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推水里还不来,大概……就没那么关心他吧?
还是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再推吧,万一人不来,莫把他当真给淹死了。
他伸长脖子往别处瞄去,探来探去好像深浅都差不多,也就此处水流不急,他定了定神,抬起手。
刚碰到陵光的肩膀,对方却转过了身。
他的手正好停在面前,木木的,来不及收回去。
陵光盯着他的手看,轻笑道:“你要杀我,何必费这么大劲儿,有没有想过,这水万一淹不死我呢,你不若前几日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直接一把刀下来,将我的元丹取出碾碎,那样我就魂飞魄散了。”
他道:“我没想杀你。”
“那你是要做什么?”
“只是想把你推下去。”他如实道。
陵光咂舌。
好一会儿后,叹道:“我也不知,在这里耗着,到底还在期待什么?”他转身,“算了,我回去了。”
玄庸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不在你眼前晃了,不好吗?”
“不好。”
“不好?”陵光又回头。
“是。”玄庸正色答,“你就这样离开,我会担心。”
起码,能够护你的人出现了,才能叫你离开吧。
陵光愣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担心我回去叫仙界来找你麻烦,呵。”
“啊?”
咱俩说的压根就不是一件事好么?
他正要说话,却身子猛地往前倾倒,回头看,竟是个孩子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速度快刚巧撞到了他。
水边本身潮湿,脚底打滑,他往前倒,顺便扑倒了陵光。
那孩子前进的趋势止住了,他二人齐齐扑到水中。
孩子在岸边大喊大叫,似乎也有人惊呼,他在水中睁开眼来,已有三个灵器的灵力,不惧这水中的威力,他能钻出来,行动也自如,却想着那个人如今凡人之躯,怕是得去救一救。
于是潜入水中,找到那白色的衣摆,冲过去一把将人揽住,那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都被水流与岸边的尖叫声打消,那人便摆手。
他连忙喊:“你别挣扎,越挣扎越容易下坠。”
那人摇头,去推他的胳膊。
他反而将其揽紧,见其面红,不由分说,吸一口气对上了他的唇。
那人一怔,安静了须臾,轻挥衣袖,带动一片流光,将两人托出水面。
而后再次推开他,道:“你做什么?”
玄庸离开他,一时没细想两人如何浮了上来,不由分说揽着他,脚尖轻点,从水上划过,凌空而起,直穿入红叶林中,落在一处铺满落叶的空地上。
落定之后松开他,又盯着他细细看了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陵光没好气道,“但你肯定有事。”
“我没有啊。”他伸开双臂转了个圈,“好好的。”
“不,你可能肚子里没喝到水,但脑子一定喝到了。”
“什么?”
陵光愤愤道:“我本已上去了,你偏要跑过去又把我往水里按,你是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啊,可我不是说了吗,水是淹不死我的,你换一点新意好吗?”他转过身,面上微红,“不但把我往水里按,还……”
他抿抿嘴,还趁机占便宜。
☆、你走吧
“哦。”玄庸才反应过来,“你会水。”
陵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又举头望望这若红花鲜妍的层层林间叶,世间多美景,纵他千万年不老不死,到底所见甚少,他很想叫身边的人来履行一下当初的诺言,看遍山河之壮阔,游遍天下之秀丽,可如今说不口了。
玄庸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想要置你于死地。”
他静静回头看他:“我能信你吗?”
玄庸回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是会变的,我的确讨厌你,而这长久相伴,又十分喜爱你,我思来想去,觉得此时的我,喜爱多过于讨厌,我便不打算要你的命了。”
“喜爱?”陵光挑了这二字。
“两个人因为互生欢喜,才会做朋友吧,如果一见就讨厌,那么他们是做不成好友的。”
陵光笑了一笑,是他想多了。
玄庸向前一步,问道:“那么你呢,我能不能信你?”
