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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他并不狼吞虎咽,不像是饿极的样子,吃东西也还斯文,知道用筷子,但吃相不太好看,吃一半漏一半。

陵光看他发须皆白,想来这人年岁不小了,漏饭也是正常。

不过这把年龄还能跑那么快,叫人追不上,又似乎不太正常。

陈渊与他攀谈:“我听说你今儿去城里了,还骂人了,原来你可以下山,也会说话啊?”

乞丐不抬头,继续吃饭。

“那你能不能跟我走呢,去我那儿我帮你梳洗一下,要是你愿意,以后我伺候你吧,你……别介意我总叫你怪物,我那时候是真的吓着了,哎,其实城里面也有好多人叫我怪物呢,还有说我是煞星的,咱两个怪物,要不做个伴吧?”

他继续说,这话非是为了拖延,是真出自肺腑。

乞丐停下动作,抬起沾满饭粒的脸,深凹的眼眶竟流出几行泪水。

他这一流泪,陈渊顿时觉得揪心起来。

就连在一旁的陵光亦莫名有些难过。

只玄庸离得远又在夜幕中看不清楚,没什么感觉。

陈渊走近一些,去拉那乞丐的手:“你是不是答应了,我知道你会说话,你跟我说句话吧。”

乞丐颤抖的手抓住他,缓缓摇头:“不行。”

苍老沙哑,却是一个人正常的声音,与之前在酒馆那尖锐的叫声完全不同。

这一出声,没什么感觉的玄庸却陡然震住。

作者有话要说:  姑奶奶(打个喷嚏):“谁骂我?”

☆、你给他偿命了没?

乞丐仍在攥着陈渊的手:“坏人很多,我不下山,我在等人,等……”

“坏人是有,好人也很多的,你怕我们就不去人多的地方,我就住在山下,你虽不愿见人,总要像个人一样过日子,我始终相信人只要心中有着希望,无论处于什么逆境,都能挺过来……”

陈渊自动忽略了他后面的话,喋喋不休讲了许多大道理,诸如人该乐天知命,怀有对生活的热爱等等。

陵光听得快睡着过去,但这番话好像有些用处,那乞丐不言不语,似乎被说动了,正在犹豫。

而他还没犹豫完,忽见玄庸跳了出来。

陵光没拉住,也只好随其后走了过来。

乞丐见到玄庸,原本平静的脸上再现惊异,立刻躲到陈渊身后,用跟白日一模一样的尖锐之声喊道:“妖,妖……”

玄庸不理会,径直朝他走近。

他虽惊恐,却不再躲,只从陈渊身后伸出头看着来人。

玄庸终于靠近,拉开陈渊,一把将乞丐攥住,仍他再怎样挣扎也无从逃脱,老乞丐初时慌张失措,后来只蹲在地哼哼地乱叫。

陈渊想阻止,却被陵光挡住了动作。

陵光直觉,这人玄庸认识。

但见玄庸躬身,强行扭过那人的脸,拨开面上的毛发,借着一地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神色亦陡然悲戚。

他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带着心悸与惶恐,几个字仍然吐出的艰难:“陆大哥,卿和兄,是……你吗?”

老乞丐如若雷劈,怔怔不动。

“你没有死!”玄庸却浑然不顾对方及在场之人的惊愕,将这老者抱住。

老者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僵硬的脸终于有了些动容,他的眼神往前掠过,直直停在陵光的身上,浑然无力的任玄庸抱着,喃喃地动了动唇。

任陵光听力再好,也听不清这贴着耳边只用气声发出的字句。

可他看见玄庸一颤。

老者终于推开玄庸,望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如鬼魅般轻飘飘:“你给他偿命了没?”

玄庸的身子已在发抖。

陵光上前几步俯下身子问:“他要给谁偿命?”

老者对他荒凉一笑,却不答话,再将目光挪向玄庸,缓声道:“你终究还要……”

他说到此,像是忽而受到了惊吓,陡然推开玄庸,向后退了几步,再度扯着嗓子喊:“你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两人立即回头看去,一只鸟横穿树林,划破月色,翅膀噗嗤打打破低低话语。

却……没别的异样。

然而回头之际老者已转入草丛不见踪影。

两人二话不说便欲追去,陈渊突然来了勇气,誓死挡在他们面前:“他不喜欢你们,放过他吧。”

陵光还欲追,玄庸却停了脚。

他也只好停住,看玄庸悲凉点头:“是啊,他不喜欢我。”

他朝陵光招手:“我们先回去吧。”

