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皱了下眉,闭眼装睡。
很快被玄庸掐着手臂唤醒,他揉揉眼睛坐起身,含糊问:“怎么了?”
玄庸搂着他胳膊躲其身后,只将一双眼睛从他肩膀上露出来,声音微微打着颤:“灯……灯灭了,窗户……开了……”
陵光佯做瞄了两眼,拍拍身后人的手,憋笑回道:“想必是风吹的。”
玄庸惊恐地四处看:“也许……吧,你,去把窗户关上。”
没忘使唤他,看样子还不是很怕。
陵光不情不愿地起身,俯眼看到玄庸那被吹落在地的外衣,冷笑了声,眼一瞥。
飒然间,衣衫从地上浮起,在二人面前左右飘忽。
玄庸的眼都直了,顿时寒毛四起。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个邪祟他看不见。
陵光也做出惊恐状,决计不听话的去关窗,只回身也抓着玄庸的手臂,喊道:“怎么回事,不会真有鬼吧,我可没做过亏心事,可千万别害我啊……”
他这么一喊,却忽然叫玄庸生出了些护人的勇气来,这人抽出胳膊轻轻拍着陵光的肩,眼神随那飘着的外衣左右看,柔声哄他,也哄自己:
“别怕别怕,就算有鬼,也是没本事的,只会弄些衣物,都不敢现身,肯定伤不了人的,放心,放心啊……”
他的手微微抖着,声音也瑟瑟不稳。
陵光在他臂弯之下脸色一变:说谁没本事呢,只是不想吓死你!
不过,怎么又和设想的不太一样?
玄庸没有被吓得失态,这会儿倒还胆大了,竟反过来说要保护他!
他陡然觉得没趣,打算收回衣上的术法。
手指还没抬,忽而间,伴随一声哀鸣,见一黑影从窗上闪过,那飘忽的衣衫瞬间被黑影携去,自窗棂而出。
他的瞳孔一缩,真有邪物?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我堂堂万妖之王为什么怕鬼,我不要面子啊,对了,我小弟们呢?”
神君:“早一千年前就收拾服帖了。”
妖王:“你比鬼可怕!”
神君:“嗯?”
妖王:“不不不,你比鬼可爱!”
神君:“……”
“你一定要拿鬼作参照物吗?”
☆、来,认识一下陵小光
陵光跳下床疾步行至窗边,原要直接从这儿飞出,而正巧玄庸至身边,以手臂挡在了他面前。
他动作悄无声息地收住,想起来自己差点又露馅。
但见玄庸郑重道:“这宅子不干净,我不能不管,得去瞧瞧,你……跟紧我。”
他点了下头,若当真有邪祟逗留人间,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再朝窗外望去,却身子一斜,已被玄庸拉至门边。
都忘了,这家伙不会飞,得走门。
两人冲出门,那黑影携着衣衫,夜幕中看不见其身形,只能望见白衣翻动,夹杂着呜咽之声,似孤魂野鬼游荡,在这偌大宅子里尤其凄凉。
二人一路追寻,穿出内宅,向左绕过回廊,随那黑影跳过花圃,再一转弯,入目一个院门。
黑影跳进院墙,白衣从墙上飘落。
玄庸伸手接住衣衫,望着这道院子,却迟迟未动。
这是陆宅的后侧偏院,以前用来做祠堂的。
陵光也没动,他抬眼看了下院门上的牌匾,叫“善缘斋”。
又看玄庸气息不稳,不是跑的,倒像是勾起了什么惊惧的往事。
而他也没有冒然进去,是因为……他感受到这院子以前被人布过阵法。
如今阵法已经破了,可大抵当时那阵太厉害,以至于现在仍然有些残留的邪气。
一个寻常人类宅院,为何会有如此充满戾气的阵法在?
还是得进去看看。
他侧目瞥了瞥,对身边人道:“衣服已经还回来了,大老爷你若害怕……咱们就不进去了吧?”