陵光怔了怔,他想,自己已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
他明明就连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他就凭着那只是对朋友说的“喜爱”二字,几乎想要缴械投降,好啊,你叫我留下我就留下,你叫我继续做你的跟班我就继续,你不放我走我就不走,什么五行灵器,什么辛离山,都见鬼去吧,六界没有陵光神君了,只有这人身边的小跟班。
他百转思量,那些话在心中起起伏伏,风在林间吹出沙沙响动,他抚眉垂眸,扶住身边的树干,隐隐的痛叫他略微清醒。
他的衣襟还在滴着水,以前为了隐藏身份,还需要生火烤干,如今不用了,他挥挥袖子,那水滴就消散,他的衣袂又变得浮浮荡荡,在林间的风里翻飞,伤还没好,嘴角又溢出了血迹,他以衣袖轻轻拭去,负手向玄庸看过来。
玄庸上下也已干了,发丝随风轻动,那面上的笑意还没散,眼底却覆了冷意。
玄庸缓缓走近,瞧瞧他的衣摆,笑道:“原来你没事。”
他讶异:“这话你刚才已问过了。”
玄庸的眼底闪过一丝悲凉,自嘲一笑,“连这个也是骗我的。”他捡起肩上一片叶子,“方才急着去救你,我把要送给子安的带钩弄掉了。”
他一顿:“那……再新买一个?”
“不必了。”玄庸将那叶子扬起,“你方才说要走吗,那……你走吧,我不再留了。”
陵光静默了会儿:“为什么?”
“原本担心你一个人会有危险,此下看来,是我想多了。”玄庸转了个身,“再见。”
陵光却不走,绕到他面前:“什么意思?”
玄庸看着他,索性实话对他说:“仙界要我办事的时候,曾给我一粒丹药,说是卸灵丹,能叫你灵力皆失宛若凡人,我方才发现,什么卸灵丹,都是假的。”
他说着又笑起来:“你以前说你叫江千里,是个乞丐受过很多苦,我那时候总想着得保护你,后来接引仙君诓我说你是养花的小仙君,我道你在仙界不受待见,仍然想尽我所能护着你,如今你是陵光神君,我又以为你没了灵力,还觉得我得保护你,可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不自量力了。”
陵光也笑,缓缓道:“是啊,真正需要你护的,只有陆子安 ,卸灵丹这……你也会信,那只怕是……”他顿了一顿,只怕是泻药吧。
接引仙君那家伙……
可他的眼中渐透荒凉,他在玄庸的面前,定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是……你在给我下药的时候,并不知这丹药是假的。”
玄庸一怔。
“你说你如今喜爱多过讨厌,却还是下了狠手。”陵光微闭了下眼,“看样子,你的话不足为信。”
玄庸不说话,他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
陵光那满腔情愫全都淹没,他们到底是不能冰释前嫌,那些既往没法不咎,仇怨明明如同情爱一样,深入骨髓,即便告诉自己该忘,但一举一动都在提醒着,这个人没忘。
情爱消散不掉,却可以用仇怨来压下,他冷声道:“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到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左不过是来监管我,无论是小花仙君还是陵光神君,都是为五行灵器而来。”
他哼了一声:“不,我是来杀你的。”
玄庸面上无变化。
陵光道:“你既要我魂飞魄散,我又怎能坐以待毙?”他挥袖而起,身形已从玄庸眼前消失,“你若老老实实把自己重新封印在辛离山,我尚可饶你一命,若不然,就等我来取你的命。”
玄庸抬头,想抓住那一道光影,但那光如夜晚的星辰,只堪望见,难以触碰。
三个灵器不足以叫他上得了仙界,他只能眼看着那人离开。
看那人走得干干脆脆。
暮色四合,玄庸踩在林梢一片叶上,望着被晚霞映红的天,默默摇了摇头。
他携了满袖红叶,“我不会将自己封印回去了。”
他不会去做仙界的工具。
也突然,想在人间生活下去,不想再去感受那山中千年孤寂。
“我等你来取我的命。”
他落于地,从林间走出。
河边来了许多人,还有官差,围绕着流水叽叽喳喳,一人望见他,连忙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太好了,他没死。”
众人围过来。
那人又道:“还有个公子呢?”
他对上众人殷切地眼神,坦然道:“被水冲走了。”
“啊?”人群又是一阵嘈杂,他从其中挤出来,负手回头,“不用打捞了,都回吧。”
回到客栈,刚一进门,见陈渊慌里慌张往外跑,他将人一拉,直把人拉得后退了好几步,陈渊定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将他紧紧抱住:“店里小二说你们俩落水了,我还想你们落水也无事,可……”
他的手臂环得更紧:“可有人说真的出事了,我要吓死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玄庸想推开他,可也感受到了一份切实的关心,这叫他一时失神。
陈渊问起了另一个人。
他很不想给他打击,但嘴上已不过脑子的说了出来,也许还带着些许气愤:“你江兄淹死了。”
“你说什么?”陈渊的身子瞬间僵住。
过了一会儿,两眼一翻,直直往后栽倒。
“喂。”他连忙把人扶住,拍打不醒,只好咬牙切齿拖进房间。
陈渊醒来后得知实情,情绪总算安定,又是斥责又是疑惑:“你怎么把他气走了,占了便宜就不认账吗?”