陵光往老者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心道来日方长,今天姑且算了,而他有更多的问题要问的是玄庸。

三个人只好慢慢往山下走,路上陈渊一直在抱怨,说要不是玄庸突然跳出来,那老者没准就跟他下山了。

玄庸的心思似乎不在此处,没回嘴,也一直不吭声。

陵光听着这书生的闲话,没找到询问的机会。

倒是下山后,陈渊替他问出口:“怎么你们好像认识他一样,他到底是谁,你们又是谁,他这一把年龄了,你们出生时他应已是花甲老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仇什么怨,就算有仇有怨,何必还要为难一个老人……”

玄庸不理不睬,抱臂埋头自顾自往前走。

陈渊没得到回答,不死不休地跟在后面。

陵光也想听答案,便没阻止,任由他跟着。

这一跟,就跟到了烟城里。

又跟到了陆宅前。

玄庸终于神思归位,回过头对差点撞上来的陈渊道:“无可奉告,你不是读书人么,哪本书上教过你这般不依不饶的,千里,别叫他进来了。”

陵光只得伸手拦了,陈渊不服气,站门口大喊:“谁说我跟踪你们了,我……我来看我姑奶奶不行啊,我姑奶奶就在前面,我只是路过……”

他抬臂去推陵光,触及陵光手腕,又是微微一怔,之前因为害怕抱住他时那异样感觉再袭来,这感觉他说不好,只是心间微暖,连这一腔怒气也快被消融了。

他诧异看了一眼陵光,才要拂袖而去,而那陆宅那大门还没被玄庸打开,就从里面自主开了,有人拄着拐缓缓走了出来。

这人弓着身子看过来,慢悠悠道:“渊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个锦衣老妇人,怀中还抱着黑猫小光。

玄庸惊愕:“什么人私闯陆家宅子?”

话未说完听见陈渊大喊了一声:“姑奶奶!”

“这就是你姑奶奶?”二人皆怔住。

但她为什么从陆宅里面出来?

等一下……

这唠叨的小书生姓陈,这位老太又能自由出入陆宅,这么说……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你是陈老太!”

老妇人神色动容,笑道:“宣公子你可回来了,那酒馆伙计来给你送货,我听说了,叫人帮你收了,顺道来看看你……”

玄庸凑近一些,盯着这老妇人看了半晌,终于瞪大眼睛叹道:“你是阿心。”

“对啊对啊,我是阿心。”老妇人笑得更开心。

“你还没死啊!”玄庸又道。

老妇人当即收了笑。

玄庸继续叹:“我当陈老太是谁呢,原来你姓陈。”

老妇人脸更黑:“宣公子,咱们以前交情也不浅,你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我姓陈吗?”

玄庸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不是叫你阿心叫惯了么。”

“切,二少爷就知道好不,宣公子你分明是没留意!”

玄庸脸色微变,又立即恢复原样。

旁边陵光听她一口一个宣公子,心道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玄庸深吸口气,抬头看看这敞开的大门,若无其事般道:“原来二少爷把陆宅通钥也给了你?”

陈老太白了他一眼:“什么呀,我这个是大少爷给的,我答应过他守着陆宅,直到……”

玄庸一愣,未听到后面的话,立即打断:“卿和兄,你……后来见过他?”

“的确见过,他就在城外的荒山上,我打听到你们今日去了,难不成没见到?”

玄庸飞快扫了一眼陵光与陈渊,含糊点了下头,还想问些什么,又顾忌这两人,犹疑着是不是该支开他们。

而陈老太似看穿他的心思,直言道:“大少爷不肯再下山,又不愿见人,也就渊儿机缘巧合下遇见他,勉强算是他愿意靠近的,可他也未曾与渊儿说过话,后来的事情我并不知道多少,这些年我只是守着陆家宅子,因为大少爷说……”

“说什么?”玄庸心一紧。

“说二少爷一定会回来。”陈老太郑重道。

玄庸的手抖了一抖,挤出笑容,垂眸道:“他真死了,回不来了,陆大哥疯癫,他的话你何苦要信?”

陈老太也笑,挂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光彩:“大少爷还说,即便二少爷不来,宣公子你也会来,你看,我不是等到了吗?”

玄庸这时才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忙问道:“我容貌一直未变,阿心你没半点奇怪之处?”

陈老太继续笑:“大少爷当年就说过你不是人,那时没有一个人信,可我信。”她低头抚抚怀中的猫,“容貌未变也不离奇,你看,小光不也没变?”

