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你自己说的。”他将那些怀疑一一道来。
陵光无奈摇头:“我说的哥哥就是哥哥,是你自己想歪了好么。”
他叹道:“是是是,是我想歪了,大概是从你扮作江千里在我身边,我逗你玩,让你叫我神仙哥哥的时候,就被带偏了。”
“那可是你自己的责任。”
他努努嘴:“可不是么,我简直自作自受。”
身边人笑他:“现在还要我叫你神仙哥哥吗?”
“哎。”他长叹,“真神仙在此,我哪敢造次,你可以叫我哥哥,但……神仙就算了,我不是。”
陵光白了一眼,并不这样开口。
玄庸看着他,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你若愿意还叫我神仙哥哥也行。”
“你说你不是。”
他微勾嘴角,幽幽道:“可方才……就似……”
眼前人反应了会儿方听懂他的话,挪过闪烁的视线看向别处,微喘着气道:“说你是流氓,简直是侮辱了流氓。”
玄庸被这气息蛊惑,再度倾压过来,不知过了几许,他终得如愿以偿地听了一句“神仙哥哥”,只是字不成句,零零落落都被晃散。
良辰几多情。
清晨庭外雨歇天晴,便有鸟鸣在枝头,花朵缓缓绽开,几片云飘飘浮浮,衬着湛蓝的天。
玄庸侧向身边看:“我们也一并去千山万水走走看看?”
陵光拈起坛中一片掉落的叶子:“既已蹉跎了许久,也就不着急了。”
“嗯。”玄庸道,“那……你是想留在这儿,还是与我回辛离山?”
陵光看向他:“如果我想回仙府呢?”
玄庸浅浅地笑:“那我也只能陪你去了。”
“你是一定要跟着我?”
“是啊,你再甩不开我了,无论用什么法子。”
“倘若我说,我才未对你生出情意呢,只不过当做人间历练一场,你又要如何?”
玄庸仍笑:“随便你。”
陵光也笑起来:“你可真是无赖。”
“这就是你不对了,你一会儿说我是无赖,一会儿说我是流氓,我到底是什么,你能否给个准话?”
陵光收起笑,转到他面前,眉间轻蹙,怔怔看着他。
玄庸的心跳停了一拍,缓缓攥紧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陵光点头,正色道:“我不能同你在一起。”
他紧握的手陡然又松了,须臾后再度紧握,颤抖几许:“你……有什么顾虑?”
“没有什么顾虑。”对方咬咬唇,“就只是……我发现,近来同你在一起,总会头痛。”
玄庸的脸白了白:“原来我这么让你恶心么,见到我就头疼?”
“啊?”
而他立时又反应过来,却更是惶恐与悲切:“是真的头痛,你同我在一起时才会痛?”
陵光承认:“不但是同你在一起,每每念起你时,也会痛。”
玄庸不敢置信地看他,双手覆上他的肩,想到什么又立刻松了,想虚虚地环着他,却也还是不敢,又后退了几步。
他又恼又悲,却不敢碰他,只堪掐着自己的手心:“人间一世初见,陆子安在月下举剑向我时,可痛?”
陵光道:“不曾。”
“悦来酒楼把酒共饮时呢?”
“不曾。”
玄庸又道:“你第一次叫我看见你头痛,是在我击退后宅的女鬼,留宿陆家,与你长夜相谈时。”
陵光道:“那时的确是在人间第一次头痛。”
玄庸仔细想那时情景:“那天,我按着你的手,不肯松开,我对你说,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我亦可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陵光浮起一丝笑意。
玄庸的眼中却只有悲凉:“这一趟人间初见,江千里一身褴褛在我面前哭诉时,可痛?”
“不曾。”
“初到陆宅,我逗你,要你与我同床共枕时呢?”
“不曾。”
玄庸陷入思量。
陵光道:“这一趟,我初次头痛,是当初从秦如砚手中救你时,你以身护我,受伤昏迷。”
玄庸道:“那时我以为你是凡人。”
“嗯。”
玄庸静静看他,许久后,方再问:“除去人间,当年花海一面,可痛?”