“我……我没有不认账。”
“那就是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了呗。”陈渊愤恨道。
“没有。”他难得与陈渊细说此事,“他用不着我来珍惜,也大概……不稀罕我认什么账。”
“那你们总该把话说清楚,就这样不明不白让他走了吗?”
“可我没法去找他。”
陈渊愣了一愣:“那……怎么办?”
“唯有他来找我。”
“他要是不来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玄庸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要解释什么呢,药是他下的,要说清楚什么呢,当着他那伴侣的面儿,去讲要对他负责?
这些话都不必去说,他其实只想道:“你走就走了,为何最后非要说些负气的话,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气会怨?”
仙界想要他重回辛离山,他早就知道,也没有太大的排斥,而起初他们互相结仇,他想要那人魂飞魄散,那人想要来取他的命,公平得很。
反正,到现在,他俩都还活着。
街上传来锣鼓之声,有官兵前后开路,亦有百姓嘈杂,今日是新帝正式登基之日。
新帝在皇城中参加了大典,还需去皇陵祭拜先祖。
浩荡队伍走过长街,两旁楼宇不得开窗开门,陈渊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那明黄的华盖,听两旁百姓齐呼万岁,转头轻声叹了一叹:“你说得对,没有人的一生是永远顺遂的,身在其位,就必当负起责任,一味逃离,最后的结果不会是洒脱。”
玄庸坐在桌边饮茶:“的确不该逃离,但也不必紧绷着那根弦,谁说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就意味着一定失去人生的快乐与梦想,明明是可以兼得的东西,却被不愿意努力去做的人拿来当借口。”
陈渊道:“对,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心中的热爱。”他又瞥了一眼窗外,好似看到什么,惊了一下,狐疑地又望了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怎么了?”玄庸问。
陈渊走到桌边来:“我刚刚瞥到……怎么好像小光的身影,在那华盖周边窜,一下又不见了。”
玄庸送至嘴边的杯盏停住:“小光也要去皇陵吗?”
“当然不会是小光。”陈渊道,“小光还在烟城呢,对一只猫来说,这么远的距离,它应当是来不了的,也许是跟小光很像的一只黑猫吧。”他伏在桌边,想起什么,“梁承……哎,该改口称陛下了,他那时候不是说过,黑猫守陵吗,没准这只猫是去给先帝守陵的。”
玄庸笑道:“那也许就是小光。”
“啊?”
“它去寻它的主人了。”
陈渊糊里糊涂,他再来到窗前,只看到漫长队伍,那华盖流苏已看不到了,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咱们……也快要回烟城了吧?”
玄庸点头:“我的事办完了,你的呢?”
“很快。”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我家神君又离家出走了。”
☆、回程
新帝登基三天,朝堂之上百官齐齐谏言:“那前骠骑将军袁无烬因何迟迟不杀,此人留着一定是祸害。”
亦有朝臣道:“他那后人最好也斩草除根。”
“陛下仁慈,想必不愿牵连无辜,那后代若是良善之辈,并无贼子野心,留下也可,但袁无烬不除,难以叫众人臣服,这是杀鸡儆猴树立威信的最好人选,陛下万不可再犹豫啊。”
梁承支支吾吾,一会儿向左边道:“你们说得对。”
一会儿向右边看:“你们的话也有道理。”
众臣无奈叹气:“臣等一致建议立即处决袁无烬。”
梁承低头:“你们的话都有道理。”
朝堂一时无语。
忽有人来报:“有个百姓在宫门前,定说要来告御状,如何都不走……”
话还未说完便有朝臣呵斥:“此等小事也要报到大殿上来吗?”
梁承却眼前一亮:“叫他来。”
陈渊被押解着走进来时,朝臣们还在讨论着方才的话。
梁承没办法,道:“袁无烬再怎样作恶多端,但他是我朋友的父亲,我斩杀了他父亲,我们一定再做不成朋友了。”
其下人愤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如此优柔寡断,贪念儿女情长,何以撑起天下?”
梁承羞愧,却还是不肯下令,他见陈渊走进来,当即眼前一亮:“我朋友来了。”
众臣立即朝陈渊看,却原来是个公子,也是袁家后人,他们从上而下将其打量个遍,不禁窃窃私语:“可千万莫步先帝后尘啊。”
有人不许他再往大殿前进,在半道挡住他:“你要状告何人?”