“这当然不会是从前那只小光。”

“即便轮回转世,它也还是它。”

玄庸怔了怔,须臾后苦笑:“你还学上参禅了。”

他二人就这样带着笑,数十年后重逢的两人,彼此细细打量,玄庸看到眼前人如今已鬓发斑白,身子骨虽算是硬朗,但在这门口站久了,多少有些受不住,他想起当年这丫头上蹿下跳十分难对付,不由生出些岁月催人的感慨来。

而陈老太见他终于发现自己身子吃不消了,直直谢天谢地,揉揉眼睛,把小光放下,拄着拐往外走了两步:“今儿天晚了,你既已回来,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明天我叫人准备一下,咱们好好叙叙旧。”

她伸手招了把,陈渊立即上前来搀扶着她,二人徐徐往前走,玄庸想了一想,叫住他们:“我跟你也没什么旧可叙的,想起来全是鸡飞狗跳的事儿,不过……我还是想把陆大哥请下来,纵他怨我恨我,我也不能不管他,但他大抵不会听我的,若是可以,麻烦明日请陈渊再陪我们走一趟。”

陈老太眼一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好几步才回头道:“那要看渊儿自己愿不愿意了。”

陈渊在旁回:“那得看那怪……那老先生自己愿不愿意了,对了,姑奶奶原来你认识那老先生,他到底是谁啊,你又跟这两人什么关系,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回去我慢慢跟你讲。”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陵光伸头望望他们的背影,很想跟上去,听她慢慢讲。

但只能是想,他回眼看玄庸,玄庸正好也在看着他,眼中透着心虚与悲凉。

他看着那眼神,无端觉得不舒服,也忽而觉察,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好奇心了?

人间恩怨本不该他过问。

那满腹疑问陡然间变得没意思起来,他走上前去,看院子里已被陈老太命人挂上了数只红灯笼,只是还未来得及点,他便打开火折子,徐徐走过去,将那亭台楼阁一一点亮。

玄庸也走进来,看这满院次第清明,光亮璀璨如星,幽暗了数十年的旧宅重新灯火阑珊。

点灯人长衫伫立,回头轻笑,一瞬间若故人再现。

他再次失神。

半晌后,踏步而入,沿着阑珊灯火走至内宅。

床铺茶具洗漱之物也已被整理好,他再看那侧屋,便明白了为何之前只有那一间有人气,又为何宅子里原本灰尘不厚,大概陈老太偶尔会派人过来收拾宅子,来人就住在那间屋。

内宅正厅左右两间卧房,一间主,一间次,当中是厅堂,如今就他们俩人,一人一间很好分。

玄庸一直很想说什么,陵光想着无非是昔年陆家之事,他现在已没兴趣听了,几次敷衍打断。

直到各自入榻而眠,玄庸裹着被子,终于把话说出了口:“我不是说过我怕黑么,他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我之前不是吩咐过必须陪着我吗?”

这话陵光听见了,但他装着没听见,悠闲地枕着胳膊,听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窗棂。

可这惬意没过多久,又听那边一阵哼哼唧唧,他想捂住耳朵,却翻来覆去不安稳,最后无奈使了个洞穿术,目光穿过厅堂望了一望那人。

见那人蜷在一起,眉头紧蹙。

“做噩梦了?”他笑起来,收回洞穿术,慢慢阖上眼,缓声道,“活该!”

才要休息,耳边猝然传来一句话,叫他又立马睁了眼。

那人呓语,却在说:“水行灵器。”

他一下子坐起来,瞬移至玄庸床边。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神君你的洞穿术还能看见什么?”

☆、一起坐过牢

玄庸还在睡着,双手抱在身前,身子微微发抖,头上全是汗。

陵光晃了几下没把人晃醒,索性一巴掌拍了下去。

玄庸被打醒了,捂着脸猛地坐起来,眼中一片茫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人:“你打我,你为什么打我?”

陵光十分淡定地道:“大老爷你做噩梦了,很不老实,我怕你伤到自己。”

玄庸慢慢捋了捋心絮。

陵光正要问话,见他里衣也都被汗浸透了,看样子是真害怕。

他打死也想不到一个妖比人类还胆小,思来想去,起身好心给他倒了一盏茶。

玄庸大概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迷糊抬手,没接到杯盏,反把那茶水打翻。

热茶不偏不斜,全都洒在他的肩上,微微刺痛,粘着衣襟,经久不散。

陵光也未来得及阻,眼见那茶水全洒,他在先重新倒一杯还是先看看他有没有被烫伤之间来回挟择,犹疑好一会儿,方想出来哪个是重点,小心问道:“你肩膀……痛吗?”

