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帅给玄庸送了些年货,看那偌大的宅子就这一个人呆着,十足冷清,就提议帮他寻些下人跟班,即便不需要人伺候,至少有人在身边免得无聊。
玄庸正在清扫陆宅,他道:“不用了,我的跟班……快回来了。”
刘小帅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跟班,疑惑道:“那个人去哪儿了?”
“回家了。”
“那……他还会来吗?”
玄庸抬头:“不来,我就把他抢来。”
五行灵器认了主,还给他被封印的灵力。
红衣在树顶遮盖了日光,他于辛离山俯瞰山中生灵,凛冽道:“本王要再打仙界,尔等速随本王来。”
众妖俯首:“誓死相随。”
风卷层云阵阵,乌云压了半边的天,云端身影红衣翻飞,直逼天门之前。
此时的仙界尚还安然。
陵光在月老处下了十二天的棋,输了十天。
这十二天,人间已过数十年。
黑白交错,山岳茫茫,人间的少年垂垂老矣,又淹没入黄土之中。
月老道:“心不在焉的就不要下了么。”
陵光不允:“不下棋我没事做啊。”
“你以前怎么过来的?”
陵光想了一想:“算了,我回了。”
月老笑道:“好吧,我再陪你下几天。”
陵光方才坐定,听外面忽而沸沸扬扬,两人落棋的手皆是一顿。
仙童从外匆匆而至,道:“有诸多妖孽闯上了仙界,已攻破天门。”
月老站了起来。
仙童又道:“已有众天兵和各路仙官前去迎战。”
“是何方妖孽如此大胆?”月老道。
仙童摇头:“小仙急着来报,尚未打听详细。”
月老挥袖叫其退下,缕着胡须叹道:“仙界这些年怎么总招惹妖界?”他坐回棋局前,“神君,还下吗?”
陵光将棋盘一推:“若还能继续下,你我的心未免也太大了些。”他起身,“四象神君以守护仙界为任,我不能坐视不理。”
月老拦住他:“寻常小妖其他仙官们抵得过,神君不必着急,也不必劳烦。”
陵光的脚步微顿,支吾一声,道:“嗯,但我……有些累了,我要回去了。”
他在途中晃了几圈,还是回了南宿仙府。
府里仙童连忙迎上来道:“神君您听说了吗,辛离山那树妖又携众妖打过来了。”
他在自己家绊了一下,站定后道:“哦,原来是他,他灵力恢复了?”
“不但恢复了,比上一回更厉害。”仙童道。
陵光怔了一怔。
原来陈渊与梁承都已经离去了吗?
原来,人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转身,几乎要往外走了。
仙童继续道:“接引仙君说得没错,这树妖但凡念一点您的恩情,就该有些良心不再找仙界的麻烦,可他到底是妖,无情无义,感化不了的妖孽,不知这一次又为什么而来,是为了山上被封印千年的众妖报仇,还是为了被贬为畜道的青木仙君讨说法?”
陵光往外走的身形生生停住。
是啊,总不会是为了他。
他也不需要谁为他而来,他能做到的事情,许多人做不到,他保护得了自己,不用谁来替他担忧替他操劳。
他苦涩地笑了笑,回身坐下,靠着一处玉石阶,望那潺潺流水,还有时明时暗的琉璃灯,水汽与烟雾缭绕,叫他的眼前也迷迷蒙蒙。
他在九天之上,听不到那些嘈杂的打斗之声,这样更好。
他闭目养神,听那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
敲得心里乱七八糟。
仙童再次推门时,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仙童道:“诸仙官与天兵不敌,已去请示天帝了。”
“为何不来叫我?”
仙童回道:“天帝未发令,诸仙官不敢惊扰您,兴许天帝马上要请您去迎战了……”
话还未说完,陵光已出了仙府:“不必发令,本君自去迎战。”
他的宽袖挥动,在那天庭之上踏云而来,脚下是厮杀的呐喊之声,有血迹染了云烟,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受的苦,本王要你们一一还来。”
各项法器亦有刀剑相碰,那人的眼眶通红,扬手向前,掌中生风,击倒半边天兵,再扬手,那一掌挥出,直叫一众仙官踉跄后退。
掌风忽被一长袖挥散,有人衣袂翻飞,自云中落下,挡在众仙之前,再将那掌力一引,攻势赫然回转,朝玄庸急急逼来,他侧身躲过,再回头望向来人。
见其无事,玄庸心中的怒与忧顿时消散,只余嘴角掩盖不住的笑意,缓缓上扬,同时也夹杂了些不悦:“我又被仙界骗了?”