陵光摇头:“不曾。”
他有些困惑。
陵光道:“初次头痛,是你集众妖打上仙界之时,那次很痛,实难忍受。”
玄庸的心揪起来:“怪不得,那时听说你突然身体有恙,只有孟章神君迎战。”
只是后来,到底还是忍痛出手,将他封印。
陵光道:“是,假如我那时与他一并迎战,兴许孟章不会打破缚灵塔,他不会沾染浊气,山中众妖不会封印,人间的梁予乾也不会去折磨陆子安。”
玄庸的身子微微战栗,他闭了闭眼:“你救我一命,又为我补上灵脉,结果我却闯上仙界,那时你想必很恨我。”
“的确叫我大悲大痛,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
玄庸苦笑道:“我方才在想,神君对我心动,方会头痛,我还想,原来子安那么早已倾心于我,原来千里许久前已待我不同。”他渐渐收了笑,只有悲伤在面容,“可如此看,这痛不是源于爱,却是源于恨。”
陵光道:“人间是果,仙界也是果,辛离山才是因,不源于爱也不源于恨,只因一个‘情’字,当初我要去花海找你时,月老曾与我说,叫我切莫动情,那时我未听懂,如今思量来去,方才想明白,我早已钟情于你。
情丝流转心间,当我决定以双修之术将灵脉补给你时,无奈仍是情动,叫这情丝生了根发了芽,这本来不算坏事,凭我的修为,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而后来你为他人打上仙界,我因你而生困惑亦恼怒,又缺失一根灵脉,一时走火入魔遭了反噬,叫那情丝变成了毒,也就有了后来每每对你心动时会头痛。
那时我亦不知头痛是因情而起,这期间你在山中千年,原本不见你,也未念过你,还算无影响,仙界那次痛过之后也再没犯过,可我也未曾想到,我于人间渡劫竟还是遇见了你,那时纵我是凡人之躯,却也摆脱不了反噬。
再后来,断念石一覆,我又将这情忘记,可再来你身边,竟又对你生情,然而反噬还在,不过是重蹈覆辙,只是我为局中人难以堪破,可待我找回记忆,明知不可为,却已深陷其中,曾想宁愿忍受反噬之痛,也要同你在一起,却又与你生了误会,不免伤心,也只得离去。
你在人间数十年,我在仙界十数天,你在人间看故人渐渐白头尘泥销骨,我在仙界叫自己绝情断爱摒弃杂念,但你又来了,这一次竟是为我而来,我前功尽弃,这反噬我再压不住,以往尚且只是心念你之时会痛,勉强能忍,如今满心满眼所思所念都是你,无时无刻无处不在,这痛便也如影随形,愈发强烈,我……已没办法了。”
☆、寻故人
玄庸的心在抖,身子也在抖,他的眼前迷蒙,有水汽遮了视线,面前这个人,他坦坦诚诚说着这些爱与痛,若非再无法承受,何以会说出口?
他那么痛苦,也那么无助。
而他所有的痛,都是他造成的。
他站在台阶之下,微微抬头看着那人,近在迟尺却不能再拥入怀中,他一步都不敢动,不愿意后退却也不能上前,他曾说这人叫他懂得情与爱,悲与喜,而他又何尝不是,亦叫这人尝尽爱恨,也尝尽苦痛呢?
他有些恍惚,疏尔觉得天旋地转,又难得清明,怔怔看着眼前人,一眼不眨。
许久后,他还是动了动身形。
他屈膝而跪,声音沙哑:“对不起。”
陵光闭上眼,艰难地转了身,不再看他。
他又道:“你走吧。”
那人背对着他,不曾回应。
他接着道:“覆断念石,再忘一次吧,这一次,我保证,绝不叫你再遇上我。”
那人的肩颤了颤。
半晌后,轻点了一下头。
他便弯起嘴角笑:“再见。”
那人不回头,也不会回话,身影在廊檐下渐渐模糊,幻化成点点光,须臾消散。
一片云遮了日光。
院中的人伏于地,脸掩于袖,蜷缩着身子,低低抽噎。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有几人结伴,拿了根木桩,一起吆喝着,砸开了陆宅的大门,嘈嘈杂杂走进院子。
却又忽而齐齐摔了出来。
“什么情况,原来住的有人啊。”他们倒于地,半晌不敢动。
玄庸从内厅徐徐走出,抱臂看着他们:“难道不该有人吗?”
“不是,哥儿几个在这附近观望很久了,就没见过有人进出啊。”一小哥胆子大,谨慎地站起来。
玄庸纳闷道:“就算没人,你们也不能擅自闯进来啊。”
“这么大个宅子没主儿多可惜,里面的东西都能卖好多钱呢,兄弟,今儿见者有份,你既然先在这儿了,咱们卖了一起分,行不行?”那小哥道。
玄庸睥睨他:“你们很缺钱吗?”
