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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玄庸沉默须臾:“去陆宅找我,还有,我不是道长。”

刘夫人连连点头:“那……先生您会一直在陆宅吗?”

他静默了一下,答:“会一直在。”

屏风后的人说着话,往外走出。

刘家父母起身,拍拍衣袖,做刚从外面进来的样子。

内里一行人没多想,相互说着话,玄庸这几个外人显得十分多余,他们打了招呼告辞,秦夫人看见他们,连忙走过来,先打量陈渊:“渊儿你还好吧,我听说你去了京城,一直很担心。”

席间忙碌,他们几个又是择角落坐的,秦夫人的确才看到他们。

陈渊摇头:“没事,好得很,说起来是我疏忽了,已回来许久,忘记来看望姑母。”

上一回来找秦如砚,因怕他们知晓,故意避开他们来的。

秦如砚也走过来,朝着蒙住脸的梁承看了一会儿,试探问:“陵光神君……您怎么啦?”

说罢想起什么,慌乱地看了一眼玄庸。

陵光当初叫她不许透漏他身份。

一时说漏嘴了。

玄庸却无半点惊讶:“你不用慌,我都知道了,千里就是陵光神君。”

秦如砚松口气。

玄庸又道:“不过这位不是,陵光神君怎么着也比他的身姿端正吧?”

“喂……”梁承蹙眉。

秦夫人听了一会儿,接话道:“是之前那位江小哥么,他不是陆二少爷吗,怎么又成什么神君了?”

“什么?”

“我爹说的啊,不对,是城外道长说的啊。”秦夫人道,“那幅画,道长们就这样告诉我爹的。”

“什么画,可否一看?”玄庸的语气不稳。

莲花映叶,庭树荫荫,亭台楼阁之下负手而立的人,眼中悲悯几许,映荷苑,那是子安的住处。

而画上的人,是陵光神君。

秦夫人道:“城外道长当年与我爹说,画中人就是陆二少爷,这是他原本的模样。”

玄庸的手微微发抖,画卷几乎拿不稳。

他把画还给秦夫人,转身走出,有人跟过来,喊了他几声,他一句也没听进去,长街上渐无行人,圆月悬在天边,落入凡尘化成片片清辉,他踩在月光上,天与地都化成了虚无,叫人看不清,辨不明,他已不知了方向,眼里只有那白色的月光,朦朦胧胧,叫他所有的思量全都涣散纷乱。

梁承与陈渊追了上来。

陈渊急道:“他真的是陆二少爷吗,那就是说,江兄是我二爷爷?”

梁承没空去挑他话里乱了辈分,跟在玄庸身边道:“就算是又怎样,神仙哥哥一定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不能怪他啊。”

他终于停了脚步,世间在眼里慢慢清明,他面向梁承:“你哪只眼看到我怪他了?”

“啊?”

他抓住梁承的肩:“我想见一见你师父。”

回到陆宅,梁承将铜铃摇起,寂照禅师一句“承儿”刚说完,改口道:“妖王,原来是你找我。”

玄庸道:“前些时日,禅师提起陆公子,在下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寂照禅师了然于心,笑道:“陆公子就是陵光神君,当年渡劫来人间为一世凡人,与妖王你亦有过渊源。”

他将手中串珠轻扬,那画卷中赫然是当年禅寺中的烛烟寥寥,烛明禅师道:“他是妖,你介意吗?”

陆琮道:“我只知,他是我朋友。”又道,“有人曾说我为仙人转世,心头血能治伤,或可一试。”

玄庸慢慢捏紧手,感觉心口也疼了起来。

画卷一转,那皇城的天牢血迹蔓延,锁链下的人化成光点,飘飘洒洒浮动于天际,落于浮云之上,那白色身影慢慢转过来。

玄庸的手陡然又松,心内骤起澎湃巨浪。

寂照禅师道:“仙界断念石一覆,忘却凡尘,陵光神君这一趟来人间,想来应是不记那时旧事,但他与妖王你之间的渊源还未尽。”

玄庸的身子微微颤抖,心也颤抖,他那许多过往的犹疑突然都明了了起来,他思念至极的爱人,原来,很久之前,就回到了他的身边吗?

