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梁桓摇头叹气,又一顿,“陆家出了什么事?”
“已经解决了。”他将女鬼之事简单说了一说。
梁桓坐回桌前,只好笑道:“原来你还会玄门之术。”
而后无话可说。
静默了须臾,他也肃然,抬眼道:“你说你欠过我什么,我却不记得以前见过你,这心意原不敢承受,不过……你既和子安兄亲近,我也算替他家做过一件好事,那么,往后我若真遇到了困难,还请玄兄你履行今日诺言。”
“你做没做什么,我都会履行。”玄庸再度郑重开口。
但也好奇:“你帮陆家做过什么?”
梁桓道:“陆卿和的婚事是我促成的,我与三皇子相识,托人去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被陆韩二人的情意感动,执意找太后退婚,太后允了。”
玄庸赞道:“看来梁公子来头不小。”又拱手,“我代二少爷多谢梁公子。”
“别。”梁桓一抬手,“不用你替代,有机会他亲自来谢吧。”
“嗯?”
“我一个人没意思,你既然不走了,我也再呆一段。”
“啊?”
“你那什么表情,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玄庸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尽管梁桓没走,玄庸还是住进了陆家,一方面是陆老爷热情挽留,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不放心离开。
陆琮吃那风寒药吃的连日来昏昏欲睡,没毛病也快喝出毛病了,玄庸闲着无事,常守在旁边,时间久了,竟还有些眷念起这样的日子。
等陆琮完全清醒,已过了半月有余。
他与玄庸一并来悦来酒楼感谢梁桓。
梁桓要了窗边的包间,掀开帘子便是赤雀街,窗外人声鼎沸,窗内清静幽雅。
望见二人走进来,不由怔了怔,他半推窗棂探出头,看了眼外面顶大的太阳:“玄兄你很冷吗?”
玄庸坐下,无奈将手中裘衣搭在椅上:“不是我,是陆老爷生怕陆琮又病了,一定要他把裘衣穿上才能出门,老人家的好意没法不领啊,不过出了门,这裘衣再不脱,我怕他又会中暍。”
陆琮先向梁桓行礼致谢,坐定又问:“梁公子既为国姓,又与三皇子相识,莫非也是皇室中人?”
梁桓笑道:“我是不是皇室中人,你们不必在意。”
陆琮心内了然,没再追问,又闲聊几许,梁桓还是对那裘衣之事耿耿于怀,再问了一嘴:“为什么……子安兄的衣服玄兄你会帮他拿着呢?”
“嗯?”玄庸凝眉,出了陆宅,陆琮解下裘衣他自然就接过来了,一点儿也没多想。
但这么一问,好似他别有用心一般。
两人尚未回话,梁桓继续道:“冒昧问一下,两位如今……是什么关系?”
“啥?”
面前二脸懵。
梁桓索性点破:“该不会也同陆卿和与韩小姐那般的关系吧?”
陆琮的耳朵飒然红了,哭笑不得:“梁公子怎么会这么想?”
“不可以这么想吗?”
陆琮语塞,无言以对了。
玄庸接道:“梁予乾你这京城来的贵公子,平日里都学了什么呀?”
梁桓忽收了笑,略带着些自嘲:“我的确没学到什么,在家中也一贯不受待见,因为……我便是这般想的人。”
“什么?”两人齐齐往后倾。
梁桓苦笑了声:“我虽有这种喜好,但绝不是强人所难之辈,两位没有这心思,我定不会肖想。”
二人暗暗松了口气。
梁桓又道:“那你们……会不待见我吗?”
陆琮立即举杯:“绝不会,真心爱慕之人原本也不该分得这般清楚,我二人方才只是没反应过来,梁公子千万不要介怀。”
玄庸也举杯,想了一想,道:“怪不得你要逃婚。”
陆琮蹙眉:“可是一直在外躲着,也不是办法啊,有没有可能说服家里人呢?”
“寻常人家或许还能奢望,我家,怎么可能?”梁桓一口饮完了杯中酒,幽幽道,“也许,等我能当家,就不用听他人的话了。”
陆琮脸色微变。
梁桓很快转了话题,朝玄庸道:“你既没那个喜好,就别说些奇怪的话,那天我以为你……哎,不说了,差点丢脸丢到家。”
玄庸知晓他说的是那日给他做承诺之事,他自觉那话没什么特别含义,仍然拍了拍心口:“我说的是真的。”
陆琮讶异的视线扫过二人。
身后那半推开的窗棂透了微风进来,轻轻拂动窗上帷幔。
窗外有一人正好路过,掂着一白玉耳坠,无意中往里瞥了眼。
那人眼带笑意,脚步一顿,计上心来,耳坠在手中一抛,便入了窗户。
这晚。
大队官差又来了陆家。
为首的官差都不好意思了:“陆老爷,知府夫人的耳坠丢了,贴出图后,赤雀街上一路都有人看见,那耳坠在二少爷身边人身上。”
陆老爷想了好半天:“犬子……没必要去偷区区一个耳坠吧?”