玄庸回过神,一听此话,立即挺直了腰板:“谁说我害怕,我的目的是来找衣服的么?”说完头一抬,伸手就去推门。
门上没有锁,但似乎有些重,玄庸的手微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推开。
方方正正的院子,落满枯叶的地面,布着灰尘的四面回廊,与宅子里其他院落并没有两样。
玄庸虽走在前面,手却一直往后摸,陵光无奈,只好把自己袖子递给他,他顺着袖子抓到陵光的手,紧紧攥着,才敢大步向前走。
走至院落当中,陵光低头看地上横竖交叉几道纹路,心内了然,那阵法就在这里布下的,是禁足阵,叫人不能离了这院子,简单的很,凡间有点修行的都会。
但这样的小阵法没什么杀伤力,不该有邪气,更不该经年不散啊。
他又仔细看了看四周回廊,四方支柱配合了此阵,可的确只是禁足阵。
这就奇怪了。
思量间但听窸窣之声,那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忽扑面而来。
陵光正欲迎上去,衣袖却陡然被玄庸一拉,他身形生生被拉着退后,无奈看着这人。
这人尽管瑟瑟发抖,却在第一时间伸手将他拦在身后。
他有须臾失神。
好在那黑影只与玄庸擦肩而过,带着一声呜咽,落到回廊,一闪,又没了身影。
玄庸放下的手臂仍在抖。
陵光暗暗一叹,心道:“你既然害怕,何必不自量力呢,我用你护吗?”
他幻化出个火折子,装模作样从衣襟里取出来点亮,抬手往旁边一亭子指:“它往那去了。”
玄庸在光亮中定了定心,疑道:“千里,你睡觉还把火折子揣在怀里啊?”
“那可不,怕大老爷您半夜起急要用,我得时刻准备着。”他风轻云淡地道,“我给您照着,您一个人过去,不害怕吧?”
陵光想再看看这阵法,没功夫陪他过去,他的感觉没错,这儿除了那一股阵法残留的邪气,并没有其他邪灵鬼魅,黑影应该只是寻常物,猫啊狗啊什么的,有些猫夜半发出的声响很像人的哭泣之声,反正不会有危险。
何况,有危险又怎样,他本来不就是要叫这小妖吃点苦头的么,只要不死就行。
他把火折子举高,帮玄庸照着路,眼睛四处瞥,想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听亭中忽而一声惊呼。
他的手一抖,迅速转身。
回头望见玄庸抱着只黑猫站起,兴奋喊道:“小光,陵小光,是你吗?”
他迈开的脚步一顿,眼睛眯了眯。
玄庸已抱着猫走过来,这只黑猫通体无一点杂色,一双眼睛如同琉璃,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千里,你瞧瞧我发现了什么?”玄庸将猫举到他面前。
他咳了一声,心道我还不瞎,不过他有另一个问题要问。
“那个……”
“千里我跟你讲啊,这只猫是我以前养过的,没想到几十年了,它还活着……”
“等一下,我想问……”
“对了千里,以后你不但要伺候我,还得伺候这只猫,这也是命令,听到没?”
“行行行,不过我想问……”
“千里你说它是不是有灵性啊,故意携着我的衣服,引我来找它……”
玄庸喋喋不休,他打断几次话没接进去,不禁怒火丛生,提高声音道:“猫的寿命不过十数年!”
玄庸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终于安静了。
面前人垂眼沉默须臾,笑道:“是啊,这怎么可能还是那一只。”半晌后,他深吸了口气,方道,“你刚才想问什么?”
陵光咬着牙道:“你说……你的猫叫什么?”
提此,玄庸一扫阴霾,又精神了起来:“陵小光啊。”
“陵……小……光?”
“没错,你听说过仙界四象神君么,算了,想你也没听过,你只需知道,四象里面有个陵光神君,是我最讨厌的,我那猫,就取的他的名儿。”玄庸抚着怀中黑猫的头,“早晚有一天,我要他像这猫一样,任由摆布,哼哼,哈哈……”
他一时忘形,没留意身边人牙齿磕得直响。
他还在继续说:“哎,这只猫虽然不是老朋友,但一定也与我有缘的,何况它和陵小光长得一模一样,我就还叫它这个名儿吧,小光啊,你以后就跟我了啊,走,我去给你找吃的去,对了,你怎么会在这个院子里呢,往后可别过来了啊……”
他抱着猫往外走,陵光还伫立不动,黑猫大多有些灵性,这儿残留邪气,它会呆在此处很正常,而它发现宅子里住了人,怕被占了地盘难免会过去叨扰。
不过它能轻易叫玄庸收养了,也许真有缘。
人类轮回转世,牲畜同样如此,没准这猫还真是他以前那只的转世。
只是……你给猫取的这名儿,就过分了吧,一次不行,还两次!