“这话说的。”那小哥面露不悦,“我说,大家都是乞丐,装什么啊,你不缺钱吗,你要是想独吞呢,我告诉你,没门,哥几个盯着这里很久了,绝不会叫这块肥肉被别人叼走。”
玄庸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我像乞丐啊?”
那小哥瞥着他凌乱的头发与胡渣,脚上的鞋子还不是一对,衣衫也是褶褶皱皱,嫌弃道:“你比我们像多了。”
玄庸摸摸下巴:“看样子,我当真是有日子没出门了。”
那小哥立马道:“我们已打听了,这宅子就是没人住的,对面酒楼的掌柜都说,自打他在那儿做生意开始,就没见这宅子有过人影儿,那酒楼开多少年了,你说你没出过门,哼,少来蒙骗我们,莫非你还能不吃不喝,除非我们见了鬼。”
玄庸叹道:“没准你们真见了鬼。”
小哥诧然。
玄庸摊摊手,继续道:“这宅子,你们定是没本事动的,不过我是个好人,你们缺钱,我给你们点钱就是了。”
他说着,拱手躬身,朝这一众人行了个大礼。
小哥身后几人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被这大礼生生吓了一跳,又摔于地。
好不容易再站起来,看他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递到他们手中,又见他往旁边走几步,对着木门行了个礼。
几人目瞪口呆。
而后看他从木门后拉出一个大箱子,箱盖打开,黄灿灿的金色光芒,叫他们连连护眼。
他把箱子往前一推,那才站起来的几人这下是彻底双腿发软,站不稳了。
“这位……兄弟……”所幸还是那小哥胆子大,“您这……这么有钱,但好像脑子不大好使啊。”
怪不得被家人遗弃,一个人住在这里,瞧瞧,有钱又怎样,连自己都不会收拾。
小哥道:“这钱……算了,我们不要了,兄弟我跟你说,我小旋风在这一块是有头脸的,你往后有事来找我啊。”
玄庸疑惑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你……有钱人又傻,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的。”
玄庸笑了笑:“好,有事我会去找你们的,不过这些银票和金子你们拿走吧,我懒得往回搬了,家里放不下。”
几人愣愣地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方纷纷拍着胸口道:“好,那你这个兄弟我们罩着了。”
他转身往里走,小哥又道:“喂,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啊,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他思量须臾:“住了很多很多年了。”
“可你看上去也不大啊,怎么会住很多年?”
他戏谑道:“我不是已说过,你们见的,是鬼么。”
几人脸色微变。
小哥又笑道:“胡说,大白天的,鬼才不敢出来呢。”
他扬扬手,关了门,不再与他们调笑。
嘈杂被挡在外面,他往院里走,又是清清净净。
无人叨扰的日子,一望无尽。
真是悠哉啊……
他坐在院子里抖着腿,看花坛里生了些杂草,手一伸,那杂草落在手中,他叼在嘴里,靠着椅背眯眼看天。
这样看到天黑,他就这样睡,睡醒了天还没亮,闭眼接着睡,睡不着数星星,数来数去,数到了天亮。
然后继续看天。
直直看到那一树桂花开了又落。
他拈起肩上的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椅上一跃而起。
“鬼界地府,可寻故人。”他簌簌抖落衣服上的花与叶,“这故人是谁,为何要去寻?”
他在椅边转来转去:“既叫我记着这话,定不是随口一说,可恨可恨,我竟未在意。”
他立即要动身,一挥衣袖又停下,抚抚下巴,摇头道:“第一次去鬼界,不能给我妖界丢脸啊。”
他再忙活一阵,将自己收拾齐整,摸着光洁的脸,满意地点头:“免不得还会给妖界长脸了,哎,没办法……”
荒凉如血的花开在两边,风吹过这里,变得呜呜咽咽,似若有若无的哀嚎,也似如泣如诉的喃喃低语,玄庸不认路,他跟上一队套拉着的头的新鬼,牵在锁链的最后端,亦步亦趋跟着走了进去。
他东张西望,不知那故人是谁,鬼海茫茫,又要怎么找呢?
而就算找到了,又会怎样?
他的结,谁能解?
仙做不到,鬼能做到?
