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故人么?
大汉纳闷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甩甩手:“我实在想不起来,不与你们说了,我得走了。”
他随鬼差前行,走几步,莫名心生不明情愫,不禁再度回头,目光落在牢笼中的女子身上,神色微变。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他低头再走,望见手中的红盖头,又是一顿,还是回了头:“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本来应该是要给你的?”他把红盖头举起,“送给你好吧?”
凤羽微微摇头:“不好。”
☆、凤栖桐
大汉愣了楞:“那我只能继续收着了。”
他把红盖头往怀里塞,走过陈渊身边,陈渊咬咬牙,忽拉住他,向凤羽道:“倘若叫他做一世恶人,而成全你二位相守一世,可能行?”
凤羽望向陵光:“若是神君来选呢?”
陈渊向陵光看来。
玄庸也看过来。
陵光面无表情:“不行。”
玄庸低头苦笑。
就知道他会这样选。
凤羽道:“神君所选,便是我之所选,我已断掉了与他前尘所有的缘,续这一世怕是心有所念,再断不了了,只会叫前功尽弃。”
陈渊赞道:“反倒是我没看开。”他放开大汉,忧心望他离去,“这个就是那个妖异的灵脉,如此说,它当初被神君投入人间为凡人,而凤羽你幻化人形且注定与他世世结缘,皆因当初神君一时杂念,那么,神君到底为何会生杂念?”
他好本事,被扯开的话题又生生绕了回来。
陵光想起自己还要去找月老,冷着脸欲走。
偏在此时,那月老不早不晚,来到了鬼界。
腰系红线花白胡须的老人唉声叹气,对着陵光横眉怒目的脸道:“我没来迟吧,刚刚那个鬼呢,别叫他投胎,我有事要找他。”
有个鬼差心领神会:“刚走没多会呢,我去追回来。”
陵光没好气看着月老:“你不是掌管人间姻缘,鬼间也要管吗?”
“瞎说,我掌管六界姻缘。”月老挑眉道。
“所以你要来给这两个牵姻缘?”陵光飘向凤羽,另一边,大汉也被带回来了。
月老却道:“他们俩的姻缘是我牵的吗,我牵他们的干嘛,我是来牵你们的。”不待陵光质疑,他已走到玄庸面前,拍拍他道,“那大汉本相是你的灵脉,如今落入地府,你怎么不收回去?”
玄庸万万没想到:“还能收回来?”
“能啊。”
“我收回来他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他在人间那么久,早就有魂有魄了,你收回来他还是他,不会消失的。”
玄庸眼前一亮,但还是迟疑:“我这根灵脉本身带着邪气,我收回来,会不会变成魔头?”
月老鄙夷看他:“你现在是小孩子吗,心性不能自己掌控的?”
玄庸笑起来:“说得是,不过……”他认真道,“就还有一个小小问题,我的灵脉……已有人给补上了啊,我现在不缺了。”
“对哦。”月老拍拍头,“我差点忘了。”他回头看了陵光一眼,小声道,“你看陵光神君待你多好。”
玄庸点头:“是,但……我仍想知晓,那时我与他不算相识,他为何如此待我?”
杂念如何而生,情愫何时而动?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月老讪笑两声:“太过久远,我亦不知,但我掌管姻缘,每段姻缘启始多少能了解大概,我想,天地伊始,妖王还是神树本相时,就已然与神君相识了吧。”
那时一为上古神树,一为涅槃之凤,凤从火中生,跌落于山中,林间风狂雨骤,凤非梧桐不栖,那神木便展枝,承其身躯,舒叶,遮挡风雨,并削皮断叶赠其护身之器,凤渡过劫难羽化登仙,后来每每于云端观望,不知情丝已入心间。
陵光听得见月老与玄庸的窃窃私语。
前因后果,那时拼力想留的一命,心中动的杂念,及至再后来总总,说起来,早已经有迹可循。
只是连他自己亦不知,原来情之所起,比想象中早了许久许久。
玄庸透过月老的影廓向陵光看,他只能这样看着,相识不晚,缘分不浅,也不算彼此蹉跎太久的时光,却最终还是无法一并走下去,如今就连看他,都不敢光明正大。
月老拿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又顺着他的视线走回到陵光面前:“对啊,我突然想到,现在是神君你缺了一根灵脉,你把它收回来不就是了?”
