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铜铃退后几步,举到嘴边,轻轻说了句话。
玄庸从自己手中的铜铃里立即听清了那话。
梁桓又退了一些,声音更小了些。
玄庸仍听得清楚。
梁桓跑回来,笑道:“原来国师有些本事啊,可惜,他当初给了我一把,我只拿了两个,早知道都要了。”他把铃铛系在手腕上,“那这一对就你我用了,回头我要与你说话,就方便很多。”
玄庸收了,但没像他那样绑在手上,他低头瞥了瞥,最后挂在了腰间,又道:“那些都是高手,明显是冲着要你命来的,他们是什么人?”
梁桓冷笑一声,也在床边坐下:“还能有谁,太子的人呗。”
“是你兄弟吗,他为什么要杀你?”
“怕我威胁他的位置,很正常。”梁桓摊手,“我都习惯了,不过……我得回京城了,总不能一直挨打不还手吧。”
“嗯。”玄庸点头,“你说得对。”
梁桓望着他,重复:“我说,我要回京城了。”
“嗯。”他继续点头,“你应该回去。”
梁桓眼一瞪:“你不是说你要保护我吗,怎么,不跟我一起走?”
“啊?”
作者有话要说: 铜铃电话很好用。
☆、心头血
“啊什么啊,你一个人能打退那么多高手,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怕了,你跟不跟我走啊?”
玄庸反应过来:“是……你的处境危险,我该跟你一起去。”
顿了一顿,想起个人,又道:“现在就走吗,陆琮还病着呢。”
“倒也不用立刻就走。”梁桓想了想,“反正我的伤也没好,再等些时日也行,等子安兄好了再走吧,这样你也放心些。”
“正是。”
梁桓沉默了会儿,道:“子安兄挨打的事情我听说了,二十板子足以把一个身子弱的人打死了,幸好他有功夫底子,但想必也是伤筋动骨,这样,我也去看看他。”
两人出了酒楼,往陆家去。
陆琮仍在发热,手脚皆无力。
那身影缓缓靠近床边。
他艰难地抬眼看了看,费力翻了个身,笑道:“阿心姑娘……你往后……不要跳窗户了,敲敲门吧,我这样子……叫你看着不合适。”
阿心挤出个笑:“二少爷不把我当女子就行了。”
他微摇头:“你又来道歉么……不必,你本也是想为我出气,出自好心。”
阿心抿抿嘴,面露难色:“我的确是来道歉的,是我一时冲动,不该去打人。”
“不怪你。”
“可我……”女子咬着唇,犹疑好一会儿,方小声道,“二少爷明明已这般虚弱,我却还得请你帮个忙,我……我真没法子了。”
“你说。”
“我……我今天又碰着师父了。”
她原本早上就打算来看陆琮,穿过一巷子,被一轮椅挡住了去路。
那半白发须的班主身后站了一排人,将小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她欲从两边墙面翻起,才刚落到一墙头,班主袖中陡然挥出一长鞭,生生将她卷了下来,她摔在地上,再爬起,又被卷回。
从小到大,她都逃不过这鞭子。
她跑不了了,班主笑看她:“我说过,即便没卖/身契,你与我也脱不了关系。”
她只得服软:“我替你偷过那么多东西,到了这个地步,你甚至已不需要什么了,怎么就不能放了我呢?”
班主哈哈大笑:“我的确不需要什么了,但……还是有遗憾啊。”他往自己的腿看,“我若是能站起来,那才是完美。”
阿心道:“我又不会医治,也给你找过很多大夫郎中,采过很多奇珍异草,都没有用,这又不怪我,你把我抓回去,你的腿也好不了啊。”
班主使个眼色,身后人将他往前推了几步,他俯身看着阿心,一字一句道:“说起来,巧了,有个云游道长告诉我,陆琮的心头血,可以治我的腿。”
“心头血……为……为什么?”阿心抚抚嘴角溢出的血迹。
“那道长说陆少爷是仙人转世,他的血有奇效。”
“瞎说!”