他轻声一叹,忽而觉得来一趟鬼界也没什么用,但左右无事可做,勉强当打发时间吧。
上了桥,那一队鬼排着队喝汤,脸上木木的,动作已不由自己,不能抗拒,也不由多问,玄庸望见有人在端碗之前流着泪,生前总总不能再说,可情感是剥夺不掉的,不舍还是惋惜,全都化成泪,滴落在碗中,又饮入喉,前尘彻底散尽。
轮到他了,他不想露馅,学着他们的样子,端起碗,须臾沉默,索性一饮而尽。
饮完,可惜,他什么也没忘。
他很想把碗伸出去,道一句:“再来一碗。”
但已被推着往前走了。
桥下有个青衣高帽的鬼差引路,声音咋咋呼呼,叫这晦暗冷寂的地府增了些人气:“都往左走啊,右边的路上回破坏了,还在修,慢慢走别着急,别踩着前面的人……不,是鬼。”
他随着队伍转弯,回头瞥了眼那还在修的路。
黑雾弥漫,看得不怎么清楚,隐约见两道陷下去的车辙,大抵是过重的马车压过。
不知道是该感慨这地府修得不过关,还是说有鬼面子大,居然可以不用排队,能坐着车来。
他暗叹着,负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想瞧瞧这个话很多的鬼差。
他见谁都觉得是自己要找的人。
而回头之后,那心情……比来时更低落了。
他倒回来,走到那鬼差面前,指着他道:“原来是你啊。”
这人倒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也是,做了鬼差可以自行选择外表保持的年岁。
鬼差惊愕看了看他,脸色忽而苍白:“你……你死了?”
他摊手:“没有啊。”又问,“陈渊,你不投胎啊?”
“没死到这儿来干什么,不怕被发现啊。”陈渊大松了一口气,左右一望,将他拉至隐蔽处。
他无所谓:“妖界与鬼界关系尚可,何况我只是来转转,又不来搞破坏,没事的。”
“人间已经满足不了了,来鬼界游玩吗,你可真是闲得够呛。”陈渊白了他一眼,“喂,你不去找我二爷爷啊。”
“这个……”他支吾了片刻,“对了,你还未回答,你怎么做起鬼差了?”
陈渊被转了思绪,顺着他的话,叹气回道:“你以为我想啊,我是被迫的。”
陈渊探头往外看看,见这会儿桥上没人,既然无事,就与他道来:“我本来就是人与鬼所生的后代,阴气太重,其实这阴气原本是落在我……我父亲身上的,可他又找人化解了,转至了我这里,我……投胎本来就比其他人难上许多,而且……”
他说到此,愤恨咬牙道:“正好有个鬼很难对付,死了很久了,为了不愿投胎到处逃,那时候好不容易抓住的,用封了结界的牢笼装了关着在,需要人手看着,我就被强留下来做鬼差了,要看守那个鬼,偶尔也到这边来帮忙。”
玄庸点头:“哦,我明白了,人家不愿投胎要跑,你想投胎却不成。”
陈渊黑了脸:“我死都死了,你非要再扎我几刀吗?”
玄庸笑道:“没有没有。”
陈渊怒瞪着他:“我怎么觉得……你看见我,没有半点欣喜,反而还很嫌弃的样子?”
☆、旧鬼
玄庸长吁一口气,可不是么,难不成这就是故人,这人要是有用的话,在人间的时候就已有用了。
你们四象神君……个个都以诓我为乐吗?
费劲来找这家伙能做什么?
他垂头丧气:“没有,那啥……我玩够了,回了啊。”
陈渊倒不挽留:“赶紧走吧,好好的来这儿干嘛。”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陈渊还在原地望着他。
当初阴阳两隔的分别,怎的又要来一次?
注定再不能相见的告别,是再一次伤筋动骨的心痛。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你得一直在这里?”
陈渊不再瞪他了,也笑:“要是那个鬼能够去投胎,不用看守,我也许就可以走了。”
“那个鬼,不能强行叫他去投胎吗?”
“她死了太久,很厉害的,出了牢笼我们都治不了,而且她若不愿意,那轮回道进不去,委实没办法,不过我想也不会等太久吧,这边已经上报仙界,请仙界来助了。”
“哦。”他点头,“希望不会等太久,那……你在这儿遇到过梁承吗?”