陈渊将那血字状书展开,坚定道:“前骠骑将军,袁无烬。”
众人赫然呆立,好一会儿后方陆续回神:“难道这人不是你的父亲吗?”
“其罪难恕。”陈渊不答他的话,将那状书呈上。
此间有臣险要拍手:“你看,陛下顾忌好友之谊不愿斩杀罪人,但好友是深明大义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其父罪无可恕,这下陛下总不用去犹豫了。”
身边朝臣年岁略长,缕着胡须却叹气道:“此人能够状告自己亲人,绝不简单,他又是罪人之后,陛下不能与其交好,最好是……”
身边人懂了:“斩草除根。”
“可惜陛下必定不会听从我等言语。”老臣忧心长叹,“杀不得,可也不能叫他留在陛下身边。”
皇帝轻轻抬眼。
翌日。
袁无烬于街头斩首,陈渊朝着烟城的方向给杨氏上了一炷香。
玄庸也朝着烟城的方向,给陆家上了一炷香。
陈渊便再燃香,道:“我几乎忘记了,他亦是陆家后人。”
上完香,看店小二慌慌张张跑来,拉着他道:“陈小哥你走吧,咱这客栈容不下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
“哪有你这样的人啊,把自己父亲告到御前,现下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子,你还是莫要在此呆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陈渊纳闷,“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想必是有人故意传播出来的吧。”玄庸道,“你要去澄清吗?”
“事情就是我做的,骂就骂吧,反正我不会少块肉,澄清什么呢?”
“行。”玄庸点头,“正好,我们也该启程回烟城了,这些闲言与纷扰,就留在此处吧。”
他们收拾行李,陈渊有些心不在焉。
玄庸道:“昨日面圣,没说别的话吗?”
陈渊手上的动作微停:“没有,他只反复问若斩杀袁无烬我可会记恨他,我说了很多次不会,就没什么话了。”
他索性停下手,向面前人正色道:“他总觉得我与他夹杂着不同的身份立场,就应该是对立的,特别是之前夺位之变,他认为我们多少会有嫌隙隔阂,可惜我没机会跟他好好说一说,我与他的情意,跟立场身份全然无关,只看我们自己的心,什么相爱相杀,若互有好感,为什么还要刀剑相向,若真切关心,又为何非要口是心非不让对方知道呢?”
玄庸沉默须臾,笑道:“你说得对。”
陈渊却叹气:“可我没法说给他听,京城我来不得了,希望……以后他有机会微服出巡,我们再相见吧。”
两人上了马车,来时花还在开,如今路上已无繁花似锦,车上少了一人,剩两个心事重重的归人。
烟城如旧,他们将陆宅收拾一番后,先去隔壁接小光。
邻居满脸愧疚的说:“小光不见了,你们家的猫……跟有神力一样,跑得飞快,眨眼就看不见。”
陈渊惊愕:“难道在京城见到的真是小光?”
玄庸笑:“也许吧。”
“它真去给先帝守陵了?”陈渊跟在他身后,“它认识先帝吗?”
“也许早就认识。”
陈渊困惑了会儿,又释怀:“算了,它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无从干涉。”
第二天他们去找了秦如砚。
女子巧目盼兮,眼中柔光流转:“毁了就毁了吧,我不要了。”
玄庸好似没听清楚:“几千年的修为,就不要了,早知你这么大方,我们可就不会一直不安了。”
秦如砚道:“是有些可惜,不过……”她抿嘴一笑,“我遇到一良人,快要成婚了,我决定好好做一个凡人,与相公今生今世同生共死,那些修为灵力,对我来说没用啦,反而是累赘,本身是我主动送给你的,给了就是你的,你弄坏弄毁都跟我没关系了,不用补偿,对了,下个月我成亲,你们都要来哦,不跟你们说了,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她轻快地送了客,还哼起了悠扬小调,那眼底眉间的情意,不用细看都能感觉得到。
“爱情令人喜悦。”二人走出,陈渊笑道。
“你懂?”玄庸问。
“我不懂,但能感觉得到,你应该懂啊。”
“为什么我应该懂?”
“你与江兄……”陈渊疑惑,同床共枕,总不会没有爱吧?
玄庸笑了一笑,径直往前走去。
陈渊追上来:“你回答我啊?”