算了,他没被责罚,没受苦,怎样都好,骗就骗吧。
而来人面色清冷,眼中波澜不惊,好似从未见过此人:“何方妖孽胆敢祸乱仙界,识时务者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君不客气。”
玄庸无奈地笑,你啊你……
他缕缕额前的发:“神君要怎么不客气?”
陵光微怔。
他身后诸多仙官与天兵眼看来了救兵,纷纷喊话:“这妖冥顽不灵,陵光神君定要再封印了他啊。”
“没错,这次不封印个万年之久实在不解气……”
“要我看直接打碎他的内丹,免得他再作乱……”
“神君切莫手下留情……”
玄庸听着那些话,不生气,只向陵光挑眉:“话别说那么大。”
陵光却生气了,愤道:“口出狂言,看招!”
玄庸抛了个结界将身后那一众妖护住,看陵光抬袖飞出一道流光,他翻身而起躲过流光,陵光再起攻势,他一一躲过,在这番攻势之中向前,越至陵光面前,伸手轻拉他的衣袖,陵光后退一步,一掌击来,他再躲过,越至陵光身侧,鼻息从他耳边略过。
陵光欲拿胳膊一挡,反被他提前牵制,攥住手腕不能动,陵光咬牙道:“你还真长本事了。”
“多亏神君的五行灵器。”他笑,“要怎么感谢神君才好呢?”
陵光眼一眯:“小看我,本君还未使力。”他以胳膊肘往其胸口击,玄庸吃痛蹙眉,手上一松,陵光飞身而起,踏上云端后回首看他,“你再不走,本君就当真不客气了。”
玄庸捂着心口喘了一下,笑道:“不走,我还没打败神君呢。”
陵光的面色微变。
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是说,真就半点恩情都不念?
他深吸口气,抬手,发带自指尖拂过,他微一拉,发丝垂落,而白色发带自手掌中幻化成绫,他的手指一动,白绫瞬间朝玄庸袭来,簌簌作响,天地肃杀,天兵手中的剑因这气势而嗡嗡作响,结界中的妖睁不开眼,纷纷搂住脑袋。
玄庸终于收起了笑,后退几步,定睛看那白绫风卷云涌地击来,凌厉的气息还未近已叫人生畏。
白色在他瞳孔中越来越大,至凝成一线,迎面风过,他的发猛地被吹动,他却不躲,只拂了下衣摆,看那白绸近至眼前,他的嘴角再次上扬,催动灵力聚于一臂,徐徐抬起,在白绫抵至眼眸前,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接住那白绫,身形随其倒退一步,立时止住,只余风鸣,呼啸在耳边。
白绫另一端的人眼中闪过不可思议。
还未细想。
玄庸忽而牵住白绫,往回一拉。
陵光未留神,身形随之向前,被拉到咫尺相隔。
他不甘心,欲收法器,那人却攥得牢固,他竟收不回,要再起掌风发起攻势,忽而身形又是一牵引,那人再将他拉近几许。
他对上那人的眼眸,狠狠瞪了一眼:“放开我的法器。”
玄庸逼近他的脸,看着他的发丝垂落满肩,又在风里轻轻扬起,他微有失神,顿了下,道:“神君的功力不若以前,上一回神君在九天之上甚至没露面,已能将我压在辛离山。”
“如今五行灵器不听我的话了。”他愤恨道。
“那不如,叫你这样法器,也换个主人吧。”玄庸幽幽道,“我已知晓如何使用它了。”
“什么?”他还未反应过来,见那白绫自玄庸手中流转,在眼前浮浮荡荡,又绕着他旋转,好似要把所有的流光溢彩倾洒在他的周边,他疑惑地看了看,又忽而面色大变。
白绫竟将他捆住了,双臂负于身后,身子被白绫结结实实缠绕了一圈。
他催动灵力却全都无用,白绫当真不再听他的使唤,他败在自己法器中挣脱不得,脸色铁青,咬唇道:“放肆。”
玄庸扯住白绫一端,将他一拉,顺手揽住他:“这就算放肆啊?”他嘴角还带着笑,总也收不住,把人揽着飞身而起,将结界打开,“走吧,咱们回。”
众妖嘈嘈杂杂耀武扬威地跟着去了。
那一众仙官们这才赫然反应过来:“不好,陵光神君被绑走了。”
“快去禀报天帝……”
天帝勃然大怒:“召所有天兵以及仙官,再唤醒监兵与执明二位神君,速去救人。”
辛离山上林叶生风,花香自缕缕晨光中传来,伴着鸟叫泉鸣,这是一片幽静之所,玄庸曾在这里长眠了千年,后来又睡了一个甲子,这儿有一个不算大的竹屋,是他很久以前仿照人间的习惯变幻出来的。
不过这竹屋对他来说几乎没用,等他真正安定下来的时候,山中就只有他一个了,想睡哪睡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还用得着进屋关门。
他携着怀里的人落在竹屋前,四处看了看,柔声道:“要不要我把这儿变成陆宅的模样,或者,变成你的仙府一般……”他撑着下巴思量,“就是空地儿不大,这些树我倒不忍心砍,不若我们还去人间好吗,可是,哎,你不知道,我在烟城呆了这么多年样貌不变,已有不少人怀疑我了……”
他对上陵光的脸,眨着眼睛,露出问询之色:“你觉得去哪里好?”