“不是说二少爷,是他身边之人。”官差道,“这人似乎是进了陆宅,陆老爷,您看……”
陆老爷一扬手:“搜吧,尽管搜。”
他胸有成竹。
然而没多久,那耳坠就在陆琮的卧房裘衣上找到了。
耳坠跟裘衣相比质地太轻,挂在衣角后面携着的人很难察觉,但从后看,便能瞧见。
二人白日回去时玄庸又携着那裘衣走了一路,陆琮与其并肩,直到放到他房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老爷整个人惊呆了。
官差说:“原来不是他身边人,就是二少爷?”
玄庸站了出来:“是我拿的,你们还是抓我吧。”
官差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们二人都脱不开关系,一起走一趟吧。”
耳坠已找回,加之陆家又送了几箱珠宝,知府没过分为难他们,但关上几天是免不了的。
他们又进了牢房。
作者有话要说: 梁桓:“玄兄,我也是断袖。”
妖王:“好,知道了,但我们俩不带你玩儿。”
陆二少爷:“梁公子你为什么要说‘也’,还有,什么我们俩?”
神君:“继续保护我方陆二少爷。”
☆、旧地重游
只是这回两人分到了两处,中间隔着一道墙,那肥头大耳的牢头说,现今儿牢房充足,一人关一间好管。
两人隔墙而坐,面前各自有一小桌子,许是陆家出了钱,桌上送来的饭菜不差,玄庸咬牙切齿:“一定又是那个女飞贼搞得鬼,他还真去偷府衙了,竟还顺便栽赃我们!”
那女贼此举连陆琮也不能再替她说话,动了几筷子,叹气道:“她这件事做的的确不知轻重。”
“我就说,她早晚会再带来麻烦的。”
“她是个很聪慧的人,但实在太顽劣,希望以后能有人好好管束她,助他回归正道。”
“哎……”玄庸悠长一叹,“你实在是心肠太好了,再叫我碰到她啊,我一定把她揍得爹娘不认……”
话未说完忽听脚步声,见牢头腆着肚子走进来,叫走了看守的狱卒,自己却不走,抹了把嘴角,叮叮当当开了陆琮那边的门。
陆琮一句客气话还没说完,便听推攘之声,伴随凌乱脚步,陆琮语气惊变:“你要做什么?”
玄庸立马站了起来,贴到墙面:“怎么了?”
陆琮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疑了下:“这牢头手脚不老实,没事,他还不是我的对手。”
牢头捂着鼻子甩了把血,却哈哈大笑起来:“方才的吃食里我添了东西,陆少爷,你马上就使不上力气了,再强的功夫也白搭。”
这边玄庸听此话面色大变,瞥了眼桌上酒菜,但觉脚步有些虚,但还好,并非站不起来。
他好歹是妖异,另一边想必比他严重。
听陆琮语气竟还客气,只是已明显中气不足:“你想怎么样?”
“陆少爷生得这般俊美,我时常想念得紧,没想到陆少爷会再有进牢房的一天,这机会,当然得抓紧了。”
听得脚步声,那人又往前靠近了。
陆琮躲了一躲,低声道:“你抓住这一次机会,后半生可就再没活着的机会了。”
牢头却笑:“死了也心甘啊。”但听撕扯之声。
玄庸急急大喊:“住手!”
那边声响微停了须臾,继而一声嘲笑:“你再怎么喊,也过不来,救不得他。”
玄庸几乎要跳起来,是的,他过不去,他撞了墙壁,又掰了铁栏,全都无济于事。
心已乱得七分八裂,大脑嗡嗡的,那边陆琮一句话也不说,只牢头的笑声回响,这声音叫玄庸想掐断自己的脖子。
但就算要掐死自己,也得在死之前想个办法。
他一时乱了方寸,竟是慌乱之后才想起自己明明还会一些东西。
他定定神,立即咬破手指滴出血迹,照着墙面奋力画上破土咒,血侵染墙内,他厉声一念:“破!”
