来时,说:“好吧,我请我家主人帮帮忙,天帝还是很卖他的面子的。”
但他的主人没有帮忙。
青木仙君有些失望,只好道:“那我自己去问一问吧。”
过了许久,青木仙君却一直未来回话,他那时本领还在,直接去了仙界找他,得知青木仙君正因为他求请羽生镜而惹怒了天帝,不许再来凡间了。
他找到青木仙君,一时愧疚,一时愤怒,青木仙君却道:“正好你来了,我已知晓羽生镜在何处,我带你去找。”
他道:“我只是来看你的,实在担心你出事。”
“等你真正成了仙人,就可时常来看我,我同你一样,朋友也不多,我家主人……好似并没有那么看重我。”青木仙君道,“你跟我来。”
但他到底想得太简单,那羽生镜一碰就引来天兵,混乱之中青木仙君道:“同为仙友,不能争斗。”他将玄庸一推,“你快走。”
玄庸不走,伸手一拉,拉动羽生镜上结界,再一动,但听镜面碎裂之声,青木仙君当即苍白了脸,却又是一个用力将他推出。
他被推回凡间,耳边只听得青木仙君的声音:“主人,是我打碎的,跟那树妖没关系。”
他集山中灵气,修为再进一层,听闻青木仙君已被关押,不日将贬入凡间,他已成山中万妖之首,那昔日欺辱他的群妖们如今只堪对他俯首称臣,那日他携众妖上仙界,妖云汇集,他的红衣翻飞,闯入仙门。
仙兵不足为惧,手下小妖们足以应对,一众仙君们也不是对手,四象神君休眠其二,偏在这时陵光神君突然身体有恙,只剩孟章神君,他并非抵不过玄庸,相反,他若用了法器,玄庸还未必是对手,可偏偏青木突然出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青木挡的是玄庸那一掌,那一掌原是要打在孟章神君身上的,那是玄庸汇聚妖力的一击,这一掌打在孟章神君身上未必会叫他丢了命,而在青木这仙君身上,却是十分致命的。
青木吐出一口血,孟章神君却也受了伤,也或许是之前已有所伤,玄庸见青木吐血便想收手,孟章神君却不允,势必要将他抓获。
后来,孟章神君以缚灵塔为法器,却不慎将内里邪灵之气放出,他及时吸了其中浊气,就再不敌玄庸,玄庸以为青木必死无疑,心内大痛,一时打红了眼,没了阻挡亦不分是非,伤亡仙人无数。
一片血红之中有白光忽而流转,陵光神君到底还是出手了,强忍不适,于九天之上以五行灵器将他拿下。
五行灵器封印千年,山中众妖回归本相。
他在山中总是想不明白,青木仙君为何要替孟章神君挡那一掌,可也没机会问了。
那时青木仙君在血迹之中回头望他,哀声道:“你别怪我主人。”
他道:“好。”又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一定会还你。”
青木没说话了,不知是不是听清楚了。
就算青木没有说,他与孟章神君也并没有什么怨恨,若是当初打上一架就是仇怨,那么他与仙界只怕每个都有梁子,何况,眼前这个已做了人间帝王的孟章神君说的没错,“玄庸”二字就是孟章所取,他自己选的这名字。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第二次来到人间,他细细想来,当年那事儿他不是占理的,是他打了仙界宝物的主意,也的的确确是他的冲动,害了青木仙君。
他闯入仙界想救青木,没有救到,反而叫天帝更快的把青木贬入了凡间,他已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青木挨了他一掌,幸好没有魂飞魄散。
一同被贬的还有放出邪灵之气的孟章神君。
千里问他不是一直与仙界不对付,他如今想来,并非全然不对付,唯记得与仙界相关的两件事。
一个是要还青木仙君的恩。
一个是要报陵光神君的仇。
封印千年也就罢了,可是打回他手下众妖本相,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的。
哦,还有一件事。
到底是谁抽走了他的一根灵脉,害他被众妖欺负数百年!
他从记忆中走出,最想问眼前人一事:“我打在青木仙君身上一掌,定会留下印痕,可是,为何印痕在你身上?”
梁桓笑起来:“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印痕,一直把我当成了青木仙君,才对我百依百顺。”
“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梁桓收起笑意:“因为你那一掌本就打在了我身上。”他眯起眼,“青木的确要替我挡住,幸而我及时反应过来,却也来不及抵抗,只能又将掌力引到我身上,青木的灵力不高,他受到一些掌风波及,略略受了些伤。”
“原来如此。”玄庸喃喃道,“那……你为何替青木把掌力又引了回去?”