两人皆是一怔。
“灵脉缺失方走火入魔遭到反噬,倘若你将灵脉补上,就没有反噬啦,你那什么头疼脑热的毛病就会好的。”
月老漫不经心道,却引来二人齐齐看他:“此话当真?”
月老眯眼道:“我不会看错的。”
两人心潮澎湃,对视一眼,又立时挪开,各自走了几步。
一方道:“神君灵脉缺失,应该收回去。”
另一方挑眉:“本君倒觉得还好,没有什么影响,收不收回都无妨。”
玄庸急了,到他面前道:“我想还是会有影响的,左右……收回去也没害处啊。”
“你为何如此关心本君的事情,与你有关吗?”
玄庸一愣,语塞须臾,含糊道:“那可太有关了。”
说罢抬眼,见对方的眼中充满质疑,还有些敌意。
他无可奈何后退两步,低着头掰手指,再多说,那一番情愫又将显露无疑,他却不能在此时与他诉说前缘。
倒是陈渊左看看右看看,走至陵光面前道:“让我来捋一捋啊,是不是神君把那大汉沾染邪气的灵脉收回,大汉就不会再受影响,来生是善是恶,都是他自己的事,而不是生下来就注定了的?”
玄庸立即找到了新的缘由,忙补充道:“正是正是,如此看,神君此举是救赎一人,亦可能会成全一对有情人。”
陵光露出一个笑意,很快又消失,他叹叹气道:“好像有道理。”
“对啊对啊。”玄庸投来殷切目光。
陵光便走到那大汉身边:“你可同意?”
大汉并未听懂,陈渊又与他详细解释了一遍,他想了许久,挠着头问:“善恶既不能天定,我若来世为恶,神君岂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陵光的神色一怔。
玄庸上前一步道:“你若不能掌控自己的心性,便枉费了之前在人间许多世的历练,也担不得那凤羽为了你世世做孤魂野鬼。”
大汉再沉思良久,终有所悟:“曾经天下大乱,世有人断言为凶器闯入人间所致,后来盛世太平,亦有人道,祸乱伊始皆由人心而不在外力,天下如此,个人也如此,我为善为恶,自当在于我心,归咎于处境亦或他人,全都是借口,我已想明白了,神君,便请收回吧。”
陵光点头,殿中有光乍现,大汉伫立闭眼不动,有光束从他头顶升起,若枝叶伸出缓缓绽放的花,光束游走枝叶中,渐渐浮起,尽收陵光手中,触碰掌心,光束慢慢收拢,变成一片灼灼耀眼的叶。
陵光将那叶攥于手心,狡黠一笑,却并不融于自身,只往袖中放了进去。
玄庸看得着急:“神君既已拿出来了,为何不用?”
陵光道:“本君已说过,缺失一根灵脉对本君没影响,要不要都无所谓,这个先放着吧。”
“放着?”玄庸两眼一黑,想揍人,不,想掐死自己。
陵光故意不再看他,向那大汉道:“你便去投胎吧。”
大汉点点头,跟着鬼差离去,月老终于想起了什么,往牢笼看:“这个也该走了。”
凤羽听此话眼前一亮:“我能走了?”
陵光拂袖解了那牢笼的封印,回话道:“邪念已收,来生如何看他自己,再与你无关,你不必再逃,这些时候委屈你了,尽早去吧。”
凤羽笑起来,眉目间皆是纯真的喜悦,她掂着裙摆从牢笼中走出,想向那一群鬼差道个别,鬼差们望见她心有余悸,并不买账,但掩盖不住她的热情,她仍是一个个拜了别,走上桥时,忽才想起什么,面色一哀,扶栏道:“他的红盖头还没给我。”
大汉这时候在前面已经走远了。
女子的脚步又迟疑起来,方才的喜色陡然全无:“我好像……就是为了他才存在的,如果不必再守护他,我又为何存在呢,我去人间做什么呢,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又迈脚往下跑。
脚底的路被陵光一挡,一袖甩来,她便下不得桥,陵光正色向她道:“你既已有了生命,就是一个有意识的人,一个人的一生何其多彩,怎会只有为了爱人这一件事可做?”
凤羽怔怔看他,愣了半晌,眼中终于再次恢复了光亮,她重重点头:“嗯。”转身重新踏上桥。
陈渊看其背影,到底于心不忍,喊道:“你要是想认出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这儿有些花粉你要不要?”