陵光横眉怒目:“你先放开我!”
☆、放开我
玄庸笑看他:“我放开你,你走不走?”
“废话,不走在这里等死吗?”陵光愤道。
“哦,那我不能放。”玄庸索性耍起无赖,“好不容易把你虏来的。”他携着人进屋,竹屋内有灵力,未染尘埃,只有竹叶清香,陈设也清雅,墙上有画,桌上还有古琴,墙角摆个空酒坛,上面搁置了些干花。
陵光望着那酒坛,微微出神。
玄庸故作不见,欲携他在椅上坐,行至椅边却一顿,从旁绕过去,拉他至床边。
陵光神色一变:“你若胆敢做什么,本君必不饶你。”
“我可是好心。”玄庸笑看着他,“既不能动,躺着总比坐着舒服些。”他将人轻轻一推,陵光的身躯无可奈何地倒在床上,他的脸通红,也气恼,“我躺好了,你出去。”
玄庸趴在床边看他:“莫非我还要避嫌?”
“难道不该吗?”
“你与我再亲密一些的关系也是有的,怎的你现在和衣躺在这儿,反而还怕我了?”
陵光轻闭了下眼,缓声道:“那时只当你认错了人,如今你却真的是心怀不轨。”
玄庸叹道:“我的确是心怀不轨,但从始至终只对你一个人。”
他一下一下摇着那打结处的白绫:“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你的法器如何轻易就被我控制了呢?”
陵光冷笑:“那可不,以前你还没幻化成人形的时候,我拔了你的叶子做的这白绫,剥了你的树皮做的五行灵器。”
“哦。”玄庸也不知相信了没,只不住地点头,“这就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他把白绫摇在陵光的眼前,直叫陵光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
躺着的人未束发带,那发丝全都散落在床上,他生气的样子,羞怯的样子,亦或者非要做出来的冷漠,还是那个叫他无比心动的样子,原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玄庸很想吻上去。
也真的这样做了。
带着一如初次的心动与杂乱无章的心跳,他甚至不敢多做停留,只是轻轻的触碰,这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他原本打算……
他看到那双眼中赫然闪现的慌乱,好像……还有些害羞。
他起身,又看到那红透的耳根,是不是还有同他一样狂烈的心跳?
哪里还叫人自持得住?
他再度俯身。
却听扣门声。
他大喘了口气:“何事?”
外面一只小妖道:“大人,您在对陵光神君做什么?”
他低头望了望,拧紧眉头:“要你管?”
“是这样的。”小妖清清嗓子,“神君这种生灵不好杀的,你把他肉身毁掉他还有内丹,你把他内丹毁掉他说不定元神还能活,小的们呢就一起出了些主意,咱们尽量采取斩草除根的法子,叫他死透了才行,法子我们都写下来了,编成了本书,大人我放门口了,您抽空看看啊。”
小妖窸窸窣窣放下书,飞快地离去了。
玄庸手一伸,将那书本抓了过来。
这些小妖们十分贴心,还做了个封面,用了红墨,看上去血糊糊的,歪歪斜斜几个大字:《论杀死陵光神君的一千种方法》。
他把书送到陵光面前,止不住笑声:“知道你在他们心中有多么可憎了吧?”
陵光“切”了一声:“难道在你心中不是?”
玄庸摇摇头,把书扔起,那书页尽数化成碎屑,落在地上又变成了小小的细碎的花,那些小妖们都是用花叶变幻成的纸墨。
他伸手接花瓣,自然地答:“当然不是,我不憎恨你,只爱你。”
话出口,他自己亦有些怔住。
如何就这般轻易说出了?
可是,眼前人会相信吗?
