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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二皇子摇头:“你的身体受得住吗?”

“可以,但别叫他知道。”

他提起那姑娘时,忽然脑中闪过什么,一瞬间又给忘了。

他喂了七天心头血,第八天,玄庸醒了。

又睡了几天,待两人完全无碍,走出佛堂,正遇梁桓派人满大街寻人。

之前寻的是玄庸,这回寻的是陆琮。

怎么去找人,连自己也找丢了?

正好有人认识玄庸,立即带了两人进宫。

马车又晃晃悠悠,玄庸被颠得头晕目眩,几度往陆琮身上栽倒,又很快支撑起来,他惨白着脸抱怨:“我宁愿在乱葬岗躺着。”

陆琮无奈一笑:“你若难受,靠在我身上没关系的。”

玄庸这时方一沉寂,缓声道:“若在之前,我早借你肩膀一用,可……自打我醒来,就见你脸色很不好,没有半点血色,走路的脚步都不似往常有力,倒好像你也大病了一场,而且比我更严重,你……怎么了?”

他起先自作多情的想也许陆琮是为他操心伤神,茶饭不思,才变成这个样子,若细问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一直憋着没吭声。

但看他这模样免不了担心,终究还是忍不住一问。

何况,也得证实一下,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啊。

陆琮撇过脸,掀帘子朝外看:“没事,被那些香烛熏的吧,我不大闻得惯。”

“哦,没事就好。”他放下心来,一股失落涌上来又立即被压了回去。

总不能为了证明什么,而叫子安的身体有恙啊。

但他想,子安果然是没有那么关心他的。

陆琮仍在看着外面,似漫不经心一问:“玄公子你为什么想成仙啊?”

“啊?”这话没头没尾,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自己之前说的那句玩笑话,便又玩笑着道:“因为神仙长寿啊,大家在一块做个伴儿。”

“好像……其他的……我是说,除了人,其他生灵,都挺长寿的啊。”

“什么其他生灵,你就直接说异类便是了,对啊,异类是寿命挺长的,那么就该跟寿命长的做朋友啊,要是看着一个人渐渐老去最后死掉,却无能为力,想想就觉得很难受。”

陆琮的脸微变了下,很快恢复如常,回过头,覆上温和的笑意:“玄公子你说得对。”

“子安你一口一个玄公子,我觉得咱们生疏得很。”他也笑起来。

“那……”陆琮微愣,“你既没有表字,我直呼你大名,不是更显生疏吗?”

他没有梁桓那么热情如火见人就称兄道弟的习惯。

玄庸想了一想,忽生了几分戏谑,凑近道:“那也叫我哥哥?”

陆琮的耳朵一红,扭过脸不再理他了。

他也莫名红了脸,竟不敢再看眼前人,努力叫自己端端正正坐在旁边:“其实……当初有两个人为我取名字,有个是给我加了表字的,但那人取的我没要,现在想想,没有表字好似缺了点什么,那个人给我取的叫……”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记了起来:“那人叫我……少忧。”

“少忧?”陆琮品味一番,“多喜乐,少忧愁吗,这人倒是一片良苦用心。”

“是吗?”玄庸暗自嘀咕,“你若是知道这人是我死对头,就知道他绝非良苦用心,一定是想法子埋汰我呢,什么多喜乐少忧愁,我看是叫我少时就徒增忧虑吧?”

然他见陆琮称赞,便只得道:“你觉得这个不错,好吧,那我的表字就叫少忧了,往后你就这样称我便是,我只告诉你一人,只你一人可这样叫我,其他人我都不说。”

陆琮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又忽觉有些不适,他悄悄抚了抚额头。

马车直接行驶进宫门,至一偏阁才停下。

下车那一刻,玄庸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梁桓一身明黄色长袍,将那眼底的凌厉全然展现,但他见到这二人,到底是欣喜更多,甚至喜极而泣,半晌不能回神。

许久后终于平静下来,设宴招待二人,只是总归少了昔日在烟城把酒言欢的畅快,两人扫了一眼立于门边的带刀侍卫,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梁桓已顺着他们的眼神也看了看那两个侍卫,道:“我初登帝位,民间微词颇多,连那弑父杀兄的话都出来了,朝中也不妨有太子旧部,防不胜防想要我命的人太多,我必得小心谨慎,为怕你们不自在,宫女太监们我已经都屏退了,但近身侍卫不能退下,保护我,也是保护你们,你们只管当这俩不存在就是了。”