那桥上渐起迷雾,一片红影缓缓消散在迷雾之中,没有回应,亦看不清是不是回头,陈渊的喊话究竟听没听见,无从知晓。
陈渊丧气低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月老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不必担心,红线已结,他们生生世世有缘,断不掉的,人间自会相见。”他郑重道,“用不着你那花粉去寻。”
陈渊觉得更丧气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兴奋起来:“对了,凤羽走了,我是不是不用再做这个鬼差了,我也能走了吧?”
他转向其他鬼差,鬼差们思量:“待请示鬼帝,当能允你回归人间。”
陈渊拍手,热泪盈眶:“我等了太久了。”
玄庸也想哭:“我也等了很久了呢。”
神君你能不能把灵脉给用了啊,我好重新把你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马甲。”
☆、河山
鬼帝批示过后,陈渊终于如愿以偿踏上了轮回道,玄庸一行人便也离了鬼界。
陵光与月老正踏上云间,见玄庸在后跟着,月老了然于心地笑,加快速度先溜了。
陵光有意等他,却保持着冰块脸不变:“你还有事?”
玄庸怕他有一丝丝不适,仍不敢离他太近,只在另一片云上,朝他袖口一指:“我还是想来请神君尽快将灵脉收回。”
“你为何如此执着此事?”
“我……”
陵光眼一凛:“你这妖异行事着实奇怪,怕是别有用心,你要本君收回,本君偏不收,不但如此,本君怀疑这灵脉有异,不若损毁为好。”
“什么?”玄庸还没反应过来,但见陵光袖中一闪,再伸出手时,一片碎掉的叶子,已然没了光芒,他的掌心向下,那碎叶便簌簌掉落。
玄庸脸色飒时惨白,觉得自己的心也同那叶子一样,碎得七零八落了,他又有了天昏地暗万念俱灰之感,身形陡然失力,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后退站稳,他极力定了定神,轻声道:“算了,那就……拜别神君吧,再会。”
陵光微怔,这玩笑好似开大了。
他看玄庸徐徐起身,慢慢离去,衣摆在清风浮云中飘啊飘。
他秉着一口气,问:“这灵脉对你很重要?”
玄庸回头,挤出一个笑:“没有没有,神君毁了就毁了,没事的。”
“那六界如此修为的灵脉或许也有,这个毁掉了,岂不是还能够从别处得来?”
玄庸苦笑:“靠牺牲他人,来成全的爱,神君想必也会不屑。”
陵光点头:“正是如此。”
玄庸目中黯然:“可惜,我用了很久才明白。”
彼此彼此,好在,不算晚。
玄庸继续笑:“就此告辞了。”他不抬头看那人一眼,只再转身。
陵光开口:“等等。”
他不由自主站住了,看陵光飞身前来,落于他面前,长发随风而动。
来人半弯着嘴角,向他伸出手,缓缓张开掌心。
闪闪发光的叶,稳稳妥妥还在手心。
他赫然一惊,欣喜跃然脑海,怔怔望向眼前人,兴奋地忘记说话。
陵光还带着那宠辱不惊的笑,轻托起叶子,叶子在周身环绕,化成幽幽光点,若夜中流萤,空中繁星,将一人笼罩,呵护在其中。
他莫名想起了数万年前风雨中那一片枝叶。
于是心中满是清甜,山中的红花,院里的桂树,亦或是那月老的百花酿,都抵不过这沁人心脾的甜蜜。
生根发芽的情丝,终于不再是走火入魔的反噬,而是心向往之的美好。
星点消散,他透过层云弥漫,看到眼前人满含笑意的面容,却好似,眼眶还微润。
他也很想流下泪来,在这雾气慢慢消失,视野逐渐清晰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喜极而泣的泪掩盖,仔仔细细盯着眼前人看。
没有了痛楚,好好地,心无旁骛地,将他看清楚,分别很久,也或许于他而言并不算久,但仍旧是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的人,应该好好叙一叙旧。
可眼前人不知这是故人重相见,只克制住想要拥入怀中的冲动,保持着体面,却声音也颤抖:“在下所出辛离山,偶尔入人间游历,但觉人间美景甚多,神君若无事,在下可否邀请神君一并去人间游览?”
陵光便笑,眼珠转了一转:“你实在让本君觉得奇怪,你我之前当真不认识吗?”
“嗯……现在算是认识了。”他道。
陵光狐疑盯了他一会儿,甩了个白眼,转身欲走:“你好似有什么企图,本君不去。”
他急急挡住其去路:“上天可见,我没有坏心,神君不去也没关系,那我能……去九天之上找你吗?”