他抿抿嘴,忐忑看那人。
错过了那人同样慌乱的神情,他现在看到的,只有不屑:“你的话鬼才信。”
连这样轻蔑的神色都叫人无比喜悦,他只觉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眼中又有几许情动。
门外却又响起了杀千刀的敲门声。
还是刚才那个小妖,他又塞进来一本书:“大人,咱们有妖从民间收集了些信息,又编了一本《陵光神君的一万种死法》,您多多参考啊。”
他把书抓进来,正要再洒成花雨,无意中翻动,扫到一页,他微一怔,笑起来,把书页举到陵光的眼前:“哎呀,我这些小妖们,倒是很会为我操心。”
陵光往那书页上一瞥,飒然红透了脸,恼羞成怒:“你无耻!”
“又不是我写的。”他这才将书页挥洒,花瓣与绿叶飘飘而落,一片叶落在陵光的发上,他俯身拈起,柔声道,“总被打扰,咱们换个地方。”
他再将人揽起,身形一转,与他飞身在林间,红衣拂过树梢上的叶,有点点光芒透过衣袖,他于林中最高的枝桠落定,将怀中人放下,那人白衣上落了从林间携来的花瓣,伴着郎朗山风,枝桠轻轻晃动。
他看着陵光,看他躺在枝桠上,风吹动他的发丝,微微蹙着双眉,一眼都不往这边看,只盯着上方,玄庸也抬眼往上看看,只有一片宽阔的叶子,正好遮挡了眼前的阳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便覆身,在陵光的眼前笑道:“我没有那片叶子好看吗?”
枝桠因为他的动作而大幅度晃动了几下,他鼻息扑洒在陵光的面上,陵光的脸红了几许,声音亦有些不自在:“玄庸,你……要做什么?”
玄庸的指端轻轻抚着那微蹙的眉,话语响在那人耳边:“我要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陵光的手赫然攥紧,呼吸亦不稳起来:“你敢胡来,我就……”
玄庸的手指已从眉端抚过,在面上轻轻拂着,他的眼中没有戏谑,也不算充斥着欲/望,反倒透出几许悲切,轻轻地说:“我胡来,神君就怎样?”
“我就……”陵光仍没有说出后话来,他压根就没想好。
“神君愤怒的时候会称我为玄少忧,如今怎么改口了?”
“玄庸难道不是你的本名吗?”
玄庸笑道:“要不我改一改吧,但愿相见如陌路,神君为我起的名字真是好极了,不若往后我改叫玄陌。”
陵光眼中微闪荒凉:“你当真觉得好极了?”
明明一点都不好。
“是啊,能叫我记着,我与神君早有肌肤之亲,不可能形如陌路。”指腹抚过他的唇,叫他的话语都哑然,玄庸那还带着悲切的眼神不看他,只专心看着自己的手指,以及手指下的唇:“花海中,神君曾问我,不要报仇好不好,我说好。”
陵光那惊慌与战栗诧然停住,愕然看他。
树叶沙沙作响,宛若悠扬的曲,风吹起陵光的发丝,拂过他的眼眸,玄庸替他拨开,把那一缕发放在手中轻轻抚着。
陵光终于笑了起来,笑中有些许苦涩:“你记起来了。”
玄庸不回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继续道:“第一次到端常楼,神君也曾问我。”他再贴近一些,“肩膀痛不痛,我说,一点都不痛。”
陵光的手一紧,心也乍停了须臾,他的笑僵在脸上,声音几近颤抖:“你知道了。”
玄庸的唇轻轻碰在他的耳畔:“现在,神君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陵光又开始战栗起来,那人的温度从耳畔至唇边,他已没法思索,含糊地话语被淹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想说什么,当那双唇触碰,被束缚的手顿然松了,白绫缠缠绕绕在二人周边流转,徐徐幻化回发带,轻轻落在旁边的枝桠上。
得了自由的神君双手几度犹疑,他实在该推开眼前人,他抬了手,慢慢地抬起,又慢慢地落下。
落在那人的背上,却只是轻轻将他的衣揪起褶皱。
阴云陡然遮住阳光,风忽而变得呼啸,林中的叶呜呜作响。
乌压压的人群自天将,齐刷刷站在云端。
云端抵在树梢旁,烟雾散尽,一众携着各种兵器的天兵仙官们正横眉怒目,最前方站着二人,宽袖飞扬仙风道骨,面上却皆慵懒倍至,好似才睡醒,还在打着呵欠。
呵欠还没打完,动作乍停,直愣愣向前看去。
身后众人亦忽目瞪口呆。
这二人对视而望,又往身后看:“天帝叫你们把我二人唤醒,就为了来看这个?”