他该欣喜,原来那人不是天上地下寻不到的,却又胆怯,万般情深早已与他说明,可他们彼时相见不相识,他仍有着莫大的悲,他想见却不敢见的人,本已时时相伴。

他陷入巨大的慌乱与迷惘之中,一时喜一时悲,又是惊又是惧,而狂烈跳动的心与战栗不止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后,又生出丝丝甜蜜,人类繁杂的情感,叫人这般折磨,却还是趋之若鹜,心向往之。

接连几日,他都是这般魂不守舍。

他该去见见那个人,该去把所有的思量都与他细细说来,他就是那个叫他深爱的人,也是这个一直陪伴的人。

曾经惊天动地的爱恋,如今细水长流的陪伴,都是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为何偏偏离去了呢?

他才从悲欢交杂之中走出,又落入无可奈何的困扰里。

他没法去找他,那个人如若不肯来,他又怎么去见?

那个人……

他在做什么?

他可还会头痛?

可会心痛?

他身边,可是已有人陪伴了?

他若已有人陪伴,该是多么令人难过?

他被这样的思量萦绕,反反复复,逃离不得。

半月后,梁承举着铜铃来找他:“你别要死要活的啦,我师父问你可要去仙界找神仙哥哥?”

他一下子回了神:“他有办法?”

梁承打开铜铃。

寂照禅师在画中道:“妖王你的灵力封印在五行灵器中,你把五行灵器全部收回,仙界自然挡不了你的路。”

他那燃起的希冀摔得粉碎,差点连人也摔了:“禅师,这个法子若是能用,我也用不着等到现在了。”

寂照禅师向铜铃旁边探头的人望了过来:“未必一定要他二人就此殒命。”

“什么?”

禅师道:“引魂灯点燃,可聚七天魂魄,他二人死去七天,你收灵器汇灵力,但七天需还,否则他二人再不能醒来。”

玄庸没有立时回应。

身边两人不明,向禅师问询,寂照禅师将他二人体内携有灵器一事与他们说了说。

陈渊可算是明白这人为何一直说等他死,起初以为是故意讽刺之话,现下看,原来就是表面意思。

但他没什么问题,梁承也没有,两人道:“只不过是暂死七天,就当睡一觉了,还能活过来,师父,劳烦您着人把引魂灯送过来。”他再拍玄庸,“你还犹豫什么啊?”

玄庸望向画卷道:“此法风险极大,若稍误时辰,魂魄便散,他们就真的死了。”

“也只是有可能啊。”陈渊道,“不一定就那么倒霉吧,你按时回来不就是了,不要顾虑那么多啦。”

玄庸思量片刻:“我再想一想吧。”

寂照禅师点头:“若你想好了,再叫承儿找我。”

梁承收起铜铃,叹道:“你不想去找神仙哥哥啊?”

“想,非常想。”玄庸承认,“可……”

他觉得自己在人间久了,好似变得优柔寡断了。

也或许是,小心翼翼了。

他不再说话,走进自己的房间,门一关,留下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花海

这两人在院子里转着圈商量办法。

梁承眨着眼问:“神仙哥哥为什么要走啊?”

“吵架了吧。”陈渊并不清楚。

“吵架能吵到再不相见的地步吗,不至于吧?”

“吵架不至于,赌气应该就至于,或者是伤心了?”陈渊抚抚下巴,“陷入情爱之中的人,他们的情绪表达不能用寻常的心态去理解。”

梁承瞪大眼睛:“情爱……他们?”他呆若木鸡。

陈渊捂捂嘴,怕自己说错话,但一想他之前听到的动静,又觉得,应该没错吧。

梁承神思归位:“我一直知道我那曾爷爷先帝陛下是断袖,原来……”

陈渊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关系,就是喜欢这个人而已嘛,所有真心的爱,都值得被尊重。”

“说得是。”梁承点头,又惆怅,“他还没打定主意去不去找,可若不去,神仙哥哥一直不回来怎么办?”

陈渊叹气:“我也没办法。”

又待数日,便是千万般难平的心,也只得强行叫它归于寻常,百转千回的思量不必总是拿出来给人看。

陈渊继续摆摊,玄庸就也竖着幡在旁边。

梁承裹着面罩坐他俩中间。

三个人不说话,静静看着路人的时候,能叫偶尔过往之人绕着道儿走。

一整天只有一位顾客光临,那顾客是前不久才成婚的秦如砚。

她直截了当,凑近玄庸,欣喜道:“大人,我的亲人们渐渐已有了灵识,再过个不到百年便能修回人形,想来辛离山众妖也应快要醒来了。”

玄庸身子往前倾:“这么说,山中众妖封印将要解除了?”

“对,陵光神君果真没有食言。”

玄庸眼珠一转:“你不是恨他来着,现在怎么好像……在替他说话?”