陆琮拱手道:“陛下费心了,草民没这个意思。”

梁桓叹了一口气:“你们不要这么见外。”

陆琮又拱手:“君臣之礼必当遵从。”

“算了算了。”梁桓无奈摆手,吃了一会儿酒菜,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其实,我一听你们没事,就一直有个念头,想了这半天,还是要说出来。”

两人抬头。

他道:“我现在需要可信的人,子安兄学富五车,玄兄你身手不凡,你们两个若是能留在我身边助我,我便一切皆安了,当然,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定不会吝啬。”

陆琮正要说话,梁桓又道:“玄兄你可是答应过我只要我有需要,你就一定会帮我,坐上这个位置只是开始,民间如今造事者不断,周边蛮荒之地也蠢蠢欲动,朝中还有重重危机,我需要你们。”

玄庸垂眸:“嗯,我是答应过你。”

陆琮的手一顿,怔了怔,方道:“陛下恕罪,草民家中还有事。”

梁桓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而玄庸仍未抬眼。

沉默须臾,梁桓笑了起来:“子安兄莫不是记恨我杀了韩太傅一家?”

陆琮亦不看他,盯着面前的錾金杯盏,道:“没有,陛下毕竟饶过了家兄。”

“那……”梁桓向后靠在椅背上,拉长声音道:“子安兄为人良善,怕是看不惯朕徒增杀戮,血流成河之状亦非朕愿意见到,但若非如此,又岂能成事?”

陆琮淡淡回道:“陛下说得是。”

梁桓没好气地道:“你既不愿意留下,我又如何强人所难啊。”

陆琮回:“多谢陛下。”

梁桓只余一叹。

又将希冀的目光望向玄庸:“你是答应了吧?”

☆、后宫之主?

玄庸往身边看,梁桓在他二人面上来回扫量,轻轻拍了下桌子:“你别看子安兄啊,他不留下难道你也不肯留了,你为了他食言过好几次了,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啊,你给我的那些承诺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啊?”

这下轮到陆琮打量了下他们二人,须臾后,他起身道:“之前的确因为我的家事,耽搁玄公子许久,想来仍是惭愧,再不敢耽误,玄公子也该去做你原本来凡尘要做的事情了。”

他朝梁桓施了一礼:“草民不胜酒力,请容先行离开。”

玄庸忙抬手将他袖子一拉:“你要去哪里?”

他稍许不解:“之前说好了,你若不走了,我就一个人四处去转一转啊,待游览一番,就回烟城了。”

“哦,是,我忘了。”玄庸默默松了手,“但我还是要……送一送你。”

“没错。”梁桓亦道,“怎么着也得送一下,子安兄既然是要出去游历的,不算要紧事,别急在这几天啊,过两日我再设个好宴,好好给你践行。”

“这……不必……”

“等我忙完这几天,就会抽出空闲来,子安兄你别拒绝了,你这样走了,怕是玄兄心里也不舒服。”他朝玄庸挑了下眉。

陆琮只好点头:“那多谢陛下好意。”

“谢多了就见外了,你既然醉了,我命人先带你去休息吧。”

陆琮连忙道:“草民还是莫要在宫中叨扰了。”

梁桓摸摸下巴:“宫里的确规矩琐事太多,一双双眼睛无时无刻盯着,莫说你了,我都觉得烦,那行,我叫人送你出宫,你先在附近客栈住下,回头我派人接你。”

话已至此,陆琮只好应了。

出了宫,已是暮色四合,马车从凤仪大道上驶过,街上渐渐燃了灯,点点浮光若走马观花一一掠过,随行的宫人问:“前面是京城最好的客栈,咱们就在那儿停吧,主子说了,一切花费不用您出。”

他随口一问:“那客栈叫什么?”

“悦来酒楼。”

“……”

怎么哪儿都有?

