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觉得无趣的事情再次充满了好奇,他又有些想知道这家伙上一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还有那陆二少爷是什么人?
一路行至城门附近,玄庸脚步微顿,望向那街边一两层小楼,驻足看了会儿,跟他道:“你看,那就是悦来酒楼。”
陵光顺着指引看去,小楼不断有人出入,酒楼的招牌早已经没了,如今那门头上挂着大红牌匾,上书宝通钱庄。
纵然已改头换面,好歹人来人往,总强过荒芜的陆宅。
作者有话要说: 结拜是不可能结拜的,那不成了兄弟情?
☆、当年状元郎
陵光指着那宝通钱庄,随意一问:“你当年在这里住了许久么?”
玄庸道:“没有,我后来一直在陆家,只梁桓一个在这儿而已。”
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陈书生被甩了老远,也不追,就只是徐徐跟着,且还保持着那一副气鼓鼓的抱臂模样。
二人只好停下等他。
站在钱庄门前,玄庸看那人来人往缓缓经过,二层的小楼格式未变。
凉风习习,光影橦橦,依稀好似当年人还在身侧。
那二楼以前是客房。
那时候,三个人在牢中度过大半夜,第二天天刚亮,因为陆家人走动,他们便从牢中出来了。
出来后,原是萍水相逢,本该后会无期。
陆琮回了陆家,玄庸与梁桓两个闲人无所事事瞎逛。
确切说,是梁桓在瞎逛,玄庸是来找人的,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什么样子,转世投胎千年,人间几乎都过了十世了。
只记得昔年他一掌击出,在青木仙君心口落下一道印记,这印记含着他的灵力,想来即便转世投胎也没那么容易散去。
他唯有凭借着这个印记来找人,可……总不好见人就扒拉人家心口看啊。
好在他的时间很多,在人间耗个几十年乃至几百年都没问题,那就慢慢找吧。
唯叫他发愁的是,那该死的陵光神君封了他的灵力,在山上有结界倒还好,在人间他的身体无异于凡人,衣食住行都得想办法。
而他没有办法,因为没钱。
这个时候,冤大头梁桓送上门来,实在是雪中送炭,即便这个人他其实一开始很看不顺眼,此情此景也难免会思量一些他的好处。
梁桓一路跟他走在一起,非常热心地道:“我来烟城游山玩水,正好缺个伴儿,要不玄兄你与我一道儿吧,所有用度我全包。”
玄庸看他穿金戴银是个不缺钱的,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两人最开始就住在这悦来酒楼,烟城不大,逛了几天已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梁桓决定要去下一个地方,问玄庸跟不跟他一起走,玄庸本着吃定这个冤大头的意图,心中立时就答应了下来。
但表面上还得做出一番君子模样来,推脱说不好吧,不能总麻烦你,梁桓十分吃这一套,立马表示他交定了这个朋友,不麻烦他就是看不起他。
玄庸于是欲拒还迎面露难色:“那……我考虑考虑,晚些时候给你回话。”
到了晚上,玄庸还没来得及去给梁桓回话,他在楼上无意中推开窗,望见赤雀街华灯初上,流光浮动。
灯火阑珊中,一个白衣公子徐徐走过,引得路人驻足回首。
他也看呆了会儿,而后会心一笑,便要下楼来。
还未动,却见了一个讨人嫌的身影。
那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女飞贼,又扮成了男装,游走在人潮之中,几个虚步便至白衣公子身边,伸手一勾,将他腰间钱袋揽走。
玄庸蹙了蹙眉,直接从窗前飞身而下。
他翩然落于陆琮面前,然而此时陆琮已将小飞贼拦住。
小飞贼赌气将钱袋扔回来,正好被玄庸接住,陆琮不予追究,但玄庸一把攥住那飞贼的胳膊,不许她再跑掉。
小飞贼阿心看着他嘟起嘴:“又是你,你怎么专和我过不去?”
玄庸不可置信:“你好歹有些良心吧,陆少爷上一回放过了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又来偷他的东西?”
阿心瞥了眼陆琮,挑挑眉:“上一回被陆少爷发现,我不服气,只是想要试一试他的本事,现在……我知道了,我在陆少爷眼皮子底下是一定占不到便宜的,往后不会再打扰了,告辞……”
她说罢转身,运了几次轻功,都被抓了回来,脚都没机会离开地面。
她那神气消失,只得回头赔笑脸:“宣大哥,我保证再不招惹你们了,放过我这个弱女子吧?”