玄庸走了几步,回头见他没跟上,朝他扬了扬眉:“虚惊一场,你还愣着干嘛,走啊,记得把门关上啊。”
说罢又低头抚猫:“小光啊,你喜欢吃什么,明天叫千里给你做鱼吃好不好……”
陵光咬牙切齿,捏了捏手,冲着那猫眼一眯。
怀中那黑猫忽而大叫,“刺啦”一下在玄庸手背上留下血淋淋的爪印,迅速跳下地,再窜入夜幕之中,毫不留余地,转瞬就没了身影。
玄庸顾不上痛,快跑几步,但不如黑猫快,夜晚中也看不清楚,他唤了几声不见回应,愣了会儿,怅然若失,只能对着虚空高喊:“小光,你要回来啊,我说好养你的,决不食言。”
夜幕中没有动静,只有微风拂过。
他只得放弃,这才留意到手背上的伤来,蹙眉倒吸口气,用另一手紧紧按住,黯然回身:“千里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陵光雀跃地走过来,装看不见他的伤口,并故意撒盐:“你不是说那猫与你有缘吗,它怎么又跑了?”
“可能……我吓着它了吧。”玄庸挤出个笑,“算了,命里没有莫强求。”
他沉默着往外走,二人走出院门,玄庸回头望望那“善缘斋”三字,静立了须臾,忽涌出悲凉,哀声道:“有缘者甚多,却皆无善果,哪怕是一只猫,也与我不得善终。”
陵光诧异看他,想说什么,但听他又道:“千里,你既然不偏不斜正好叫我替你葬了父,也是有缘,你我相识一场,不求不离不弃,也愿好聚好散。”
陵光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这所谓相识一场,不过是刻意为之,并不能称之为有缘。
他低眉望见他手上隐有血迹渗出,终究是无奈一叹,算了,还是把那只猫唤回来吧,堂堂仙界神君,何必跟只猫过不去?
他朝夜幕中抛了个决,又往怀中一掏,拿出个小瓶来:“止血散,敷一敷你那伤口。”
玄庸呆了:“这你也随身带着?”
“是啊,做下人的,总得想到主人前面去啊。”他含糊回答。
玄庸愈发觉得,这个跟班买的真不错。
二人往回走,陵光还在挂心着那阵法,向玄庸试探问道:“大老爷你说话总是神神道道,什么大象神君的,难道你还懂一些玄门之术么,这陆家既然有你的朋友,又是个怎样的人家?”
玄庸又恢复那戏谑面容,挑眉回道:“那还用说,都跟你讲过我是神仙么,不过陆家……”他微一顿,才继续,“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普通人,你是外地人不清楚,那不是我吹,陆家以前可是烟城的首富……”
他开始大夸其词的描述着这宅子当年的繁荣景象,什么宅中草木花鸟都不是俗物,就连下人都穿金戴银,一到夜晚满院灯火若璀璨之星……再一瞧瞧眼前随处可见的荒凉破败,猝然有些物是人非的大悲大痛。
他不肯将情愫显露,表情做得极其浮夸,正大张手臂形容陆家一块玉石的模样。
陵光望见这面容与动作,刚刚那一点仁慈烟消云散,看样子这人是不会说到重点上的,只能把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再问了。
回到内宅那间偏房,黑猫陵小光已等待在门口。
玄庸眼前一亮,顿时兴高采烈,之前所谓“缘分论”立即成了过眼烟云,就算这不可能是六十年前遇到的那一只,也能够寄托些昔日的思念。
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光亮,陵光看着,倒是莫名觉得心情没那么坏了。
只是这人抱着猫一时舍不得放手,重新入榻而眠就有些麻烦了。
玄庸道:“看样子这床铺睡不下,千里,你原本不是也不愿跟我一起睡么,那你就找张席子睡外面吧,明儿去做个猫窝。”
“什么?”陵光眼一瞪。
他不愿意是一回事,被人赶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合着这回你就不怕了?
你到底是怕鬼还是怕孤独?
他抚着心口压下去怒火,须臾思量,手往窗外一点,然后装模作样走出去,提着一铺了棉絮的竹篮进来:“你看,这儿原来有个现成的猫窝,定是好心人给它做的。”
玄庸狐疑,之前怎么没看到?
也许是没留意,他很快点头:“那就不用你做了,不过,我与小光‘久别重逢’,今晚还是……喂喂,你干什么?”
他话未说完,怀里的猫已被陵光搂起,放到了竹篮中,被搁置在门后。
把猫放置好,陵光行至床边迅速躺了下来,冲他微微一笑:“大老爷,还是让它单独睡吧,万一您睡着了压着它,可就不好了。”
玄庸抬头看看,见小光似乎挺喜欢那竹篮,在里面趴得安详,便也没什么意见,抖抖袖子躺下,翻了个身面朝里道:“那你不怕?”
“我是人又不是……”他说到一半,忽觉这话有些别扭,脸一冷,将话打住。
耳边响起笑声。
他的脸更冷,果然这家伙在调笑他!