下了马车,陆琮回头一望,见对面也有一家客栈,他望着那招牌:“端常楼。”

“端端寻常事,甚好,去给你们主子说,我住这家,回头来这里找我就是。”说罢已负手走进,又回头,“银两我自己有,不劳他人费心。”

客房在楼上,他将随身之物安置好,那些许醉意还未散,他推开窗棂,正对小院,院中的花随风飞入屋内,那一轮月刚从云层钻出。

他笑了一笑:“飞花皎月,也不过寻常事。”

店小二察言观色的送来了醒酒汤,他反而想要些酒,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小二已走了出去,并替他关好了门。

他想自己应该下去要一壶酒,可才一起身,忽又觉头疼,这次疼痛经久未散,叫他伏在桌边浑然无力,他想大概是身体还没好本不能饮酒,忙将那一碗醒酒汤灌个干净。

酒醒了,痛还没散,直至掐破了手,也不知过了几更,那噬心刻骨的疼痛才渐渐消散。

宫里的人酒还未醒。

梁桓大概是喝高兴了,拉着玄庸问道:“你想当什么,太傅,宰相,将军?”

玄庸翻了个白眼:“什么都不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梁桓的眼中含着光,整张脸都神采奕奕:“那你为何要帮我?”

“不是说过吗,我欠你……”

未说完,梁桓忽而站起来,走近到他面前:“我始终觉得,你待我还是不同的,或者,我也可以让你做别的,比如说……”

他咬了咬牙,好似鼓足了偌大勇气:“后宫之主?”

玄庸也咬了咬牙:“你想挨揍吗?”

梁桓不想。

他悻悻而笑,后退之际踉跄了几步,他不要人扶,直接坐于地上:“你对子安兄的在意,让我几度以为,你什么时候有了我这样的喜好,现下看来,还是我想多了。”

他借着醉意抬头:“从你说你会护我,我大概就想多了,不,不对,是我在烟城的悦来酒楼初次看到你,就已经开始多想了,替你付账,邀你同游,全都是有意的,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喜好,他是变不了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玄庸陷入沉思,未答话。

梁桓重复:“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这才回神。

这事他的确没有放在心上,可他因为某些话,却开始犹疑起来。

初次看到,就已开始多想了,这大概……不只梁桓一个。

一个人的喜好,也不一定不会变吧?

他心神不宁,后面梁桓说什么也没怎么听清楚,只听到最后一句:“你也先走吧,朕安排个偏殿给你暂住。”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不能去找子安吗?

可皇帝已经摆手送人了。

他走出内阁,不知怎么回事,这会儿,竟莫名有些怕见到子安。

也罢,不过一处栖身之地,他在哪儿呆着都行。

梁桓在内阁瘫坐了会儿,要起身,又跌倒了。

门口的侍卫过来扶他:“陛下要就寝吗?”

他方才那一番心动的燥热被玄庸冷水泼下,看见这侍卫眉目清朗,搀着他的手臂亦勇武有力,那燥热又重新燃起:“的确要就寝了,你来给朕侍寝。”

侍卫脸一白。

梁桓眼神闪现一抹狠意:“这是圣旨,现在,没人再可以管得了朕了。”

侍卫抖了一抖,只得跪地叩首:“遵旨。”

梁桓嘴角勾出一抹笑:“你放心,你伺候好了,朕不会亏待你。”

盔甲落地有声,门口另一侍卫欲开门退出去。

听梁桓道:“不许走,在此保护朕。”

这侍卫唯有领命,杵在门口非礼勿视,只是不敢冒然捂住耳朵。

天色渐明。

有好事的小太监们悄悄围着这侍卫,七嘴八舌问:“敢问李侍卫,怎么短短一夜,陛下赏了那王侍卫黄金十万,还封了殿前司,昨儿个是您二位当值,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侍卫没好意思看他们:“陛下要赏赐谁,需要缘由吗?”

小太监们捂着嘴压着声音相互议论:“传言说陛下是……断袖,该不会……”

“可别说了,小心掉脑袋。”

“对对对……”

他们议论完,又朝眼前人道:“按理说李侍卫您模样比那王侍卫还好些,陛下怎么没……”

“哎,人家现在是王大人了,一夜就飞黄腾达了,往后见着了可别乱说话,走吧走吧……”

一群人窸窸窣窣又散了。

李侍卫回头看去,半晌无语。

梁桓得空给陆琮办践行宴,是在几日后。

这几日,他做的事在宫里已是沸沸扬扬,加之有心人故意打探消息,很快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

太皇太后如今认了,既然还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么现在便只有把一切押在梁桓身上,江山天下,不可无主。

梁桓是断袖之事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有风言风语,他也没刻意隐瞒着。

太皇太后如今觉出些事情的严重性,一个皇帝,他不可能无子嗣啊。

他叫来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太监总管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不近女色,奴才们都没法子啊。”

太皇太后冷冷一笑:“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她从牙缝中挤出个字,“药。”

太监总管一愣:“可……太医署没有,也不许做这些,就算是您……”

“从宫外弄。”对方斩钉截铁。

太监总管抹着额头上的汗回到殿前,这实在是不讨好的事情,万一事后陛下发了火,那他不是死罪一条?