玄庸脸一板:“我姓玄。”
“知道啦,宣大哥,我又没偷你的东西,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你看陆少爷说一句话了吗?”
玄庸:“……”
我姓玄!
还有……
“你确定没偷我东西,我的花呢?”
辛离山上吸收了灵气的花草,到人间就非凡品。
而阿心暗暗瘪了瘪嘴:“一朵怪异的花而已,至于吗?”又做可怜状面向陆琮,“陆二少爷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陆琮便在旁笑:“玄公子,你放了她吧,这姑娘只不过是顽劣了些,没什么坏心思。”
玄庸无奈摇头:“她这个性子,早晚还是要来找你麻烦的,不过……陆少爷说放,那就放吧,反正……凭借她的本事,也的确占不到什么便宜。”他说着已松了手。
阿心原本要走,而听到这话,当即不乐意了。
她自己可以说自己没本事,别人不可以说。
她转过身,横眉怒目朝玄庸一昂头:“你看不起我啊,陆少爷是温恭之人,我只不过没好意思耍心思罢了,不信我与你赌上一赌,你说你身上一样东西,我必定能在半个时辰内悄无声息偷走。”
玄庸朝身边人看了一眼,他并没有兴趣同这女飞贼浪费时间,又已知这人越激越倔,略一思量,微眯眼道:“赌我身上的东西太没意思,这样,你去楼上天字一号房,把梁桓梁公子的物件给偷出来一样,就算你赢。”
阿心趾高气昂:“没问题,要我偷他的什么物件?”
“你随便啊。”
“那……”女飞贼眼珠一转,“我必当得偷一样贴身之物,方能证明我的本事,这样,我去把他里衣偷来!”
“啊?”
两人皆一怔。
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吧?
然而未等说话,那姑娘已经飞身而起,自窗口跃上二楼了。
她人既已走了,也只好作罢,玄庸看着陆琮,风清月朗的笑,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少爷可着急回去,若不急,进来喝盏茶?”
陆琮应允,二人走进酒楼,于一楼厅堂相对饮茶,这个时候进店的人已不多,两人落得个清净,玄庸举杯敬了盏,方才就想问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陆少爷今日眉眼中全是笑意,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陆琮轻轻点头:“是啊,喜事将近。”
“喜事?”玄庸的手一抖。
“我兄长与韩小姐的婚事成了,不久便将完婚,此事了结,家父他也终于松了口气。”
“哦,原来是令兄的喜事。”玄庸重新端起茶盏,想起梁桓说过陆家兄长年少有为,惊才绝艳,便道,“真希望有机会能一睹令兄尊容,想来应如同子安兄一般,只应天上有,人间难相遇。”
陆琮摇头浅笑:“玄公子过誉了。”
玄庸想说一点也不过誉,但又想及梁桓当初说什么他兄长与韩小姐的婚事原本是不顺利的,好奇心甚,不由想问一问缘由。
陆琮大方地解释:“当朝太后也看中了韩小姐,打算将她许给一位皇子,大抵韩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耽搁了下来,可是我兄长与她的恋情之路也走得极其艰难,就这两日京城忽传来了消息,说太后松口了。”
“这岂不是很好,有情人终成眷属。”玄庸笑道,又疑惑,“那个太后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呢?”
“朝堂之事我不清楚,但于兄长与韩小姐而言,总归是好事吧。”
“没错,是好事。”玄庸赞道,“他们婚事在哪儿办?”
“家兄如今身居要职,韩小姐又是太傅千金,只怕不会回到烟城来,就在京城成婚了。”
“那……陆家人会去吗,你会去吗?”
陆琮微微一叹,眉间轻覆愁绪:“陆家自会有人去送贺礼,但我是去不成的,我与兄长许久未见,的确很想去,可是家父不同意。”
“嗯,你之前就说过。”玄庸也轻声叹了一叹,“二少爷,有句话,不当讲我便也讲了,令尊平日里不许你去京城也就罢了,你兄长大婚他也不准去,这是不是有些担忧过度了?”