他攥紧手尽力叫怒火熄灭,虽然琉璃盏抽走了四分火气,但余下三分,仍然叫他咬牙切齿,而身边人已然入睡,又叫他火上添油。
他眼一眯,终是忍耐不住,抬手照旁边人的后脑勺便是一掌。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千里,你是机器猫吧,怀里还能掏出什么来?”
神君:“不要跟我提猫!”
妖王:“怎么啦,陵小光多可爱。”
神君:“不要跟我提陵小光!”
☆、似有故人来
叫玄庸睡死过去,也不完全是泄愤。
这偌大宅子,不能真的一点一滴动手去收拾。
他起身推门,看一弯月不知什么时候已从云中钻出,他甩袖换一袭白衣,微风徐徐,吹动他的衣摆,映着月影清辉,他飞身而起,站在宅子上空,垂眼看着这一片荒寂,亦无端生出悲凉来。
宽袖随风而起,浮光流转,荒芜之景若物换星移,流光掠过便重起勃勃生机,他看着那亭台楼阁尘土消散,抹去了岁月痕迹,再度熠熠生辉起来,想来玄庸所说旧日奢华也非完全夸大。
他在月色下看着这庭院,直至月西沉,回房又看看那人不算安稳的睡颜,良夜静谧,他不需要睡觉,也无心入睡。
玄庸醒来已是翌日午后,但闻花香扑鼻,一刹那还以为又回到了辛离山,立时惊坐起来,四处张望一番,挥着额头上的汗,才确定自己还在陆宅。
后颈有些痛,他揉了一揉,嘀咕着是不是落枕了,屋内不见陵光,喊了几遍没人回应,他便起身开门。
而后愕然。
满园清整,幽香四溢,枯木落叶全都不见,灰尘泥土也都荡然无存,入目顿然开阔,就连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黑猫小光上蹿下跳的追着一只飞过的鸟,花圃中有绿叶新生,残败的枝桠上长出了小小的花,不远处隐有敲击之响,他循声而去,至前院,正看见陵光拿一把锄头,于那假山之下的干涸水池用力一敲,飒然一汩清泉涌出,顺着引流路径循环至假山之上,又叮咚落下。
水滴石阶,若响在心扉。
陵光已听见脚步声,放下锄头,回头向他一笑:“你醒了。”
在泉水叮咚与花香四溢中,这笑若春风拂面,叫玄庸一时失神。
不待他问,陵光便将已编好的谎话告诉他:“之前我爹还在的时候,我俩没投到亲,在这烟城无计可施,就去当了乞丐,那段时间认识了不少乞丐朋友,今天早上我喊他们来帮忙打扫,他们人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大老爷,您看,还满意吗?”
玄庸的视线从他面上挪开,盯着水榭,没吭声。
陵光回头望望,继续编:“这通水处只不过被石块堵住,敲烂就行了,很简单的事儿……”
“你还当过乞丐啊?”玄庸忽问。
陵光的话一顿,顺势点头:“是啊。”再不忘恭维一句,“多亏大老爷收留我。”
玄庸看着他,目光中透漏些怜悯来:“你真是不容易。”而后方道,“何止满意,你那些乞丐朋友简直做得太好了,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把他们都叫过来,我给他们钱,要多少给多少。”
“啊?”陵光一怔,他能凭空幻化出物件,而活生生的人是幻化不出来的,每个人生来都有命数,纵有撒豆成兵之术,幻化出的只不过是傀儡,没有活人的气息,很容易看得出来。
他只好继续往下编:“不用不用,那些乞丐……以前受过我爹的恩惠,都是来报恩的,不要钱,乞丐也有面子,你若非要感谢他们,没准还要惹他们生气。”
玄庸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强求,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啧啧赞道:“这些乞丐都好生手巧啊,这样,往后你叫他们定期过来打扫,我按月份给他们银两,如何?”
“这个……”这个他真没编好拒绝的理由。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不说话,玄庸只当默认。
他无奈叹气,抚眉暗想:“哎,回头叫一些仙君冒充乞丐过来吧。”
过了会儿又想,一个小妖,凭什么要劳师动众呢。
对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去找五行灵器,找完后就可以解决他了啊。
而玄庸看样子是打算常住的,他正吩咐:“千里,走,随我去采买物件,昨儿说了,床铺被褥都得买,茶盏锅碗也缺不得,甚至皂角汗巾……”
陵光跟在身后听他絮叨,耐不住摇头。
他虽然不想动手收拾宅子,能用术法做的都做了,但不能太过,这些需要添置的物件是没有准备的。
而且,一个妖怪和一个神仙,用得着那么讲究么,真当自己来过日子了?