众仙面面相觑。
枝桠上的人闻声而起。
陵光扬手,那树枝上的白绸回到他的发间,束好发,他挥袖起身,踏在树梢。
玄庸翘着腿仍坐在枝桠上,抱臂笑看着来人。
陵光的面上还红着,他稍稍瞥过脸,道:“监兵,执明,你们醒了。”
二神君摊摊手:“被叫醒的,说是要来救你。”他们的目光漂向玄庸,盯了须臾,拱手示了个礼,“天地伊始,上古神树,按理,我等亦该称一声前辈。”
玄庸回了个礼,不经意掉下几个铜钱来,他无奈摇头,道:“不敢,不管怎样,我到底是妖。”
二位神君再回了个礼,复向陵光道:“需要我们救吗?”
陵光还未回话,玄庸先道:“你们说呢?”
陵光低头瞪了他一眼。
那二位神君挑眉,扬手招呼一众仙人:“走吧走吧,我们要回去接着睡了,下次搞清楚状况再叫我们行吗?”
众仙支支吾吾,嘀嘀咕咕。
监兵神君走了几步,叹了一叹,又回转过身来:“陵光,你的灵脉为何少了一根?”
玄庸这时方收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而陵光面上毫无变化:“少了就少了吧,小事,缺了一根灵脉,我照样敌得过六界的妖邪鬼魅。”
监兵欲言又止,又是轻声一叹。
执明神君也回了头,他却替身边人把话说了下去:“兴许……于你而言不是小事。”他的视线转向玄庸,“若有一朝,鬼界地府,可寻故人。”
“什么?”玄庸没听明白。
执明神君却不再说:“只记得这话便是。”
玄庸心生不祥,望向身边人,难道这位仙界神君生命会有尽时?
而纵有尽头,怎会入了鬼界?
“但没关系,他是生是死,上天入地,我总是要陪着他的。”
这般想着,他又觉得没什么可怕。
监兵望向陵光,再问:“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陵光浅笑摇头:“无妨。”
二神君道:“好,那我们便回去了。”
监兵又朝陵光笑道:“我等要继续休眠,孟章还需经百世人间方得回归,守护仙界的任务,仍需你担着。”
陵光道:“我知道,我……很快就回仙界了,不会在人间逗留。”
两神君扬手,相互聊着:“倒也不必时刻回仙界守着,但陵光没了一根灵脉,万一遇到灵力极强的妖魔敌不过怎么办?”
“这样的妖魔应不多,目前看来,也就他身边那个吧……”
玄庸从枝桠上站了起来,向他们招招手,大声喊:“我同他一起护你们仙界,可以了么?”
两神君得逞,相视而笑:“不错,这很划算。”
陵光连忙道:“谁说可以了,他……他与仙界有什么关系,谁用得着他……”
那二位神君但笑不语,踏云飘远,留陵光在树梢上愤恨不平。
一众仙人便也徐徐离去。
有小仙官回头望着玄庸,以及地上落的铜钱,拉身边人问:“原来他是摇钱树啊?”
身边仙君毫无疑问回了个白眼:“他本相是梧桐。”
“啊?”
“啊什么啊,这都不知道吗,那我再考考你好了,四象神君的本相皆是什么?”
小仙官挠挠头:“白虎玄武,孟章神君是青龙,陵光神君是什么来着……”
旁边人照着他的头敲了一下:“是朱雀,亦为凤凰之一种。”
☆、回家
众仙离去,那阴云散尽,阳光重新透进林叶之中,玄庸坐回枝上,拉了拉陵光的衣摆。
陵光甩袖飞落在另一树上,怒目看他:“你还要再叫人看到么?”
玄庸蹙眉摇头:“方才监兵神君问你可有什么不适?”
陵光一怔,垂了下眸,如实道:“我头痛。”
玄庸连忙起身,朝他越过来,靠近他身边道:“我竟没看出来,你现在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看出来,你自然看不出。” 陵光转过身,“现在已经好了。”
他不看玄庸,玄庸偏要绕到他面前:“你在人间那一世也时常头痛,会不会跟灵脉有关,我把灵脉还给你?”
“你当是钱财吗,说借就借说还就还,还不得了,你不必再想。”陵光愤道,又自嘲一笑,“我只不过时而会有些头痛罢了,当初抽出你的灵脉,却叫你受尽凌辱数百年,我这报应来得还不够,你要想报仇只管来,我奉陪。”
玄庸无奈:“我都已答应不报仇,你怎么就不信呢?”话语微顿,他深深一叹,又柔声道,“我大概明白你为何要抽走我的灵脉了。”
“你明白?”