陵光暗笑,上下打量他:“找我做什么?”
“就……下下棋,聊聊天。”
“妖异擅闯仙界,天兵怕是要拦你。”
“无妨,我保证不伤他们。”
“你无妨,天兵却是要有意见了,每次害得他们劳师动众,你只为来与我下棋聊天?”陵光悠然一叹,“算啦,左右无事,本君就与你去人间看看吧。”
玄庸那颗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欣喜想要去拉他,又怕坏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抬起的手生生收了回去,顿了顿,再至面前一引:“神君请。”
沧海桑田的人间,江南的花,塞北的雪,江海的汹涌,山水的秀丽,二人一一走过的路,迟来的承诺,在四季之景中兑现。
大漠的酒家中,玄庸说:“我之前有两位朋友,他们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却还是没走完这辽阔山河。”
陵光道:“那是遗憾,也算美好。”
水上的乌蓬船中,玄庸道:“我也曾答应一位朋友,一并走走看看。”
陵光回:“后来呢?”
“后来实现了。”
“那就没有遗憾了。”
山顶朝阳初升,玄庸在一片惊叹声中负手道:“其实我想与那位朋友择一地而居。”
陵光道:“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这位朋友。”
旧宅庭前桂树又飘香,陵光拂掉肩上落花,对玄庸道:“我要是你那位朋友,我会觉得,其实这儿就不错。”
玄庸笑道:“神君喜欢这儿吗?”
“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我那位朋友的家。”
“哦?”
“兴许,神君认识我那位朋友。”
陵光昂起头:“我想,我并不认识。”
玄庸无奈地叹了口气。
陵光道:“这几日外面很是热闹,是不是人间有什么节日?”
玄庸想了一想:“下元节快到了,本城有个沿袭了上百年的风俗,每年下元节前后墨巷会有花灯展,可观赏,也有孔明灯可买来提字,放至空中祈愿,神君可有兴趣去看看?”
“听起来不错。”陵光道,然一想那“提字”,面上微红,一瞬间又不大想去了。
但脚步不听使唤,已跟着玄庸走了出去。
走进巷子就顿然拥挤起来,墨巷还似旧时景,两旁花灯依旧,店铺林立也一如往昔的热闹,这条街的店铺多是字画铺子,行人也风雅,只是行走在这里的人,不知换了几代。
玄庸的手犹疑几番,摸摸索索在两人的袖间蹭来蹭去,在一个行人刚好挤在身边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牵起了身边人的手。
掌心的手一颤。
他忐忑道:“这儿人多,我怕神君走丢了。”
陵光微皱眉:“本君会走丢?”
然那被牵住的手没躲闪,任由他了,他便牵着那手穿过人群,在每一灯火阑珊处停留,一起看满街的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神君要买孔明灯吗?”他走过一花灯铺子前,问道。
陵光连连摇头:“本君还用向上天祈愿?何况……”
你一买东西就行礼,大家都快把你当傻子了。
“哦,也对。”他笑道。
陵光故意又问:“对了,你这幻化人间钱财的术法不是你自己的吧?”
“嗯,接引仙君奉天帝旨意传我的,原是要我帮他们做些事情,后来用不着了。”
“但这术法天帝没收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收回。”玄庸当真用心想了一想,“莫非是……怕我饿着他?”
陵光听懂这个“他”是谁,黑了脸。
你才能被饿死呢!
回头叫天帝把这术法给收回去!
他甩开了手,玄庸一愣,不知他为何生气,连忙追上。
才跑起来,忽撞到了一人,那人倒也和善,抓住他,道:“赶着去投胎啊跑那么快,长没长眼睛啊?”
他被攥着胳膊,走不得,只好望向这人。
云锦织就衣衫,袖口裙摆皆用金丝包线,头戴珠冠,腰系美玉,是个十分华丽张扬,很有钱的……老人。
他细细看了这老人几眼,有些熟悉。
再看看,熟悉感更甚。
他终于想了起来:“小旋风?”
老人精神还挺好,惊了惊,也终于想了起来:“小傻子!”
他板起了脸,彼时陵光已又走了回来,刚好听见这称呼。
太丢面子了,一定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他握握拳头,想打人。
小旋风打量他一会儿,又道:“不对啊,小傻子你怎么还这么年轻,你该不会是小傻子的儿子,不,应该是孙子了吧?”