赤雀街还如昨日一般热闹,这是烟城的主街,基本上能想到的东西都有卖,两人一条街走完,需要的物件差不多办齐了。
陵光推着板车,面无表情地走在玄庸后面。
这板车是当中一布庄老板临时借给他们用的,那老板见他们东西多,又看玄庸待人十分谦和有礼,心里欢喜,对他们印象很好。
事实上,今儿光顾的所有店家,都对他们赞不绝口。
毕竟,买人家东西给人付钱,还行大礼的顾客,可不好找。
日暮时,东西买完了,玄庸领他至街上最上等的酒楼,择了个位置坐下,叫了些酒菜。
玄庸不似陵光,他散去了灵力,到人间就如凡人一般,会饿会累。
这个时候店中人不算多,伙计们不忙,没一会儿,伙计送上酒菜,同时热心与他们闲话:“宣公子,江小哥,听说你们盘了陆家宅子?”
玄庸今天一条街走完,跟人说自己的名字,就没一个不听岔的,人间的确很少有“玄”这个姓,大家都以为他姓“宣”。
他便是耐着性子解释一番,旁人也要多问:“‘玄’是什么姓,你祖上是哪里人啊……”
问多了,他就不想解释了,随便别人怎么称呼,上一趟来人间,也有很多人把他叫“宣公子”,那些人如果还活着,只怕现在仍然会这么叫。
酒楼消息最是灵通,今儿他俩若搬家一样甩钱行礼买东西豪气又客气的举动难免引起注意,这店伙计知晓他们也不奇怪,玄庸淡然地点点头。
倒是陵光见伙计一脸惊讶,问道:“怎么,陆家宅子不能盘么,有什么说法?”
伙计讪笑了声:“哎,只是当年陆家灭门,不大吉利罢了,宣公子既然盘下来了,这些旧事应当也知晓,您既然不在乎,一定是福气大的。”
“被灭门?”陵光望了一眼玄庸。
玄庸低头夹着菜:“嗯,我的确知晓。”然后便不肯再说。
陵光只能又问伙计:“听说陆家当年是本地首富,而且……人缘很好,怎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仇家?”
伙计笑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的,那时候我爷爷都还小呢。”他瞄了一眼玄庸,又道,“两位别见怪,我只是好奇,陆家宅子虽然出过事吧,但他造得那么好,也有不少人想买的,可都没能买下,宣公子您是头一个。”
“如何不能买下?”陵光又问,他猜到许是怪力乱神之谈,但那宅子是干净的,莫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而听伙计道:“因为陈老太不卖啊。”
“嗯?”陵光差点被茶水呛了下,怪他想得太复杂。
不过……
连玄庸也奇了,终于放下筷子,抬头问:“陈老太是谁?”
伙计愣了一愣,瞪大眼睛:“陆家宅子一直是陈老太守着啊,你们没见过她,那你们是怎么进去的?”他狐疑看着二人,思量着这两人莫不是私闯民宅,要不要报官?
陵光及时补救:“哦,原来那老太姓陈,我们忘记问了,当然是从她手中买的,要不然陆宅高墙大院,每一进都上了锁,我们怎么能进去呢?”
伙计想想也是,又与他们闲话几句,便忙活去了。
他走后,陵光忍不住嘲讽眼前人:“大老爷,您那朋友……不止把通钥给了您一个啊。”
玄庸没来由生气,拍了下桌子:“吃饭!”
他憋着笑,饮了口茶,略略一想,看来这陆家当年出过不小的事儿。
他知道玄庸必定是清楚些什么的,有心想问一问,又觉与己无关,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何况,玄庸这会儿还在莫名其妙的生气,怕也问不出什么。
他到底……生哪门子气,不就是他那个朋友也给了别人入室通钥么,真是,人家不能有其他朋友,只许跟你一个交好?