“但凡灵力有可能威胁六界的妖异,在初幻人形时便会被斩杀,你将我的灵脉抽走,是助我躲过此劫,你是在救我。”他面向陵光,“只是你不该心软,又把你自己的灵脉补给我,我受屈辱没关系,能够活下来已很好了。”
他怔怔看着陵光,那眼中毫无戏谑,只有虔诚的深情。
陵光只得叹气:“既然叫你活下来,就还想要你活得好。”
玄庸微笑:“你真贪心。”
“可惜,你到底还是没能好过。”
即便不再受欺凌,仍孤独长眠于深山千年。
玄庸摇摇头:“不,幸而你此刻在我眼前,往昔所经所历全都不枉。”
陵光再转身:“你惯会油嘴滑舌。”
他在身后道:“其实我还有些不明白的。”
“什么?”
“我初化人形,想来与你并不相识,你为何会救我?”
陵光淡淡道:“因为我心善。”
“我可是听说陵光神君脾气火爆。”
“这两者并不冲突。”
玄庸笑起来:“没错。”
树梢上有风卷起叶子,他静静看着陵光的背影,闻着风中的花香,听着耳畔的鸟鸣,他缓缓抬手,牵起那人发上一片叶。
那人却惶然回身,展臂在面前一挡:“你再动我的法器,我就……”话未说完,瞥见那手中的叶,他面上一红,愤愤甩袖。
玄庸却笑道:“你不说我倒差点忘记了,你现在恢复自由,岂不是随时可以走掉了?”他佯做伸手。
陵光后退几步:“我不走,你不要再绑我了。”
他的笑意更浓:“此话当真?”
陵光充满戒备看他:“本君从不骗人。”
听这话,玄庸不得不惊异了。
装作小乞丐来诓他,装作小仙君来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偏偏不告诉他,早就有过肌肤之亲,偏叫他忘记,这些都不算骗人是吗?
简直把他骗得团团转好吗?
可是……
“心甘情愿被骗,怎么办呢?”玄庸无奈叹气,道,“好,我信你,我不绑你了,但也真的不要走了,莫再像上回那般……”
他心口的伤还未痊愈,那叫人煎熬难捱的人间数十年,他实在不愿再承受了。
陵光放下手,他没走,只是满脸的不悦:“我早晚是得走的,而且……你如今又不是上不得仙界。”
玄庸收起一闪而过的悲伤,覆上嬉皮笑脸的神色凑过来:“我去一趟仙界就打一次架,想必你们仙界憎我者亦多,可我如今委实不想再得罪他们了。”
“你还会怕?”
“以前是不怕,但现在……”他瞪大眼睛道,“好歹都算是你娘家人,得罪光了对我没好处啊。”
“你……”陵光陡然红了脸,“你再乱说,我立刻就走。”
“好好好,我不乱说了,你已答应我了,不许走。”
陵光扭脸,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在山中无事,你陪我再去烟城看看吧。”
玄庸点头:“陆宅我已清扫好了。”
二人走过赤雀街,看那宝通钱庄又换了招牌,做了一个茶楼,二层的格局始终没改,朱红色的外墙也没变过。
前面的酒楼换了掌柜,老字号的包子铺百余年时光没搬过门面,炉子里依旧冒着白气,青石板的地面重新修葺,褪去了斑驳,街边游走的小贩来来去去,行人三五成群,听弦乐之声纷纷回首。
望见一队迎亲人自长街而过,轿夫随着那乐曲徐徐前行,两旁行人主动退至路边,欢声笑语之中,却忽听轿夫“哎呦”一声,却是摔了一跤,那大红花轿倾斜,新娘探出头来,甩掉了红盖头。
她以嫁衣掩面,才要伸手去抓盖头,却一阵风起,红盖头飞飞扬扬,落在一胡渣大汉手中。
轿夫怒指那大汉:“正是他忽而冲来,害得我摔跤。”
新郎官掉转马头,刚好见大汉怀中接着个孩子,竟是不知怎样从道路旁阁楼上掉下来的,手中还拿着个烤红薯。
轿夫飒然语塞。
新郎官下马拱手向大汉道:“大侠一片好心,在下替家人给您陪个不是。”
那孩童的父母已赶来,感激涕零接过孩子,大汉回了个礼,手里的红盖头沾了红薯,黄橙橙一片,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轿边的媒人当机立断,朗声道:“盖头接喜,那位大侠得了咱们新人的喜气,想必要好事将近了,二位新人,喜气传给他人,才是同喜啊。”
新郎官立即道:“没错没错,这红盖头就赠与大侠,愿与大侠同喜。”他回身吩咐,“咱们走吧。”