他停下脚步:“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
陈渊顿了顿:“因为你不用想,都已经做了。”
“我……”他无言以对。
他觉世间可以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情意一定不只有爱情,生死之交也不会都是恋人,他的关心忧心是真的,曾想把人留下是真的,如今人走后的思念也是真的,也有很多遗憾,但他一贯认为此心坦坦荡荡。
可的确是做了混账事,无法泯灭,无法释怀。
休息了几日,陈渊决定找个事情做,他不像玄庸那般数十年如一瞬,他的人生就这些年,即便有人愿意养他,也不能坐吃等死叫此生碌碌无为匆匆而过。
他摆了个摊子,替人写讼纸,也代写书信,偶尔还帮学童们写被先生惩罚的文章。
玄庸闲来无事,也在他旁边摆了个摊子,挂着个竖幡,上面写着“捉鬼降妖”。
陈渊很是无语:“你个妖异捉什么妖啊,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你出来了我在家没人说话,太无聊了。”
“我们生来就得在尘世活下去,而你这方外人士,岂不是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以前没来烟城的时候在做什么,为何不回去呢?”
“我还有事。”他靠在椅上答。
“何事?”
“等你死。”
陈渊黑了脸。
玄庸补充:“还得等梁承死。”
陈渊拿砚台拍桌子。
桌边拐角处刚钻出来一个人影,被这动静给吓得缩了回去,又听了那话,腿上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摔了一脸的土。
陈渊走向拐角,从地上拎起那个锦衣公子,对着这张脸震惊了好一会儿,又将其一推:“你……怎么来了,又逃出来的吗?”
梁承拍拍灰站定,与他一并走到桌边:“不是不是,如今朝中安定,朝臣们……大概又有些嫌我耳根软,好的坏的都去听反而影响他们做事,说好了,每年允我出来玩两个月,我一得了空闲,就立即来找你们啦。”
他这话说完,瑟瑟看向玄庸:“为什么要等我死,你……那么恨我啊?”
“我恨你做什么?”玄庸没好气道,“我只是……等着回头给你们料理后事。”
梁承的脸又白了白。
陈渊摇头道:“他说话一贯如此,你何必当真,我跟你说,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想要你还有我能够平白无故的死去,但他一定不会。”
玄庸笑看着他们:“那可未必。”
陈渊挑眉:“反正我不怕。”他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梁承道,“纵然朝臣们允许你出来,但你既然坐上那个位置,总不能完全撒手吧,若是有个什么急事,你怎么处理?”
“这个他们比我想得周到。”说到此梁承眉飞色舞起来,左右看了一看,此时巷子口没什么人,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红色铜铃,在二人眼前晃,“你们看,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
“寂照禅师,就是烛明禅师的弟子,以前是大将军的师父,现在是我师父。”他道,“这铜铃可不简单。”
“能够千里传音。”玄庸道。
梁承昂起头走到他面前,“不单单可以千里传音。”他对着铜铃数着数摇晃了几次,再一抚其上的纹路,那铜铃叮叮咚咚,竟赫然在几人面前呈现了一幅画卷,画卷撑开,其中琼楼玉宇金碧辉煌,有一老者静坐,面前的烛烟寥寥升起。
陈渊望着那烛烟,揉揉眼睛以为看错了,待见到老者睁开眼睛,他浑然一退,终于发现自己没眼花。
梁承亲切地对着那画卷喊:“师父。”
老者缓道:“承儿,有何事?”
“没事,就跟我朋友展示下。”他说着,捏起铜铃两端,来回地转方向,将陈渊与玄庸的身影一一倒映在画卷中。
老者笑道:“莫吓到旁人。”在望到画卷中人的时候,又微收了笑,轻声道:“妖王大人。”
梁承转铜铃的手一顿,画卷下角正投着玄庸的脸。
玄庸道:“您认识我?”
“昔年师父于乱葬岗将你救出时,我亦在场,也曾照顾过你几日。”寂照禅师道,“待陆公子来后,方交由他。”
玄庸垂眸笑了一笑,拱手:“多谢。”
禅师问:“陆公子呢?”