“这还用问吗?”梁桓道,“他若承你那一掌,必会灰飞烟灭,而我只是受伤而已,孰轻孰重,根本连权衡也不用。”
玄庸一笑:“青木若是知晓,你其实是重视他的,应该会开心。”
梁桓疑惑看了看他,道:“我虽想起了仙界之事,如今却是凡尘之人,我已是梁予乾,不是孟章神君。”
玄庸也道:“所以,我来找梁予乾收账,不是为了青木仙君,而是为了……陆子安。”
梁桓道:“想不到,你竟记了他那么多年。”他勾起嘴角,“好吧,木灵器在我身上,你亲自拿吧。”
他伸开双手,闭上眼睛。
玄庸还没动手,他又睁了眼:“仙界为何要你收集五行灵器?”
“怕五行灵器祸乱苍生。”
梁桓哈哈笑了两声:“苍生之乱都是人为,与这些法器何干?”
“那我也要收回,他们说会替我找到青木仙君,也会把……”他想起那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瓷瓶,后面的话没说完。
梁桓面露质疑:“只怕他们找不到青木仙君。”
玄庸猛一抬头:“你说什么?”
梁桓缓握拳头:“天帝要求将青木贬为世代贱籍,负责此事的仙官为图省事,直接将他投为了畜类,他世代为牲畜不可能为人,已无仙人之气,仙界如何帮你找?”
玄庸震住:“此话当真?”
“此事亦是我心中之愤,为何要骗你。”梁桓覆上一抹冷意,“想必,是仙界为哄你做事,故意诓你的吧。”
玄庸忽然想起来,当初烛明禅师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位大师并没有点破,他没听明白。
原来青木被贬为了牲畜!
他的眼中陡然闪过凌厉。
梁桓的话仍在耳边:“你将五行灵器收回,仙界也绝不会为你找到青木的,我与他有主仆之契,我都找不到他,仙界在骗你,只怕,等你一旦收集齐了,就是你命丧之时,要不然……”
他凛冽的眼神盯着玄庸:“你已收回两颗灵器,身上已汇聚了部分灵力,为何不用,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灵器中有你的灵力,仙界为什么没告诉你?”
“我的灵力?”玄庸抬起手掌。
“你试一试就知。”
玄庸定定神,将手掌一翻,衣袖拂起。
掌风所至之处,那张软塌瞬间坍塌,七零八落。
“可叹可叹,你竟从不知自己已恢复了些许本领。”梁桓摇头,“仙界故意不叫你察觉,这意图还不够明显吗,他们只是要利用你收集灵器。”
梁桓再度抬起双臂:“玄庸,纵你认错了人,我却已作茧自缚,收集齐五行灵器,是还给仙界,还是自己留下,你好好想想。”
玄庸的手紧握,沉寂须臾,咬牙道:“我再问你一事,仙界可有一养花的仙君,叫小花仙君?”
☆、卸灵丹
梁桓稍作沉思:“从未听说过。”
玄庸的手陡然松了,深吸了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内涌出的愤怒。
梁桓又道:“但仙君众多,我长在九天之上,未必都能听说,你可画一画他的模样,我看看是否见过。”
玄庸将手一挥,一道卷轴凭空出现,他伸手在上轻点,那人眉目入画,他竟未有半分思量,原来那模样早已印刻在脑海。
梁桓却怔住。
他惊愕道:“这是陵光神君。”
玄庸手一抬,那卷轴瞬间碎成屑,他一字一句:“陵光神君?”
碎屑飘在二人面前,梁桓重重点头:“是陵光神君。”
玄庸眼中乍然现出凛冽,又夹杂着无尽荒凉,他呆立须臾,却笑出声,他伸手掐住梁桓的脖子:“把木灵器给我吧。”
梁桓不躲不挡,他浮起嘴角,慢慢闭上眼。
红光从玄庸身边环绕,他望着眼前人的气息渐弱,四肢渐渐无力,头缓缓套拉下来。
一缕微光从他头顶升起,玄庸抬手,静静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消失。
放下手中的人,走出内阁,抬头望云破日出,他轻挥袖,身形已凌空而起。
回到端常楼,推开房门,室内无人,他静坐在桌边,听街上脚步凌乱,话语嘈杂,不一会儿,有人高喊:“陛下驾崩,停土木,禁娱乐,天下皆悼。”
陈渊“砰砰”地敲他的房门:“喂,听见了吗,陛下没了。”
他回眸:“那又怎样?”