不待犹疑,他几乎是同时,又道,“引。”
但听“轰隆”之声,那墙赫然倒塌,轰倒的砖瓦石砾全都向他这一面倒来,他不等砖瓦落干净,已跃了过去。
牢头被这动静骇得早已停了动作,贴着门边愣愣看着,眼中惊恐乍现。
玄庸顾不上找麻烦,望见陆琮躺在地上,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扶起。
幸好他方才多用了一咒,不然那砖瓦倒下便全都砸到陆琮身上了。
只是连使两个符咒,又是用自己的血来画的,要元气大伤。
陆琮的衣领半开,其他尚完好,他替他拢了拢衣领,不经意看了那脖颈,不知想了什么,迅速挪开眼神。
他想起之前梁桓连里衣都没穿,看了就看了,他还帮他穿了,怎么到这儿,拢个衣领就莫名不自在起来了?
陆琮浑身无力走不了路,一半的身子都靠在他身上,望着那墙壁虚弱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是一个符咒。”他答了,顺带解释,“符咒容易招惹邪灵,也……”
操纵静物的咒术反倒是比对抗邪灵还要难,这次是以血施咒,也会叫下咒之人遭到反噬,这话他没说,继续道:“所以上一回咱们进牢房没有万分紧急的情况,我没有用。”
他解释罢,犹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琮轻轻摇头:“没有。”顿了一顿,又道,“原来有这种喜好的人不少。”
“这……”
“可梁公子重情,这牢头只有欲,他们是不同的,我依旧尊重梁公子的喜好。”陆琮说话间,二人已走至门边。
牢头见了他的本事,再不敢嚣张,只缩在门口战战兢兢看着他们。
而狱卒以及知府也已听到声响,疾步赶来。
原本也只是做做样子,又因着这个意外,知府大人二话不说,放他们回去了。
两人步履蹒跚,走在夜色之中,街道两旁的旌旗在轻风里簌簌响动。
风吹在面颊,陆琮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反倒是身边人的脚步越来越重。
他轻唤了几声,玄庸回答得都含含糊糊。
陆琮心内已明白:“以血画符咒,会让你不舒服是吗?”
玄庸只得承认:“有一点,休息一下就好,你不必去送我看大夫。”
“嗯。”陆琮点头。
玄庸微侧目,看他虽答应着,眉头紧蹙脸色却不大好看。
大抵带着愧疚,也或许在心疼他,可纵然他是心疼,但玄庸看见他蹙眉,也忍不住心里难过。
他笑起来:“你跟我说说话,我就精神了。”
陆琮又点头:“好。”
风幽幽卷起落叶,玄庸望向前方的路:“子安,人的一生是怎样的?”
陆琮微微一怔,沉思须臾:“每个人都不同。”
“但我知道,大多数人,会在合适的年岁成家,育子,余生皆为其而活,像陆兄你这般,人生顺遂,定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成家树业,而后子孙满堂,最后寿终正寝。”
陆琮不置可否,这是很多人希望的平凡又充足的一生,他亦不过是这世间普通人。
玄庸继续道:“对了,陆伯父有为你定亲吗?”
“还未,之前家中一直为兄长的事操心,顾不上我,现下兄长定了,我也许快了,兄长不愿受父母之命,定要历万难与韩小姐在一起,我爹为此没少费心,到了我身上,只怕会管束更严苛,而我……也不能再叫他徒增烦扰。”
玄庸静默了片刻,忽而没来由一问:“你少时为何非要学功夫?”
陆琮的神色微变,笑了一笑,却不再答话。
玄庸也笑,语气里带了些戏谑:“你往后余生我能从头到尾看着,让我瞧瞧,是否被我说中了。”
陆琮没太听懂:“玄公子的人生不会是这样吗?”
“不会。”
“为何?”
“因为百年时光于我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陆琮疑惑地看了看他,只觉这是抒发的感慨,不必细问。
玄庸也不再说话,像是精神又不好了,更像是……忽而没了兴致。
还未近陆宅,见小袁子以及几个下人匆匆迎过来,他松口气,朝身边人笑了笑,继而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睁开眼,见自己躺的是陆家客房,他原本在这个屋子已住了大半月了。
门外有人说话,是陆琮的声音,他正在询问什么人:“大夫你确定他没事么?”
玄庸缓缓摇头,叫他不必请大夫,但还是请了。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事都愿意听别人的。”他浅笑,那么,有些事,能自己做主的,就自己来决定,好吗?