他咬咬牙,你再一口一个小傻子我就把你的头拧掉!
小旋风很有眼色:“难不成小傻子真是鬼,喂,你到底是小傻子本傻子,还是他孙子啊?”
他强压住心中的火气,道:“我就是他。”
他去鬼界一趟,再与陵光一并游走人间数年,那时候的少年,又变成了耄耋老翁。
不待对方有疑,他继续道:“我当初给你钱财,不是要你当街耀武扬威的。”
小旋风连忙道:“我脾气一贯如此,但我……我没拿你给的钱挥霍浪费。”
他见其一身打扮,自是不信。
正巧有行人认识小旋风,见他在此走过来打了个招呼,颇为自来熟地望向玄庸:“你们不认识吧,这位是咱们烟城的首富风爷啊,他可是大善人,得了一笔钱之后,不但自己做生意,还带着咱们许多工人农家,包括乞丐们一起做,把咱们这儿的特产全都发扬了出去,如今普天之下,只怕除了京城,就咱们这烟城最富庶了,这都是风爷的功劳。”
小旋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别夸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我年轻的时候没干什么好事。”他又向玄庸道,“你给的钱财固然很多,多到我几辈子都花不完,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用正确的方法,让它变得更多,而不是坐吃等死,那样太没意思了。”
玄庸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错怪你了。”
小旋风摆手:“没有没有,小傻子,你是我的恩人。”
玄庸很是无奈,他捂捂脸,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别扭吗?
意中人在这儿,给我留点颜面行吗?
算了,这家伙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也不知道这些年生意场上是怎么混出来的,他觉得还是先走为妙,敷衍地告了辞,拉起陵光便走。
陵光却没动,偏要问他:“为什么你一直叫小傻子?”
小旋风清清嗓子。
玄庸两眼一抹黑,他的形象要彻底不保了。
小旋风清完嗓子,道:“我第一次见他,他在赤雀街那个荒废的宅子里,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两眼呆呆的,跟死人眼一样,说话也云里雾里,没说上两句就要送我钱,我们几个那时候都觉得他脑子有毛病,对了……”
他说着,又向玄庸走来:“我们还说往后多去照顾照顾你,但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你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在城外给你立了个坟,哎呀,这坟要不要挖了呀,明儿我叫几个人过去……”
“行了行了,你不要再说了。”玄庸抬起手,白着脸打断。
“那坟……”
“坟我自己去挖,不必劳烦了,你这般年岁了,早睡早起啊,别逛了,赶紧回家吧。”玄庸将他往前推。
“但是我还没感谢你,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你到底是人是鬼呢……”
“你不要再开口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他把人往前推了几步,转身拉起陵光快速地走。
☆、重逢
快走了许久,转回头再看不见小旋风的身影,玄庸才安心停下来,朝身边人解释:“那个……我没有不修边幅,平日还是很注重整洁的,就是……有一段时间生病啦,对,生病啦,稍微懒散了一些,他说得太夸张了,也没有那么难看啦。”
陵光垂眼,“嗯”了一声,并不再多问。
他松了口气,抚抚心口:算是混过去了吧。
又沿街走了一会儿,陵光都有些心不在焉,至巷子尽头,他终开口道:“你的坟塚……”
“那个杀千刀的我活得好好的他给我弄坟头,明儿就去挖了,没事。”
陵光轻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那种阴森地方神君你去做什么?”
“难道会比鬼界还阴森?”
“这倒是……”玄庸叹了一叹,“好吧。”又看陵光好似不大有兴致了,便道,“你是不是累了,咱们回吧。”
陵光点点头,二人再沿街往回走。
此时天色不早,街上的游人已比方才少了,不再拥挤,风清月明,倒又多了几分闲庭漫步的雅致,风中夹杂着些许花香,却又不甚清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迎面并排走着四五个公子哥儿,有的折扇轻摇,有的提着花灯,对着些诗词话本,皆是锦衣华冠,仪表堂堂,惹得路经女子们不住回望,想来是城内一些大户人家的少爷们结伴出来玩了。
玄庸与他们照了个面,几人倒也有礼貌,错开了并排的队,三前两后的给他们让出了路,说说笑笑继续走。
刚走几步,却听那在前面当中的一位公子脚步一顿,用力吸了口气:“好浓的桂花香。”
其余几人也学他用力闻了闻,却都面露疑惑:“哪有什么味道,我们怎么没闻到?”