陆琮静思片刻,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家父对这件事很坚决。”
玄庸耸耸肩,想来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参与过多。
厅堂内已没什么人,两人皆无要走的打算,街上的灯灭了一些,在长街上落下那幽幽的若有似无的斑驳光影。
陆琮了解到玄庸暂时没有住处,便好心相邀他去陆家暂住。
玄庸麻烦他不若麻烦梁桓那般心安理得,是真心实意的想拒绝,可话将要说出口,又觉得有些遗憾似的,犹犹豫豫半天没回答得出来。
眼前人便不再问,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玄庸也不说话,只在这斑驳光影中看着他的脸,心随着桌上烛火跳动,不由漏了一拍。
而此时,楼上响起了一声惊叫。
两人一怔,这才想起,是不是把那女飞贼要偷梁桓里衣的事情给忘了?
这声响,莫不是得手了?
他们急忙冲上楼,回廊尽头天字一号房,门正大敞,阿心姑娘手中甩着一白色布缎,倚着门,一脸洋洋得意,耀武扬威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走近,便将那布缎在眼前一晃:“诺,我偷来啦,可惜,还没走就被他发现了。”
二人又往里瞧,看梁桓裹着外披,蹲在墙角,身子微微发抖,眼中惊惧尽显,那样子,像极了……
玄庸惊奇地看着阿心:“这里衣是你偷来的,还是抢来的,亦或者,是恐吓过来的?”
阿心笑意一收,眼一瞪:“你怀疑我的本领啊?”
玄庸糟心地往梁桓身边走去,暗想就算是抢的,你堂堂一个大男人也没必要被吓成这样吧?
这不像是见到了贼,更像见了鬼。
而梁桓窝在墙角仍然在战战兢兢:“不不不,比鬼还可怕,有只猫,有只猫……”
作者有话要说: 梁桓:“你们打赌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来折磨我?”
玄庸:“为了支走电灯泡啊。”
梁桓:“……”
☆、陵小光的主人
梁桓提到“猫”这个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眼看着是说不好话了,玄庸只得回头望向阿心。
阿心悠哉道:“我来找他时他正睡着,我把他里衣拿了刚要走,忽从窗外窜进来一只黑猫,直往他身上扑去,他惊醒了正好与那猫照面,然后……就吓成这样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四处看:“那猫也被吓到,方才钻到床底了,不知还在不在,我唤一唤……”
她便当真走到床边,弯腰向床底伸出手:“小猫乖,快出来……”
那床底下慢慢露出来两个小黑爪,墙角的梁桓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住,连发抖都不会了。
阿心抓着小黑爪,把那猫抱了出来,刚一转身,梁桓又是往后一退,后面没地方退,他的头直接撞到墙上。
阿心每靠近一步,他就撞一次。
陆琮看不下去了,道:“梁公子怕猫,姑娘你就不要吓他了。”
阿心这才停住脚,转了个方向朝他们走来:“这么可爱,为什么会有人怕呢?”
“每个人的喜好脾性都是不同的。”陆琮微微一笑。
阿心叹口气:“好吧,那我……哎呀……”她的话未说完,那黑猫忽从她手臂跳出,落到地上。
屋内四个人,小黑猫不偏不斜,专往怕它的那人身上窜,跳到梁桓肩上,又落到其怀中,照着他的脸舔了一下,而后撒娇般一叫:“喵……”
梁桓在这叫声中,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玄庸只好去帮他把猫抱起来,小猫很黏人,抓着衣服不肯走,他用力一抱……
忽然傻了眼,也如同方才的梁桓那般,僵住了。
两炷香之后,梁桓醒了,一睁眼看面前三个人,和一只猫。
他有点感动,与这几个人也不算有过深交情,但他们居然都守在自己床边,看来世间自有真情在啊。
如果……那女飞贼要是别抱着猫,他会更感动。
阿心看他惊惧望着自己,没好气道:“你瞪我也没用,这只猫就喜欢你,一直在你身边不肯走,你俩上辈子说不定是一家人,注定有这个缘分,你就认了吧。”
“谁会跟猫是一家人啊,我上辈子又不是畜类。”梁桓苦着脸喊,“要养你们养,我反正不养。”
“但它就认你啊,它……”
“不不不……”
“你要养……”
“不不不……”
两人吵个没完,陆琮好心打断:“梁公子为何这么怕猫?”