他躺在床,听那大夫道:“不知道,我觉得……”大夫小心翼翼,“你们最好请城外道长来看,这公子他的脉象很奇怪啊,二少爷,你最好提防着他……”
陆琮道:“大夫说笑了,他是我朋友。”
又听一人吼起来,是陆老爷:“城外道长亲口说了,玄公子是高人,高人么,总有些过人之处,脉象和寻常人不同也没什么啊,你不要乱说啊。”
大夫道:“陆老爷,我就直说了,你想想看,自从这个人到来,二少爷都进两回牢房了,还大病过一场,你们陆家还招了邪祟,对了,那牢房都能塌,这不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吗……就算他是人,也一定是灾星啊,二少爷,我还是那句话,多提防点没有错。”
“这……”陆老爷不好再吼了,这大夫苦口婆心,也是为他们好。
他们只好送客。
送完客,陆琮叹了口气,推门进来。
玄庸本暗暗骂着那大夫,待听得陆琮一声叹息,忽而心中一悲。
他陡然想到,大夫说的好像一点也没错,他来到后的确带了诸多麻烦。
他连辩解都找不到话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留下来到底是不是对的。
脚步声渐近,他闭着眼,却莫名紧张。
想睁开眼告诉陆琮自己已醒了,又有些舍不得,还想就这样躺着,看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然而,人还未近床前,忽窗棂一动,有人影翻了进来,陆琮瞬间回头,快步将那人影拦住,再宽袖一牵,抓住了其手臂。
玄庸不免失望,半睁眼瞧是哪个讨厌鬼。
来人是那女贼阿心,她今日倒是穿了女装,青绿色的长裙,纤瘦高挑,面容秀丽,俨然是个美人。
陆琮松了手,道:“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玄庸知晓阿心不是陆琮的对手,不知她闯入陆家要做什么,索性装作还没醒,听他们说话。
阿心抚抚手腕:“我本来也没打算走,我是来看那家伙的。”她往床铺一指,“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府衙牢头发了疯,把墙给砸了,还把你们砸伤了,牢头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疯呢?”
陆琮皱起眉:“外面是这样传的?”
“知府大人这样宣告的啊,听说牢头又发疯往墙上撞,已撞死了……难道不是?”
“额……”陆琮徘徊了几步,想来府衙也不想多生事端,直接编了个缘由,全叫那牢头顶了去。
牢头不无辜,但那真实的原因却不好说出口。
“不过呢,府衙还说耳坠也是牢头拿的,这就不对了,因为耳坠是我偷的,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府衙为什么要瞒着呢?”阿心追问。
陆琮不大会说谎,他直言道:“其实是那牢头要对我行不轨之事,玄公子撞破墙救的我。”
“啊?”阿心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陆琮坦然道:“我是受害方,若是连我也难以启齿不敢说,如何能叫坏人绳之于法?”
作者有话要说: 牢头: “这半天我只配开个领口?”
妖王:“你个工具人还想怎样,赶紧狗带。”
☆、娶亲
阿心认同:“没错,好歹人已经死了。”她赫然想起什么,往床边走近,“这姓宣的那么厉害啊,能把墙撞倒?”
陆琮却没法跟她讲符咒之事,那是玄庸的私事,要讲也应该他自己说。
他不答,阿心眼珠一转,走到他身边,笑嘻嘻道:“二少爷翩然绝世,我看了也是动心的,不想非但像我这样的女子动心,男子竟也会,那……你可得小心喽,你天天跟这个家伙在一块,小心他也对你图谋不轨哦。”
躺着的人暗暗吸了口气,他之前说的没错,再见到这女贼,必须得揍得爹娘不认。
陆琮浅笑摇头:“你莫说玩笑。”
顿了下,又郑重道:“不过,我本来也要找你的,我问你,你为何要偷那耳坠嫁祸我们?”
“我无心之失啦,没想到会闹这么大。”阿心愁眉苦脸道,“都是上次打赌没有成,不大服气,原以为一个耳坠而已,知府夫人不会在意,谁知她竟要满城贴告示,我这不是专程来给你们赔礼道歉的吗?”
陆琮正色道:“我猜也是如此,但你完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不服气,姑娘你听我说,莫再走这条路了,你若缺钱财,我可以帮你,若是还有其他难处,你与我说,我亦会尽我能。”
阿心低垂了眉眼,想了一想,摆摆手:“我……从小被爹娘卖给杂耍班子,班主……就是我师父,不是正经做事的,私下里就靠偷盗营生,这些年他赚得满盆钵,银两钱财在他眼里不算什么,每每叫我偷些稀奇物件给他赏玩,我……其实也不想这样,但没别的去路。”
“你为何不走?”