“就是有的,是我最喜欢的气息。”那公子回头望了一望,欲将手中花灯交给旁人,好似怕错过什么,来不及,便抱着那花灯掉转头跑去。
身后几人纳闷高喊:“李兄你要找谁啊?”
那李兄腾出一手摆了摆:“你们莫管我,也不必等我。”
几人相互调笑了几句,便也由他去了。
玄庸与陵光见那李少爷从他们身边快速跑过去,站在一处空地上吸了几下鼻子,又至一满挂花灯的铺子前,拍了拍一青衣公子的肩。
那公子愕然回头,身后的花灯灼灼流光,照在他的肩上,落下一片摇晃的影。
李少爷失神片刻,行了一礼,道:“敢问公子所戴香囊中的香料在哪儿买的?”
那青衣公子惶恐低头看:“我没戴香囊啊。”
“啊?”这李少爷狐疑思量了一会儿,又笑道,“哦……公子你要买那个花灯吗,正好我这儿有个一模一样的,要不送给你吧。”
青衣公子满脸防备:“我不认识你。”
“嗯……那我们能否认识一下?”
几个孩童嬉笑经过,玄庸未听见那青衣公子的回应,只从灯影中见两人还在说话。
他笑起来,不再看他们,徐徐往前走。
身边人问:“你笑什么?”
他的嘴角更弯:“我觉得人间很好。”
陵光便也笑了:“的确不错。”
“那么神君可有兴趣在人间长留?”
“是个好主意,不过……”他松开他的手,快走几步,“一个人却是很无趣,不若回头我寻个伴侣,闲暇时一并在人间,才是人生之快。”
玄庸手上空了,心里也空荡荡,他追上去:“神君想要什么样的伴侣?”
“起码要跟我一样,皆为仙界的吧。”
“啊?”
“然后呢,性子要温润儒雅。”
“啊?”
“再者,爱穿深色衣服人免谈,我喜欢素色。”
“啊?”
玄庸低头望自己今儿一身黑,拍拍额头,再次感到天昏地暗。
他勉强挤出个笑:“衣服颜色好换,性子也能改,那个……仙籍不是那么好得的,这个能否通融呢?”
陵光幽幽看他:“本君在说自己的伴侣要求,跟你也没关系啊?”
“这个……”他支支吾吾。
陵光见他窘迫,不忍心了,摆手笑道:“逗你呢,本君没有这些要求。”
“哎……”他挥了一把汗。
陵光又道:“因为本君就没打算找伴侣,一个人挺好的。”说完一笑,负手朝前走去。
玄庸没追上去,他已若遭了雷击,不会走路了。
浑浑噩噩挨到第二天,陵光在房外扣门:“今天不是说要去看你的坟塚吗?”
他艰难起身,愁眉苦脸:“对啊,那坟也别挖了,我今天就跳进去。”
今儿下了薄薄秋雨,烟城实至名归,细雨洒落若起了寥寥烟雾,城外几多落叶,坟已不算新,但在更旧的坟前,倒还像是一方新土。
他那坟塚上的碑文上面写的什么看不清了,也或许就没写什么,那些小乞丐并不知道他叫什么。
当他们看他在陆宅出现,自然而然以为他是陆家人,没有尸身,里面或许有衣物,也可能是空的,这么一座坟,正巧在了陆家的墓陵之中,旁边挨着最近的,是同样没有尸身,只一座空棺的陆家二少爷,还是他当年挖的。
他淡淡地笑:“好巧。”
陵光道:“还挖吗?”
“要不算了,挖起来怪费劲儿的。”
“陆家墓陵之中多了一个没姓名的人,他人看了,不会很奇怪吗?”
“管他呢。”玄庸执伞打在两人头上。
“不若让陆家人给你个名分,也可在这墓碑上写下身份了。”
“陆家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玄庸携着他转身,才反应过来,“你在调笑我。”
“我很认真的。”陵光道。
两人并肩往回走,细雨绵绵,沾衣不湿,但他不舍得放下伞,若不同在伞下,倒没理由离得那么近了。
走进城内,那薄薄烟雾还在,但雨已经完全停了,他只好收了伞,收起的时候,道:“好啊,要不给我个名分吧?”
陵光脚步微顿,笑道:“你得去问陆家的长辈。”
“我只能找得到他家的后辈了。”
“那可糟糕了。”
“或许我可以问他自己。”
“他还会记得你吗?”