等他这时开口问,泼洒的茶水已经凉了。

可玄庸却像仍被狠狠烫过一样,陡然抬眼看他。

那眼中神色若喜若悲,似陷入某种甜蜜又悲切的回忆。

为什么同一件事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愫?

过了许久,玄庸终于动了,他伸手在怀中摸了摸,带勾上的玉石冰凉,触及指尖,冷彻心扉。

他眼中又出现了那悲切的神色。

陵光见他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奈在旁边等着。

等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既然为下人,还是应该做些事情,又起身去倒了杯茶。

这次没打翻,玄庸饮了茶,连那些过往记忆也吞了下去,终于清醒起来,看向陵光的眼含满了温情:“我从噩梦中醒来,一睁眼,能看见旁边有个关心我的人,甚好。”

山中无数日夜,每次醒来时只有林间的叶,寒凉的风陪伴。

陵光听此话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心道:“谁是来关心你的啊。”

或许人在恐惧过后心内格外脆弱,玄庸这会儿很容易被感动,又看陵光没有要走的打算,估计是想留下来陪他,更是触动,简直要流下两行泪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左思右想,一横心,一咬牙,把陵光拉到床边坐下,挺起脊背,郑重道:“我要跟你讲一些事情。”

陵光漫不经心:“嗯,大老爷您讲。”

玄庸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你别害怕。”

他敷衍:“嗯,不害怕。”

“真的不会害怕?”玄庸加重语气。

他只好也郑重回道:“真不会,你放心。”

玄庸并不放心,他按着陵光的双肩,声音很轻很慢:“其实……我之前一直逗你说我是神仙,是骗你的。”

陵光不动声色,心想这不废话吗。

玄庸表情凝重,再度放慢语速:“其实我是……妖,一个树妖,上古神树成的精。”

他轻声说完,小心翼翼盯着面前人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前人没什么反应。

他的内心开始打鼓,要是把这小跟班吓到了怎么办,好不容易碰着一个十分顺眼的,往后还去哪里找?

他担忧的伸手在陵光眼前一拂:“你……你吓傻了吗?”

陵光咳了一声,揉了揉脸,再抬头,觉得自己过于淡然不太好意思,于是挂上惊惧的神色:“妖……妖……”

“你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我来人间不是害人的。”玄庸又抓紧他的肩。

他的神色立即恢复如常:“嗯,好,我不害怕了。”

装害怕好累!

“嗯?”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玄庸酝酿了一堆诸如妖邪不全是坏的,他们也有理智之类的话,一句还没说出口,反而有点失落。

陵光肩膀被抓得疼,他抬手撑开玄庸的胳膊,再次淡定点头:“大老爷你能好心收留我,就足够证明你不是坏的妖,我保证,绝不会说出去。”

玄庸再度惊愕,这小跟班有时候没眼力劲儿,有时候又太上道了,把他要说的话给抢了去,他还怎么往下说?

他说不下去,陵光却寻到了空子,替他引后话:“大老爷刚才说你到人间来不是害人的,那你是干什么的?”

话已说开,玄庸将陵光当自家人,前情因果没必要提,只把要找五行灵器一事跟他说了说,顺道简单说了自己六十年前也来过烟城,末了又叹:“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之前在这儿交了些人类朋友,陆家大哥既还活着,我亦想尽可能照顾他。”

比起陆家,陵光更想听灵器的事,他牵回话题:“五行灵器您现在有感应了吗?”

“我似乎觉察出了水行灵器的踪迹。”玄庸闭眼凝神,缓缓转动了个方向,抬手一指,再睁眼,手指端端指向北方。

那儿正是今日他们所去的方向。

两人同时想到什么:“莫非跟陆家大哥有关?”

那位陆大哥明明从不下山,怎的白日就跑到他二人面前了,这水行灵器的气息既然在他那个方向,应当不是巧合。

“可是……”玄庸也糊涂了,“白日里与陆大哥离得那么近,我并没有感应到什么,这水行灵器的气息,似乎是夜里突然出现的,是不是他还不好说。”

陵光觉得无奈,这树妖对于五行灵器的气息感应并不是随时都在的,但具体会因为何种契机出现还不清楚,那又如何锁定目标呢?

对了,还有,这五行灵器想从人身上收回,该怎么做?

神器有了意识,投到凡人□□凡胎里,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纵然他以前能操纵五行灵器,如今照样对它们束手无策。

想来,这世上也就唯独还有这树妖能够掌控他们了,他侧眼看着玄庸,有一丝恍惚。

听玄庸又道:“陆大哥是一定要请下山的,不管他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不过……灵器气息是才出现的,而我最后见到的应该是阿心了,会不会是她呢?”