“梁承要登基了吧?”陈渊叹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有谁的人生是一直顺遂开心的?”
陈渊咂舌:“你怎么这么大脾气,我又没惹你。”
玄庸重新看回桌面,那里放着一个小瓷瓶。
他盯着这瓷瓶看了许久。
眼中的冷意无法消散,那透骨的寒凉也退不掉。
他打开了瓷瓶,将那一粒丹药缓缓倒入壶中。
丹药在水中怦然散开,浮起细细的沫,静谧的房间里只有这泡沫炸裂的声音,或许,还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心跳。
泡沫渐渐消散,一壶茶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但一定不是原先的那壶茶。
他又盯着这壶茶看了许久。
那人还没回来。
而这许久时间,又够诸多思量。
他坐到天色将暗,终于还是将那壶茶一推,推到了桌角。
他起身,走到楼下,面无表情对小二道:“再给我送壶茶水。”
他就坐在楼下等,等小二新沏了茶,端着上了楼。
房间里已有人回来了。
山中浊气终消,也叫陵光元气大伤,他的脸比走时苍白,身形也不若之前稳健,却还做无事状,靠在桌边,悠闲地饮着盏中茶:“我比你早回来?”
玄庸端着茶盘,望见桌角的壶已不在原先的位置。
他静静走上前去坐下,轻摇了摇头。
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了。
陵光一盏茶饮尽,又添了一盏:“早上要说什么,现在我们来细细说。”
玄庸看他那茶水送至嘴边,他忽伸了手,将他胳膊一挡。
陵光讶异看他。
玄庸漠然道:“也许,我们不该只说早上要说的事情。”
陵光只得放下了茶盏,微皱眉头:“还有什么?”
玄庸道:“你从仙界来,认识陵光神君吗?”
陵光脸色微变,盯着茶盏,不再看他:“怎么会不认识?”
玄庸盯着他:“那你知道我答应仙界收回五行灵器的条件吗?”
“你想要找青木仙君,还想要陵光神君魂飞魄散。”对方淡淡地答。
“青木仙君我已经找到了。”
“什么?”陵光怔住,“他是谁?”
“它很久之前就已来了,只是我不知道。”玄庸道,“我也算是……已还了它一腔血。”他想起当年自己被它从背后一踹,所有灵力全都涣散,口中涌出鲜血,再不敌那围攻众人。
他又向眼前人:“你竟问是谁,看来,你也不知道。”
陵光道:“我若知道,就会告诉你。”
“不需要了。”玄庸道,“青木仙君之事已了,还有一事。”
陵光转着杯子接话:“找陵光神君的麻烦。”
“千里,还是说,该叫你小花仙君。”玄庸道,“你知道五行灵器中封印着我的灵力吗?”
陵光的杯子停了:“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仙界的,与你本就是对立的两面。”
“我以为你已把我当朋友。”玄庸笑道。
陵光终于抬头看他:“朋友?”他笑起来,“有做那种事的朋友吗?”说着起身,“看来,你已知我是谁了。”
站起的身子却是一晃,他撑了一下桌子,再往外走去。
玄庸伸出了手下意识的想扶他,又停在半途。
那卸灵丹的效力似乎已经起了。
这人的灵力皆散,是不是就如凡人一般了?
生死都将捏在他手中,任他如何折磨,都无还手之力?
看那人踉跄脚步行至门边。
他终还是上前去扶住:“你要去哪里?”
陵光红着脸推他:“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想走吗?”
他回不了仙界了吧,还能去哪里?
“我不走,你先让开。”陵光推他。
他不让:“我的仇人既已在眼前,怎么轻易放走?”
“已说了我不走,你……”陵光强忍了一口气,“你先放开我。”他用力推开他,跌跌撞撞往楼下跑。
在人间久了,五谷轮回是个麻烦事儿。
待他重新走上楼来,还没到第二层,腹中又是一痛,忙急急转回。
如此来回数次,已是叫人虚脱无力,加之本有伤在身,他彻彻底底体会了一把生病的滋味,这是与什么元气大伤灵脉受损都不同的感触,那些伤痛尚可以运灵力支撑,纵然痛,起码不会太失态,也不会手足无措。
而这“病”,就叫人十分无奈了。
他再一次跌跌撞撞爬上楼来,只觉头晕目眩,停在二楼的倒数第二间房前,撞进门去,滚倒在陈渊的床上,道:“请大夫。”
陈渊慌里慌张扑到床边:“你怎么了,生病了,神仙也会生病吗,神仙生病我们的大夫医得好吗,要不要我给你请道士或者禅师来,你说话啊,说话啊?”