秦如砚压低声音道:“那日他去洞中救你时,已与我解释了原委,是我错怪他了。”

“说来听听。”

浊气侵蚀,不得不封印众妖,待孟章神君十世将尽,方是浊气消散,封印解除之时。

秦如砚将原话奉告:“我不知孟章神君在人间第十世是何时死的,但山中浊气已被消了,想来,那儿该恢复了生机了吧,林中的叶春秋皆绿,山顶的花常开不败,有时间我定要回去看看。”

玄庸靠回在椅背上:“我先替你去瞧瞧。”

他抬起手,在身边两人回望的时候,椅上已没了身影。

孟章神君人间十世寿命尽头,那一日……

那个人那样着急,原来是为了消散山中浊气。

可叹,他们的话到底是没说完。

他携着林间的风,踩过层层枝叶,听到溪流哗哗,夹着飞鸟抖动翅膀的声音。

他并没有离开辛离山多久,只是这些年在山中多半是睡着的,不曾细细看过这树树皆秋,山山落晖的景象,他轻点在林叶之上,看那树梢轻摇,有藤蔓从土里钻出,朝着他的衣摆卷来,他抬手一点,那藤蔓瑟瑟缩了回去,在地上缠缠绕绕,惊起几只红眼睛的兔子,两相追逐着,藤蔓却撞了树,拱起藤身朝那兔子弯了几弯,伏在地上不动了。

兔子们抬起头,往上空看。

玄庸的墨色衣袖遮挡了一缕缕日光,落在地上的光点摇晃。

他缓缓落定在山顶。

山顶有一片空旷之地,秦如砚说,这儿的红色小花常年开着。

可惜,千年来,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那片片柔软的花瓣,若棉絮,如霞光,似火却不灼热,只叫人觉得温暖,像三冬的清茶,春日的阳光。

他走入繁花之中,不算浓烈,只余清雅的花香,一点一滴沁入心扉。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香气缭绕在心间,那些尘封过往,也一点一滴清晰起来。

他拈起一花,回头看去,依稀仿若见到故人。

他的眉间轻蹙,嘴上浮起笑意。

“你啊你……”他很想笑,也真的笑了。

空旷山顶,红花如火,千年前,曾有仙人提着两坛酒,坐在云端。

那人丢过来一坛:“月老的百花酿,给你尝尝。”

他接过酒:“你是谁?”

那人打开手中的酒坛,仰头喝酒,不知喝了多少,方再与他说话,却不是答他的问题,只道:“这数百年被众妖欺辱,可是不大好过?”

他来了气:“如今的仙人都这么空闲,来看笑话?”

那人一坛酒饮尽,从云端落下,自花海中一步一步走来:“没办法,你的灵脉少了一根,自是修不出灵力。”

他静静看着那人走来。

那人有些醉意,面上微红,白衣在红花之中翻飞,天地万物都成了陪衬。

“你初幻人形时,是我抽走的。”那人道。

他的脸色微变。

那人继续走来,也继续说:“怎样,想杀我吗?”

他没有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先修你的灵力,再来找我报仇。”

他终于挪开了眼:“你良心发现,要把我的灵脉还回来了?”

那人又笑,似乎醉意更甚:“还不回来了,你的灵脉我早已抛到人间。”

“那么你是来故意嘲笑我的?”

那人已走到玄庸面前,笑意微收,身形不大稳,被一花枝牵到了衣摆,他踉跄了一下,站定回首之际,偏又被挂到了发带。

他只一动,那白色发带飘落于手臂,发丝全然垂于肩上。

在他面前的人,心跳一瞬乍停。

那人贴近他,鼻息扑洒在他的面上,轻声回答他的话:“我来,把我自己的灵脉补给你。”

他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眼前疏尔迷蒙。

白色发带覆上他的眼睛,只有似梦若幻的影,叫他仿若不在真实的人间,他闻到酒香闻到花香,与那人一起倒在绵绵花海之中。

他这一坛酒还没打开,却已在那人的口中尝到了清甜,这酒定是好酒,叫他尝过一口后就不甘浅尝辄止,涌起万般心动,想要探寻更多。

水流潺潺,花海荡漾,他抚摸到那紧蹙的眉,也听到隐忍的喘息,痛与乐的缠绵,可他还想同时留下爱与恨的交织,不想就此罢休。

他再问:“你是谁?”

那人却字不成句:“你不要……记得我。”

“不记得你,如何找你报仇?”

“不报仇行不行?”