他索性拉了一侍卫:“太皇太后有旨,你出宫去办点事。”

李侍卫领了旨出宫,还在回想方才听到的话。

那太监总管说:“这事情交给你了,你做好了,太皇太后有赏,你先去采买好东西,天黑后,偷偷倒入陛下酒水之中,待看将要发作时出来给个信号,太皇太后已择选了数名女子在外等候。”

他寻到一医馆,那掌柜看着他,笑问:“给哪种男人用?”

“这还有区别?”

掌柜幽幽一笑:“有啊。”

他莫名想起前几日那一群小太监的话。

“瞧瞧人家一夜就飞黄腾达了……”

嘈嘈杂杂在耳边始终消散不掉。

他鬼使神差地向掌柜开口。

掌柜把东西交到他手中,叮嘱:“只能溶于茶,不能溶于酒。”

他寻思着,若要不易被察觉,还是放在晚宴上合适。

这边,玄庸早早的就去端常楼接陆琮了。

一进门,却见陆琮疾步迎了过来,向他道:“我突然想起来,咱们忘了一件事。”

陆琮昨晚无意碰到心口取血时留下的伤疤,一阵痛楚之后,愕然想起那天一闪而过又被忽略的记忆来。

玄庸连忙道:“你别急,慢慢说。”

陆琮却不得不急:“咱们把阿心忘了,她还困在祠堂呢。”

“啊?”玄庸也愣住了,“对啊。”

原本是暂困一段时间,后来陆卿和出事,陆老爷病重,大家都把这个姑娘给抛到脑后了,到现在,已困了她许久。

“就算她卖/身契在我这里,我也绝对不能私自困着她。”陆琮语气里都是忧虑,“我不能出去游历了,玄公子,你把禁足咒的解法告诉我,我得回烟城。”

玄庸听他并没有唤自己的表字,心里没来由堵了一下,又看不得他忧心的样子,安慰道:“虽然她不能出祠堂,但好吃好喝,你还给她弄了个丫鬟伺候,她日子过得说不定很好呢,没准她自己也不想出去,外面她师父还在找她呢,别急啊。”

“她愿不愿意出去是她的事,但我不能这样。”陆琮来回走了几步,定定心,“陛下今日设宴,我知道不能违背旨意,今天入宫之后,我就得回去了。”

玄庸垂眸:“行……我现在把禁足咒的解法告诉你。”

陆琮用心学了下来,又道:“咱们能早点进宫吗,赶紧应付完,我想今晚就启程。”

☆、一夕

陆琮换了身衣服,两人当即就出了门。

玄庸瞧着陆琮,莫名地心疼:“你这一回去,怕是没机会再出去游历了吧?”

“人的一生,本就有许多牵绊,拴住脚步也是心甘情愿。”陆琮淡淡回道,却不看他一眼。

因陛下特许,玄庸在宫内出入自由无人阻拦,到皇帝跟前也不需通报。

但直到两人冒冒然走进内阁,才觉得……出入自由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一片旖旎风光被二人尽收眼底,两人的脚步顿止,连忙转过脸,好半天没敢动,也没敢说话。

梁桓才望见二人,回头道:“你先退下吧。”

王侍卫抱着盔甲匆匆离去。

梁桓起身时已穿戴好,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玄庸不看他,解释了缘由。

梁桓道:“宴席晚上才备好,耽误一晚上也没多大事啊,明早再走呗,那女贼这么长时间都呆了,不在乎这一天,别急啊。”

陆琮只好拱手点点头,也不看他。

恰逢有人来,梁桓道:“我还有些事情处理,你们既然提前来了,就不必回了,先到偏殿待一会儿吧,我不叫人去打扰。”

两人匆匆转身。

直到进了偏殿,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画面好似心魔,总也挥之不去,玄庸站在窗边往外看,什么也入不了眼。

他明明不是人,却发现,自己也会有人类的情动,他不敢回头看,只稍稍一回眼,就觉得,这个人会让那情更甚。

他不回头,心想,子安你千万不要说话。

陆琮当真没有说话。

也没怎么动,他自打进来,就坐在桌边,拿着一本书看。

好半天了,连书页也没动。

风吹开半阖的窗,拂过面颊,窗前的人才终于清明,也听到一声翻书声。

他回过头,脚步几个迟疑,好半天才走到桌边坐下,定定神,柔声道:“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城,往后无论是你,还是陆家,但凡有事,一定着人来知会我。”

陆琮放下书,点了一下头:“你们若有时间,亦欢迎再来烟城。”

“嗯。”

“还有……”陆琮支吾须臾,道,“若有可能,愿君辅陛下莫添杀伐。”

“嗯,还有吗?”