梁桓半撑手臂想坐起来,才刚一动,见玄庸伸伸手,许是想帮他。
然而这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梁桓才发现,三个人中,只玄庸坐在床头,离得最近,另两个都是站在旁边的。
他疑惑看了玄庸一眼,等着他再来扶自己,但这人不动了,他只好自己撑着坐起来,方回答:“普通的猫我倒也没那么害怕,可黑猫是皇家专门守陵用的啊,也太不吉利了,而且,黑猫都有灵性你们知道不,我跟你们讲啊,我一睁眼看见它,顿时就觉得心口凉飕飕的,一定是招惹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三人:“……”
这家伙方才被吓的,竟然没发现自己里衣不见了。
这会儿衣服已被穿上了,玄庸替他穿上的时候又仔细看了看他心口的印记,红色痕迹,梧桐树叶的形状,连叶子的脉络都清晰无比。
他忽而开始相信缘分,他来到人间第一个结识的人,就是要找的人。
当年他对青木仙君说过:“我一定会偿还你。”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喜悲,好似盼了许久的事情,当它突然到来,竟又夹杂了些许害怕与不安。
其他人未察觉他的心思,只看到自打梁桓昏倒,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现在人醒来了,他还是不说话。
梁桓的话却很多,絮絮叨叨说什么也不肯养这只猫,可这黑猫出奇了,还就专门跟着他,与其他人都不亲。
他起床也好,下楼也罢,小猫锲而不舍,一直以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且不时的发出哀叫之声。
直直听得酒楼掌柜也看不下去了:“梁公子你就先养着吧,这只猫以前经常在此处游荡,是个很乖的小猫,只不肯跟人走,要不早就被人养了,它看中你,说明你们有缘啊。”
“对啊对啊。”伙计们也附和。
到了这个地步,梁桓若还不要,就显得他太冷血了。
他只好妥协,对那黑猫松口:“好吧,我答应当你的主人了,但……你别与我亲近,平日里叫玄兄他们喂你。”
这一句话,就叫小黑猫满足了。
梁桓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就叫小黑好么……不不不,本来黑猫就不吉利,还取名叫小黑,那不是更不吉利?”
他抬头问:“你们有什么好名字么?”
阿心道:“你不叫小黑,要不叫大白好了。”
梁桓深吸了口气:“我怕对着一只黑猫叫大白,早晚会把它叫出毛病来,或者把我自己叫出毛病来。”
陆琮认真思索了片刻:“‘画水于玉堂北壁,若汹涌澜飜’,不若就叫‘澜飜’吧?”
梁桓嘴角一抽:“这是猫的名儿吗?”
玄庸不知在想什么,等了好久终于开口:“叫青……算了,叫陵光,嗯……陵小光,你看如何?”
陆琮率先好奇:“陵小光有什么说法吗?”
玄庸笑看着他解释:“只是一个死对头的名字罢了。”
陆琮无奈笑道:“若是那人知晓,怕是要被你气死了。”
“我会怕他气?哼,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敢当着他大喊陵小光!”
梁桓还没定下,但见小猫听此名字,当即整个猫跳了起来。
“看样子它喜欢,那就叫陵小光。”
小猫又跳了一下。
“陵小光……”
猫继续跳……
好久之后,它总算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喂完猫,阿心要离去,临走时放话:“这次不算完全成功,咱们下次接着赌。”
梁桓已明白了来龙去脉,恼怒着冲着她背影喊:“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偷府衙呢?”
阿心脚步一顿:“好主意。”
她从窗户跳出,留三个人面面相觑。
夜已深了,陆琮也准备回去。
梁桓这时想起白日里说的话,又问玄庸:“我明儿要走了,你想好了么?”
玄庸但笑不语,他已找到了要找的人,自是要同他一起走的。
他先下楼去送陆琮。
陆琮听到了那话,问道:“梁公子明天要回京城了?”