“遇到过两次了。”
“你能认出来啊?”来生转世,样貌并不会相同。
陈渊狡黠地笑了一下:“他每次去轮回道,我都悄悄在他身上洒些花粉,我最喜欢的桂花香气,他转生到了人间,会自身带着这气味,我原本想,我转世后喜欢的味道理应不会变,凭着这气息,在人间定能找着他。”他说到此又无奈道,“可惜,我都还没有机会去人间转世。”
“你耍小动作,小心被发现哦。”
“尽快发现吧,最好赶紧叫我别干这差事了。”陈渊嘟嘴道。
玄庸笑:“那我先帮你去把人找到。”
“你找到了也没用啊,我又见不着,还是等我能转世了,自己去找吧。”他掂量了一下腰间的小袋子,“这花粉应该够他再来几趟了吧。”
玄庸低头静默了会儿,道:“嗯,也罢,那等你自己找吧。”
陈渊抿抿嘴:“行了,要是你能认得我,咱们有机会就人间相见,你走吧。”
玄庸徐徐迈步。
才走几步,忽听一声咆哮,伴着铁链断裂之声,那轰然巨响从右边传来,继而有惊呼:“不好不好,她逃出来了,快来人啊……”
他站定回头,看陈渊已向前跑去。
他便也跟上,与他一并穿过幽暗的水,至一巍峨又阴森的殿前,有水环绕却毫无声响,墙与地皆是黑石堆砌,殿中一马车上坐黑色牢笼,牢笼周遭皆有若隐若现的光暗暗流转,原是环环相绕,而此时流光有损,那光环有缺,牢笼中已空空如也,各方鬼差急急赶来,有声音问道:“仙界何时来助?”
九天之上。
南宿仙府,仙童向那于亭台久立的人施礼道:“神君已看了这四盏琉璃灯许久。”
陵光神君道:“太过清闲,近来仙界可有什么事?”
“无事,只鬼界有事相求,已有仙君过去了。”
“嗯。”陵光又盯着那琉璃灯看。
看了许久,再走到断念石旁。
却不伸手,继续盯着看。
仙童一度怀疑断念石上有字,也凑过去瞧了几眼,除了浮光,什么也没看见。
他疑惑地挠挠头。
再看他家神君又走回了琉璃灯旁,慢慢抬袖。
仙童愕然:“神君现在要收回您的那四根火气?”
“有何不可吗?”
“不是不可,只是小仙不明白。”
之前叫您收,您不收,如今不说了,您又要收?
而且,上回不是收不回来了吗?
陵光直言道:“我也不知能否收回来,试一试吧。”
仙童不再多问。
陵光的袖子挥过,琉璃灯上的烛火熄灭,化成几道光,流入他手心。
这次收回来了。
仙童不说话,却有些惧怕。
那个脾气火爆的陵光神君马上要回来了。
他屏住呼吸,看神君慢慢转过身来。
看过来的眼眸疏疏离离,面上冷冷清清,就还……跟方才一样。
仙童疑惑了:“这没什么变化啊。”
陵光笑道:“之前患得患失,甘愿为了一人去丢了脾气秉性,它们不肯叫我收回,如今我不再将它们丢弃,它们便愿意回来了,我收回了脾气,但心性已坚定,我不再质疑与彷徨,自然也不会再受它们影响而变化。”
仙童更困惑,完全听不懂,想了想,回道:“小仙眼中,神君从未变过。”
陵光重新走到断念石旁,再负手盯着看。
又是看了许久,始终没伸手。
而后,他转了身:“忘什么忘,我才不要忘呢。”
他好似生了气,走了几步,忽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你说鬼界有事?”
仙童愣了一下:“啊,想来不是大事,有仙君去了。”
“鬼界地府寻故人。”陵光念道,“竟没留意这话,那里会有谁……”他飞身往外去,“我去截住那小仙君,这事儿本君来管。”
仙童呆愣:“神君何时这么热心肠?”
这是真的闲得够呛啊。
此时地府正是一团乱,那厉鬼已不知从哪儿陡然窜出,一出现就打伤一个鬼差,行动迅速躲得也及时,鬼差们遇袭待要反击之时已不见其身影,他们宛若惊弓之鸟在殿中屏吸凝神,却耐不过突袭攻击,但听“哎呦”一声,又是一个鬼差倒地。
黑水中泛起咕咕嘟嘟的气泡,陈渊回头望了一眼,忽见红影闪现,他瞪大眼,看那红影倒映在眼前越发清晰,由不得反应,他愣愣站在原地。
迎面一阵风将他的发也吹起,他闭上眼又睁开,但见已有人护在面前,红影被击退再回水中,冒起几个浮泡又销声匿迹。
他大喘口气,扯住面前人的衣袖:“幸好你来得及时。”
玄庸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躲?”
“躲不掉啊。”陈渊一本正经道。
玄庸反而无话了,他望着红影落水的位置,微有思量,有些记忆将要闪现,却又不甚清明。
有其他鬼差过来也朝水中望,气喘吁吁道:“这位……竟是妖界之人?”
玄庸道:“我好歹方才帮你们击退了那厉鬼,到你们鬼界玩一玩,不至于翻脸吧?”