“卖/身契在师父那儿,我能去哪儿?”
陆琮未做犹豫:“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把你买下。”
阿心怔怔看着他,沉默良久,方道:“他不会答应的。”
“不管他要多少钱,我当出得起。”
阿心叹道:“师父性情怪异,大开口也就罢了,万一故意刁难你怎么办?”
“你放心,走吧,带我去。”陆琮将她的话一阻,往床边走来,伸手帮玄庸掖了掖被子,“我们快去快回。”
阿心见他真心实意,心内一动,肃然道:“若是二少爷能把我买下,那我为你做牛做马。”
“我只是还你自由,不是叫你从一个牢笼中再进另一个。”陆琮回头笑。
“多谢,但不管怎样,若成了,我便是你的人……”阿心笑起来,上前一步,与他齐齐出门。
刚走到门边,房门忽地从外推开。
陆老爷站在门口,震惊地朝他们看过来,看了好半天,忘记让路。
定了许久,陆老爷才开口:“琮儿,房里怎么会有一个姑娘?”
“她……”
“姑娘刚才说什么,你已是琮儿的人了?”
两人大惊。
误会大了。
躺着的人更吃惊,有点躺不住了。
陆琮解释两人是清白的,但陆老爷很明显不信。
陆琮只好道:“我若要做什么,也不至于在玄公子的房间吧,纵然他没醒,也总归是个活生生的人。”
玄庸内心大喊:“对啊对啊,当我死的啊。”
陆老爷思索了会儿,还是不信。
但陆琮急着要走,没再多说,拉了阿心出去。
他们刚一出门,玄庸立即坐了起来,朝目瞪口呆的陆老爷拱手道:“伯父别着急,我去帮你看看那姑娘是何许人啊。”
陆老爷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可千万别是什么飞贼流寇啊。”
玄庸已出了屋,叹道:“您猜得可真准。”
陆琮与阿心穿过赤雀街,走进一偏僻巷子,拐了两道弯,尽头一个小院,门前摆了排架子,上面零零落落挂几个长枪。
“就是这儿了。”阿心引他进得小院,院子台阶上里蹲坐着几人,叫嚷吵闹着,正在斗蟋蟀。
几人见了来人,笑起来:“小师妹,找人来赎你啦,还是个小白脸。”
阿心瞪了那人一眼,冷脸道:“这是陆家二少爷,师父呢?”
“嘿,赶快去禀报。”几人嬉笑着往厅堂里去。
陆琮左右看了看,见这小院简陋,想起阿心之前说他师父不缺钱,而院内陈设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阿心知他所想,小声道:“师父的钱从来不肯拿出来半分,不花在外人身上,也从不花在自己身上。”
陆琮皱眉:“这好似也没什么意思。”
等了须臾,但见有人坐于轮椅之上,由一年轻人推着,自正堂缓缓出来,这人发须半白,抚着手中扳指,眼也不抬:“阿心,你如今本事见长了啊,陆家少爷竟也会对你上心。”
阿心见到他就没了气焰,低眉道:“师父您直说吧,多少钱能放我走?”
班主像听了笑话,大笑起来:“你要走?”
陆琮接话:“在下诚心想买下阿心姑娘,请班主开价。”
对方总算抬眼,打量了他片刻,笑道:“陆少爷大驾光临,面子我还是会卖的。”他顿了会儿,伸出手掌,“五十车金玉,外加二少爷名下所有铺子所值。”
周遭学徒们当即吸气,眼前发亮,窃窃私语几番。
而阿心手一攥:“师父,原来徒儿在您眼中这么值钱啊……您不放就算了。”他回身拉过陆琮,“二少爷你走吧。”
陆琮将她一拦,面色不改,向那班主道:“我答应。”
阿心震住:“二少爷……”
“若能换你自由,这没什么。”
阿心愣了须臾,低眉揉了揉鼻子,眼眶微微泛红。
而那轮椅上的人见他如此轻易就应了,始料未及反而有些失落,又道:“我还没说完。”
陆琮依旧淡然:“班主还有何条件?”
老班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还需二少爷给我磕个头。”
陆琮这时方脸色微变,伫立不动。
阿心咬着唇拉他衣角:“二少爷,算了,我……”她犹疑一番,鼓起勇气道,“我们是合伙骗你钱财的,你出了钱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陆琮诧异看她。
她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再抬眼。
而顿了半晌,陆琮只问道:“那你的卖/身契是否真在你师父手中,若是在,我还是愿意出钱买下你,至于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阿心不可思议抬头:“在是在,但……二少爷你不生气吗?”