“不是回京城,他说是从家里逃婚跑出来的,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烟城玩够了,打算去别的地方继续玩呢。”
陆琮听“逃婚”二字,想起自己兄长之前为情所困诸多烦恼,不由一叹:“他亦是可怜人,但愿他能与真心相爱之人白首偕老。”
玄庸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本等着他问后面那句“你想好了没”是什么意思,继而说自己也要走了,然后跟他告辞。
可陆少爷似乎没有好奇心,不曾问。
但玄庸依旧想跟他告个别。
走出厅堂,外面却下了雨,掌柜借了把伞给陆琮,陆琮接过伞,向他颔了颔首,转身走出。
雨幕迷离,他踩上一片水,水滴轻轻迸溅到他的衣,立时在衣摆上开出一朵灰色的花。
玄庸望着那背影,忽而觉得,这白衣本不该染尘。
雨天路滑,那背影微微踉跄了一下。
玄庸心中一紧,立马跃了过去,在陆琮还没站稳之际,已到他身边,搀住了他。
陆琮看清来人,笑起来:“我没事,就算摔一跤,也不打紧。”说着将伞往他头顶移了移。
玄庸道:“即便不打紧,我也不想看你摔倒。”他从他手中接过伞,打在两人头顶,“许多灯已熄了,下雨不好走,不若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麻烦……”
“正好顺便把掌柜的伞带回来,免得还叫人多跑一趟。”
陆琮便点头应了,二人执伞走在迷蒙雨中,雨落长街溅起水雾如轻烟,衬着几许灯盏倒映的浮光,淋淋漓漓的赤雀街若烟雾缭绕的仙境,身旁不时有疾步而行的路人,唯他们走得不急不慢。
玄庸那些年的兵荒马乱与无边孤寂,都在这雨中化成了安宁。
他知道,给他安宁的不是雨夜,而是身边这个人。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留下来。
可,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苦笑了一声。
是时候该告别了。
他开口:“陆少爷……”
“玄公子……”
身边人也同时开口。
两人一愣,继而又同时停住。
顿了须臾,陆琮方道:“玄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玄庸沉默片刻,面向他站定:“还是你先说吧。”
陆琮也站定,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先前问你是否去陆家暂住,你未回话,我想大抵是不愿,但既然梁公子明日要走,我再问一问你吧,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对了,你之前说来烟城找人,或许我也能帮帮忙。”
玄庸先摆手:“人我已经找到了,不用麻烦你……”顿了一下,方道,“其实,我已打算……”
忽听有人踏雨疾步而来,打断了他的话。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见到陆琮,先一喜,又露惊惧,仓惶大喊:“二少爷,可找着你了,赶紧回……不,不能回陆家,老爷叫你赶紧跑,快走,快……”
来人是陆琮的侍从小袁子,他发髻全被雨水打湿,贴在头上脸上,映衬着那原本被吓得苍白的脸更是骇人。
陆琮按住他的肩:“发生了什么事,快说!”
小袁子上牙打下牙,磕磕绊绊地道:“中邪……家里的下人们,都中邪了,眼睛直的,走路东倒西歪,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老爷说,叫你千万别回去…… ”
陆琮顿时大骇:“我爹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黑猫守陵是我瞎掰的,剧情需要。黑猫很可爱,所有的猫狗都很可爱,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是用来被宠爱的。
另“玉堂北壁,汹涌澜飜”,出自《宣和画谱-董羽》:“画水于玉堂北壁,其汹涌澜飜,望之若临烟江绝岛间。”。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只是看这两个字笔画多,玩一下梗。
☆、雨夜惊魂
小袁子抖抖嗖嗖道:“老爷躲在祠堂,他们好像不敢进祠堂,但都围在院门口……少爷,您别去啊……”
陆琮却已向前飞奔而去。
玄庸收了伞,二话不说跟在他身边。
陆琮忙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定很危险,玄公子你……”
“你若把我当朋友,我就不能置身事外。”他未等说完就打断。
陆琮不再多说,只向他重重点头。
及至陆家,看大门紧闭,四周安静的出奇,门前灯笼里的红光忽暗忽明。
往常路上好歹还有个别行人,今儿一个人迹也没有,只有那烛灯落下不甚清明的影子。
陆琮定定神,想伸手去推门,被玄庸一阻:“如果你随从说的是真的,你家下人当真中了什么邪,我想,这门上掺杂有桃木材质,挡住了他们,叫他们出不来。”
陆琮立即点头:“是,不能开门,若叫他们都出来了,必然祸害更多的人,可我们要从哪儿进去呢?”
玄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上回进你家,是从那儿翻进去的。”他抬手一指旁边的高墙,“这次,再度失礼了。”
他想顺便把陆琮也带上去,伸手已揽住了他,又一想,陆琮是学过功夫的,又悻悻收回,道:“你能上去吗?”