“方向好像不大对,阿心……陈老太住在南边。”

“那是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阿心,就正好在北边。”他又抬手一指,“街头那家钱庄,六十几年前,是个酒家,叫悦来酒楼。”

陵光心不在焉地附和:“好草率的名字。”

玄庸道:“那时候我初来人间,肚子饿了,可没有银子,正好悦来酒楼的掌柜要纳小妾,看中了我从山上带的一珠稀奇花草,跟我说好用那些花换一顿酒菜,结果,还没结账我的花就被偷了,掌柜不许我走,幸而梁桓替我付了钱,我二人同追那偷花的小贼而去……”

“等一下!”陵光打断,“梁桓是谁?”

玄庸一顿,沉寂了须臾,目光投到窗外,缓声道:“一个无足挂齿的朋友。”他又转身,“只有一件,小光最开始是他收养的。”

“哦,那黑猫的主人。”

“嗯。”玄庸继续道,“我俩才追上那小贼,还没动手,小贼就死了,官府将我二人当做凶手抓进大牢,深更半夜我们亲眼见那小贼死而复生,他还耀武扬威偷了衙役的钥匙,替我们开了牢门,我们二话不说继续追了出去,眼见他飞身跃上高墙,钻进了一大宅子。”

陵光本听得无精打采,到这儿才有了点精神:“他进了陆家,然后呢?”

然后……

玄庸的眼中闪现出一抹柔情。

他二人追至陆宅高墙下,玄庸尚有功夫傍身,轻松跃上墙头,梁桓手持折扇,气喘吁吁,虽在牢中呆了半日沾染了些尘土草屑,但那一身锦衣遮挡不住华贵,他不说话的时候,也透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雍容,可一开口……

他于墙下喊:“玄兄,我快累死了,一个小飞贼而已,算了算了,放过他吧。”

玄庸不同意:“我的东西必要讨回。”

“赶明儿我去找官府……”

墙下的人话还没说完,但听衣摆翻飞之声,墙头上已没了人影。

玄庸在陆宅屋顶上轻点掠过,富贵人家即便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可那小飞贼善于藏身,他遍寻不到,飞身一一点过屋檐,不留神有一瓦松动,他微微晃了一下,落地俯身停稳。

再抬头,忽而怔住。

目光所见一房间窗棂半开,那案前有人持书端坐,绸带半束乌发,薄唇微抿,面容沉静,轻轻翻动书卷,眉目透着无尽温润,若朗月清辉,又似无暇美玉。

窗外人但觉,人间当真有绝色。

他大抵自惭形愧,微微低了下头。

再抬眼时,房中已无人。

他一惊,连忙起身,尚未动,但觉脖颈一抹冰凉。

他的身形僵住,缓缓回转,见那方才读书的公子此时正举剑相向:“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陆宅?”

皎月之下,公子一袭锦缎白衣,微风轻吹衣摆,更若天人。

他讪笑抬手:“你听我解释……”

话音刚落,但听一阵簌簌之声,有人循着他的踪迹从屋檐落下,刚好落于二人之间,公子猝不及防收剑,待这人站稳,方再度举剑刺了过来。

这一刺没有杀气,玄庸不躲不闪。

那剑尖半途而停。

梁桓一回头却吓了一跳:“你把这户人家惊动了?”

公子点头承认,再道:“竟还有同伙,你们意欲何为?”

玄庸推走梁桓,缓缓拨开公子的剑尖,真诚地看着他:“我们是为了追一个人。”

他把经过与这公子说了一番,公子未多疑虑,问询了那飞贼大致行径方向,领他们出了院门,追至偏宅厨房前,那院中有厚厚一堆用来烧火的杂草,公子抬手阻了二人,只自己徐徐靠近,以剑尖往草堆上轻挑几下,便收了剑,温声道:“出来吧。”

但见那草堆中果然有一人钻出,那人摘掉瓜皮帽抖抖里面的草屑,方跳出来,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

摘掉帽子再看,竟然是个丫头,这丫头个子不矮,一身男子装扮得倒像那么回事。

丫头向公子走来,拱了拱手:“多谢陆二少爷方才剑下留情,不然,我现在大概已经被刺穿了,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陆少爷浅笑:“我自己的家,自然是熟悉的。”他顿了下,又道,“你知道我是陆家二子?”