玄庸一愣。
陈渊接话道:“已过这么多年,早已不在了啊。”
寂照禅师微露疑惑,顿了须臾,道:“承儿,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啦没啦,师父再见。”梁承连忙回,他将铜铃上纹路的末尾处一点,那画卷立时消散不见。
而后得意道:“神奇吧,听说这铜铃还是以前国师制作出来的,国师没了之后他那些弟子啊后来全都被遣散了,倒是这技艺留了下来,我师父又改了改,但对外一直都说这是国师的发明,好像国师的名声不太好,许多人都不喜欢他,但他留下的东西是有用的,不能因为他本人的名誉而否决他的一切。”
他将铜铃收回腰间:“朝臣们想要找我就用这个便行了,有要紧事也不着急。不过……我今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啊,烟城都已玩够了,咱们以前不是说好有机会出去走走吗,趁现在,咱们出去玩吧?”
作者有话要说: 铜铃电话升级可视频版。
☆、承诺
陈渊想起前些时候离开京城时,曾觉有些话没说完,留着遗憾,现在人来了,他还想把话补上,他得告诉眼前人,他们之间没有仇怨,谁都不要介怀。
而还没开口,梁承已道:“我急着来找你,其实就想跟你说,咱们两个别结仇,你看行吗?”
陈渊道:“我本也是这般想,还怕你……”
“我如今想明白了,那些什么恩怨,你若想记着就是仇恨,不想记着,就行啦,没恩怨啦,我想跟你做朋友,为什么非要记着仇怨去为难自己呢?”
陈渊点头笑:“你比我想得更明白。”
“那说好啦,还是好朋友。”他再四处看,“到底要不要出去玩儿?”
陈渊往身边看:“有人已经闲出毛病了,出去走走也好,但现在不行,稍等一阵子,下个月如砚姐要成婚了,说好了我们要去的。”
“下个月?”梁承算了一下,“大概出远门的时间就不够了,但去看热闹也不错,好吧,我们就在此等着,大不了明年我再来找你们出去玩。”
两人说定了,已开始计划明年要去哪儿,玄庸在旁瞥着他们,轻飘飘地道:“你们俩去,别带上我。”
“你不去?”两人看过来。
“不去。”玄庸果断点头,“完全不想去。”
两人狐疑看他。
还没说话,见街上有二人朝这边走来,他们来的是玄庸的面前,玄庸抬头,看一男一女,年岁都不算小,大抵是一对夫妻,东张西望似乎很是紧张,直至走到桌边仍是战战兢兢。
那老伯欲言又止几番,才鼓起勇气向玄庸道:“请问,你真的可以捉鬼降妖吗?”
玄庸已经忘了今儿出来干吗,瞥了眼自己的幡:“是啊,你们家闹鬼吗?”
“不是闹鬼……”
“那遇到了什么妖邪?”
“这个……”老伯支支吾吾,拉了一下身边的妇人,“其实是我老伴儿……”
玄庸向那妇人看去,绣花长襦,发间微白,面色红润。
他蹙眉道:“这位夫人没有问题啊,怎么,你怀疑她被妖邪附体?”
“哎。”妇人急了,“我来说,那个……我就想问你,我对那种……毛皮的动物特别害怕,一见着就浑身起疙瘩,没法接近,你有没有办法治一治?”
玄庸瞪大眼睛。
瞪了好一会儿:“这个……你们不应该去看大夫吗?”
“不是看大夫的事儿……”
“不与毛皮类动物接触不就行了,也没那么多啊,猫狗什么不养便是。”玄庸道。
“这……”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不是真的动物,是……能够变成人的动物。”
“那就是妖喽。”玄庸想了想,“你们遇到妖的机会可比碰到猫狗要小得多,不必担心。”他什么都没准备,面前连张纸都没有,只得将陈渊的纸笺拿过来,顺道拿过他的笔墨,龙飞凤舞地画上几笔,折叠几下交给妇人,“携在身上就不会怕了。”
妇人将信将疑,老伯从旁道:“先试一试吧,不是说好了不能去城外找道士吗?”
妇人点点头,两人携着慢慢离去。
直到他们走远,陈渊还是没看明白:“他们的意思是撞见了妖邪吗,你怎么不去帮忙除妖,你那个符有用吗,不会是瞎画的吧?”
“什么妖邪,一点妖类的气息都没有,也许是撞见过,但现在绝无妖异来纠缠他们,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玄庸悠然道,“那符倒真有用,起码叫她再遇见妖异,不会起疙瘩。”
“可是……他们刚刚说什么,不能去找城外的道士,要是怕撞了邪,不是应该第一个就想到找他们吗?”