“我相信你也是身不由己。”
阿心呆愣,面上带了些茫然,心间阵阵涟漪都变成惊涛骇浪,她抹抹眼角:“我担不起二少爷的好心,您这种身份何必为我受辱,快走吧。”
陆琮却摇头,看向那班主:“没有谁生来高贵,若能救你,我向人叩个首不算什么。”
说话间才刚动,却见一道泛着微光的织网从上而落,将班主连人带轮椅一并束缚住,织网落在他身上便消失不见,但被困住的人仍然不能逃脱。
继而有人从墙上跳落,照着那班主就是一踹。
来人正是玄庸,他在院外已等了一会儿,自觉没什么出现的必要,而此时,却是憋不住了。
院子里稀稀拉拉几个学徒没人敢靠近,玄庸一脚将那班主踩住,狠道:“还叫人给你磕头,哼,你先磕一个我看看。”
班主被踩在地上,嚎叫不断,又扯着嗓子朝阿心骂:“你个吃里扒外的,枉费我养你这么多年。”
他这般被踩着,阿心也胆大了,上前道:“那你把卖/身契还我。”
班主在痛呼之中,忽而笑起来:“你想要,没问题,给钱啊,方才说的一分都不能少。”
陆琮接话道:“我已答应,自不会少。”
原本玄庸是想把人打老实的,但被陆琮阻止,契约白纸黑字,只靠武力不抵用,玄庸只得将人放了,待陆琮命人运来了班主要的东西,那契约方才到手。
阿心从班主手中接过,那班主似笑非笑,却低声与她道:“我把你从小养到大,这关系难道只是一纸契约吗,就算你拿回了卖/身契,也绝对与我断不了关系,你等着吧,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阿心一顿,不敢将这话转述给陆琮,只将卖/身契交到他手中:“我保证,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欺瞒二少爷,往后我就是陆家仆人。”
陆琮瞥了那卖/身契几眼:“原来你是有姓名的。”说罢还给了她,“我已说过还你自由,你自己收着吧,我不要。”
阿心死活不肯接,陆琮推拖不得,只好道:“我替你保管也可以,你想要,随时来拿。”
半道阿心与他们告了辞.
陆琮朝玄庸问:“玄公子身体已无碍了么,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已无碍,放心。”
两人往回走,回到陆家,陆老爷已等在正厅。
见他们进来,他焦急地拉住陆琮:“那姑娘到底是谁?”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怎么人没跟着回来?”
再朝玄庸问:“你打听清楚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玄庸回道:“那姑娘当真与陆琮是清白的,已经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吓得我……”陆老爷抚着心口,“琮儿,你哥哥是不会回烟城来了,我只剩下你了,你千万莫学他啊。”
陆琮连忙道:“我知道。”
陆老爷长舒一口气:“我生怕你自作主张……你出去这会儿,我命整个宅子的人出动,帮你寻了全城的媒人,挑到了一个极好的姑娘,那是何员外家的小姐,为人知书达理……”
面前两人懵了。
玄庸张大嘴半天没合拢:“不是,伯父您……办事也太迅速了吧?”
而陆琮微低眉眼,没说话,往内宅去了。
玄庸愣了一愣,快步跟了过去。
他于陆琮房间走来走去,最后凑近到他面前:“你要答应吗?”
陆琮叹道:“我原本以为我会全凭父亲做主的,可这事情真的来了,我又觉得……有些迟疑。”
“迟疑就对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本该你自己做主,你千万不能轻易答应啊。”
陆琮疑惑地看他:“你不同意吗?”
“对,不同意!”他斩钉截铁,说完后,才一怔,想起自己管得太宽了。
人都还没见呢,怎么知道两人不会看对眼?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背对着陆琮坐在桌边,一时没好意思看他。
陆琮思量了一会儿,偏要继续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同意?”
“这个……那个……”他只觉脑子混沌了,说的话连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关于你的亲事就烦。”
“啊?”陆琮猜测了一番无果:“为什么?”
“都说了不知道么。”
他愤愤扭头,对上陆琮的眼眸,望见那轻蹙的眉眼,语气立时软下来了:“我……”
却见陆琮扶着桌子坐下,抚了下头。
他的话打住,站起身:“你又头疼了?”