“是真是假,总该试一试,你去取一碗陆二少爷的心头血给我,这事办成,我对你多年养育之恩就一笔勾销,从此彻底还你自由,不管那血有没有效,我都不会再找你麻烦。”
“这……”
“我的腿近来越发疼痛,道长说今日是最后期限,倘若不成,我便需截了,到那时……”班主微眯眼,“我绝无可能再放过你。”
阿心抖了一抖。
她回过神,垂眼看面前病弱的人。
“像二少爷这般良善的人,想来不会见死不救吧。”她苦笑道。
陆琮却摇头:“不行,你应他这一次,他往后会得寸进尺有更多次无理要求,他就吃定了你怕他,你不能应。”
阿心急道:“可他说以后都不会找我了……”
“这话你不该信。”
“可……他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如果我不应,我就算了,他一定也不会放过你的,二少爷,求求你,就帮他这一次,往后……我为你做牛做马,在你身边伺候。”
“哎。”陆琮道,“我不怕他来找我,你也不要怕。”
然而面前人身子颤抖,满脸都写着惊惧。
陆琮的目光扫过她的面颊,又是一叹。
未知他人苦,如何来劝他人善啊,这姑娘小时候被打怕了,就算已脱离苦海,那些恐惧深入骨髓刻在记忆里,她怎么可能一下子转变过来。
他只能道:“我想给你自由,你却还是要为我做牛做马。”
阿心已咬破了自己的唇:“那二少爷同意吗?”
“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已渐轻。
“我真的没法子了。”阿心的脸上挂满了泪,她从袖中掏出小刀,“二少爷,对不起,往后你便是叫我去死,我也不会犹豫半分。”
说罢,小刀已挑开他的衣襟。
陆琮抬手欲挡,阿心只稍用力一按,他便躺了回去。
刀尖划破心口,他已无力抵挡,蹙紧了眉,声音微弱:“你连死……都不怕,为何要怕……”
“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阿心的语气忽而平静起来,然而她的眼中已被泪水遮挡,一片朦胧,她颤颤巍巍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伴着那片刻清明,一个用力,狠狠刺下去。
陆琮陡然攥紧手,发出一声痛呼。
继而手一松,昏了过去。
门被陡然推开。
玄庸一把将阿心扯开,摔在地上。
他望着陆琮心口的刀,脸飒然白了,哆哆嗦嗦伸手。
定了好半天心之后,方按着周边穴位,将那小刀猛地一拔,再立即施了止血咒。
陆琮被痛醒。
玄庸连忙伸出胳膊,叫他掐着自己的手。
手背被掐出殷红血痕,陆琮终于放了松。
他的脸色苍白,唇也无半点血色,连睁眼都用了极大的精力,虚弱向玄庸一笑:“没事……死不了。”
拉着他的衣袖,又道:“别叫人了……反正你已帮我止血了,家里有药,大夫来一趟……就说一次你的坏话……我不想听了……”
玄庸不敢再看他,闭了闭眼,撇过头:“好,你说什么都好。”
阿心已被梁桓捆了,垂着头面无表情。
陆琮望着她道:“暂时别赶她出去,外面有……”
“那……把她留在哪里?”玄庸轻声问。
陆琮又晕晕欲睡,没回话。
玄庸问:“你家的祠堂,是不是一直空置着?”
“嗯。”床铺上的人微点头。
“好。”他替陆琮盖好被褥,“你好好休息。”
陆琮没回应,大抵已睡着。
他走到阿心面前,一把将其拉起,至后宅祠堂院前。
打开院门,他将人推进去,咬破手指,以四面廊柱为支撑,留下血符,再一念咒,那些血符自方正地面往中间汇聚,至正中间合并,陡然亮了一道红光,转瞬即逝,继而,无论廊柱亦或地面,再看不见半点符咒痕迹。
他退出院门,然而阿心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
那院门以及高墙都好似有一道屏障,挡住了她的去路。
玄庸面无表情道:“你这女贼,贼心不改,子安待你不薄,你却三番两次害他,好生在此呆着吧。”
阿心理亏,并无多大怨言,只笑道:“好,我就困死在这里,也没什么。”
玄庸抬眼一扫: “我若把你困死了,子安得怪我,这禁足咒只叫你出不来,旁人能进去,我会跟子安说,每日安排人来给你送饭,但……绝不会轻易放你出来。”
他拂袖离开,梁桓回头瞧瞧,惊讶道:“这什么禁足咒,好像很隆重的样子啊。”
“其实很简单。”玄庸深吸口气,“我倒是想困死她,哎……”他说着话,但觉脚步一软,眼前又发黑了。
今日连连以血施咒,又损了元气。
他昏倒之际,听梁桓大呼:“你怎么也倒啦,喂喂喂,我胳膊痛,拉不动你啊……咱三个可真是倒霉到一块去了,全都落得个伤痕累累,这也是缘分吗?”