玄庸也疑惑了,他懒得管别人的事,没想多问,如此一看,倒也是奇怪。
但仍然跟他们没关系。
连日来陈渊的摊子没赚上几个钱,但认识了不少纨绔子弟,一些富家公子哥儿被家人逼着读书作文,他们不愿意写,就找人代劳,找上陈渊,陈渊之前愿意给孩子们代写被惩罚的文章,却不肯帮他们,缘由很简单,成年人了,得为自己的往后负责,他不能助纣为虐。
这些公子们学业上不肯吃苦,但不算顽劣之徒,起初是不高兴,也曾来找过麻烦,慢慢地反而跟陈渊成了朋友,有时候出去玩乐还会叫上他一起。
陈渊自小没朋友,如今身边突然热闹了起来,即便是萍水相逢,也叫人欣喜。
这些公子中有人提议:“要不陈小哥你去替我参加科考吧,我实在不想走这条路,可是家人逼得紧,太为难了,你若考取了功名,一切荣华富贵都是你的,若是像当年陆大少爷一般,成为咱们这烟城第二个状元郎,那不就光宗耀祖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辅佐皇帝,位极人臣,我们还高攀不起了呢。”
梁承也在旁边,他通常是随着一起来玩儿,听这话生出些向往,他插话:“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啊,想入朝为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过当然了,凭本事更有说服力。”
而陈渊道:“你自己好好考吧,尽力就行,我无意权势之路。”
“可你不是说人要为自己负责,不能碌碌无为吗?”
“人的确不能懈怠消极,可每一条路都是最佳的方向,不一定非要位极人臣,才算是有所作为吧。”
对方一叹:“哎,我爹娘若像你这般想就好了。”
陈渊笑了一笑。
梁承却笑不出,他轻轻拉了拉陈渊的衣角:“假如说,我需要你去帮我呢?”
陈渊按按他的手背:“朝中有才能者甚多,我不及他们半分,你压根不需要我帮忙,我也做不了什么。”
“可……”
“你与我熟悉,你不需我帮你,大抵只是想要我陪你?”
梁承点头默认。
陈渊道:“我不愿意,不是你不重要,但……纵你是天之骄子而我是一介草民,我仍希望以平等的心与你相识,两人相处难道一定要为对方画地为牢吗?”
梁承沉默片刻,道:“好,我不再问了。”
陈渊笑道:“往后每年此时,我在此地等你,我们一次去一个地方,余生数年,总有机会把河山走遍。”
转眼月余,秦如砚成婚的日子到了。
新郎家也在赤雀街上,离秦家医馆就隔了两户,那当中两家人主动腾了个地儿,两边摆在一起,这宴席若在新郎家,也似在新娘家,新郎官姓刘,面目和善,是个俊雅公子,家中做药材生意,算是门当户对。
丝弦管乐,红红火火,红绸红花,热热闹闹,来往宾客都是邻里,也不见外,有常来往者主动担了后厨或者前厅的活儿。
玄庸坐在席间饮酒,被身边人焦急地拍着肩膀:“你看你看,前阵子找你讨符咒的那对夫妻。”
他顺着陈渊的指引望过去,果然见那妇人和老伯也在席间,喜笑颜开与旁人说话,还时不时拉着新郎官耳语。
他们看了半晌,终于察觉,这对夫妻竟是新郎的父母,也是秦如砚的公婆。
“这就有些巧合了。”陈渊小声道,“见不得皮毛类动物……”
“看样子,他们知晓秦如砚的身份。”玄庸道,说话间一把抓住要起身的陈渊,“你别冲动,我那符咒对你如砚姐没伤害的。”
“我知道,我是担心他们别有用心。”陈渊只得坐回来,“两个凡人,知晓自己新娶的儿媳是狐妖,正常人该是怎样的反应?”
梁承在旁接道:“啊,原来这新娘是狐妖啊,那……肯定立马找道士来捉妖啊。”他戴了面罩,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之前在城外袁无烬当面称他王爷,秦家人以及同去的一些街坊都看得见,他不怕麻烦别人,却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抚着面罩,用扇子一敲脑袋:“对啊,这两人说不去找道士。”
玄庸盯着他俩:“你们二位凡人,知晓她是狐妖,不也没什么反应,你们不是正常人?”