那一行鬼差琢磨了会儿,道:“可是你为何不把她抓住呢,她跑了咱们又是好找。”
“嗯,你们……”讲不讲道理了?
鬼差们唉声叹气:“这厉鬼都快将地府闹个翻天覆地了。”
“不会吧,你们地府连对付个厉鬼的本事都没有?”
陈渊在旁悄声道:“我听说这厉鬼有些来历。”
“能有什么……”玄庸正说着,忽听那水中又有汩汩响动,又觉凌厉气息从后袭来,速度之快不由思量,他赫然转身。
还未出手,忽一道白绫闪过,那红影陡然后退,再欲回黑水中,而白绫将她一系,阻了她的趋势,她落于殿上,又被拉至牢笼之中,白绫绕几圈,牢笼四周光环修复,红影在牢中站定,再不能逃窜了。
白绫收回,那白衣身影款款而至。
玄庸的心跳乱了起来,缓缓抬眼。
鬼差们已上前相迎:“多谢仙君相助,敢问仙君尊号?”
那人目光自一众鬼差身上扫过,淡淡道:“四象陵光神君。”
“陵光神君?”鬼差们惊愕,“竟然是神君亲自来了!”
陵光神君目光转向牢中的红影,看其面色异常的白,眉目清丽,静立不动的时候,只像是人间的芳华女子,与厉鬼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正欲问话,却听一声惊喜呼唤:“江兄……不,二爷爷,我想死你了。”
他循声看过来,见陈渊正张开双臂往他跑来。
他微有诧异,这小子怎么做起鬼差了?
诧异之后方是欣喜,一个笑容还没浮现,身边人却快走几步将陈渊拉住了。
他看着玄庸,笑意变成了疑惑。
但听玄庸道:“他……他应当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你莫要去打扰他。”
陈渊惊异回望:“不记得了?”
玄庸向陵光看了看,只看一眼,立时挪了目光:“是啊,他是仙界神君,本就不该记得凡尘俗世。”
陵光静静瞥着他,盯了一会儿,见玄庸始终不再看自己,就算是视线落过来,也绝不往他的面上看,他没来由生起气来,暗道:“好吧,那就装作不认识你罢了。”
倒要看看是谁先装不下去。
陈渊听了玄庸的话,那认亲的心思也只能作罢,带着愧色道:“不好意思,陵光神君,我认错了。”
话说得简简单单,说出口,还是有些苦涩,生前没来得及与亲人相处,死后再见,却不能够相认了。
陵光便向他淡淡点头,不必回话,目光从陈渊转到玄庸身上,光明正大看着他:“妖界之人为何擅闯鬼界?”
玄庸恭恭敬敬地拱手,垂眸道:“无意闯入,马上就走。”
陵光转脸看那牢笼:“本君只是一问,若鬼界不赶你走,本君自是管不着。”
玄庸轻轻点头。
陵光已走近女鬼面前:“你为何不肯投胎转世?”
女鬼缓缓抬眼,眼中带着迷蒙水汽。
玄庸走在陵光身后,望向那女鬼,那个记忆忽而闪现出来。
他惊道:“你是不是陆宅后院古井里的女鬼?”
陵光亦惊讶,他纵已找回陆子安的记忆,而那时所经所历却只能用当时的肉眼凡胎去看,他知道陆家有过一个女鬼,可当时他看不见,并不知长什么样子。
但他记得,玄庸后来说过,那女鬼全身被泡的发白肿胀几乎没了人形,却与这女子相去甚远。
玄庸也疑惑,但他凭感觉就觉得是同一个鬼。
女鬼听他说话,幽怨看他,声音不再凄厉,只与寻常人无异:“我说我不来鬼界,你非要我来,你把我封印在古井里就算了,为何后来又要放我?”
玄庸目瞪口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女鬼不置可否。
陈渊在旁悄声问:“你的交际挺广啊,鬼也认识?”
玄庸叹道:“她曾在陆家后院的井中呆了很久,也曾……”他皱眉,“也曾两次提醒我陆家将有血光之灾。”
第一次控制陆家下人,他那时只想着帮陆家解燃眉之急,完全忽略了血气之事,第二次告知了韩亭月,韩亭月去寻他相助,但已然来不及。
陵光亦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叹,静默了须臾,回头看他:“你认识她?”