临走前又问:“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大汉道:“在下胡月古。”
对方再行了一礼,上马而去。
那大汉无奈将红盖头收起,也隐入人群之中。
两人看着那红花轿走出赤雀街,笑了一笑,推开陆宅的门。
亭台水榭叮叮作响,花坛里有细细的枝芽,上百年的宅子,墙面略有些斑驳,檐下有燕子来筑了巢,以前空旷的院落多了好几个花圃,里面的花刚刚冒出骨朵。
玄庸道:“这都是陈渊搭起来的,他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还有……”他领着人往左边走,“你看看你家这厨房,可比得上宫中御膳房了。”
陵光放眼望去,见侧院一整个院子都改造成了做饭的地方,院里还架着好几个炉子,上面摆着锅具。
只是炉里没有火了,锅具摆在上面十分冷清。
玄庸笑道:“陈渊走后我在这守灵,那时候想来做点吃的,可是生不起火,只好作罢了,平日看他做好似很简单,到自己上手,才知不易。”
陵光慢慢地往里走:“看样子,这么多年你都是饭来张口啊,我那孙儿才是不易。”
“哪有,他后来年岁大了不还是我照顾他。”他辩驳道。
陵光静默须臾,轻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道,“我愿意做这些事情,那家伙万般不好,却有一个优点,他很啰嗦,起码叫这宅子不那么冷清,他常常絮叨个没完,什么都要管,我每日清晨听着他的念叨,入睡还是听着,到后来听不见了,就觉得不习惯。”
他说着伸手揽住面前人的双肩:“我看着他慢慢老去,一点都不可怕,也时而想,当年你还是子安时,我原不该轻易放弃。”
陵光静静看他片刻,推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那时就算你不放弃,我也活不到白头啊。”
内厅一切陈设如旧,他看见满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有些泥人已风干不成样子,糖画早就融化掉了,自还有些没变化的,那窑中的瓷,封存的画,雕刻的石,能经数百年风雨。
“这都是他们出去玩带回来的。”玄庸道,“每去一个地方,总会带来些物件。”
陵光伸手抚在一片绣帕上:“他们去过这么多地方了。”
“嗯,但还有些遗憾,说是仍没走完。”
“当初在墨巷看花灯,曾说好与他们一同去的。”
“我也曾说过带你去。”
陵光的手微顿,将那帕子攥在手心,过了一会儿,缓缓松开,道:“我自己也能去得。”
玄庸轻轻地笑。
稍作停留,他们又去了城外,在故人坟前祭了几杯酒。
前尘今朝,这些年所遇之人,旧坟新坟,已连成了排。
而回首望城内,还是纷扰繁杂的烟火人间,有人离去,就有人新生。
误入人间的一仙一妖,好在到此时还能并肩而立。
有微雨落下,玄庸幻出一把伞,遮在二人头顶:“咱们回吧。”
他们慢慢往回走,烟雨迷蒙的长街,杂乱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有马车溅起水珠,沾在行人衣摆,少不得引来一阵斥责。
回到陆宅时天已黑了,长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玄庸挥挥手,陆宅门头上两个灯笼也亮了,细雨还没停,雨线在灯火中闪烁如皎皎月华,浮浮流光。
进内厅后,房间依旧是左右两边,玄庸道:“你的屋子始终在留着,之前梁承来的时候想住,我可没让他碰。”
陵光点头,往左边走。
玄庸自在身后不动,静静看着他。
他走几步,回头:“难道这几步路,我还会走丢了?”
玄庸笑:“我只想多看一看你。”
陵光还了一个白眼,再转身。
玄庸也终于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又听那人呼唤了一声。
他回身倚靠在门边,听那人语气稍有犹疑:“你……如今还怕黑吗?”