梁承立马道:“我们见多识广习惯了呀,连你都是……”
玄庸咳嗽了一声,他识趣憋住了后话。
玄庸道:“先静观其变吧,不要轻举妄动。”
何况他是来参加婚宴的,不是来打抱不平的。
一切如常,三拜天地,新娘正要送入洞房,忽有人惊呼:“狐狸,有狐狸……”
“哪儿呢哪儿呢?”众人随那声音看过去。
几道红影从席间闪过,还未叫众人有多大反应,反倒是新娘没走好,摔了一跤。
新郎官上前搀扶,却在同一个地方亦同她一样摔倒,好在他及时撑住身子,将妻子扶起后,立即举起手朗声道:“没事没事,大家不要慌,那狐狸是我们家养的……”
“对对对,别慌,那些狐狸是我们家养的,肯定不会害人的,大家都别怕啊。”说话的是秦掌柜,他也举着手,向众人高声道。
新郎官愣了一下,这好像……抢了他的词。
两人惊愕对望。
众人纳闷:“几只狐狸而已,我们没怕啊。”
两人松了口气。
那人又问:“可是……到底是你们谁家养的啊?”
秦掌柜连忙道:“这……我们两家哪里还需分这般清楚啊”
“哈哈,说得也是。”众人笑道,“不过你们往后要关好了,小孩子什么的还是不禁吓。”
“是是是。”秦掌柜附和。
哄笑中,新娘再往洞房送。
宴席过后宾客散尽,玄庸一行人也正欲离开,出门时被那新郎官的父母叫住,二人小声道:“道长的符咒果真有效,我真不怕了,能否……再给我们写点,往后备着?”
玄庸还未说话,见秦如砚揭了盖头,从后厅正往前厅走来,那二人连忙转身,悄声说:“道长你等会儿,先别说话啊。”
玄庸就坐在席间等,与其说等,不如说想留下来看一看热闹。
☆、相望
秦夫人迎了上去:“这……怎么跑出来了,现在不能出来啊。”
秦掌柜与新郎官也走过去:“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但我有些话,等不及了。”秦如砚望了望在场之人,此时刘家父母与玄庸等人在前厅,其他人尚在那进门处,隔着案台与屏风,秦如砚只以为自家父母与相公在,也不避讳,直言道,“你们为何……要说那狐狸是自家养的?”
秦掌柜与刘公子面面相觑,似还在编着理由,却听秦如砚道:“你们说实话吧。”
刘公子先开了口:“我怕那狐狸是你的亲人,担心大家打到他们,也怕……你会被他们发现。”
秦掌柜愕然:“原来你知道……”
前厅席间,几人相视而望,玄庸又瞥向刘家父母,见这对夫妇忍不住摇头。
刘公子抬手拉住秦如砚:“很久之前我已钟意于你,那时候我去城外道观求姻缘,那儿的道长却说你是狐妖,我想,是不是都没有关系,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身份,可是……我又得知你原来是有婚约的,这就没办法了,后来听说你退了婚,我……便来找你了,我不是故意隐瞒你,只怕你心中芥蒂,不若我装作不知。”
秦如砚顿了半晌,才道:“遇见你,是我之幸。”
她再看向自己的父母。
秦掌柜与秦夫人道:“我们的女儿,她是什么,我们心里清楚,可是,无论你是什么,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三人相拥,秦如砚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几人说了些感恩的话,刘公子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娘子,虽然……我一点都不介意,可我实在怕我爹娘……”他顿了下,“我娘自小见不得带皮毛的动……见不得这些生灵,她不是讨厌,就只是天生的害怕,若有可能,尽量不要叫他们知晓。”
“你放心,我身上的妖气已除,不会现出原形的。”秦如砚点头,“今儿来的那几只狐狸,的确是我亲人,他们刚刚苏醒,还没能幻化成人,但等不及想来看我成婚,也是……”她笑起来,“无论是妖是人,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是放心不下的,不过我不会叫他们在公婆面前出现了。”
前厅几人静静听着这番话。
玄庸笑看向面前两人:“他们不知,您二位其实也已知儿媳的身份。”
刘夫人叹口气:“我儿子怕我反对,也怕吓着我,可……他喜欢就喜欢呗,我反对什么啊,只是……”她投来请求的目光,“我儿子说的不对,我不单单是不能见有皮毛的动物,我自打得知儿媳是狐妖之后,心里总是怕怕的,就算她不变成狐狸,我一见她也浑身起疙瘩,喘不过气,十分难受,可是总不能往后不与她相见啊,我并没有不待见她啊,道长你的符咒很有用,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玄庸笑起来:“你们这一家人,互相瞒着骗着,倒都是好意,叫人不知怎样说才好,这符咒可管一年,你放心带着就是,明年再来找我换。”
“回头去哪儿找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