“本地人不知道烟城首富陆家的,只怕还没有呢,少爷这般穿着打扮肯定不是下人啊,再一看年岁不就猜出来了么,反正你们家大少爷如今又不在烟城,就只有你啦。”

陆二少爷又笑:“姑娘聪慧过人,只是,你为何偷人家东西,还戏耍他们,害得他们平白坐牢呢,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在下……”

“打住打住。”女飞贼连忙摆手,“我不为钱财,只不过瞧见他那花草奇特,拿来赏玩一番罢了。”她抬眼往二少爷身后看,“哎,我说你们也真是,何必对我穷追不舍呢,你们一直追,我只好假死脱身啦,谁知道正巧被官差看见,你们坐牢,自找的喽。”

“嘿!”梁桓一听,不淡然了,卷起袖子就要往前来。

但碍于这是人家的家,好歹没轻举妄动。

女飞贼毫无惧色,昂着头道:“我虽害你们坐牢,可也把你们救出来了啊,扯平了好不好,你们干嘛一直跟我这个弱女子过不去嘛?”

“弱女子……”梁桓咬牙切齿又要上前来。

陆二少爷轻轻抬手拦住他,耐心劝这女子:“不若你将偷这两位兄台的东西还给他们,这才算是扯平了。”

女子一挑眉:“那朵白色的花吗,奇奇怪怪的样子,像个鬼一样,没什么好看,我扔掉了。”

“什么?”这下连玄庸也不能淡定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忽传出一阵急促脚步声,三人连忙回头。

女飞贼趁着这功夫,一晃眼溜了。

脚步声渐近,宅子里很快人声鼎沸,陆家老爷连忙带着家眷急急起身相迎,见是一队官差,为首者对陆老爷尚客气,先拱手行了礼,方道:“衙门有二逃犯逃到贵宅,还请陆老爷行个方便。”

陆老爷还没答话,二少爷已走出来,玄庸二人亦随之走出。

官差一见,立即道:“就是他们!”说话间就要冲过来。

陆少爷已知这二人实情,便挡在面前,形如玉树兰芝,声若风清朗月:“晚辈两位朋友在舍下做客,他们的确从衙门牢狱中来,但绝非恶人。”

官差一愣:“二少爷,你既知道他们是逃犯,为何要替他们隐瞒,你又与他们相识多久,如何肯定他们不是恶人?今日你窝藏逃犯,只怕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陆二少爷还欲再说,却被人打断,陆老爷正蹙眉看他:“琮儿,陆家一向遵纪守法,为父也不能替你求情。”

与官府争辩,难免会闹得更大,影响声誉,反正,就算陆家的少爷进了府衙大牢,也受不到罪,意思意思关一下,明早放出来,这事也就了结了。

只是二少爷到底是倒霉,遇上这两人,把自己赔进去了。

若是只赔进去这一次,便也算是他此生之幸。

三个人在大牢里坐成一圈,面面相觑。

陆老爷塞了银子,这牢房跟先前他们俩呆的不可同日而语,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还摆了茶水点心,另有香炉幽幽点燃,带来满室清香。

梁桓望着这香炉轻烟,觉得此时他们三人不拜个把子,都对不住一起坐过牢的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论肩膀会痛的几种可能:

烫伤、砍伤、摔伤、打伤以及……咬伤?

☆、一见如故?

陵光本来不用睡觉,可听玄庸这番回忆,却莫名添了困意,他托着头慢悠悠道:“你不是要告诉我如何与陈老太相识的么,可是……”

明明夹带私货讲的全是那位陆二少爷。

陆二少爷亦或者陈老太他此时都没兴趣听,相比之下他宁愿多了解一下山上那位陆大少爷。

这个人当年就已知玄庸的身份,又极其巧合的与水行灵器方位相同,如此年岁依旧健步如飞,还能防御他的定身咒,才是最该留心的。

他懒得再听玄庸絮叨,起身道:“我已经知道了,女飞贼就是陈心姑娘,如今的陈老太,大老爷你早点睡吧,明儿不是还有事吗?”

玄庸收住话,略一沉寂,笑了笑:“是啊,我的确说的都是一些没用的话,你去睡吧。”

陵光一点也不客气,抬脚往外走,走出房门,想了一想,又幻化出几盏灯,再转身走回来,于房内桌上床头都摆放好,道:“怕黑就多点几盏灯,若是还怕……那你就喊我,我来陪你。”

玄庸没太大闲心与他玩笑,点点头放他走,还没等他走出,又想起什么:“你刚刚从哪儿一下子弄了这么多灯过来?”