他也夹了一口菜,人间饭菜在他看来没什么味道,吃下去只是做给别人看。
一口没咽下去,忽听方才那伙计大喝:“哪里来的乞丐,快走快走。”
两人同时抬头,见一人衣衫褴褛,白发白须都结成一块,站在门内被伙计斥责着,伙计起初没动手,只是驱赶,那乞丐偏不往外退,在堂内转着圈。
两人没兴趣管闲事,刚低下头,但听一“咣当”之声,那乞丐不知怎么窜到他们桌边了,一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直骇得二人一跳。
这脸都被脏兮兮的发须糊住,压根就看不清楚样貌,只知道是个男的。
这人左右一看,与玄庸照面,玄庸刚想端一碟菜给他,而他却忽跳起来,颤巍指着玄庸,以尖锐之声高喊:“妖,妖……”
玄庸端碟子的手猛地一顿。
陵光亦盯着这人看。
在坐皆是一惊。
那伙计已赶到,再不能忍,抓了乞丐的衣服,将他往外拖,乞丐声音惊恐,仍在叫嚷。
待被彻底丢了出去,伙计忙跑过来赔笑:“宣公子,不好意思,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疯子,以前从来没见过,满口胡言,您别见怪啊。”
在场其他客人纷纷放了松,是啊,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但于玄庸来看,若是“歪打正着”,未免太巧了些。
他哪有闲心见怪,视线循着那乞丐望过去,见他抱着头呜咽几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陵光见状,暗中施了个定身咒,然而那乞丐动作只是一缓,立即就恢复如常,钻入了人群中。
这下连他也惊奇了,连忙回头道:“大老爷,这人怎么骂你是妖呢,不行,我得追过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玄庸立即放下筷子:“我正有此意,咱们走!”
他起身朝那伙计深深行了个大礼,丢出一把银票,顺便交代:“帮我看着那一车东西,晚些时候再来取。”
伙计捧着银票受宠若惊:“宣公子客气了,要不我们帮您送到陆家……”
他的话还没问完,两人已经出了酒楼。
伙计的眼瞪得老大:“这两人……好身手啊。”
好身手的两人注意力在前方,这乞丐如何知晓玄庸真身是一方面,而陵光更讶异的是,他竟对自己的定身咒没什么反应。
非他定不住异类,只是他没从这人身上觉察出异类的气息,顶多有点阴气,命格弱的人,甚至长久不见太阳的人都会有点,本是正常不过,他只用了十分微弱的咒术,以免招来附近玄门中人的留意,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咒术应该是足够了。
他也可以再施术,然此时已怀疑这人不一般,街上人多,姑且不轻举妄动,那乞丐一路狂奔正往城外荒郊而去,正好,没人的地方活动方便。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仙君们,都听好了,陵光神君有令,统统换身乞丐装,去给妖王打扫卫生啦!
☆、乞丐与倒霉书生
城郊再行数里,七拐八拐已不知东西,眼前一片草地临水,另一面是个小山,山上枯草泛黄,却还屹立不倒,足有半人高,乞丐轻车熟路,钻入草堆之中,就寻不到身影了。
陵光欲跟上去,却见玄庸气喘吁吁,瘫坐在湖边,暗自嘀咕:“这人,是不是妖?”
他随口一接:“不是。”
“嗯?”玄庸抬头。
陵光只得停下,回过神,眼珠转了转,解释:“世上哪里有妖啊,我才不相信呢。”
玄庸的眼神闪烁了一番,欲言又止。
陵光望向那小山,荒草覆盖连一条道路都没有,看样子几乎没人来过,他俯下身子向玄庸问:“咱们不继续追了吗?”
“跑不动了。”玄庸索性衔着一根草躺了下来,“这个人既然在这种地方呆着,必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而且那山上不知道有没有毒蛇猛兽,不追了,就算认出我……我是说,就算骂我几句,也没什么,我大人有大量吧。”
陵光微愣,这倒不像是无法无天的妖王的性格,他若真宽宏大量,刚才就不至于追过来。
他坐在旁边,盯着玄庸看,看他表情泰然,眉头却轻轻蹙着。
昨晚他那件外衣随风飘荡的时候,他也这般蹙过眉。
“他这是……害怕了?”陵光暗自好笑,这小妖没了灵力后,胆子变小了很多啊。
他刚露出个嘲讽的表情,听闭着眼的玄庸又道:“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如今身边带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冒险了。”
他的笑容微僵,略微挪近了些,看着玄庸的脸,这话有几分真他听不出,却听出了些许悲凉。
而玄庸大抵被他垂落的发丝缭到了面颊,忽而睁眼。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他刚要仓皇后退,玄庸却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猝不及防将他又拉近一些。
气息扑洒在面,玄庸眯着眼,缓声道:“我突然发现……”
“什么?”他慢慢握紧拳头,难不成露馅了?
“我跑了这么久,累得不行,你怎么连气儿都不带喘一下的?”对方道。
“哦,这个……”他松了口气,支吾道,“每每城中有善人施粥,我要与乞丐们抢食,不跑得快根本吃不到东西,时间久了,便练出来了。”
玄庸皱皱眉,拉着他的衣领不放:“你不是说乞丐们和你是好朋友吗,怎么又要抢食?”
“啊?”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一个谎话圆一个谎话,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玄庸倒是轻叹了一声,好似很明白:“在利益面前,哪有真正的好友,千里,你以前的日子想来非常苦,你放心,只要你对我忠心,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木讷地点了下头,“忠心”两个字有些刺耳。
你哪一天别怨我骗你就行了。
不过,他们之间,还怕再多一道怨吗?