玄庸再垂眸,不与他对视:“回神君的话,她曾在人间出现,我见过几次,不算了解,也不知他来历。”说完,保持着垂眼的姿势,静等回应。
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声音。
他疑惑抬眼,见陵光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立刻又挪开了。
片刻后再回眼,看那目光还落在他面上。
他只好又开口:“神君有话要问吗?”
陵光暗笑,面上仍是清冷模样:“本君……有没有与你见过?”
☆、红盖头
玄庸的手攥上衣襟,他压制着内心狂跳的杂乱,强作镇定吐出二字:“不曾。”
话出口,鼻子微酸,他深深吸了口气。
陵光仍看着他:“五行灵器,为何……会在你身上”
他抬眼:“神君若想收回,我息数还你。”
“不必了,五行灵器用来封印妖邪,如今六界皆安,收回来也没用,这灵器既认你为主,也算是有缘,但你需谨记,切勿作恶。”
玄庸回道:“我会谨记仙君的话,并以守护六界为己任。”
陵光微蹙眉,谁说要你守护六界了?
玄庸又问:“神君可还有其他的话要吩咐?”
陵光暗翻白眼,谁吩咐你了,我方才只是没话找话寒暄之言啊。
但既然问了,他只得更加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玄……”玄庸顿了一下,道,“我叫玄陌,字少忧。”
陵光怔住,险些就要露馅,他转过脸,过了一会儿,笑道:“你的名字应当是仙界所取,看样子,给你起名的那仙人不大喜欢你啊。”
玄庸连忙摆手:“不不不,他很喜欢我,他很好。”
陵光也垂了眸,尽力叫自己的心沉静下来,没忘又怎样呢,当初既然得分开,如今不还是一样。
他不能再看他,重新盯着牢笼中的女鬼:“你若有未了执念,可说来听听。”
女鬼缓声道:“我不大记得自己是谁了,只是一直有个记忆,我与一人世世有纠缠,每一世都会与他成婚,我不能与他成婚,故而选择不投胎去人间。”
玄庸惊愕:“这人到底有多可怕,叫你逃了几生几世?”
“他原本该是个可怕的人,可是他在人间却很良善。”
“你怎么知道?”陵光问。
女鬼道:“我记得曾有人与我说,我那个命定的夫君,本是邪念所化,为非作歹是他的本性,他每一世都会是十恶不赦之人,而我与他世世有缘,亦是天命,我问本性是否可变,那人说,除非天命能违,我思来想去,我不入人间,不与他相见,不做他的妻子,便是解了这天命,我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过人,反正我只记着我要做的事,我到处躲,不来地府,怕要求我投胎,我宁愿躲在古井里不见天日,我……”她又朝玄庸看,“可还是来了。”
陵光想回头看看玄庸,动了一下,又生生止住。
女鬼继续道:“好在是有用的,我来地府看到了,我那夫君没遇到我,他每一世都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去人间了,我希望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不仅仅是怕他伤及无辜,也是对他自己的救赎啊。”
“原来是我们错了。”陈渊大为震撼,“你才是个好人啊,宁愿自己游游荡荡成为厉鬼。”他从一众鬼差中穿过来,“我说,咱们要不要向鬼帝奏请把她留下来算了?”
他念叨着,一会儿又纳闷:“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生来为恶呢,邪念所化,他不是人吗?”
陵光听此话微微蹙眉。
陈渊又道:“对了,纵然你是好意,你在地府打伤鬼差也是不对的啊。”
女鬼低声道:“我在这里控制不了自己的本领,我也没想到随便一出手就能把你们打伤啊?”
陵光抬眼看着那女鬼,又走近一些,仿若要把她看穿。
女鬼在这样的注视下,不敢说话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忽见一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直直朝女鬼袭来,女鬼躲闪不得,只堪堪抬手阻挡,发出一声呜咽。
玄庸忙道:“神君手下留情!”
陵光已打在那女鬼身上,玄庸来不及出手,他看女鬼伏在地上,身子不住瑟缩,他忧心望向陵光,满目不解。
陈渊才反应过来,跑到他面前惊呼:“为何要杀她?”