“可以。”
对方说罢已翻身而起。
他便也飞身而上,落在他面前。
两人于屋顶上轻点掠过,灯火之下空荡荡的宅院更显阴森,穿过几个庭院不见人影,只有风过堂内传出呜呜咽咽之声。
陆琮紧锁眉头,加快脚步,及至寻到祠堂之上,远远看见陆老爷与几个仆人在祠堂内,正拿重物抵着门,虽狼狈,但尚还安好。
他略微安心。
再看祠堂外面,数十个下人果如小袁子所说,皆双目失神,身形僵直,离门边近的,一下一下扣着门,发出“笃笃”之声,离得远的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没有门扣,便僵硬敲在前面人的身上。
他们在敲门,却没有闯入,可能是这祠堂供奉的有佛像,邪灵惧怕。
陆琮见他爹安然无恙,不再那般慌乱,从屋顶落下。
玄庸本也要跟着下去,还没动身,倒见陆琮下去后,那在外围攻的下人们豁然退开了几许。
他暂停脚步,静观其变。
祠堂里的人看不见这般变化,也没留意扣门声戛然而止,陆老爷见到陆琮回来,又是气恼又是急切,却来不及斥责,只能忧心道:“我陆家祖祖辈辈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招惹来这不干净的东西!”
陆琮劝道:“我叫小袁子去城外道观请人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但愿能逢凶化吉吧。”陆老爷哀叹着,朝天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瞧见了屋顶上的玄庸。
他当即眉头一凛:“这不是那个逃犯吗,他……他……”
玄庸正要开口,那陆老爷忽然朝他喊:“你看不到这儿危险啊,你能□□是吧,赶紧翻走吧,看什么热闹!”
玄庸一番话全都噎住。
陆琮简单解释了几句,陆老爷没闲心多了解,既然是愿意来帮忙的朋友,他不再问,只是焦急,一遍一遍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雨势渐大,玄庸站在屋顶,撑起伞,听雨滴落在伞上,滴答滴答……
他叫了一声,下面的“行尸走肉”们齐齐回首,骨骼咯咯作响。
但他们看的并不是玄庸的方向,而是身后一口古井。
古井在花圃旁,围了一圈栅栏,日常用来给花草浇水,不做吃喝用。
栅栏上是个拉水桶的石杆。
石杆上坐了个人。
也许,不是人吧。
红衣长裙,赤着脚,散着发,脸是泡肿的惨白色,眼珠向外凸显,她抬抬手,那手臂亦是苍白浮肿,宛若被吹胀一般,以至于她勾动手指想要弯曲,费了些劲儿。
手指终于勾动,那些傀儡们便又重复敲门的动作。
可只是虚空的敲,任她怎样勾,都不敢再靠近祠堂。
女鬼有些疑惑。
玄庸在这时喊了她一声。
她缓缓抬头。
玄庸实在不想看这张脸,挪了挪视线,瞧着为陆老爷擦拭雨水的陆琮,道:“你不去鬼界,留在人间做什么?”
下边陆琮听见他说话,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但听不清,想了一想,索性跃身上来。
他一上来,那些不敢靠近祠堂的傀儡们这才疏尔往前近了一些。
女鬼更是困惑。
“你来做什么?”玄庸也困惑,将伞往陆琮头上移。
陆琮道:“听你说什么,是与我说话吗?”
“不是跟你。”他往水井一指,“怕吗?”
陆琮轻蹙眉头,与女鬼四目相对……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他已知晓那儿有些东西,奇道:“你能看见?”
“我……我的确能看见这些东西,但你不要怕我。”
陆琮微笑:“天赋异禀者甚多,我怎么会怕玄公子?”
说罢再朝那女鬼的方向瞥,竟还行了一礼:“自古有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陆家众人未做亏心事,不知这位鬼兄弟意欲何为?”
玄庸在旁纠正:“是鬼姐妹。”
陆琮改口:“那敢问这位鬼姐妹意欲何为?”
女鬼幽幽起身,缓缓挪步,红衣上滴滴落水,拖曳在地留下一道水渍,又很快被雨冲刷。
她伸开粗肿的双臂,似乎想要上来,然而只是走近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法对焦的眼珠茫然往屋顶上看,不知看的是谁。
看了一会儿,她呜咽发声:“不是凡人的气息,我也许……”
好像在哪里见过?
玄庸俯身看向她:“算你有眼光。”
他将伞交给陆琮,纵身而下,到那女鬼面前:“你是什么时候落井的?”
女鬼茫然:“不记得了。”
“生前是什么人?”
“不知道。”
“已能操纵活人,道行不浅,看来你应死了很久了,久到那时候根本没这陆家宅子,这家人没惹你,为何要来招惹他们?”