“是,一下就好,这次不要请大夫了。”陆琮坐定,抬眼看他,“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谢谢你。”
他点点头,有点莫名的失望。
但若继续说下去,又该说什么呢,他已经忘了。
许是过于草率的原因,这桩亲事也不算顺利,不待陆琮给陆老爷回应,何员外那边先来了消息,说是何小姐不愿意,在家要死要活要上吊。
☆、挨打
原因是何小姐已有心上人,何员外不知道,擅自应了陆家这边,何小姐坦白,员外却道她败坏家风,强行逼迫女儿与陆琮见面。
陆琮想起兄长与韩小姐,觉得自己就好比那招人骂的三皇子,无比感同身受,当即回了话,表示成全有情人,这亲事本也没定,正好就此作罢。
然何员外为攀附陆家,早已炫耀地放出话说两家将要结亲,外人不知内里详情,听说是何小姐不同意,只道何小姐看不上陆家二少爷,虽惊讶,但亦让陆家颜面尽失。
城中有不少女子倾心陆琮,可惜陆老爷亦看不上。
一时间倒好像陆二少爷没人要了一般。
陆琮浑不在意,原本事情也就过了,何员外不可能当真逼死自己的女儿,也只好顺了何小姐的心意,可就在何小姐与其心上人相约出门你侬我侬的时候,被人给打了。
两人皆鼻青脸肿,告到府衙,回忆起那人,说是全身黑衣,蒙着面看不清是谁,只记得他说为陆少爷出气,即便不是陆少爷本人,想必也是他派来的。
两人在知府大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诉,说那陆家二少爷表面大大方方的退亲,私下却找人来报复,实在是伪君子的典范。
陆琮没多费思量就猜到是阿心,这姑娘此事应当是好心,可一腔热血没用对方法,陆琮被带到府衙,替阿心认了罪。
他自己都承认了,知府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纳闷又无奈:“陆二少爷,大牢都还没修好呢,你怎么又犯事了?”
这位少爷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要不就撞了邪!
他抚着眉心道:“不关了,打十个……”瞥了眼怒气腾腾的何小姐二人,又改口,“打二十个板子,然后就各自回去吧。”
二十个板子打在身上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皮开肉绽是免不了的,伤口又引发了高热,连着数日,陆琮趴在床上,都是昏昏沉沉。
那大夫最近也是时常出入陆家,得了闲,忍不住又拉了陆老爷悄声道:“你看,我就说了,你们家有灾星,你想想二少爷最近招了多少麻烦了,赶紧把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赶走吧。”
陆老爷从外看到玄庸正在给陆琮敷帕子,沉默须臾,正色道:“此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琮儿好心要救那女贼,若说招惹祸端,也该怪到那个女贼身上。”
大夫却叹:“陆老爷你为何如此信任这个人?”
陆老爷摇头笑了一声:“琮儿小时候本来很是顽皮,长大后我管束得过于严苛,他那些少年心性全都被压没了,他日常与书为伴,一举一动全都照着我安排的路来走,一个真心朋友也没有,虽然省心却也叫人心疼,可是我没办法,我实在是怕他出事,现如今,有这么个朋友在他身边,我看得出他是开心的。”
陆琮爱清净,他的映荷苑一贯只有小袁子一个伺候,现在有玄庸在,他便叫小袁子也不必时刻守着了,这位玄公子是真心实意对琮儿好,陆老爷看得出来。
大夫只得不再多言,唯叹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好当,半点自由都无,离去时又暗自嘀咕:“瞎担心,都这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呢。”
屋内玄庸又换了一个帕子,将陆琮额头上细细的汗擦拭干净,亦无奈的略带埋怨:“你去府衙认罪,怎么不告诉我,叫我跟你同去呢?”
“你去做什么?”陆琮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去了,起码能叫打在你身上的板子不会痛。”
“你的符咒还有这样的用处吗?”
“有啊。”他挑挑眉,“即便是没用,我替你挨打,也总好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陆琮眉头轻蹙,侧过脸来看他。
他回道:“这点小伤小痛跟以前比,算不得什么,打在我身上,无异于挠痒。”
陆琮怔怔看着他,过了须臾,却忽而生起气来,扭过脸:“你被父母抛弃在道观长大,大抵日子过得不好没少挨打,可是,我不能因为你被打惯了,就顺理成章叫你来替我挨打,没有谁比谁尊贵,也没有谁比谁卑贱。”
玄庸看那带着怒气的侧脸,心中一阵动容,沉默须臾,俯身凑近了些,哄道:“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被打。”
陆琮转过脸来,正与他四目相对:“难道打在你身上,我就忍心了吗?”