陆琮轻轻摇头:“没有了。”

玄庸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以手撑着下巴,怔怔看着眼前人,一个念头不断涌上心间,他想,子安你只要开口,我就跟你走了,什么报恩,我不管了,你开口啊。

陆琮抚着额头,微微蹙眉,将自己的面容隐在手掌之后,什么也没有说。

时间仿若静止,落日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又渐渐暗去,宫人敲门进来掌了灯。

有人进来请示:“陛下请二位去正殿。”

梁桓颇为有心,准备的皆是烟城名菜,他这回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一人在旁斟酒,他惯觉不安全,思来想去还是把那斟酒的宫女换成了侍卫。

他向陆琮道:“我若不替玄兄好好为子安兄践行,只怕他留在这里,亦常有遗憾。”

侍卫斟满了酒,端来一壶茶:“陛下,饮酒伤身。”

他眉头一皱:“一个下人,不该多嘴。”

侍卫垂眸。

他越发看不顺眼:“算了,都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们。”

侍卫向那壶茶望了一眼,躬身退出,立于殿外。

殿门阖上,梁桓朝二人举杯。

陆琮想起自己前几日微醺之后又出现那莫名的头痛,明日要赶路绝不敢再饮,拱手推辞。

梁桓只得叹气:“没意思,不过,好吧,子安兄本也不胜酒力,我不勉强了。”他往旁边一瞥,把那壶茶往前推去,“那我们喝酒,你饮茶。”

陆琮点头。

月上柳梢,桌上的名菜并未动多少,将要分别的时候,反而没什么话可以叙,无论说再多,结局总是改变不了的。

梁桓纳闷地看着伏于桌案旁的陆琮,困惑道:“子安兄吃茶吃醉了?”

又看他面前正好是一盘醉鱼,恍然大悟:“哦,他闻这醉鱼的味道闻醉了,这也……太不胜酒力了。”

玄庸却奇怪,陆琮不太喝酒他知道,但也绝不会闻一闻味道就醉倒。

只怕还是身体有些不适,那偏殿的熏香太过浓烈,子安之前就说过自己闻不惯香烛气息。

梁桓欲着人扶陆琮去偏殿休息,玄庸已无兴趣再喝酒,他搀起陆琮:“还是我扶他回端常楼吧,顺便明儿送他出城。”

“也罢。”梁桓起身,“那你们去吧,明天待子安兄出了城,速速归来。”

玄庸二人很快离去。

半晌后,梁桓再推开门,门外隐隐零散窸窣的脚步声,那些守在外面的女子面面相觑:“陛下看上去清醒得很。”

太监总管立时道:“看来陛下已发现异样,赶紧都退下吧。”

梁桓望着二人走远,负手而归,进门时无意往旁瞥了下,眯眼道:“朕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卫连忙叩首:“卑职李卷。”

“今日为何多嘴?”

李卷自觉已经露馅,跪地惊惧不敢言。

皇帝却一笑:“如今能真正关心朕的寥寥无几。”他侧目,“没怪你,你起来,退下吧。”

李卷额头上的汗滴到手背,他也没有什么真心,是另有所图。

他仓皇而退,于拐角处回头看,看出皇帝身上几分落寞。

端常楼已打烊,小二正在擦拭着一楼的桌椅,望见玄庸怀里的陆琮,连忙上前相迎:“陆公子怎么了?”