玄庸想说,这缘分我不要。
但说不出来了。
映荷苑偶有花香扑鼻,好似有些熟悉,时有送衣送饭修剪花草的下人丫鬟们,给院子添了些人气。
足足一个多月后,他们的伤势陆陆续续才好了。
梁桓再提归程,玄庸之前已答应跟他一并去了。
这一次他不是去游山玩水,回京城后许是危机四伏,玄庸既然做了承诺,就得护他。
他只能去跟陆琮告别。
陆琮听罢,沉默了须臾,犹犹豫豫,支吾好半天开口:“要不,我也跟你们去京城吧,我一直很想去。”
“好啊,这样最好了,子安兄我跟你说,京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们去了我带你们逛个够……”说话的是梁桓,他亦来告别。
玄庸眼中也发了亮,可他却不得不思虑其他:“伯父会同意吗?”
陆琮徘徊了几步:“我爹他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可是我实在……兄长快大婚了,我很想去见他一见,他若往后不再回来,难道我兄弟二人就再不相见了吗?”
“那怎么能说服伯父呢?”
陆琮顿住脚,面上带了些赌气:“我……我偷偷走,不叫他知道,等他发现时,想必我也走远了,他追不上。”
“哈哈陆兄你早该这样,你是个大人,有些事情本就该自己做决定。”梁桓拍了下桌子,“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
陆琮笑起来:“我又不是女子。”
玄庸还有一点担忧,他朝梁桓道:“不过,你别把你的麻烦带给他。”
梁桓一哼:“知道了。”
又想起什么:“对了,我那猫怎么办,我不能带到宫里去。”
“无妨,把小光送到陆家吧。”陆琮道,“我叫下人照顾。”
“正好,叫它去陪那女贼。”玄庸接道,“免得她一个人在祠堂闷死了。”
提起阿心,陆琮便问:“那禁足咒……”
“你放心,等梁桓那边不用我了,我就回来给她解了,你不是说她现在出去也有危险么。”
玄庸说着瞥了眼梁桓,顿了顿,又道:“即便我不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我会把解咒之法告诉你,到时候你来解,但现在不行,不多关些时日不解恨,她自己也说愿意到陆家来为你做牛做马,是她自己不想要自由。”
阿心在祠堂除了不能出院门,日常倒也过得去,而且也免得出去她师父找她麻烦,陆琮不再多说。
屋内相谈尽欢,窗外却有人脸色大变,疾步朝正厅跑去。
☆、跑不了
小袁子跑进正厅,还没走近就大喊:“老爷老爷,不好了,我不小心听到,二少爷说他要偷偷去京城。”
“什么?”陆老爷一惊而起,手中杯盏不甚摔落在地。
身边管家连忙命人来收拾,同时扶着老爷坐下,安抚道:“他想去见大少爷,让他去也没关系啊,那京城又不是遍地豺狼虎豹,他已不是小孩子了,您若不放心,咱们多派几个下人跟着?”
陆老爷抚平了心境,摇头道:“你知道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看向庭院:“卿和与子安年幼时,曾有道人来家中,对我说,陆家子不可去京城,并留下挂签,曰‘一去痴,二去亡’。”
“一去痴,二去亡?”管家惊道。
“是,原本我不信这些话,可那道人当日还说,我家中有灾,他与我说‘难为白首约’,没过几日,夫人就亡故了,我便不得不信,那挂签,说的自然是我两个儿子,可是卿和太不听话,我怎样阻拦他都不肯妥协,我对他已没办法,他这般痴情,大概也应了那‘一去痴’,所以……”
“所以,‘二去亡’就是二少爷了。”管家脊背发凉,“二少爷去京城会没命?”
“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是,那绝不可以让二少爷去。”
陆老爷满面愁容:“当初阻挡卿和,没挡住,反而跟他生了怨,我怕……强行阻拦,叫子安也恨我。”
管家思量须臾,计上心来:“但总比丢了性命好,二少爷既然都要偷偷跑了,看来是铁了心想走,强加阻拦难免伤到人,不如……使点别的法子吧。”
“什么法子?”
管家支吾片刻:“老爷您别怪我,要不我……去弄点蒙汗药?这个不伤身的,只叫他睡两天,等他醒来,那两个朋友也走远了,他想必就不会再去。”
陆老爷眼前一亮:“就这么办!”