他没力气,用力挤出几个字:“别废话了,请大夫……”
“哦哦,好我这就去。”陈渊终于飞快地跑了出去。
隔壁的人一直在听着动静。
说话声听不清楚,但撞门声和偶尔大幅度的动作能听见,玄庸站在房内,还是握着手,他屏息再听动静,却又听不到了,他没来由愈发恼怒起来:“跑那边去了,不是说要与我谈谈吗,怎么不来了?”
他往外走去:“好,我倒要看看你想谈什么。”
走到门边又站住:“算了,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转了个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不,这才是他的房间,他凭什么跑别人那里去,不是我的跟班吗,不跟着我跟谁?”
再去拉开门。
还是停了:“我敢劳驾陵光神君给我做跟班,呵……”
停了一会儿又迈脚:“哼,有什么不敢的,他现在不过凡人一个,或许连陈渊都打不过,什么陵光神君,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笑意,快走几步推开隔壁的门。
陵光正闭目养神,不用睁眼已听得出他的脚步,费力地摇摇头:“等我休息好了,走了便是。”
来人走到床边抱臂看他,见他无半点血色,不由微怔,顿了会儿,方回道:“你还能走哪去?”
“看样子,你是一定要我的命不可。”陵光缓缓地笑,“当然,我也不会叫自己轻易死在你手中。”
玄庸眼一眯:“你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我随手一捏,就没命了?”
陵光皱了下眉,没太听明白。
玄庸坐在床边,伸手不怎么用力的一拍,陵光立即咳嗽起来,口中一丝腥甜再度涌上,他不动声色地擦拭了一下,撑起身子,刚说了一个“你”字,玄庸又抬手一点,他的身子立时倒了回去。
他还想再起来,但实在没力气了。
玄庸道:“现在明白了?”
陵光的眼中闪过几分怒气。
而玄庸开始笑起来:“老实说,你我在人间相识这么久,我并不讨厌你,可惜,你都是骗我的,但没关系,纵你骗我,我也认了,得一好友不易,我仍不想轻易失去,这样,索性你也回不去了,不若你依旧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做我的跟班,你我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我不杀你了,如何?”
陵光垂眸,缓声道:“不好。”
他们已有过床笫之欢,如何还能像以前一样?
沾染了情爱的人,动过的心,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玄庸蹙眉:“不好?”
“不好。”他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神君你马甲总算都掉干净了吧?”
神君:“你猜。”
☆、要对决吗?
玄庸覆上一抹冷意:“是我想多了。”
原来就算我愿意放过你,你也不愿放过我。
他俯身看向眼前人:“纵然如此,你又能怎么办呢,你现在,只能为鱼肉,任我宰割。”他又在他心口一点。
陵光那一丝腥甜涌出,从嘴角滴落在衣袖上。
玄庸愣了一下:“你……受伤了?”
陵光瞥过脸:“不关你的事。”
玄庸却有些紧张,难道是卸灵丹?
不是说只会叫他灵力皆失吗,莫非还会有其他伤害?
他想把接引仙君叫下来一问,一时思量又觉得那老头未必会说实话,何况眼下不大有空闲,他将陵光扶起来,替他顺了顺后背;“我没想叫你受伤。”
陵光本来负气不叫他碰,听到这话疑惑,忘记去推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玄庸咳嗽了一声, “可不是吗?”他又把人松开。
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却仍然是想也没想地走回床边递了过去:“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收留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收留?”陵光一字一句地重复,接过杯子,静静看着他,“我已不是江千里。”
“多可惜,你已不是他。”玄庸道,“但你总归是跑不了了。”
还不若是他,至少那个是伪装的,他那时还能够飞天入地。
而卸下伪装的陵光神君,却已如此羸弱不堪。
他望着那白袖子上的血迹,忽露出个戏谑的笑:“神君,我跟你打个赌如何,若你的哥哥一直不来找你,你就跟着我继续做我的跟班,要是他来了,我就放你,赌不赌?”
“哥哥?”陵光又糊涂了,他若是能来……怕是会吓倒一片吧。
而且,也许陆卿和与韩亭月已经投胎转世,再成眷属了,还把他拎出来干嘛?
但他内心中的确不想这么一走了之,他原本觉得既身份已败露,两人或许是免不了打上一架,然后才是一走了之,但现在这一架还没打,自然不能走。
他也想好了,本来要跟他说自己就是陆子安,可还没说,这人先知道了自己本来的身份,这时候再告诉他,好似跟求饶一般,字里行间一定是都是你能不能念念旧情呢?