陵光并不答话,陈渊想去探一探女鬼,好在,看她虽倒地,却无大碍,只是那瑟缩的身子渐有浮光环绕,众人惊愕,看那流光之中有东西自她头顶缓缓浮起,须臾旋转,在她上方定住。
那是一尾红色凤羽,女鬼的本相。
原来这女鬼前生并不是人。
只是,纵万物有灵,飞禽走兽花草鱼虫都有机会修成人形,但原本没有生命的羽毛能幻化成人,却是很少见了。
陵光抬臂,凤羽落至他的手上,他闭了闭眼,暗暗一叹:“的确是故人。”
女鬼望那凤羽,一瞬领悟了什么,趴在牢笼前惊道:“我想起来了,我是神君的一尾凤羽。”
玄庸陡然一惊,来回看他二人。
陈渊面露不可思议,还有些糊里糊涂。
其他鬼差也愕然,怪不得这女鬼那般难对付,她与神君有关系,可不是么。
陵光点头默认。
凤羽道:“当初神君用自己一尾羽,托一新幻人形之妖的灵脉去人间投胎转世,我的使命是生生世世护着这根灵脉,我……我后来忘了。”她跪下来,“如今已不知那灵脉流落在何处,请神君责罚。”
“灵脉?”玄庸缓缓重复。
陵光听见了,却不看他,故意道:“我已不记得那新幻人形之妖到底是谁了。”
玄庸再垂眸。
陵光对凤羽道:“我只记得,那妖生来具有邪气,有朝一日必成祸患,本是仙界要斩杀在册之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抽其一根沾染邪气的灵脉,投到人间历练,叫他免去一死,我想,或许他也会良善纯粹。”
玄庸笑了一笑:“他大抵曾叫你失望了。”
陵光仍不看他,只向着凤羽道:“我那时怕这根灵脉有损,拔下一根尾羽护送至人间,我并不知……你竟能化成人,原也没要你生生世世护着,你不必自责,何况,我想,你反倒是护得更好,你在消解他的邪气。”
凤羽思量须臾,恍然大悟:“那个生生世世与我有缘,我却不能相见的夫君,就是那根灵脉所幻。”
陵光轻轻点头:“想来,应该是了。”
玄庸在后默默看着他。
陵光又道:“但本君只要你护送一程,当真没要你生生世世守护,你为何……你为何能化成人?”
凤羽道:“神君当初投我们去人间,心有杂念,这杂念叫我生了意识,有意识,幻化成人形是早晚的事。”
陵光一怔,眼中微有慌乱:“原来是本君造成的。”
那生生世世守护,到底是谁的意识?
他静静站着,那个人就在身后,却不能回头。
一回头,头痛又是无法忍受了。
身后人也沉寂。
在这沉寂之中有人终于听明白了一些,陈渊踱着步道:“神君心系苍生,良苦用心,叫人钦佩,但既为苍生,又怎么会心有杂念呢?”
陵光回了神,他权做没听见,问凤羽:“天命可违是谁与你说的?”
凤羽面露迷惘,沉思须臾:“白发白须,腰系红线,长得……”
“好,本君去找他。”
“我还没说完呢?”凤羽道。
“不必,本君已知是谁了。”陵光转身欲走,玄庸忙道,“神君且慢,我同你一起去。”
他驻足:“和你有关吗?”
玄庸淡然笑了笑:“也许呢。”
陵光不点头,也不回话,再次动身,玄庸犹豫须臾,也要跟上。
还没走几步,忽而摔来个人……鬼,直直落在二人面前。
两人站定,看那鬼吭哧吭哧爬起来。
立时有鬼差赶过来将他一套:“你跑什么啊?”
那鬼拍拍衣服道:“我没跑,我的东西飘过来了,我只是来拿东西。”
“人死灯灭,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鬼差把他套起来牵着便要走。
“不,这样东西既然叫我带来了,就一定不能丢。”他转头四处看看,从陵光玄庸二人面前走过,目光落到牢笼边的石阶上,面上一喜,急忙跑过去,把东西捡起来,“找着了找着了,你别套我了,我会走的。”
鬼差望着他的手,不屑道:“你冒死逃窜,要找的就是这么一块红布啊?”
那人一恼,板起络腮胡的脸:“什么眼神啊,这是红盖头,新嫁娘用的。”他将红纱在身边二人眼前一扬,“你们认识的吧,我没说错吧?”
两人未开口。
那鬼差道:“是又怎样,这是生前你妻子的吗,还是那句话,死了就别惦记活着的事儿了。”
这人摇头:“我没有成婚。”又低头看红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我身上,我好像……总能……”他疑惑了会儿,不经意回头望。
玄庸终于开了口:“你记得我们……记得我吗”
那大汉朝他看过来,仔细盯了一会儿:“不记得。”
“我记得你。”玄庸道。
“哦?”
“我见过你三次。”他笑道,“我每一次到人间,都碰到过你,也都见过这红盖头,上一次见你时,你叫胡月古。”
大汉疑惑:“每一次到人间?”
“嗯。”玄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