“我……”他怔了怔。
陆琮又抚了抚额头。
忽听有人敲门,是小袁子的声音:“玄公子,悦来酒楼的梁公子托人来传话,说他有危险,请您速速去助他。”
“有危险?”
“来人走得急,只说了这一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陆琮半起身子,拉了玄庸的袖子:“三皇子有暗卫保护,如果连暗卫都没敌过,一定是来者不善,咱们快去救……”
“你这样子就不必去了。”玄庸连忙将人扶着重新躺下,疑惑回问:“三皇子?”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他蹙眉:“我不大留意这些,皇子还是庶民,在我眼里没区别。”他将被褥轻轻盖在陆琮身上,“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陆琮的确下不了床,唯有点头,看他疾步而出。
屋内安静下来,他抚着额头,方才又觉头痛,加上身体不适,倍感难受,混混沌沌闭眼,身子似乎都轻飘飘的。
昏昏沉沉之间,见有身影悄然而入,徐徐走近。
悦来酒楼已乱成一团,一楼厅堂桌椅饭菜散落满地,掌柜伙计们或躲于柜旁,或钻在桌底,皆抱着头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玄庸跳入厅堂,自楼梯而上,但见地上随处血迹,不由心惊胆战,听那走廊尽头响起一声惨叫,他立即窜了过去。
刚至门边,那客房的门陡然被从内撞开,一染血的黑衣人飞出。
他侧身一躲,黑衣人自他身边掠过,撞破栏杆,从二楼摔了下去,“砰”的声落到地上,又吓得桌底下的伙计大声惊呼。
玄庸冲入门内,地上已躺了数人,他见梁桓抱着一臂,按在胳膊上的指缝中有血渗出,他面前还有两黑衣人举刀相护,只是嘴角渗血,身形微晃,三人对面亦是十来个黑衣人,但臂弯皆绑红色布条。
玄庸俯身攥住地上的一把刀,划破自己掌心。
那为首者原要进攻,因玄庸的到来阻了动作,刀尖一转指向他:“不要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手中刀已飞出,黑衣人尚没反应过来,忽而身子一轻,无端悬空,若被人操纵,晃悠悠朝窗边去。
出了窗棂,那操纵之力纵然消失,他只“啊”了一声,便摔到地上没动静了。
玄庸拿帕子擦了擦手心的血,原要一甩,低头想起这是刚才给陆琮擦汗的帕子,他顺手塞在袖子里,走时忘了拿出来。
这么一看,又舍不得扔了,仍收在袖中。
其他绑着红布条的黑衣人已有些怯,脚步微晃,但没退,相互看了看,有人大喊一声:“一起上。”
众人即刻冲过来,还没动几步,皆同方才那为首者一般,身子全都腾空而起,排着队往窗外飘。
“砰砰砰”砸地之声接连不断,排在后面的听着这声音,几乎要吓哭了。
待全都砸在地上,官府的人也赶到,是梁桓叫人拿信物去府衙亮身份叫的人。
知府大人跪地直呼下官来迟三皇子见谅,之前有眼无珠把皇子关押了罪该万死云云。
又及时去处理那些刺客,摔在地上的黑衣人本来没死,但全都咬舌自尽,等官府抓人时,不再有一个活口,地上血迹斑斑,官府阻了道路清理许久方才看不清,但血腥气许久不散。
梁桓不打算声张自己的身份,知府识趣的帮他瞒了,只派些官差着常服暗中在这悦来酒楼守着,并非常亲民的安排人把酒楼重新修整了一番。
梁桓的胳臂被砍伤,幸而伤口不深,上了药,以白纱扎紧,但血迹微微渗出白纱,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他倒是眉头也没皱一下,退了众人,只留玄庸道:“幸好你来的及时,你使的是什么术法,好生神奇。”
玄庸无力的一躺:“束身咒而已,用我的血画的,累死我了,我又得休息好几天。”
“多谢玄兄救命之恩。”梁桓在床边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我说过,是我欠了你,我来还债,你不必谢,我还有些懊恼叫你受了伤,往后你有危险早点叫我。”
“我没想到我的人会敌不过,何况我也通知了府衙,只是他们来的不如你快,而且……”梁桓一笑:“我便是想早点叫你,也得找人跑腿啊……对了。”
他想起什么,起身在柜子里一阵乱翻,最后在一个布袋里掏出了两个红绳串着的黑色小铃铛,兴冲冲又回到床边,把其中一个拽下,交到玄庸手中:
“这是国师给的,他说什么能千里传音,我压根不信,一直没用过,现在看你会用玄门术法,我只得相信世上真有能人异士了,说不定……这铜铃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