香气沁人心脾,他斩钉截铁道:“好。”

他醒来后,衣已齐整,仍躺在花海之中,花香还在,酒香也在,可那人已不在。

他也当真不记得,有人刚刚来过。

唯有身边一坛酒,上面写着“百花酿”。

他有些迷惘,好似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但他的身体里有灵力流窜,也有仙气蔓延,他实在不知道,这仙气从何而来。

想不出,就不想了,他打开酒坛,刚要尝一尝,忽听有声音从后传来:“小树妖,你哪儿弄来的仙界的酒?”

这是一只藤妖,青色的脸,身上还有未脱落的叶子。

“仙界的酒?”他朝着酒坛再看了看,“那我可得好好尝一尝。”

藤妖一挥手臂:“仙酒也是你能尝的,还不快孝敬老子。”那藤蔓直朝着他的心口袭来,这里是他的痛处所在,以往都打习惯了,只要一鞭子,这树妖准吐血。

而此下,藤妖亲眼见那树妖抬手一拉,就将他的藤蔓束缚住,他一惊,见树妖又稍一扬手,他再不能思索,因为身子已随着藤蔓被甩了出去,飞了老远。

他从地上爬起跑回来,惊愕地指着玄庸:“你长本事了啊,今儿不灭了你的内丹,老子就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妖。”他铆足了劲儿,身后藤蔓瞬间蔓延,朝四面八方窸窣而去。

不一会儿,各方妖异随那藤蔓而来,有鸟兽轻蔑而笑:“这树妖没灵力,对付他不是轻巧得很,把我们叫来干嘛?”

藤妖愤然道:“他已修出灵力了,可不要小看,咱们一起上。”

众妖听了话,齐齐涌上去。

那花海中红衣的身影飞身而起,拈起一花,花瓣散落,袭向蜂拥而上的众妖,众妖只堪与这花瓣对抗,已眼中纷乱,到那花瓣落地,这一众妖异全都定定不能再动弹。

红衣的身影举起酒坛,饮了几口,携着手中一叶笑看过来。

一只红狐惊恐道:“他那叶一捻,我们全都灰飞湮灭。”

玄庸瞥向那红狐,眼中笑意更甚。

众妖一时慌乱。

红狐道:“我从未欺辱过您,如今愿意拜您为王,请您饶我一命。”

其他妖异连连附和,夹杂着道歉与哀求之声。

玄庸不答话,继续饮酒,一坛酒饮尽,他笑道:“果真是好酒。”飞身而起,穿过荡漾花海。

后来他为一个仙君打上仙界,又被封印回山中,长眠千年再于人间游荡,领略过深爱也眼看着消散,万般心动过万念俱灰过,但他再也没来过这花海,也从未想起过这里曾遇见的人。

只记得那甘甜的酒,在人间无处可寻。

他轻抚那花瓣,缓缓地笑:“原来一直都是你。”

叫我心动叫我心死,叫我爱叫我恨,叫我看了世上情爱,懂得了人间悲喜,所有一切,都是你。

他的身子忍不住颤抖,那几分悸动与伤痛交缠,甜蜜和苦涩都涌上心头,他将一朵花轻轻捧在手心,情不自禁地流下一滴泪:“让我见见你吧。”

☆、求爱

他回到陆宅时,院里几人急急起身。

秦如砚也还未走,与陈渊二人一并在等着他,他落定后,便见他们的面上皆是焦急的担忧,他的心间一动,无论是人是妖,万物生灵,情意一旦沾了,难免就殚心竭虑,牵肠挂肚。

恋人的情是情,友人亲人也是情。

他想这一趟人间同样不枉。

可是,他到底还是要自私了。

他向陈渊与梁承道:“对不起,我还是想借你们七天的命。”

两人却一喜:“你终于决定去找他了!”

陈渊又问:“你想好找他说什么了呢,道歉,赔罪,还说是……”他有些担忧,“该不会是要算账吧?”

他笑道:“都不是。”他望着几人,“我要去向他……求爱。”

是夜,引魂灯在床头摆好,梁承拿出铜铃,他在找他师父之前,那一直想问的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向玄庸道:“我大抵听师父说了些陆二少爷的事,我想问,你究竟爱的是神仙哥哥,还是陆二少爷?”

玄庸道:“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你先前不知道啊。”梁承认真道,“你若是在知道之前,已爱上了神仙哥哥,算不算是背叛了对陆二少爷的爱,而若是在知道之后才爱,那么你是否爱的其实仍然是陆二少爷,而不是如今的陵光神君?”