他又往山上看,想了一想,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大老爷,你看到了,我很能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我们还是上山去看看吧,你真的不好奇这人是谁吗?”
他一脸真诚看着玄庸,暗想你不好奇我好奇啊,一个能避得过定身咒的凡人,不了解清楚简直寝食难安。
玄庸仍抓着他的衣领,躺在地上,连带着他也半躺,以胳膊撑地,等待回复。
面前人还没回应,却忽而听一声大喝:“喂,那俩人,干嘛呢?”
他被骇了下,胳膊肘一抖,差点倒了下来。
待两人起身,那大喝之人已走近,是个背着竹筐的书生,衣衫都陈旧,帽子上还带了补丁,模样挺清秀,只是手中攥着个镰刀,往前一举,还怪吓人。
玄庸立马将陵光往身后一拉,抬手拦在面前道:“我们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儿?”
书生狐疑看了两人片刻,仍然坚信自己见到的,梗着脖子高声道:“我明明看见……看见他伏在你身上……”他以镰刀指向陵光,“他是不是要谋财害命打算掐死你,你为何还要帮他说话?”
“这个……”两人突然不自在起来,挪逾了会儿,玄庸上前解释道,“你看错了,我们只是……说一些悄悄话,不能叫旁人听到,故而离得近些,他是我随从,怎可能会害我?”
书生半信半疑:“荒郊野岭的,莫说悄悄话,你们便是扯着嗓子喊都不一定有人听到。”
“你可不就是人?”
书生一怔:“我本就住在这附近,今天要上山去……”他又想到什么,镰刀再往前一举,“这里几个月也见不到个人来,你们俩怎么会出现?”
两人听他要上山,对望一眼,皆道这书生没准知晓那乞丐之事。
陵光索性直言道:“不瞒这位小哥,我跟我家主人原本在城里吃饭吃的好好的,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指着我主人骂他,骂完就跑,我们一路追赶,眼看着他上了山,可山上荒草成堆,我们不敢冒然跟上,才在此逗留。”
书生的神色一慌:“什么,那怪物下山了,为什么呢,他从来没有下来过!”
“怪物?”
“哎,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去看看。”书生迅速转身,拿着镰刀劈草开路,两人二话不说跟在后面,既然这个书生上去过那么多回都没事,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书生原本不同意,但他们信誓旦旦表示自己身怀绝技,而且,再怎么样都不会比你这书生更弱,对方没办法,只好任由他们跟着。
书生劈草动作娴熟,显然是时常来的,只是他形单影只,不足以把这里劈成一条路,荒草生得快,早已经把上回的脚印隐藏。
路上陵光帮他劈了一段,书生就这样被博了好感,也或许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一路闲聊着,被问到姓名,简单介绍后,没多久就抖落起自己的家当。
他介绍自己名叫陈渊,一个人住在那湖边的一小屋内,无父无母,少时全靠城内一个远房的姑奶奶接济,也送他读过书,如今姑奶奶年岁已高,他不好再叨扰,就搬出来了。
“那你也不必搬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住啊,你姑奶奶不需要人照顾吗,何况住在这里你拿什么为生?”玄庸问道。
陈渊叹着气答:“我这个人生来倒霉,起先在城内私塾当教书先生,刚当了三天,私塾走水,伤了几个学生,我没钱赔,姑奶奶替我赔了。”
“这还好啊。”
陈渊继续道:“后来我又去给一员外家当账房,才去两天,那员外就死了,人家来找麻烦,说我是煞星,姑奶奶好说歹说,赔了人家一口上好棺木。”
“这……”
“再然后,我甚至去过红袖楼做烧水工,去的当天,有个客人就死了,那人的家室找来,顾着面子不好说人死在帷帐内,非说是被我烧的茶水烫死的,姑奶奶几乎拿了所有的家当,就差要卖房子了,才替我洗脱冤情,你们说,我还敢留在她身边照顾她吗?”
