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施礼相送。
一礼还未成,忽而听得惊鸟高飞之声,玄庸立时拧眉,上前一步将二人护在身后:“不对劲。”
梁桓见他相护,心内微动,问道:“什么不对劲?”
话才落下,不知从哪儿陡然窜出数十名黑衣人,将三人围住,手中剑已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
“冲你来的?”玄庸侧眼扫了一扫梁桓。
梁桓怒道:“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
“那你今日出来不带侍卫,真是胆大。”
“我想以寻常朋友的身份与你们告别。”
玄庸没好气一笑:“你怕是来与我们永别的吧。”他环顾这群黑衣人,见他们接连成阵气息丝毫不乱,心知皆是高手,思量着不若速战速决,直接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道符。
那符若尘泥汇聚又散开,他衣袖一挥,蹙了蹙眉。
“怎么了?”陆琮问。
“对方有懂玄门之术的人,这儿被提前布了结界,我的符咒使不出来。”他柔声回道,“没关系,我强行施符,再试试看。”
陆琮想起之前他几次因施符而昏倒,还想说什么,还未出口,却已玄庸轻声道:“没事,我不会勉强。”
说罢以刀划破手掌,用血来画符。
然而血珠凝结在上空,只是一动,却又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西湖山水还依旧,不堪回首忆旧游。”出自越剧《白蛇传》
☆、内丹
陆琮连忙扶住他,同时挟住一冲上来的黑衣人,反手一拍,将其击退,顺势夺过来人的剑。
梁桓见状,似才反应过来:“哎,关键时刻你倒不灵了,直接开打吧。”
他也夺了两把剑,扔过来一把给玄庸,玄庸跃起接住。
挥剑之际,时闻有人痛呼,不断有黑衣人倒地,他见陆琮与梁桓二人正在一处,被层层围住,欲过去相助,又有进攻者挡着路。
他只得挽起剑花层层击退挡路者,手握利器他本做不到手下留情,可是眼望着陆琮,他莫名地不想叫他见了血,只用剑身敲退两边人,逼得旁人退让。
却还未靠近,忽听有人高声一喊:“停下。”
他赫然见那两人皆被俘,手中剑均已落,胳膊被钳制住,一人的剑锋横在他们二人面前。
“子安……”他急急往前。
那举剑之人道:“不许动,你再动一步,他们俩就活不了了。”
他焦躁停下,看被钳制的两人倒是不惊不悲,他的视线落到陆琮身上,反而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而梁桓在跟人喊话:“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吗,放开我朋友。”
执剑的黑衣人纳闷了一会儿:“杀你,你是谁啊?”
“嗯,难道你们不是前太子党羽?”
“什么太子什么党羽,我们是这附近的流寇,平日干得是打家劫舍的事儿,你们这几个人,看上去都是有钱的主儿,落到我手中,算你们倒霉,不过呢,我们大当家有良心,一天只劫一人,劫谁好呢?”他一面说着话,剑锋一面在二人面前拂过。
梁桓立即道:“要钱给你们就是。”
“要钱是一回事,但大当家劫持的人,劫走了就不可能让他再回得来。”
“既然劫了财,为什么还要害命?”
“你傻……你想啊,把人放走了,我们岂不是也暴露了?”黑衣人话一顿,“我跟你聊什么天啊,你们两个,要不要自己商量一下,放谁走……算了,要不叫他选吧。”
他将剑尖往玄庸面前一指。
玄庸攥紧手,往前一步。
“别动。”黑衣人迅速又将剑横在两人面前,“你再动一个都活不成。”
梁桓无奈,对身边人道:“子安兄,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走吧,我想,我只要亮明身份,他们不敢动我的。”
陆琮抬眼,叹了几叹,低声道:“陛下有话直说就是,何必叫草民陪您演戏?”
“什么?”梁桓脸色一变。
陆琮笑了一下:“这些戏码,草民只在六岁之前与下人们玩过,六岁之后,就不再玩了。”
梁桓被戳破,不自然地道:“但我还是想听一听他怎么说,你不想听吗?”
陆琮摇头:“不必。”
那黑衣人厉声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哦,对了,你想好了没?”他朝玄庸看过来。
玄庸还没开口。
忽而,见陆琮脸色一变。
他也陡然苍白了脸。
一柄剑从陆琮后心刺入,那之前钳制住他的黑衣人定定站在身后,又将剑一拔。
血顿然涌出。
陆琮栽倒在地。
玄庸瞬间如五雷轰顶,眼前天昏地暗。
他冲过去时,只觉所有山与海皆轰塌干涸,他这千年过往全都不复存在,世间不该有他,他将不在世间。
梁桓也呆了。
愣了一瞬,他一把掐住那黑衣人的脖子,怒吼道:“李卷你做什么?”