天气大好,陆琮背着包袱从侧门悄然而出,还挺顺利。
一路躲躲藏藏出了城门,梁桓与玄庸已牵马在等候。
三人各乘一驹,微风轻拂,送来花草清香。
陆琮闭眼深吸了口这气息,一片沁人心脾的芳香。
他闭眼之际,玄庸正朝他看过来,望见那眉眼中的笑意,他亦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突然觉得,咱们就这样畅游天地间,也挺不错。”梁桓回首,笑看二人。
玄庸的目光仍落在陆琮身上:“那要不梁公子你别回京城了?”
梁桓的笑意微收:“可惜我是皇子。”
“你既在乎皇子的身份,那还谈什么。”
“你怎么总怼我呢,从来没人听你说过子安兄。”
陆琮在旁笑起来:“人生来皆有牵绊,不可能完全任性而为,梁公子身在其位自然不能随心所欲,玄公子你莫说他了。”
“你看你看,连子安兄都不帮你说话。”梁桓立即道。
玄庸苦脸道:“这样看,做人也没什么好,很多妖魔鬼怪扎堆了想变成人,想不通。”
“玄兄如果是妖魔鬼怪,不想变成人吗?”
“我想变成仙。”他笑道。
另两人亦笑起来:“大白天的,怎么还做起梦来了?”
然而笑着笑着,忽有一马顿停。
陆琮两眼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滚在草丛中,不再动弹了。
玄庸大骇,连忙下马,抱起他一探,探知无碍,方松了口气。
梁桓也已跑近,俯身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想也未想,“他不能走了,我得把他送回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梁桓垂了垂眼:“可我不能再等了。”
玄庸抬头:“我……”
“算了,子安兄的身体要紧,你送他回去,我先行一步,等他身体无碍了,你来京城找我。”梁桓扬扬腕上铜铃,“以此联络,走了。”
他郑重点头:“多谢,待事情处理完,我即刻就去。”
梁桓摆摆手,跨马拉了缰绳,未回头,飞奔而去。
玄庸没多停留,抱起陆琮转身往烟城回。
城郊两旁躲藏的陆家下人们露出头来,面面相觑:“老爷叫我们守在这里把二少爷带回去,这……似乎用不着咱们了啊?”
玄庸带陆琮先去了医馆,确定只是喝了蒙汗药,总算放心下来,偷偷从侧门回了陆家,把人安放在床。
陆老爷来看儿子,走到窗边看玄庸也回来了,脚步一顿,赞道:“他为了琮儿,自己也留下了,琮儿这个朋友果然没白交。”
整个陆宅装作不知道二少爷偷偷跑出去过,几天后陆琮醒来,一睁眼看见玄庸,再一打量,自己却还在陆家,当时懵了。
玄庸解释了一番,叹道:“你猜是谁给你下的药?”
陆琮不用想,没好气道:“我爹。”
“算了,机会多得是,你别跟他生气。”
“不会。”陆琮蹙眉,“看样子我是无缘京城了。”他四处看了看,“三皇子已走了?”
“是,他先行一步。”
“那……你尽快去吧,我便不同行了。”
玄庸点点头:“左不过他已走了,也不急在一时。”
话还没说完,腰间铜铃叮叮响了两声,他取下来拿到面前,听见梁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子安兄好了么,你来了么?”
他想了一想,对着铜铃回道:“没呢,他还病着。”
“好吧,我不等你了,我快到京城了,先进城了。”
玄庸“嗯”了一声,那边不再有回应。
待他重新将铜铃挂在腰上,陆琮方开口:“我已经好了,本来也没什么事,你何必诓他?”
他笑了一笑:“没关系,我再多呆一段时间。”
这一去,怕是后会无期了。
人的一生太短,他若守护梁桓到他寿终正寝,那么彼时的陆琮大抵也已不在人世,当然,像他这般温恭良善之人,一定是要比他人长寿的,可那时候,他也是子孙满堂了吧。
又何必再来叨扰呢?
他这一留,留了一个多月,其间陆卿和也已成了婚。
这日天还未亮,陆宅大门忽而有人“砰砰”敲门,门童慌里慌张开了门,赫然见有二人携着一蓬头垢面之人。
门童透过那凌乱的发看清其面容,当即大惊:“大少爷!”
“大少爷回来了!”陆宅飒然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那随行二人只道:“人送回来了,告辞。”
未等多问已离去,显然是高手,脚步之快来不及阻挡。
众人却见陆瑾双眼呆滞,见人就嘿嘿地笑,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不认识家里人,进门抓着一把树叶就要往嘴里送。
玄庸望着他,不由一怔:“原来这位就是陆大哥?”