他的神采飞扬,连连点头:“怕,很怕的。”
对方也笑:“那……你就多点些灯。”
“喂……”他差点闪了腰。
这样人是要坏的。
对方却已走进房内,抬手关门。
玄庸的气焰冲上来了,在这静谧的夜,细雨绵绵滋润着泥土,春风轻轻摇晃花枝,如何还能再消散得回去。
他便走过来了,抵住那刚刚半掩的门,对上那人的脸:“我不要灯,我要你。”
☆、良辰
陵光的手覆在门边,十分沉着地抬眼看他:“但我要休息了。”
玄庸挑眉往里看了一眼:“哦,我差点忘记,你房间没有被褥,没法休息的。”
陵光不回头,面上还含着与方才无异的笑:“我不需要被褥,甚至也可以不用休息。”
“那正好,你来给我守夜。”
陵光终于变了脸色,怒道:“你是个无赖。”
“索性无赖到底喽。”他将门推开,伸手去揽面前人,陵光侧身躲过,打来一掌,他闪掉这一击,绕至陵光身后,手在其发间轻轻一抚,陵光惊慌,及时抬手欲拦,却被他早有所料的攥住手腕,再一转,将人正对自己,另一手重新揽住他,身形一动,二人已至他房间内。
他挥袖将门关上,携怀中人至床帷,按住他的双手:“你再怎样走,我都能将你带回来,要不,咱们都别白费力气了行吗?”
陵光侧脸望着枕边:“那你先放开我。”
“好。”他点头,松了手。
陵光也当真没走,他躺在床上,微微蹙眉,又很快隐去,稍许沉寂,他还在望着枕边:“你这里如今不摆东西了?”
玄庸翻个身到里侧,撑胳膊半躺在他身边:“没有东西摆了啊,要送你的带钩已丢了,要杀你的卸灵丹……不是已送了吗。”他涌上满心愧疚,声音渐小。
陵光道:“带钩是你自己弄丢的,不算送我。”
他忙道:“那我再买一个……”话至一半,他忽戏谑一笑,俯身至身边人耳畔,幽幽道,“这个我就不送了吧?”
“为何不送了?”
“你还……用得着吗?”
“我既然在人间,总得按照人间的习惯来穿衣,当然用得着……”陵光认真地回答着,未说完,见那人的手游移在他衣上束带。
他立时明白了那话里的调笑,通红了脸,回眼要说话,而那人手指一挑,束带便散开来。
他要说什么已然不记得了。
帷幔轻轻落下。
稍许沉寂,他在帷幔之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忧心:“你的心口为何有疤痕?”
玄庸攥住那触碰在心口的手:“想学你,试一试心头血可否治病,结果发现不成。”
“你要给谁治病?”
“嗯……陈渊之前养的几只猫病了……”
“啊?”
“虽然我的血没用,但它们后来找人医好了。”他攥着那手,轻轻落回陵光的身上,亦在他心口盘旋,“曾为我放了七天心头血,为何不告诉我?”
“并没有什么必要说。”
玄庸笑起来,眼中闪过万般心疼。
陵光也问:“你的内丹是如何受损的?”
玄庸同样道:“也没有必要说。”
“可……”
“咱们都不要说了。”他覆上唇,阻住了陵光的话语。
春雨敲打在窗棂,万物无声,却又悄悄散发着勃勃生机。
有那气息不稳的声音,喃喃低语:“那年墨巷观灯时,陈渊曾为你放了一盏孔明灯,他提的字想来也算应景,陵光神君,子安,千里,你可是真正回来了?”
“陈渊提的……什么字?”对方问。
他回应的声音很低,若在耳边轻吟。
很快得来一声怒斥:“你们都是流氓。”
他轻笑:“莫错怪好人……只有我是。”
那人不吭声了,紧闭了眼。
玄庸轻轻抚着那眉目,柔声问:“这次还要蒙我的眼睛吗?”
“你若给我余地,定还是要蒙的。”
只是他此次完全丧失主动权。
“为何要蒙?”
那人睁开眼,柔光闪烁,向旁边看:“数万年清修无欲无求,却不慎一朝心之所系,情动之际定无仙人风骨可言,想必是十分丢人了。”
他原来在害羞,至情至纯的羞涩,叫玄庸在这话语里沉醉,心里若开遍了小小的花,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浅声道:“明明是,十分迷人。”
那人的脸又红了几分,明明已不能再红,但玄庸能看得出,他的羞涩更增添了几分。
也更叫人着迷。
烛火跳动,清风浮动帷幔,摇碎几许光影。
细雨幽幽洒落,叫眼中所见,心之所念,都迷迷离离。
不知几许,雨渐停歇,水汽缭绕的尘世间,尚还未清明。
玄庸轻拂那背上一点小小胎记:“上回在端常楼,如果你不蒙我的眼睛,也许我那时就能知道你是子安。”
“那时知道又怎样呢?”
他沉默须臾,笑道:“是啊,我又能怎样呢?”顿了一顿,又道,“不,还是不一样的,至少我不会去辗转反侧,猜测你已有伴侣,扰得自己心烦意乱。”
“我已有伴侣?”陵光笑起来,“你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