女鬼扭头,对着那祠堂前众傀儡:“我是被……血气唤出来的……”
玄庸往后微倾。
这是个没有太多意识,只为满足果腹之欲的鬼,相比那些心愿未了不肯走的还要麻烦些,那些鬼大不了帮他们办成事儿就行,这种不可以,只能打跑。
他也朝祠堂看,里面不开门,傀儡们就一直敲。
“哪里有血气?”他又问。
“现在没有,很快就会……就会有了。”女鬼眼睛直直的。
玄庸没听懂这话,也懒得废话:“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自己回井里,还是我把你打回去?”
女鬼一脸迷惘,不吭声。
他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还是没得到回答。
屋顶上陆琮只能听到玄庸的话,俯身问:“她是从井里出来的?”
玄庸点头。
陆琮顿了下,道:“玄公子,我虽不愿以怪力乱神,但今日也不得不信了,少时读杂书,听闻世间有六界,人死后魂魄皆归入鬼界待转世重新为人,这位鬼姑娘莫不是有些难处去不到鬼界?”
玄庸一叹:“连鬼你也要怜惜。”
又笑起来:“她已在这儿上千年了,鬼界就算再没用,也不至于把一个漏网之鱼留在人间千年,不收定是有原因的,而这古井早已成了她的坟塚,若无外界干扰,想来是不会醒的,也不会出来影响到人。”
“她被什么所干扰?”
玄庸想起她说闻到了血气,一时觉得莫名其妙,摇摇头:“不知道,但没关系,我重将她封在井中就是了。”
他说着,飞身而上到陆琮旁边:“把伞借我用一下。”
刚要走,看陆琮欲跟他下去,又连忙一拦:“你下去会影响我。”
陆琮唯有止步点头。
玄庸接过伞,再度落于庭院,以伞顶水滴朝女鬼方向迅速画出一道破水咒。
那水滴虚空凝结,经久不落,若铺天之网朝女鬼袭来,女鬼抬手欲挡,但刚一触碰水滴,便如灼烧一般赫然收回,取而代之一声惨烈惊叫。
惨叫声中,女鬼暗红色的身影在水符下的越来越淡,到最后只余一缕青烟,玄庸再以伞尖将水符一引,那青烟随之直入古井,咕嘟嘟泛起几个泡,而后消失不见。
凝结的破水咒陡然恢复成水滴,哗啦一声全都落入水井之中。
大雨止。
那木讷扣门的下人们忽然齐齐打了个激灵,揉揉眼睛,相互迷惘地看着对方:“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屋顶上的人松了口气。
祠堂内的门终于能开了,众人围着陆老爷问长问短,陆琮来到玄庸身边,确定他也无事,方彻底安心。
雨后的庭院湿漉漉,树叶上有水滴时而落下。
随从小袁子终于赶了回来,一进门,望见已无事,拍着大腿哭了好一会儿,瘫坐于地松了口气。
陆琮奇怪问他:“城外道长不肯来吗?”
小袁子大喘着气道:“道观里的人说……陆宅自有高人,叫我不必着急,说我一回来,危机自会解除,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来,我磨不过他们,只好自己回来了,这……真叫他们说准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
而陆老爷听此话,视线转了一圈,一把拉住玄庸的手:“这么说,这位一定就是高人了,高人千万莫要急着离开,舍下定得好生款待,以表谢意!”
玄庸客气了几番,便也应了,转身想:“人间道士们最爱做的事就是所谓‘斩妖除魔’,他们一贯讨厌异类,会说我是高人,不大可能吧?”
但,管他呢,随人怎么说,还不是他这个妖异把鬼打跑的?
陆老爷连夜命人去填古井,雨后深夜,行路多有不便,何况这时客栈也已关门,又有陆老爷极力挽留,玄庸暂时未走。
可折腾到大半夜反而没了睡意,路过陆琮房间,见他屋里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
陆琮正在桌前饮茶,桌上摆了两盏,见他进来,便替他倒了那一盏茶。
而后自上而下打量了他须臾,笑道:“玄公子这样很像个文士。”
玄庸于对面坐下,抚抚袖口,苦笑道:“你兄长的衣服实在太文气,可惜令尊盛情难却,下次还是把你的衣服给我穿吧,虽说也挺清雅,但好歹没那么多束缚。”
陆琮轻笑:“下次?”
“啊?”他反应过来,“自然是没有下次,总不希望贵宅还闹鬼。”
好像有哪里不对。
衣服湿透了,不是因为闹鬼,而是因为落雨吧?