玄庸笑道:“他以前化名江千里,我愿意护着他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后来我以为他是仙界一个小仙君,我愿意为他放下对仙界的成见,喜欢他在我身边陪伴,再后来知晓他是陵光神君,百转思量之后,还是想要将恩怨放下,这些种种,我愿意称之为欢喜,可是没有对恋人那般掺杂着情动的欢喜,而在我知晓他原本就是我曾深爱过的人,那么这欢喜很自然就转变成了爱恋,根本无需纠结也无需犹疑。”

梁承想了一想,还是没太明白。

引魂灯点燃,两颗灵器离体,玄庸引灵器入掌心,灵力聚体。

人间七天,只够他在仙界须臾停留。

他穿过凛冽的风,层峦叠嶂的云,在那烟雾缭绕中踏入天门,琼楼玉宇有仙鹤自水上飞过,他未曾到过九天之上,也不知那南宿仙府该往何处寻,他拦住一个仙童,那仙童当即大惊:“何方妖孽胆敢擅闯仙界……快来人啊……”

他只得打昏了那仙童,自己去探路。

亭台之间又有天兵路过,他躲于亭后,听那两个天兵道:“咱们赶紧南宿仙府吧。”

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悄然跟在其后。

一路听他们说话。

“当真要惩处吗,日日受雷霆之击,噬心之痛?”

“天帝已下了命令,还能有假。”

跟在后面的人一阵心惊胆战。

那天兵没发现他的踪迹:“不至于吧,就这点过错?”

“违背天帝旨意,哪里算是一点过错?”另一天兵道,“不过我亦觉得惩处有些重了,雷霆之击噬心之痛,日日承受,纵然神君也熬不住啊,何况……”

“哎,别说了,走吧,咱们去找陵光神君。”

玄庸没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的思绪已浑然炸裂,脑子也轰轰作响,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雷霆之击噬心之痛,为什么,一点过错是什么?

是原本要在人间监管他,却提前回了仙界?

是动了不该动的心,起了不该有的念?

他在轰然之中又及时清醒,他的人,不能被别人欺负。

他加快速度,重新跟上那两个天兵。

九天之上只有孤寂的云飘飘浮浮,他穿过云层,落在烟霞之中,他的心急切,脚步也急切,已不记得还得收住身形与动作,急着要见那人,要带他走,他落定在仙府前,惊扰了那两个天兵。

两人回首,立即举起了法器:“什么人?”

他不理睬他们,踏过烟霞从他们头顶踩过,带着怯怯的情,轻推仙府的门。

身后传来天兵的厉喝,也有木鱼声阵阵,恍若跨过尘世,穿过烟云,在耳边越发清晰。

寂照禅师道:“妖王速回,时辰已到。”

他的手抖了几抖。

他要见的人只一门之隔。

那个人到底怎样了,可是在受着刑受着苦?

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牵引,无奈地往后退,他在退后那一瞬用力将门推开。

他已离了九天之上,离了天门,直直朝人间坠落,他只看见一个背影,站在浮光流转的亭台边,望着琉璃盏的背影。

那背影好似感应到什么,慢慢回过头。

可他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只看到人间的景。

陈渊和梁承醒来了。

所幸醒来了。

他却如失了心,没了魂,抓住那铜铃道:“他在受苦,我得去救他。”

寂照禅师摇头:“魂离七日,此生只此一次,在他二人阳寿未尽之前,你去不得了。”

他的脸瞬间苍白,眼中失色,呆立须臾,忽涌出一口鲜血。

禅师道:“除非,你现在了结了他二人的命。”

他向二人看过来,眼里黯然,神思也游离,他起身,推开两人,身形跌跌撞撞,刚走到门边又摔倒。

他抖抖索索,点燃几根白须,白须燃尽,那白发小人却不再出现了,他把一把白须都燃了,眼前只有火光缭缭,烧在手指上也觉不到疼。

陈渊二人手忙脚乱捂灭他手中的火:“你把我们的命拿去吧。”

他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朝两人一指:“再说这样的话,你们就滚。”

两人不滚,他却已先昏了过去。

九天之上,陵光神君回头,有些许出神。

为什么好像感觉到了谁来过。

他还未好好思量,见两个天兵走进,二人向他叩首:“神君,我等奉天帝之命,特来跟您知会,您要求天帝彻查的那当年私自把青木仙君投为畜道的仙官,天帝已惩治了,叫他受百年雷霆之击,噬心之痛。”

陵光点头:“知道了,那青木仙君呢?”