传说中的惊才绝艳?
陆老爷见儿子变成了这个模样,一时心急攻心,面露极惊惧之色,陡然大喊:“应验了,应验了,不是痴情,原是痴傻,一去痴傻,二去……子安,你千万……”
话未说完,人已昏过去了。
一众下人皆手忙脚乱,陆琮照料好陆老爷,又立时过来看陆瑾,看他刚刚洗漱整理好的发冠又被扯乱,不免痛心,耐着性子轻声问:“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瑾这会儿算是老实,乖乖坐在椅子上,从垂落的发丝中抬起眼来,望着这满屋子的人,目光中只有迷惘,他安安静静摇头:“不知道,不记得……”
他念叨着,视线落到玄庸身上,却忽而弹跳起来,指着他大喊:“妖,妖……”
玄庸的瞳孔微缩。
众人惊愕,齐刷刷朝玄庸看过来,一时间想起那大夫每回来都要说的话来。
搞不好……
而又见陆瑾朝陆琮一指,也大喊起来:“神仙,神仙……”
众人那刚刚燃起的疑惑瞬间瓦解。
一个疯癫之人的话,岂能当真?
眼看也问不出什么,陆琮只好放弃,好不容易哄他入了睡,再去瞧瞧,陆老爷还未醒,不由忧虑。
玄庸想安慰他几句,铜铃率先响了起来,他一把举起:“我暂时不能去了,陆家出事了。”
梁桓沉默了一会儿,道:“行,反正我目前也无危险。”
玄庸正要收起,愕然想到什么,连忙将铜铃举近又问:“梁予乾你知道陆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后,梁桓叹了一叹,道:“韩府被抄,成年者全赐鸩酒,无一生存,此消息封锁在京城,暂时不能外传,是以你们不知。”
“什么?”陆琮在旁听到这消息,脚有些发软,连忙靠近过来,“为什么,谁做的?”
死一般沉寂,只有陆琮渐渐不稳的气息,在等待中,紧紧攥着手。
许久后,梁桓终于道:“我做的。”
陆琮的呼吸顿停了一下,手攥得更紧。
玄庸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太傅是太子的人,我已查到上回来刺杀我一众杀手亦是从他府中而出,何况,他还要参我勾结番邦,若父皇信了,我便是死罪一条,只能先下手为强。”
不等这边回应,梁桓继续道:“太后之前想把韩亭月指给我,不过是为了在我身边安插个自己人,韩亭月不愿意,他们又欲把韩府另一个女眷指给我,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话说完,又沉寂许久。
终究还是他耐不住,继续道:“你们为何不讲话了,有人要杀我,我不能还手吗,按道理讲,陆卿和已与韩亭月成婚,他亦难逃一死,可我念在与子安兄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放过了他,差人送他回了烟城,我原以为,你们即便不谢我,也至少不会怪我。”
陆琮身子微微颤抖,他想怪,也不知从何怪起。
难道要去质问梁桓,是啊,都怪你,救了我哥算什么,你杀了我大嫂一家,你对得起朋友吗,人要杀你,你就不能让他杀吗,你还手,就辜负了咱们相识一场,你坐着等死,才对得起我这个朋友。
凭什么呢?
他的嗓音略沙哑,只问:“我兄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梁桓的语气微缓,那一股悲凉散去,终添了许多惭愧:“他……亲眼看见韩家上下死在面前,尤其是当韩亭月断气后,他……就疯掉了,对不起。”
陆琮闭了闭眼,身子微晃了两下。
玄庸连忙扶住他:“你头又疼了吗?”
“不是头疼,只是……”
突逢事故,心力交瘁,本就有旧伤,一时身体难以招架。
玄庸痛心道:“你先休息吧。”他回头往正在熟睡的陆瑾那儿瞥了一眼,“大哥这里我帮你看着,一醒来我立刻叫你……”
说话间扭过头,忽然一震,连忙又朝床铺看去。
“我哪里能安下心休息?” 陆琮道,“倒是玄公子你为我家费心太多了,你应该去……”
“没事,应该的,你若不想休息,要不再去看看伯父,他醒来后只怕还有很多疑问,得慢慢叫他接受,这儿有我呢,放心啊。”玄庸有点着急。
陆琮略一思量:“好,我去看看爹,有劳你了。”
玄庸送他出了门,再回到陆瑾的房间。
幽幽关上房门,他抱臂靠在门后,向床头看去:“阁下是人是鬼?”