两人不由惊叹:“其实,您这名儿,起的就挺倒霉的。”
你爹可真不是玩意儿。
“我的名儿是姑奶奶取的。”
哦,那你姑奶奶可真不是玩意儿。
陈渊手一摆:“我都习惯了,如今避世而居,种种菜拿城里去卖,日子也过的去,相比山上这怪物,又不知要好上多少。”
“你倒是看得开。”两人赞赏几句,提起那怪物,又欲问些详情。
但他们来时天色已暮,走了这会儿光景儿,已然天黑,月光被树丛遮挡,斑驳落地,陈渊在背篓里摸了半天,发现忘记带火折子,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们有没有,只拿着镰刀开路,勉强走得平稳。
身后的人便没那么好运,玄庸一步一个趔趄,就差没三跪九叩,陵光起初懒得管,后来实在看不下去,觉得这样走下去太耽误时辰,只得伸手扶着他。
道路走得艰难,他们也没闲心多说。
玄庸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手臂被陵光挽着,一时又想不起来,便作罢了。
好不容易走出草丛,前面有块平地,横着几根倒掉的树干,正好月光透进来,入目一片清辉,这儿地上杂草被彻底清理过,还算干净。
陈渊轻吁了口气,引他二人坐下,递过来一壶水:“你们将就喝吧,我只带了这一壶,背篓里的,得给那怪物留着。”
玄庸接过来,未作多想先往身边递,陵光不用喝水,摆摆手,玄庸想了一想,仰头对着壶嘴悬空饮了几口,方又递过来,小声道:“水没问题,喝吧。”
他微一愣,我用得着你“试毒”?
何况他也不至于去怀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书生。
不过到底是好意,他接过来,淡淡饮了一口,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主人谁是跟班。
坐定后,陈渊望望四周,方慢慢解释道:“我是来给怪物送饭的,其实也不常来,毕竟我经常自身难保,有就给他送点,没有……他好像也饿不死,我猜想是吃山中野兽瓜果维持的吧,但到底比不上人类吃的饭菜,我每次就把饭菜放到这里,他会自己来吃,他不怕我,只是从来不说话,我一直以为他不会讲话,你们今儿竟说他开口骂人……”
“对了。”陈渊想起什么,又道,“我也是有一次上山采药碰到他的,据我知他从来不下山,我几次想引他下来他都不肯,今日又如何跑到城里去了呢?”
两人摇头,难道这些问题不该问你吗,你怎么反倒问起我们来了?
但既然你也不清楚,这些疑问,怕只有见到那“怪物”方才知晓了。
陵光想起那人身上没有妖邪之气,应当是个人,又问:“你为何一口一个怪物,他难道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
陈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适逢微风轻拂,他顿然一耸肩,不敢再说了。
两人怅然若失,顿了一会儿,玄庸终于想起方才忘记的事情来,他侧头望身边的人:“千里,我记得你不是随身携带着火折子么,今儿可带了?”
陵光也才反应过来,刚刚在上山之际,这家伙看不清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扶他,而忘记幻化个火折子出来照明。
跟一个妖在一块,莫不是脑子会变笨?
他转过身,慢悠悠从怀里幻出火折子,“啪”一下点着。
借着火光,陈渊的胆子壮了些,他朝举着火折子的陵光凑近,轻轻抱上其胳膊,手臂触及,他微一怔,而后方道:“有一回我来给他送饭,他在睡觉,我看见他身边有个黑影子飘来飘去,我跑过去,穿透那个黑影,却摸不着碰不到,我喊醒他,叫他赶紧跑,他却朝那黑影跪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陈渊的手有些颤抖,“过了好久,我左思右想,怕他出事没人收尸,就壮着胆子又上来了,结果看他好端端的,我一想他那日下跪的情景,觉得他也许与那黑影是一伙的,当即就要跑,可他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我,我……我觉得他好像不会伤害我,还是照常给他送饭,但他一定不是普通的人,那黑影应该是鬼吧,他与其勾结,不是怪物是什么?”
“就这啊?”玄庸眯眼听完,一把扯开他抱在陵光身上的胳膊,“我跟你说,这就是命格太弱阴气重罢了,容易招惹些邪祟。”
“可他向邪灵下跪又作何解释?”
“这……”玄庸一时没想到,正绞尽脑汁思索,忽见陵光脸色一变,陡然抬手捂住他的嘴,道,“他出来了。”
说罢立即望向陈渊:“你去给他送饭,我二人躲一下,免得把他吓走,若有可能,希望你拖一下他,叫我们认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陵光推出,与此同时陵光吹灭火折子,拉起玄庸伏在一枯树之后。
两人半伏于地,玄庸诧异看他,他过了会儿才注意到身边异样眼神,扭脸笑了笑:“大老爷,实话跟你说,我不光脚程快,耳朵也是很好使的,以前当乞丐的时候,有行人丢铜钱过来,我们不睁眼都能听出来丢了多少。”
玄庸再次赞叹:“做乞丐这么锻炼人啊!”
他敷衍地回笑了两声。
要不你去试试看?
说话间见乞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走到陈渊面前,拍了拍他的头,接过他的饭菜,蹲下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