玄庸笑起来:“不记得也没关系。”
陵光但笑不语,踏着长街薄雾,听前方传来丝竹弦乐之声。
他驻足望过去,那是一队迎亲的人马,看上去应是个大户人家,队伍排得很长,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亦有杂耍之人在当中与两旁路人玩乐,新郎在马上向两处拱手,走几步回头望一下身后的花轿,雀跃之情难掩于面,好似这咫尺距离都嫌太长。
两人走在旁边,被塞了一把花生红枣,玄庸颇为无奈地分给旁边的孩子,望着那憨笑的新郎,暗对身边人叹道:“他终于肯刮胡子了。”
陵光点点头:“他倒是每一世都长得差不多。”
“也许花轿里的那位也差不多,让我瞧瞧。”玄庸说着要施术法,刚抬起的手被身边人一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他们如何再与我们……再与我无关,咱们走吧。”
玄庸便收了手,与他一并往回走。
却没走几步,但听那丝弦忽乱,又有人身嘈杂,二人回头望,见是另一队高头大马的游街人与他们碰上了,两方的阵仗都挺大,也都走在路中间,一时间堵了彼此的路。
那另一方倒不像是娶亲的,虽同样敲锣打鼓队伍浩荡,马上的人佩戴红绸,身后却无花轿媒人,反倒是有几个府衙官差在列。
两方迎头二人皆下马,彼此行礼一番,说些什么听不清楚,看样子似乎谈得不错,到最后两人互道恭喜,与身后人交代须臾,又各自上马,彼此退让,拱手别过。
迎亲的队伍蜿蜒,慢慢远去。
另一方徐徐走来。
有百姓道:“咱们烟城又出了一位状元郎,看这模样,仙姿绰绰,不似凡人,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两人朝那状元郎看了看,那马背上的人正好也看过来,朝他们拱了拱手。
丝弦之声渐远,看热闹的行人们慢慢散去,细雨又洒落,浸湿青石板的路。
玄庸推开陆宅大门,笑道:“只差故人相见,人生就圆满了。”
陵光负手往里走:“故人不是已相见了吗?”
玄庸觉得也对。
今生能够相逢的人,兴许都是前生已相识许久的故人。
但他看着身边人,又不禁叹气,内心忐忑不安,有什么东西砰砰乱撞,他想这人如今至少应该不讨厌自己吧,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在人间逗留。
但如何让他喜欢自己呢?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可是在情场上亦不算熟手,他肺腑之心赤诚之情全都给了这一个,轰轰烈烈的痴缠细水长流的情动也全都是这一个,到头来,要重新开始寻找最初甜蜜的情怯与羞涩的心动,还有那提心吊胆的担忧和辗转发侧的忐忑,这不算折磨人,可完全叫他手足无措。
再轰轰烈烈一回,还是继续细水长流?
可他如今不是陆子安,也不是江千里啊,他可还会在某个时候,对他不着痕迹的动了心?
☆、陌上花开
玄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又坐起身,到桌边喝茶,端起茶壶,他想,要是能来壶酒也不错,酒非但能忘忧,还能壮胆。
但又比较容易失态,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在心上人面前丢脸。
他坐在桌边的时候,心上人来敲了门,只在门外说:“我要回去了。”
他那些烦杂思绪统统消散,一瞬间全都化成了悲伤,急忙去打开门:“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可是仙界有什么事?”
陵光疑惑道:“这么快?”
他好像已呆了许久了吧。
须臾后又道:“仙界无事,但留在此也无事。”
“那……”玄庸实在听不得离去的话了,怕他一走,人间又过了几生几世,但也只能强作淡然,“神君可还会再来?”
陵光想了一想:“会的吧,兴许很快。”
他长舒口气:“那我等着神君。”
对方微微一笑,轻甩衣袖,身形立时消散。
他失落垂头:“连个道别都没有吗?”
徐徐往屋里走,却再也坐不下去,他踱了几步后,往外看去:“那我也出去走走吧。”
辛离山上依旧林叶层层,山风清泉和鸣,他提着一个小妖落到落叶上,揪着那小妖的衣领道:“上回给我编书的是谁?”
小妖瑟瑟发抖:“回大人,带领我们的是一醒木幻化成的妖。”
“山上有这个妖?”