那床头一盏灯虚晃了几下,一道黑影渐渐幻化成人形。
☆、风云变
玄庸又道:“看这样子,八成不是人,你跟着陆大少爷意欲何为啊?”
那黑影动了动,怯怯的,上前一步,又退了回去,慢慢幻出脸面,是个粉衣女子,面露凄容,嘴角渗着血迹,她用丝帕擦了一擦,却擦拭不干净。
玄庸紧皱眉:“莫非你就是……韩亭月?”
女子点点头,张嘴要说话,但一开口,那血就不断往外流,流过下颔,浸透了衣襟。
玄庸望见一地的血,她就站在血泊之中。
窗外有下人路过,朝里望了一眼,平平静静地与玄庸招呼了一声。
外人看不见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可这血腥气着实刺鼻。
玄庸抬手:“你把你那丝帕给我。”
女子茫然抬眼,但听话的将丝帕递了过来。
玄庸在上面很快画了个符咒,再交给她,她又去擦嘴角的血,终于将那血迹擦掉。
她笑起来:“这样我便不怕吓着他了。”说完往床铺看去,眼中满是柔情。
玄庸却得煞风景:“按理说,你该去鬼界了。”
韩亭月连忙抬头:“我不去,我要陪着夫君,我不去。”
“你是鬼,他是人,你在他身边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韩亭月认真地看着他:“公子亦是异类,妖与鬼于人而言并无不同,公子为何常留人间?”
“嘿,你倒说起来我来了。”玄庸冷笑,“我身上可没有阴气,不过……我也不是地府鬼差,你愿意留在这儿,我管不着,但你莫要在其他人面前现身。”
韩亭月一喜:“多谢。”
“都说了我管不着,你不必谢我。”他想到什么,“怪不得陆大哥一见我就道出了我的本相,你一直跟着他,他多少也沾染了些鬼邪之气,能看出凡人看不到的……不过,子安是怎么回事,什么神仙?”
韩亭月又低下了头:“我只是新鬼,公子你道行高深,你都没看出的,难道我会发现么,这个应该纯粹是夫君瞎说的。”
“倒也是。”想想大概是陆卿和喊妖怪喊顺嘴了,接了一句神仙罢了。
翌日陆老爷终于醒来,听说韩府之事,再瞧自己大儿子,正趴在地上编草环,编好了还跟空气说话:“亭月,你看,好看么?”
“亭月,你喜欢啊,那我再编一些。”
“对了,祠堂那儿的草长得好,我们去那边,我给你编好多……”
陆老爷想起儿子以前是多么光风霁月,看眼前不免糟心,又站不住了,大病了一场。
等病情好转,已是开春了,这几个月梁桓大抵自知理亏,一次也没催过玄庸。
直到郊外杜鹃花开遍野,他才终于又摇响了铜铃:“玄兄,成败在此一举,我需要你,速来。”
这个时候,陆琮正陪着陆老爷坐在院中小池边看鱼。
生了几个月的病,家中上下与外面的生意全都落在陆琮身上,他每每忙的应接不暇,有些微空闲也全都花在陪伴兄长和父亲身上,陆老爷看在眼里,不免心疼,从鬼门关兜了一圈,也忽而将一些事情看淡了。
玄庸来告别,他看得出自家儿子的向往,道:“我已无事,子安,你出去转转吧。”
陆琮一怔:“爹……”
“你哥哥也就这样了,下人伺候着,没什么要担心的,我就更不用了,也就趁着我还能跑能动,你去见见外面的天地,将来我老了,你当真是哪儿也去不成了。”
陆琮还在犹豫,陆老爷又朝玄庸看过去:“你说呢?”
玄庸走上前,拍拍陆琮的肩:“是,你也该散一散心,我带你出去走走?”
陆老爷道:“但琮儿绝不可以进京城。”
玄庸的手一顿,往身边看看,拱手道:“好,我答应伯父,不带他去京城。”
陆琮过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他收拾行李,玄庸在一旁规划:“你随我先去京城附近的奉临城,你在奉临住下,等我去帮梁桓办成了事,就跟他请辞,然后我们到各处游玩,好好看一看这人间的天地。”
陆琮微笑:“三皇子正是用人之际,可会放你走?”