“当年天帝惩戒孟章神君与青木仙君皆需人间流转百世,不能召回,但天帝亦命我等来禀报您,已更改青木仙君的轮回之道,来世乃至余后近百世,他皆仕途顺遂,辅佐明君。”

“嗯。”陵光浅笑了一下,又朝那大门看去,“你们来的时候,可见到什么人?”

一天兵正要回话,被旁边人拿胳膊肘一挡,这天兵小声道:“左右已经走了,莫叫神君知晓有妖孽闯入,否则便是我等防护不周。”

这天兵连连点头,又朝着陵光用力摇头:“没有,一切如常,什么异样都没有。”

“真的没有?”

“当真没有,我等愿用仙格担保。”

“好吧,你们去吧。”陵光挥袖。

待他们走后,陵光又站在了琉璃盏前。

仙童痛心道:“神君,这四缕火气收不回来就算了,您别勉强了。”

他抬眼,眸中一片黯然:“为什么会收不回来了?”

“因为神君您的心变软了。”仙童道。

“可是……我上一趟回来,你一直劝我收回去,如今为何又说算了?”

仙童叹道:“那时我担心神君被扰了清修,如今看来……不若顺其自然。”

陵光闭了闭眼。

接引仙君刚好走进来。

他道:“没了这四道火气,神君还是自己吗?”

仙童道:“在我看来,神君并未有过改变,无论是人间温润如玉的陆子安,还是仙界脾气火爆的陵光神君,他的心一贯如此,秉性也一贯如此,只不过是表达出来的方式不同罢了。”

接引仙君笑道:“你说得有理。”

他向陵光走来:“那树妖召我过去,我没去,特地来找您。”

陵光睁开眼:“为何不去,万一他有急事呢?”

“他的急事左不过是因为你。”

陵光回眼看他。

“正是因为你,我便不能去了,神君您已为他送过灵脉,难道还要搭上自己吗?”

陵光静默不语,他透过层层浮云,竟见一片繁花似锦。

接引仙君叹气,向身边看来。

千年前,他曾拦过这位神君的去路。

那时他道:“神君要去人间?”

陵光道:“这树妖受欺凌,本君不能不管。”

“您已救了他一命,他如何来活不用您再管了。”

陵光摇头:“若他活着如此辛苦,我又何必救他?”

“那您要如何管?”

陵光缓声道:“抽出的灵脉,我补给他。”

接引仙君愕然,已有不好预感:“神君要如何补?”

陵光定定神:“双修之道。”

“神君可想好了!”

他已往外走去。

接引仙君不放心,仍在身后问:“神君为何要这般在意那一个小妖?”

他的脚步微顿,却未回头,也不答话,须臾后继续走。

他没有直接去辛离山,他的手心有汗,心亦跳动得杂乱,他只得先去了月老的府邸:“我来向你讨点酒。”

月老道:“神君来得正好,我这儿刚酿了百花酿。”

“好,给我两坛。”

月老将酒坛递出,叮嘱道:“神君此去切勿动情。”

“什么?”他没听明白,却也懒得再问,只笑道,“你多虑了,我若不绝情断爱,也来不到这九天之上。”

他不知何为动情,也不知何时动情,他自山中的花海归来,并不再提那些事,也不去想,仿若从未发生。

陵光收回幻境,眼前又只有层云叠嶂。

他现在倒是偶尔会想起那些事。

于是也想起了月老的酒。

他便来讨酒了。

月老道:“神君要浮生醉?没了。”

“没了?”他不悦,“上次我渡劫归来,你说浮生醉是你新酿的,这么快就没了?”

月老摇头晃脑地回:“昔日缘尽,如今未尽,所以,浮生醉没有了。”

他愤愤而回。

☆、流年

接引仙君又来南宿仙府。

他拨开层云,疑惑道:“五行灵器还未收回,人间倒是安生了。”

陵光道:“人间祸皆是自己造成,与灵器无关,兴许,是我们没窥透,他们因欲念而生祸,也因良善而造福,他们有贪欲也有情意,人类的情愫复杂,灵器又如何改变得了?”

接引仙君点头:“天帝叫树妖去收集五行灵器,好似要白忙活一场了。”

“也不算白忙活吧,他收集完,不是还要把自己封印的吗?”

“封印不封印倒也无所谓,唯怕他恢复灵力,再上仙界……”接引仙君适时打住,“想来他既与你相识一场,碍着你的面子,也总不会再来仙界找麻烦了吧?”