“大概是旧疾,我先送他上去休息,劳烦,帮请一下大夫。”

“小的这就去。”

玄庸将人搀扶到床上躺下,喂了一杯清水,陆琮终于睁了眼,只是眼中迷离,双眉紧蹙,好似还没完全醒来,混混沌沌。

玄庸刚帮他把被褥盖好,又被他掀开了来。

玄庸伏在床边看他:“子安你热吗,好,那我不给你盖了。”

躺着的人松了一松衣领,十分不安稳。

玄庸想说,这天气还没入夏,就算不盖被褥,睡觉也不可以去衣服。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透过那领口望见了他心口一道伤疤。

他鬼使神差伸手,拨开了衣领,抚了抚那伤疤。

“为何这么久了,还没长好?”他细想当初阿心那把刀刺入,已是去年的事儿了,即便这伤疤永远也不会消失,但至少……现在也该养得差不多了啊。

这倒好像是新伤一样。

他怎么也没想出除了那次,哪里还叫子安心口受过伤,思来想去,只道是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兴许有的人伤口就是比别人好的慢,一时间又无比心疼起来。

思量间听有人扣门,是小二请的大夫来了。

大夫进门,一见陆琮红透的脸,便已有所猜想,待切了一回脉,心知肚明,道:“这位公子今日只怕误饮了什么东西,多耽搁时间于心肺有损,但这药性一个人解不了,你是他什么人?”

玄庸没听明白:“朋友啊。”

大夫没再多问,将他往门边引了引,推开门往斜右边指:“那儿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远,你从这走过去,不过一刻钟,多给点银子就能把人带出来一晚,注意不要带错了人,招香馆里有女子,也有小倌。”他将最后二字加重,收拾了药匣,“告辞了。”

玄庸反应了过来。

飒然面上也覆了一片红,他呆呆站在房内,背对着那人,无端想起白日在宫中所见之景,那画面再度挥之不散。

他木讷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挪动几步,又停了脚步,支支吾吾道:“子安我……去招香馆找人了啊。”

躺着的人没有回话,大抵也没听清楚。

他不死心,又道:“我真去了啊。”

仍无人回答。

他却还是挪不动脚,屋内寂静,连呼吸声都是蛊惑。

他转了身,退回几步:“那个……你的头烫不烫啊,要不我还是先给你敷一块帕子再走吧……”

他屏住呼吸,颤颤伸出手,覆在那人的额头。

“不烫……不用敷帕子。”他喃喃道,只能自言自语,“好,我……我走了……”

刚要起身,那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忽被按住。

他的心跳也顿然停了,轻声唤:“子安……”

但觉一股力,将他陡然一拉。

他瞬间沉沦。

再不会走了。

天将亮时,身边的人沉沉睡去。

玄庸撑着胳膊侧身,眼中皆是柔情,他看着陆琮的睡颜,直看到天大白,仍觉得怎样都看不够。

他起身为他掖好被角,掂掂自己的衣服,想起来那铜铃不在身上了。

之前他失踪,陆琮捡到铜铃,携着进宫后,被梁桓收了回去,梁桓那时候以为他死了,不想睹物思人,把铜铃砸了,后来,梁桓好似一直忘记再补一个,而他更是没想起来。

他穿戴好下楼来,叫那店小二:“陆公子睡着别打扰他,等他醒来给他送点吃的,然后一定告诉他,叫他先别走,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跟他一块走。”

小二点着头:“那他大抵什么时候醒,小的何时去送饭?”

“尽量晚一些吧,叫他多休息会儿。”他嘴角溢出笑意,出门跨马,迅速朝宫中去了。

宫里,梁桓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不留下了?”

“是。”他斩钉截铁。

欠你的,等你下一世再报。

这一世,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情愫,所有他想给与的守护与承诺,全都在子安身上了,再分不出一星半点。

“莫非……你要与子安兄一同回烟城吗?”梁桓不明白,“你几次三番食言,且都是为了他,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玄庸的目光闪了闪,扭过头去,咧着嘴只剩掩盖不住的笑意。

梁桓看出端倪,不可置信地到他面前:“你不是说你没我这喜好吗,原来……”他无端一喜,“原来也是可以改变的,那我是不是能……”

“我不知道我改没改变,我爱慕子安,他是女子,我就喜欢女子,他是男子,我就喜欢男子,只有他。”

梁桓喜色僵住,冷笑了一声:“看样子,即便你变了,我照样被排除。”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缓声道,“昨天你还没这般坚定,难道一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玄庸也想起自己来还有另外一事要说,连忙道:“子安昨日饮了不好的东西,我想来想去,应是在你这儿了,但没理由冲着子安,想必是误饮,这些人的目标是你,看样子,宫里不乏别有用心之人,你要多留意。”

梁桓细思一番:“我没子嗣,叫有些人不安心。”