“这……”他并未想到。
陆琮不等他说完,便道:“没关系,我先随你去奉临等你,你若走不得,就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去转一转。”
他亦无法预料,只得点头:“好。”
第二天,陆琮总算能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二人行至大门,却忽从旁窜出一人来。
陆琮拉了拉那人的手,缓声道:“兄长,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陆卿和不动,带着哭腔,像喜怒无常的小孩:“子安不能走,不能走……”
陆琮笑起来:“兄长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不,不能走,走了就没……”
“哎。”玄庸叹道,“伯父操心,想不到你这兄长,便是神志不清了,也这般操心,陆大哥,卿和兄,你听好了,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子安,要是他有半点闪失,我给他偿命,可以么?”
“不,不……”陆卿和还在哭,有下人跑过来,拉着他道,“大少爷怎么出来了,外面危险,咱赶紧进去啊。”
下人将陆卿和带进院中,陆琮回头望了一望,看着他的背影,若孩童蹦蹦跳跳,就是不肯好好走路,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在他后头,他便总说,子安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到如今,换了光景,却忽如回到幼年。
他一直看他们转了个弯儿,再瞧不见,轻声一叹,对身边人道:“走吧。”
奉临比烟城繁荣不少,有两旁小商贩叫卖声不断,亦有孩童沿街奔跑玩耍,街道上时有马车吱吱呀呀行驶,道路两旁的人已习惯主动避让,唯有孩童楞在原地不知所措,有好心人冲过去将那孩童一把搂起。
孩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表示感谢,那好心人不收,孩童歪着脑袋想了想,从身后的布摊上抽出一条红纱递给他:“这红盖头是我家绣的,能卖钱,送给你……”
布摊旁的妇人笑起来:“傻孩子,恩人是男子,不需要红盖头。”
“娘,什么是男子女子?”
“你看恩人脸上的络腮胡,有胡子就是男子啊。”妇人说着,向好心人掏出银两,好心人不收,到最后推辞不掉,只得把红盖头收在袖中离去了。
玄庸在马背上向身边人笑:“你看,奉临还挺热闹。”
陆琮亦笑:“是啊,是个好地方。”
二人寻了一客栈住下,玄庸跟梁桓打了个招呼,不到天黑,就有人来接他。
此时他正在陆琮房里闲聊,看见来人,无奈对着铜铃叹气:“你也太迅速了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梁桓劈头盖脸吼过来:“你都拖多久了,玄庸我跟你说,你这家伙就是个……”
他懒得再听,将铜铃往桌上一摔。
瞬间清净了。
但也只得无奈起身:“我走啦。”
陆琮欲言又止,犹疑须臾,道:“好,再见。”
他却不走,看着陆琮的脸问:“你想说什么?”
陆琮思量片刻,道:“你知不知道三皇子叫你去帮他做什么?”
他没来由有些失望,瘪瘪嘴道:“我会那布阵施符之术,他应是叫我保护他。”
“只怕不单单是保护,他要叫你帮他完成大业。”
“什么大业?”
“夺位。”
这二字陆琮说得十分郑重。
玄庸却毫无感觉:“他叫我做什么,我都是答应的。”但他并非全然不懂,又道,“天下之事自有定数,人间帝王该是他的早晚都是,不是他的,抢也没用,我绝无可能改变得了什么,所以,我只完成我的事。”
陆琮抿抿嘴:“也许吧,只是……难免要徒增杀戮,到最后,承受的都是百姓。”
玄庸微怔,低眉道:“我尽量避免。”
再度转身,走了几步,想回头看看,顿了一下,还是打住,快步离去了。
他坐在马车里,被颠的头晕,不断地想:“子安为什么连一句‘当心’都不说,他甚至都忧虑百姓了,为什么不担心我呢?”
“或许,本来……就没那么关心我吧?”
他被这想法困扰得心事重重,直到下了马车,方才自嘲一笑:“人家又凭什么把我放在心上呢?”
奉临离京城近,京城里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传过来。
听闻皇帝突然病重,太子趁机篡位,召封地藩王进京城,三皇子带人护驾。
各路兵马汇聚京城,亦有能人异士,懂呼风唤雨之道,还能蛊惑将士之心叫其投戈倒向。
奉临城百姓们举目望去,只见皇城上空阴云漫布,连日不散。
陆琮坐在客栈中,如何也静不下心。
外面不断有话语传入耳中。
“三皇子亲自上阵,厮杀叛臣。”
“三皇子身边也有能人异士,一纸黄符就能拨云见日。”
“太子幼子被伏,太子却不肯投降,反倒打红了眼,步步狠招……”
“三皇子情况不妙……”
“对了,一直都是太子与三皇子对阵,二皇子怎么从未露过面?”