他脚步一顿,这回总没办法还说是从怀里掏出来的,虽然是真的。

他眼珠转了转,回头笑道:“我知道大老爷怕黑,早就准备好了,原本觉得用不上,现下看,还是得用。”

玄庸的脸上立马浮现一阵感动。

他转身收了笑,边走边摇头,暗自嘀咕:“好歹是有修为的妖,这么一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也太好骗了,呵,若是真有人能为他两肋插刀,他岂不是会拿自己的命去还?”

他说到此,脑中忽而闪过一些画面,身形一僵,不由又摇头,将这些闲话消散。

而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和衣躺在床榻。

玄庸也和衣而躺,肩上的衣襟还没完全干,现下只有阵阵凉意,他懒得换,闭上眼,但觉轻烟迷蒙,仍旧是那大牢中的景象。

那时梁桓说要结拜,他本是无所谓,然听到对方说起“但求同年同月死”,便不能淡然了,十分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陆二少爷表示赞同玄庸的话,委婉地说四海之类皆兄弟,不必结拜也必定肝胆相照。

梁桓没打消热情,举着茶盏又道:“那好吧,从此我们就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在下梁桓,字予乾,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陆二少爷有些惊奇:“两位不是旧相识吗?”

玄庸解释道:“我二人是今日在悦来酒楼刚认识的,只简单报个家门,没来得及多攀谈几句,便一直忙着追那女飞贼了。”

他说罢,向两人拱了拱手:“我叫玄庸。”

陆二少爷也拱手:“在下陆琮。”

梁桓点头,以等待的眼神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却没等到下文。

他只好点破:“两位没有表字?”

玄庸微一思量,摇头:“我的确没有。”

神君怎么可能还会贴心的给他取个表字?

何况,就算取了,又有谁会来唤?

反正他不稀罕。

梁桓又看陆琮。

陆琮顿了一顿:“在下,字子安。”

尘烟挥散,玄庸猛地睁眼。

入眼一片灯火通明,叫他那战栗的心慢慢平静。

他睁大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待天亮时,隐约听到杯盏瓷器交错之声,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杯盏之声若入了梦,梦里还是挥之不散的人。

梁桓听了那表字,重复了一遍:“陆子安……”他思量半晌,“敢问,陆瑾陆卿和是你什么人?”

陆琮讶异道:“正是家兄,梁公子认识家兄?”

梁桓点头:“惊才绝艳状元郎,当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大人,京城脚下无人不知啊。”

陆琮笑了一笑:“梁公子过奖了。”

说罢扭脸见玄庸正望着他。

他便向玄庸道:“玄公子也是京城人士?”

玄庸方从他的笑意中回神,伸了个懒腰道:“我啊,我是山外人士。”

陆琮一愣,料想他大概不愿告知来处,便不再问。

三人对饮了几回,梁桓的话多:“子安兄出自商贾之家,怎的还会刀剑功夫?”

“小时候喜欢,缠着我爹要学,只是会一些防身本领罢了,比起两位差远了。”陆琮简单回道。

梁桓想了一想,接着问:“可我看子安兄谈吐不俗,想来亦是满腹经纶,不打算效仿尊兄,为朝廷效力吗?”

陆琮摇头:“陆家只尽本分做好手头上的生意,原是不想多与朝堂打交道,亦不愿家中人入仕。”

这话叫玄庸也听出了疑惑,他插话道:“可是你兄长……”

“家兄与当朝韩太傅家的小姐两情相悦,为了门当户对,也需得考取功名,我爹阻挡不得,唯有任其去了,只是我爹唯恐我与兄长一样,早早定下要求,叫我不得踏入京城。”

“不去也好,未必是个好地方。”梁桓一叹,又故作深沉道,“你兄长与韩小姐的婚事,怕是不顺利吧?”

陆琮脸色微变:“梁公子如何得知?”

梁桓却不答话,只摇头笑起来。

玄庸见陆琮急切,很想把姓梁的给打一顿。

可他当时顾及面子忍住了,而这旧事入梦中,亦没能再次寻到机会。

他被人摇醒了。

睁眼,正见一巴掌将要拍下。

他一时惊愕,没来得及躲闪。

但那巴掌好歹没拍到脸上,陵光见他醒过来,掌力生生收住,改为缓缓抚了一下他的头发,笑呵呵地说:“你终于醒了,陈渊来了,他答应陪我们再去找陆家大哥,快起来吧。”

他于是起身,走至厅堂,望见桌上摆了饭菜。

他想起那入梦的碗碟交错之声了。

回头见陵光向他示意:“给你准备的,快吃吧。”又补充,“我已吃过了。”

他那一股暖流再从心底涌出,坐下好好吃饭,吃到一半看陈渊走进来,这书生今天没背竹篓,也没带那顶破帽子,以布巾包了头发,比昨日精神多了,只是表情不大对,从进来到抱臂往桌前一坐,都是气鼓鼓的模样。

玄庸十分怀疑,他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阿心逼迫的。

他在这儿气闷坐了会儿,发现什么,眉头一蹙,向陵光喊道:“江兄这饭菜是我给你做的,你怎么……都叫他吃了啊?”