要是他真的念了,也就只能是旧情,叫他陷入挣扎与痛苦之中的旧情。
实在是很没意思。
不若先了结了此时的恨,再去谈从前的爱。
他不想这时离去,可也不能够答应再像以前那般,自然不会有哥哥来找他,他先摇头:“不赌。”顿了会儿,又道,“不管你放不放,我此时不走就是。”
玄庸只听后半句,心道,反正没人来找你,你便走不得。
陈渊领着大夫走进来,看见他在这里,眼神略显古怪,大夫诊过后,开了几服药,陈渊拿着药包去煎,临走前不放心地将他拉到外面,小声道:“你往后……小心些不行吗?”
玄庸摸不着头脑:“你话里有话?”
陈渊脸红了红:“昨晚你们的动静我……听到了,起初以为你们打起来了,不放心,起床过去看了一下……我什么都没看见啊,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就赶紧走了……”
“昨晚?”玄庸陡然也红了脸。
陈渊很快跑开了,走之前在他耳边又叨唠几句叫他以后要懂得怜香惜玉云云。
他没听进去,他赫然觉得,这个早上叫他心乱如麻的问题,在他得知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后,给抛之脑后了。
他们之间本已做过这样的事,不管他是谁,这是无论如何也泯灭不掉的。
那个人的表情泰然,他说什么不是一次两次,也许根本没有在意,只当一次酒后失态,不需要他来做什么,负什么责任,也并不想与他沾上什么关系,可是……
他还是心乱无章。
他一直站到陈渊端着药又回来了。
他顺手接过药碗,才再走进去。
陈渊很不放心的也跟了进来,看玄庸坐在床边,他就搬了个凳子坐在他俩面前。
被四只眼睛盯着的陵光很是纳闷,对伸过来的汤匙更是纳闷,这人在这时来亲自喂药,莫不是里面下了毒?
玄庸看他不动,又从心乱无章中逃离出来,想起来他们俩应该有仇的。
他把药碗递给陈渊。
陈渊不动,眉眼一挑:“这是你该补偿的。”
他收回手,只好再将汤匙往前伸。
陵光木讷地喝药,心想有毒就有毒吧,大不了旧痛新伤来得更猛烈些吧。
好在,药里并没有毒。
他第二天能下床了,腹部好了许多,但在辛离山受的伤还没好,仍是虚弱。
虽然能走动,但好像突然无所事事了。
五行灵器已收其三,还有两个就在身边,暂时拿不得,但也不用去找了。
那么现在……做什么呢?
原本,若没这个变故,接下来该好好在人间逍遥数年,人间的烟火盛世,花开花落,都应该一一看过。
如今却没有了那样的心情。
端常楼的小院里也有一大树,春夏的时候会开着红色如扇面的花朵,如今却没什么花了,陵光负手在树下走,无端觉得心里空荡荡。
他走着走着,就有人伸脚来跘他。
他踉跄几步扶着树干站定,回头向那人看:“你到底发什么疯啊?”
今天已经跘他第三次了。
还拿石子丢过他的脑袋。
玄庸却吐吐舌头,不解释。
这几日他一直在陈渊的屋里住,而接连几天,那人都以各种方式来叨扰,在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跑来敲铜锣,在吃饭的时候他夹哪儿他抢哪儿,饭后捉虫子往他身边丢。
当陵光再一次把一只小虫子扔出窗外的时候,陈渊也忍不住了,问道:“你在干什么?”
玄庸道:“看不出来吗,欺负他啊。”
陵光翻了个白眼。
陈渊瞪大了眼睛,好半天后竖起大拇指:“咱们邻居家三岁的小娃子都不会这样做。”
但一转念,又拍起桌子:“你为什么要欺负江兄,当娘家没人啊,再敢欺负一个你试试看!”说着便要挽起袖子。
陵光被水呛到,咳嗽了好几声,红着脸拉住陈渊:“虽然……你我的确是一家人,但有些话就不要乱说了。”
这日下午,玄庸又把陵光带到了郊外。
郊外有大片枫叶林,层林尽染,红叶葳蕤,有护城河水上飘着红叶,哗哗啦啦,偶有游玩之人,携家带口,嬉笑着走走停停,宠溺的斥责着身边的孩童不能乱跑。
玄庸站在陵光身边,面对着河水,有一片红叶被水草挡住,怎么都动不了,他的目光从红叶挪到陵光的身上,心中琢磨着,这几日如此欺负他,他那哥哥还不现身吗,如果……我此时把他推到水里去,那人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