陆琮又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与你一起见鬼的日子。”
陆二少爷:“……”
神君:“真是见了鬼了,保护我方陆二少爷。”
☆、承诺别随便许
玄庸觉得,这笑容有能让人瞬间安定的功效。
他的心即刻就平静了下来,想到陆琮也许有很多疑问,简单编了几句解释:“我因能看见邪灵之物而自小被当成妖异,父母把我抛弃,我是在道观长大的,学过一些布阵画符之术。”
他堂堂万妖之王,现在也就只会一些布阵画符之术了。
陆琮微微皱眉:“想不到玄公子以前过得这么艰难。”
“的确挺艰难的。”他随口一接。
却见陆琮叹了几叹,站起了身,郑重道:“玄公子今日对陆家有恩,往后无论有何需要,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啊,也没……那么严重啦……”他暗暗低头,有点心虚。
陆琮却十分认真:“玄公子少时凄苦,我心中想来,着实难过,如若不嫌弃,往后陆家就是你的家。”
“你……”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这位少爷出身富庶,所见大概皆为雅士,他悲天悯人却不知人心险恶,轻易就愿意相信别人,亦受到一点恩惠便可以掏心掏肺。
这颗至纯至善之心,但愿永不被相负。
玄庸虽不能完全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赴汤蹈火”,但想来自己除了隐瞒了真实身份,也未诓骗过他。
往后,定也不会害他。
于是他覆住他放于桌上的手,同样郑重道:“好,我跟你保证,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我亦可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陆琮会心而笑。
低眉之际,不觉一怔,微红了脸,默默往外抽自己的手。
而玄庸被那笑意感染,心中满是清风朗月微风徐徐的静谧,手却忘记了挪开。
陆琮用了个力,才抽出手,低眉不再看他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大囧:“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陆少爷,你怎么了,子安兄……”
那窘迫还没消散,他忽看见陆琮抚了抚头,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连忙搀住他,携至床边坐下。
陆琮已缓了过来,轻声道:“忽而有些头痛,现在已经好了。”
“为什么会头痛,以前可有过这样的情况?”
陆琮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没有过。”
“还是请大夫看一下吧。”他心焦如焚,连夜出了门。
赤雀街最好的大夫被请来,然而望闻问切许久,没查出头部有什么问题。
这便放心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大夫道:“有时候受了凉也会头痛的。”
刚淋了雨,有可能是受凉。
大夫开了几服药,大概风寒药助眠,陆琮喝过便睡了。
至天亮还未醒,陆老爷吩咐不去扰他。
而玄庸在陆家踱来踱去,最后踱出了个决定。
他回到了悦来酒楼。
刚上二楼,一推门,梁桓便大呼小叫:“等你老半天了,你怎么去送个人,送了一夜未归?”
他轻声叹了一叹,抬头看着眼前人,神情专注又肃然。
这眼神叫梁桓不好意思大声说话了。
且还有些害怕:“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玄庸转身关上了门。
梁桓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玄庸关门后,慢慢走近,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梁桓瞪大了眼睛,不自禁的屏住呼吸,惊恐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梁公子,我与你说几句话。”他抬手阻断对方,“你且听着便是。”
梁桓大气都不敢出:“行……你说。”
他的神情更专注,也叫眼前人更惶恐:“梁公子,我来这里要寻的人就是你,你莫问缘由,我只能说,是以前留下的因果,你记着我的话,以前我欠了你,如今必当竭我所能助你,你有任何困顿,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也一定会为你做。”
“这……”梁桓愣了须臾,神思转了几转,不知想到什么,慢慢的,眼角覆上笑意,声音也柔和起来,“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跟我说这些话,难道说你……”他往前一步,伸开双臂。
“但今天,我不跟你走了。”玄庸继续道。
梁桓差点闪了胳膊,止住脚步悻悻收回,那笑意还僵硬地挂在脸上:“为何?”
“你去游山玩水,想来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我在你身边无用,反倒浪费你的银两……”
梁桓立马道:“我不在乎……”
“而且,陆家昨晚出了点事,我仍旧担心,想帮他们守一段时间,还有,陆琮突然身体不大舒服,我也不能放心离开。”话未说完,玄庸又道。
梁桓长吁口气,顿了会儿,眉眼一挑:“你又不是大夫,陆家那么多人,差你一个?”
“诚然如此,不是他需要我,是我不放心他,所以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