“嗯,你做的?”玄庸含着一口包子抬头,当即觉得眼前的饭菜不香了。

而且还非常酸。

陵光连忙跟他解释:“做饭这个……我真不会。”

也不知为什么,术法弄出来的吃的好像都缺少了灵魂,没味道,连小光都不肯吃。

玄庸原也没想他样样精通,不追究他会不会做饭的问题,只摔下筷子,怒气冲冲的盯着陈渊问:“为什么给千里做饭,你对他有什么企……我才是主子,他是下人知道吗?”

陈渊冷笑了一声:“什么主子,明明是个冒充人类的妖异。”

另两人皆惊,一时无语。

过了须臾,玄庸起身,撑着桌子向他靠近:“阿心都告诉你了?”

陈书生点头。

“那你……”玄庸半眯眼,压低声音,“不怕我?”

对方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姑奶奶说你是好的。”

他放下心来,满意回坐。

陈渊接着道:“而且你的本事都没了,连个凡人都打不过,有什么好怕的。”

他刚坐下又弹起:“你……”

陈渊装看不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低头瞥了眼桌子,瞥了会儿,眉头皱得更紧,又向一旁的陵光道:“江兄,你一点都没吃吗,全留给他啊,你也……对他太好了吧,这可是我花了一早上为你做的。”

玄庸又有一丝暖意冒出,可才露个头,就全都被愤怒给灭了回去。

陈渊还在火上浇油:“江兄,我不知为什么,一靠近你就觉得十分舒心,这大概就是所谓一见……”

“一见什么?”玄庸瞪大眼睛起身。

“一见如故吧。”陈渊诚挚地看着陵光,“希望我们以后能经常见面。”

玄庸再度坐了回去。

陵光抱了抱拳,客气地敷衍。

他揣测这个书生命格弱,所以常遇倒霉事,还偏偏选择离人而居,叫那阴气过重,而他的仙人之气可以驱散阴气,两人一接近,陈渊自然会觉得舒畅。

但他并不想被当做工具,虽然这书生不算讨厌。

是以,时常相见,还是算了吧。

玄庸也是这样想的,他觉得这书生很讨厌,时常相见,想得美!

他顿然没了食欲,揣两个包子,整理了下衣衫:“不吃了,走吧,出发。”

他扯着陵光走在前面,街道两旁人声嘈杂,而他嘀嘀咕咕:“你要记住啊,你是我买来的,不能随便走了啊……”

一路上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陵光起初装听不见,后来烦了,回道:“小的只是个下人而已,大老爷你何必这么患得患失的,我若走了,你再买一个不就是了。”

他本是随口之言,没拿到五行灵器自然不会走,而拿到了,这小妖也没机会再在人间行走,可玄庸却像是被这话灼痛,将他臂膀一抓:“你打算离开吗?”

陵光臂膀微痛,狐疑看着玄庸,见他眼中荒凉之色,没来由心内一恸。

辛离山上千年孤寂,凡间一趟幸得好友寥寥,可终究耐不过人生短暂,到头来仍是他孤身一个,再入凡间,莫不是太惧怕又落得孑然一身?

可是,你不是凡人,为何耐不住孤寂,九重天上数万年幽寂,若是仙人也不堪寂寞,仙界早已经没有陵光神君了。

他对上玄庸的目光,淡淡回道:“你我殊途。”

玄庸的手陡然一松。

整个人也像是泄了气一般,徐徐往前走去:“是啊,我忘了你是凡人,纵你不离开,也只不过短短几十年寿命。”

走了一会儿,想起什么,捧出一油纸包:“凡人需要吃食维持,你为何早上不吃饭?”

“啊?”陵光接过纸包,打开来看,是这人临走时揣起来的两个包子。

竟是专程为他带的。

“倒霉书生不是说过你一点没动吗,你为何骗我?”玄庸道。

他抚抚眉心,该怎么解释自己真不用吃东西?

思来想去实在寻不到理由,他一横心:“算了,吃吧。”

人间的食物好似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他向身边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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