陵光轻嗤一声:“我的面子没那么大。”

接引仙君道:“那神君在人间也对他有诸多恩惠,他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再来找事。”

这些年人间的确太平,早已不再征战,皇帝虽无甚治国之才,好在心底良善,为百姓好的建议他都听,也愿意厚待真正为国为民的臣子,他一人治不了江山,而朝中有才能之士一并,却可以造福天下。

每年两个月的自由出巡,是他唯一雷打不动的执拗,朝臣们劝不得,当然也不需要劝。

这一年他来烟城,带了两个金锁给秦如砚刚出生的孩子,携陈渊一起,去了江南。

临走时他们一再问玄庸:“你真不一起去啊?”

玄庸正在给秦如砚的婆婆画符,他头也不抬:“不去不去,我不想带孩子。”

两人疑惑对望:“哪里有孩子?”

“你们俩于我眼中难道不是孩子?”他笔一顿,“哦,对了,该算是孙子。”他终于抬眼,拿笔在二人眼前晃,晃到梁承面前,“不,你还要低一辈儿,是重孙儿。”

梁承黑脸。

他们走后,玄庸捂着心口咳嗽了一下,一阵撕裂的痛叫他咬紧了牙。

他没法去想象那人日日受雷霆之击噬心之痛,他去不得见不到,只能陪着尽力去感受他的痛,他日日刺上自己的心口,叫自己将这痛楚记的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他画好符纸,递给刘母,又道:“我随你去看看新生的孩子吧。”

秦如砚喜悦地将孩子搂到他怀中:“来,叫我家小帅沾沾仙气。”

“为什么是仙气而不是妖气?”他问。

秦如砚笑道:“我闻到你身上的仙气比妖气更甚,一定是与仙人有很亲密的关系。”

“还有这种说法?”

秦如砚嬉笑起来。

她说的是玩笑话,可那孩子抱在玄庸怀里,竟一点不哭不闹,还会笑。

玄庸没去江南带孩子,却在烟城几乎看了两个月真正的孩子。

他几度欲哭无泪,却又欣喜万分。

一个小小的人,叫人禁不住喜欢,也叫人忍不住感叹生命的美好,生出对未来的希冀。

陈渊回来时,给他带了云锦绣品。

第二年两人去了陕北,玄庸仍然拒绝同行。

陈渊带给他几个泥人。

后来,他这里摆了许多的物件。

苏州的扇面,山东的纸鸢,杭州的龙井,江州的青花瓷,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塞北的雪,带回来时他明明见到的就是一瓶水,天山上的莲,他也只看到一片枯黄的叶。

虽然零零碎碎乱七八糟,但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而他也不用再给刘母画符了。

老人寿终正寝已离去,她老伴儿第二年走的,同一年秦掌柜和秦夫人也离去了。

这时候小帅过了不惑之年,秦如砚与凡人无异,和他丈夫一样渐生了白发。

再后来身边俩人不再往远处跑,他们走不动了,有时候就在烟城附近转一转,他们时常感慨:“我怎么觉得,好像还没走遍呢?”

另一人道:“我哪儿知道天下这么大?”

“你自己的地盘儿你不知道?”

“什么我的地盘,这是天下人的。”

又过一阵子,梁承就不来了,他已行动不便了,两人分隔两地,抱着铜铃聊天。

刘小帅来陆宅找玄庸:“我娘临走前交代我,说是他家里的亲戚回归成人形后,请您到她坟前跟她说一声。”

玄庸点头。

刘小帅欲言又止:“前辈,我想问……这么多年了,陈叔都老了,您为何一直没变化?”

“因为我是妖。”他直言了当。

“啊?”刘小帅惊惧后退。

他笑:“害怕我?”

刘小帅定定神:“没有,只是有些惊讶,我小时候,奶奶私下说,我娘也是,但她叫我装作不知道,并且跟我说,妖就跟人一样,都有好有坏,我认她是我娘就好,不要管她是什么。”

玄庸道:“她说得没错。”

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只认他是心中所恋之人就好。

他的心口又滴出几滴血。

过了几年,他来到秦如砚的坟前,烧了一些纸钱,跟她道:“众妖回归了。”

辛离山热闹了起来。

妖灵鸟兽,再幻化成人,阔别千年的他们重新见了天日,在山中林间穿梭嬉闹,时光于他们而言好似静止千年,世间沧海桑田与他们无关。

他们跪拜在玄庸面前:“大人可要去仙界报仇,我等万死不辞!”