他猜出大致缘由,其中还有曲折便是想不到了。

“那……”

“此事查起来怕是要闹得满城皆知,如今我根基不稳,暂且放过,尽管再出招,到最后一起收拾。”梁桓眉眼闪过一丝凌厉,“朕既是断袖,就已放弃了子嗣,将来接替朕的,也不一定必须是朕的血脉。”

玄庸点头:“只怕有些人看不开。”他又道,“那你凡事小心。”

梁桓又回到方才的疑惑上来,因为这事平添了些恼怒,待仔细思量反应过来,他赫然睁大了眼睛:“子安兄误饮了给我的东西,那么他……所以你们已经……”

玄庸抿着嘴,轻点了下头。

梁桓的脸色大变。

☆、同归否

梁桓攥紧了手,许久方松,面上只余冷笑:“怪不得你突然要跟他走了,准备在烟城做一对神仙眷侣吗,不过,你问过子安兄吗?”

“子安他……”玄庸还真没想过,但他觉得,子安至少应不会讨厌他吧。

梁桓继续笑:“想来子安兄昨晚神思应不怎么清明,你明明是……趁人之危。”

玄庸赫然呆立:“趁人之危……”

他从未这样想,但好像……的确如此!

他瞬间不知所措。

梁桓继续道:“说不定,子安兄现在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竟还想着与他执手同归,何必呢,你还是……留下吧。”

玄庸的心乱了几乱。

半晌后,却仍是摇头:“他若恨我,我就离开他,但我离开他,亦不会留在你这里,我会远远看着他,不叫他发现,我要看他一生安乐顺遂。”

“你……”梁桓的眼中覆上愠怒。

“对不起,告辞。”他转身离去,那守门侍卫许是察觉到皇帝的怒气,阻拦了他去路。

玄庸只略略抬手,便将那屏障退去,侍卫欲追,梁桓走出来,开口道:“让他走吧。”

玄庸回头拱了拱手:“多谢。”

梁桓终是一叹,到底是败下阵来,又抬手:“玄兄留步,我还有一句话。”

他回首。

梁桓上前去:“原本还要再给你一个铜铃,现在想想……算了,时常与你千里传音,若是听着你们的声音,反倒叫我徒生不快,换一个东西送你。”

他低头瞥了瞥,从腰间取下一个圆形镂空盘龙纹的玉佩:“此玉你姑且当做朕的一道无字圣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拿着这玉佩来找朕,朕都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玄庸想及人间多以玉佩为定情之物,便要拒绝:“我大抵不会有什么事情要求你。”

“你没有,难保子安兄没有,就算是你以后要朕允许男子与男子亦可成婚,只要拿它来,朕就允。”梁桓笑了笑,“这江山有你的功劳,你也数次救我于危难,你说的那些亏欠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倒是我欠你颇多,此为还礼吧,从此你我两清,亦不再有牵连。”

“那好。”玄庸不再多说,收了那玉佩,同样挂于腰间,转身,背影很快消散。

梁桓望着他背影看了许久,见那人走得迅速,一次也未回头。

他落寞转身,一步一步往殿前走,龙椅在前方,放眼天下皆为皇土,他想要的从未得不到,唯独……

他忽而生出些不甘。

在殿前久立,他攥了攥手:“来人,去把国师请来。”

端常楼,陆琮睁开眼。

一片沉寂,空荡的房间,没有第二个人。

“他已经……走了吗?”他缓缓起身。

下床时脚铬到一物,他低头看看,是自己衣上的带钩。

已经裂成两半了,一些画面浮于眼前,他立时红了脸。

没有带钩,他拿绸带系了衣,慢慢收拾着自己的行李,银票本来收在最底层,他想了一想,又抽出来几张,想雇个马车回去。

行李不多,就算慢慢收拾,也要不了多久,他打好结,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渐近,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愣愣站在原地。

心中涌出一份欣喜,又立马被杂乱代替。

门被轻轻推开,那脚步走了几步,望见他的背影,就停了。

他没转身,身后人也没说话。

不知静默多久。

他终于摆出了与平日无异的笑容,回头:“玄公子你来了,是来送我吗?”

玄庸的笑却不似往常那般自然,他一瞬有千万种思量灌入心间。

子安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他为什么说我来了,难道他不知道我昨晚就在这里吗?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应该要说我回来了才对啊,他既然不知道我昨晚在这里,莫非也压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不会真的不记得吧?