“很久以前路过个说书人,不慎将他遗落在此,他不知怎样生了意识成了精。”
“听遍世间百态,也难怪。”玄庸道,“你去叫他给本王再编一箱子书。”
小妖眼前一亮:“可是《如何杀死陵光神君》的续作?”
他照着小妖脑袋一敲:“错,是《如何追上陵光神君》。”
“啊?”
“还有《叫陵光神君爱上我的一千种方法》。”
“啊?”
“《论神君与妖王在一起的万种益处》。”
小妖眼神木木的,张大嘴巴,已经不会“啊”了。
“快去。”他一嗓子把小妖吼回了神,小妖抖了一抖,提溜着尾巴赶紧跑了。
不过半日,整整齐齐三大厚本书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满意抚抚那小妖的头,携着书起身。
原是要回陆宅,但一想那儿无人,空空荡荡的,又觉得十分难捱,索性在山中多呆了几日,躺在竹屋里把这些书籍消化消化,争取能够熟练掌握,学以致用。
书纸都是用花瓣草叶做的,带着幽幽清香,他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起初还希冀满满,越看却越是失落了。
什么英雄救美美救英雄,那人哪里需要他救么……
还有从树上跌落,抱着转圈圈,脚下一滑,抱着跌倒顺便来个无意中碰到嘴……
“哪来那么多不小心跌倒的情况啊,难道要我故意去绊倒他?”
玄庸打了个冷战,觉得要真是那样,他可能会先挨揍。
他无奈摇头:“自己的情感,只有靠自己解决,旁人再多的法子,都是纸上谈兵。”
他想把书本丢了,但躺在这里却实在是无事,勉强做打发时间,坚持着继续看下去。
再看到后面,那索然无味的注意力不经意又提了起来,叫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再看一会儿,呼吸略有不稳,连脸都红了,这草叶气息也好似不那么清新了。
他一本正经坐起身,板板正正往外走,推开门呼吸林中新鲜空气,任由冷风呼呼迎面吹来。
终于静下心来。
他看着天上浮云卷卷,悠长一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这儿也不能定心,他还是决定回陆宅去。
临走时鬼使神差的把书也带上了,用他的话说,虽然大多数是没用的,但再仔细看看,总能找到几个可取的。
暮色四合,他在陆宅的庭院落下时,却见院里站了个人。
那人慢慢转身,他的手一抖,怀中书籍哗啦啦落了地,风一吹,纸页随意翻动着。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跳过去,受宠若惊:“神君你回来了?”
陵光皱眉道:“我已等了你两日了。”
“啊?”他惊住,“我……我出门走走,我不知道神君已经回来了。”
“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回吗?”
他敲着额头笑道:“未敢想会这么快。”
陵光眼中闪过一丝悲切,往后,都不叫你等了,好吗?
他不敢再看那近乎喜极而泣的神色,越过玄庸的身形,目光落到前方……不偏不斜,看见那掉落的书本,书页翻来翻去,风渐停,最后定格在一页。
他的脸色忽变。
玄庸带着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头。
然后,也脸色忽变。
那城外他的坟头还在吧,棺木别空着了,他这就去死……
他在陵光迈脚前趔趄夺步,一袖子将那些书页挥成花瓣,满庭落花飘在眼前,在那落花之中望见愠怒的脸。
他讪讪地笑:“我那个……叫他们编着玩儿的,就是……”
“没关系啊。”陵光道。
“啊?”他一时不大适应。
陵光十分淡然地道:“不若叫你山中小妖再编一本。”
“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面前人眼神一凛:“名字就叫,《倘若欺负了陵光神君,如何能够死里逃生》。”
“这个……”他赔笑,“名字也太长了……”后话被那眼神生生吓回去了,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哪里跑?”身后人一个怒斥,便有白绫自身边袭来,将他前路一挡,白绫再绕回,把他周身一裹,捆得结结实实。
他自是不怕这白绫,甚至还在这危急关头想起了一些画面,叫他不自觉浮起笑意。
而白绫的主人似也想起了什么,刚刚捆上他,却又立即收了回去。
他回首望,看那人又羞又恼,发丝轻轻拂过他脸颊,衬着白衣如雪,若一张纯净白纸,又若一汪清澈湖水,而那透红的脸,好似在白纸上点下一滴红墨,晕染成灼灼的花,在湖水上落下一颗松果,激起层层涟漪。
他略一思量,笑了起来,心中的巨石落了地,如此舒心如此会心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