玄庸笑道:“你们不怕再被封印一千年?”

“不怕。”他们齐声道,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玄庸从林间飞离,只余声音回荡:“刚回尘世,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的风清月明,鸟语花香吧。”

众妖叽叽喳喳,追随着他的身形。

他回首道:“过一阵子,我真要用到你们。”

那诸妖叩首:“我等惟大人马首是瞻。”

许多年没有落雪的江南这一年落了一场雪,烟城也沾了寒气,路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衣,怕脚底打滑,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他们也不想说话,一开口就是一阵白气,赤雀街青砖白瓦覆上一层雾,若清冷的山水画。

有铜锣之声沿街而过,余音留了一路。

“皇帝驾崩,俱镐素……”

玄庸打开大门,推着个轮椅走出来,轮椅上正是陈渊。

他二人在陆宅大门前静静看着那长街行过的官差,白幡已纷纷竖起,陈渊抱着手炉,道:“十几日前,那边就说他不行了,但事实上他年岁比我小。”

“他早年胡闹,吃什么升仙的丹药,总归对身体有害的。”

陈渊徐徐道:“倘若真有什么升仙或者长生不老的药……”

“难道你也想要?”

陈渊摇摇头:“不,我是在想,那样或许……也会有些无趣。”

“你的一生有趣吗?”

陈渊笑道:“亲人,朋友,知己,很有趣。”

“那便是了,无论人生长短,有这些人,有这些情意,总是有趣的。”

有纸钱从风中卷来,落在陈渊的腿上,他捡起来,又随风扬起,街上白绸渐渐多了起来,玄庸道:“咱们也得挂,等下我要去买了。”

陈渊点头:“嗯,那我先进屋吧。”

玄庸便推着他进了院子,桂树已没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院子里有几只猫,都是花猫,黑白相间或者黄白相间,他们再也没见过一只纯黑色的猫。

陈渊坐在廊下,看玄庸动身要出门,无奈笑道:“你总说你是长辈,如今却要你反过来照顾我了。”

玄庸回首:“我也没想到,我还得照顾你。”顿了顿,又道,“我更不曾想,陪我在人间白头的,竟是你。”

“是我白了头,你哪有一点变化?”

玄庸笑道:“你二爷爷曾说,不要叫我见到他白发苍苍的模样,我以前也同样惧怕着,而你从年少到白头,我是一点一滴看过来的,现在发现没那么可怕,每个年岁都是最美的年华,即便你华发丛生,我也并非和你没有话谈了。”

陈渊抬手接起飘过的一片雪:“一生无憾,我想,面临苍老或者死亡,都不再有那么可怕,就比如说,梁承死去,我心中只有些伤感,却不会大悲大痛,因为这是每个人必走的结局,而这个结局的到来,本就早有预感。”他抬头看眼前人,“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也能如此想。”

玄庸点头:“嗯。”

陈渊笑起来:“死亡也是新生,我死了你就尽快去找江兄……哦,不能这样叫了,他是仙界的神君,不……”他改口道,“是我二爷爷。”

玄庸没回应,他心口被自己每日刺上的一刀没法痊愈,每每想起那个人,想到他有可能在受着难以忍受的苦,这叫他辗转反侧日日难寐,可是,倘若陈渊也死了,同样令他难过。

他徐徐往外,在满街的雪与白绢中一步一步走着,他想起第一次来烟城,正是满城飞花的时节,有佳人掩面,亦有公子摇扇,还有长街上的灯,深宅里的月。

月下的读书人,花海里的一坛酒。

那时的情之所起,这些年的一往情深,加之好友寥寥,爱恨与悲喜,叫他食髓知味的人间,已再非深山可比。

他抱着满怀白花花的绸带回来时,廊下的人安安静静,似在笑着,却不睁眼。

他把绸带放在院子里,风一吹,那白绸在身后扬起,簌簌地响。

他走到廊下,佯怒道:“越来越没礼貌,我回来了你连招呼都不打。”

他给那闭眼的人盖紧了被褥,回首望着漫天的雪,坐在轮椅旁边,似笑非笑道:“这么着急啊,怕他不在奈何桥等你?”

当真有人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吗?

“你嘴上说得好听。”

他的鼻子发酸,说话的唇忍不住颤抖起来。

☆、抢人

天空乍晴,积雪慢慢消融,赤雀街上行人又多了起来,道路两旁的小贩纷纷出了摊,店铺也全都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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