昨晚他神思不清明,他真的有可能不记得。

他不记得!

那么是不是说,他也不会恨我?

可是,真的希望他什么都不记得吗?

玄庸一时喜又一时忧,听子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来送我的吗?”

他又开始思量。

我的确趁人之危,我有大把的机会出去,可我没走,他想必真会恨我,他若不记得,我们亦还能做朋友,可我总归欺辱了他,却没脸出现在他面前,那不如就顺势不提此事,当做什么都没有,送他出城,像朋友一般好好告个别,往后,我只远远看他。

想通之后,他尽量叫自己露出轻松的表情,上前几步道:“对啊,我来送你,当初答应陆伯父不叫你来京城,结果还是来了,幸好,你要走了,我也放心了。”

他活动活动双臂:“东西我帮你拿,对了,你吃饭了没,还是吃过再走吧,你想吃什么……”

陆琮望着他挥动的手臂,忽开口问:“你的肩膀……痛吗?”

他的动作顿停,话语也戛然而止。

昨晚他陡然一沉时,面前的人因为吃痛,紧紧咬住了他的肩,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惶然地看着陆琮。

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他忽然若暴露在太阳底下的贼,照出内心所有的不堪。

陆琮还愿意与他说话,也许不会将他千刀万剐。

可未必不会怨恨。

他还是没勇气说出执子之手的话来,挤出一个定然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一点都不痛。”

“那就好。”

“好,好。”他的话已经不经过大脑,“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陆琮的耳根也红了,轻轻坐在桌边,摇了摇头。

他坐在对面,伸长胳膊想给陆琮倒杯水,水洒到桌上,杯盏也没满。

陆琮道:“我不渴。”

“好,好。”他放下水壶。

刚巧小二在外扣门,他松了口气,两人这般坐着,简直比被火燎了还难捱。

小二道:“陆公子醒了吗,若是醒了,小的就安排人送饭,另外玄公子有话要我转告给您。”

陆琮疑惑地看着玄庸。

玄庸想起来是自己早上临走时安排的,他叫这小二晚一点上来,但……也太晚了吧,他人都已经回来了。

而且不知道在忙什么,看样子他方才回来时小二也压根没瞧见他。

不过……他叫小二转告什么来着?

他此时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有空闲去思索。

陆琮的视线从他面上挪过,对着门回道:“我已起了,玄公子要与我说什么?”

小二倒记得清楚:“他说等您醒来千万别急着走,等着他,他跟您一起走。”

陆琮怔了一怔,惊愕地望着眼前人:“哦,知道了,你先去吧。”

外面脚步声渐远。

陆琮的目光一直落在玄庸身上,满是疑问。

玄庸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终于下定决心,按住陆琮的手:“是,我要跟你一起走。”

陆琮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而后,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出,一如当时在陆家。

玄庸心中千万思绪若倾盆大雨将要洒落,可都在陆琮刚刚那收手的瞬间被压了回去。

他深吸口气,只好轻轻地笑:“是这样的,其实我也不喜欢宫里的熏香味道,跟梁桓说我还是不留下了,他同意了,现在我有时间,你却已打算回烟城,我们大抵是没机会一同四处游历了,所以……反正我闲来无事,我想把你送到烟城再走。”

他刻意强调:“送到了我就走,为了保险起见,阿心的禁足咒还是我来解吧,或许还能在你家吃顿好饭,这些时日,我十分想念你家厨子的手艺。”

陆琮垂眸,轻轻点头,抚着额头,不再说话,亦不再看他。

窗外飞花阵阵,不知是哪间的客人,十分有兴致,在院中唱着小曲。

“西湖山水还依旧,不堪回首忆旧游。”

他起身继续收拾已经不需要再整理的包袱。

二人同乘马车出城。

刚出城,忽听有人驾马而来,正是梁桓。

梁桓及近,笑道:“我想来想去,觉得不来送一送二位,心中总有遗憾。”

三人在这城郊草地上之中叙谈,当日他们共同离开烟城,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如今已是来年花事将了,梁桓抬手在眼上挡着,望向天空:“我记得那时候,咱们三人一并出烟城,结果只有我一个人走了。”

玄庸回道:“但我们两个到底还是来了。”

“对啊,可你们仍然要走。”他的语气忽而带了冷意,顿了顿,又恢复笑容,“好了,朕今日只身前来,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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