“二皇子从小就吃斋念佛,整个一活神仙似的,绝不会参与这些事情。”
“……”
陆琮攥紧手,坐立不安。
短短几天,太子篡位被杀,皇帝病重不治,三皇子护驾有功被册立太子的消息传来。
又几天,皇帝驾崩,皇后殉情,三皇子登基。
这时候方有人道皇帝若真出了事,太子就顺理成章继承大典,他没必要在此时篡位,也有人道那些藩王兵马不是来帮太子篡位,他们才是真正来护驾的,至于三皇子……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就算颠倒黑白,新帝已登基,一切闲言皆成过往。
改天换日只不过数日,却不知其中人又谋划了多少年。
梁桓坐于龙椅之上,受群臣参拜,举目眺望,现如今,除了他放过一马的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再无人敢俯视他。
只是,身边少了一位故人。
梁桓举起手腕上的铜铃,轻抚着,哀声道:“玄兄,你到底在哪儿……还活着吗?”
陆琮亦未等到故人归。
☆、他是妖
铜铃里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没有带任何的期待,可陆琮忽然被惊醒了。
他连夜来无法安然入睡,醒来后只觉心跳的厉害,头又微微痛起来,他跪在地上,钻入桌底,终于看到了那个铜铃。
当日玄庸走的时候曾与梁桓说话,一时气愤把这铜铃摔在桌子上,走的时候忘记拿,也不知它怎么又掉到了桌底。
那些时日两人在一起,用不上铜铃说话,它也一直未响过。
这时候,梁桓已知无望,只借此一思。
却叫陆琮脸色大变,抓起铜铃颤巍问道:“他怎么了?”
陆琮在浓浓夜色中出了客栈,跨上马背,那些保证那些承诺顾不上了,梁桓命人为他打开城门,月色皎洁,映衬着他白衣翻动,风卷起几片花瓣,落入他的袖中。
他携着飞花,踏着黑夜,进了城门。
梁桓对他道:“玄兄以血施咒帮朕……帮我击退太子众兵,本已体力不支,又替我挡了一剑,被俘走,无奈我那时也已受伤,救不了他,待我胜了,去要人,他们说,人早已经与战死的士兵一起丢到乱葬岗了,我又去乱葬岗寻人,没有找到尸体,他或许……真的是方外人士,死了就离开了,尸体也不会留在人世……子安兄你去哪?”
“我……再去找找。”
梁桓想说我动用了这么多人马都没找到,可他到底不忍心,说不定,真的有奇迹呢。
他只得道:“你不要勉强。”
陆琮先去了乱葬岗,翻了好几天无果,再将京城走了个遍,最后浑浑噩噩又来到了乱葬岗。
他头晕目眩,从腥臭的重重将腐不腐的尸体中抬起头来,望见一人着暗黄长衫,持着佛珠,缓缓走来。
他挤出一个笑:“二皇子?”
对方点头:“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清肃佛堂,单独隔开一小院,前后都是暗门,烛香幽幽,二皇子坐在垫上闭目养神,旁边有一小童一下一下敲着木鱼。
陆琮扑向床边,望着那人沉睡不醒,竟一时不敢伸手去探:“他还活着吗?”
二皇子睁眼:“他死不了。”
陆琮终于松懈了下来,一时撑不住,瘫坐在床边。
“但也活不成。”
他猛然抬眼:“此话怎讲?”
“他若是人,已经死了。”
陆琮紧蹙眉。
“妖异内丹不灭,自死不了,但我亦无计可施,不知如何能叫他醒。”
“妖异?”陆琮重复一遍。
二皇子转身:“你在意吗?”
陆琮未做思量,摇头:“不在意,我只知,他是我朋友。”他回身看玄庸,既死不了,便不若方才那般焦急,又向二皇子问:“您为何会救他?”
二皇子朝旁边小童看了眼:“一切皆有因果。”
“新帝说寻了他许久,如果一直在您这儿,怎么……”
“他想不到我会去救人,也绝不敢叫人踏入我这里。”
陆琮顺着他目光也瞥向那小童,思量须臾:“这位是……”
“太子遗孤。”
“新帝竟没赶尽杀绝?”
二皇子一笑:“他不知人没死。”
陆琮不再问,回头看玄庸,想了一想:“之前有个姑娘要来取我的心头血,说什么我的血有奇效,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