李卷 “砰”地跪地:“这人让陛下不痛快,卑职替陛下解决掉,陛下要杀卑职,卑职绝不皱一下眉头。”他将那把剑捧起,剑上的血还在滴滴往下落,都是陆琮的血。
梁桓没空去要他的命,他惊恐地看着玄庸。
不出意料的从那眼中看出了一抹凌厉。
“你的人?”玄庸的声音里已没有一丝感情。
早该想到,普通流寇焉会提前把结界都布好了,他们也不应该有这个本领。
听这语气,梁桓已知道,他再多解释也没用。
陆琮身上已被血浸染,玄庸抱起他,几个飞身,离了他的视线。
他还伫立在原地不动。
李卷冒死起身:“陛下,不能叫他活着。”
他适才动了一动,一转身,忽从那触目惊心的血泊中看到了一物。
盘龙纹的玉佩,只有一半。
也许是方才打斗时无意中撞裂了这玉佩。
那另一半是不是还在他腰间挂着?
他望着地上的半块玉佩,目光中若历了百年沧桑:“不许追。”
玄庸抱着陆琮,闯进他目所能及的最近的医馆,这里已经离京城不近,是个靠近奉临的小村落。
大夫摆手一叹:“已经没什么气息了,哪里还能救得活,公子你节哀吧。”
玄庸喃喃道:“他还没死。”
“跟死差不多了,兴许神仙能把他救活,我可是这胡家村最好的大夫,但我真没这个本事啊,莫说我,就是那宫中太医署,也绝无可能救得了。”
玄庸抱着人出了医馆,外面下起了雨,一对好心的夫妇唤他:“要不你们来我家躲躲雨吧。”
他抬眸:“你们这儿可有废弃的屋子,最好能稍稍隐蔽一些,我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夫妇对望几眼,想了想:“我们家之前的老房子就在后面,现在大家都搬到这条街旁边了,那附近人不多,只是很简陋,你看……”
“不要紧,多谢。”
他随二人穿过小街,走过一片竹林,见一草房,前面还有个小院子。
他将人放在床铺,掏出银两给那夫妇,二人推壤着不肯收:“本来就是不用的房子,哪里好意思收钱?”
“无妨,我既然在这常住,总有打扰的时候,拿着吧,不然我不心安。”
两人只得收了,那妇人道:“那我去给你们拿些被褥过来。”
“好,多谢。”
二人往外走,那农夫将妻子一拉,小声道:“咱们要不要提前帮他把棺木做好啊,那公子眼看是没几天了。”
“是的是的,咱们先准备着吧,哎,也怪可怜的……”
这天夜晚,雨越下越大。
草屋有些漏雨,玄庸拿外衣堵上了,他起身四处看了看,这儿果然没什么人住了,四周漆黑一片,没一处有灯火。
农户夫妇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冒雨带几根蜡,往他这儿赶。
离得老远,却见那房中有微微亮光,两夫妻纳闷:“他在哪儿找的灯啊?”
“对啊,什么灯这么红啊?”
“八成是灯笼,既然有,咱们就不用操心了,走吧,回去吧。”
两人又冒雨返回。
回头之际,未看见,那屋中的红光飒然大亮。
玄庸将自己的内丹逼了出来,妖异内丹不可轻易离体,一个不小心,道行便都毁于一旦,重回本相模样,与其他寻常草木走兽并无区别。
但他只有这么做了。
他只能用自己内丹上的最纯正的灵气去修复陆琮的伤,这一缕灵气是天生的,但凡有这灵气的妖异,才能够修成人形,他把这一缕灵气给他,往后内丹就成空壳,其中的灵气没法修炼回来。
若是哪一天被打回了本相,永远不会再变成人。
只能救一人,只此一次机会。
但没关系,不管他的一生有多长,他只认定这一人。
他轻轻启开陆琮的唇,将那内丹引入他的身体,看那骇人的血窟窿慢慢愈合。
他又叫内丹多停留了会儿,想把心口那之前被阿心留下的刀疤也修复掉。
然而不管怎么回转,那伤疤都消不掉。
他想不明白。
只有自己造成的伤,他才消不了,难不成,子安后来自己补过刀?
为什么?
莫非还是把心头血给阿心了?
什么时候的事,竟然都没告诉他。
真是够关心她的。
他想嘲讽,但全都被酸涩占据,不免又有些看不起自己:“我这么小心眼做什么,何况,又凭什么……小心眼呢?”
内丹再从陆琮口中转出,他收回腹中,顿然感到灵力流失的拉扯之感,若有两只手提着他的五脏六腑,拼命往四方撕扯,他陡然滚落在地,撞倒了墙边的柜子,柜子砸在身上,他已无力起身,浑身忍不住抽搐,只恨不得直接被砸死了事。
天亮后,雨停了。
陆琮睁开了眼。
他轻轻转头,一眼望见柜子底下的人,连忙起身,刚一下床,脚步发软直接栽倒。
虽然伤势已好转,但身体还是十分虚弱。
他支撑着再起身,费力将那柜子推走,望见玄庸的脸白如纸,两手耷拉着,好似没气了一般,他心一紧,差点又昏了过去。
好在玄庸及时睁了眼,吐出几个字:“我是死不了的。”
陆琮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这样抱着,就好。”他还有精力调笑。
陆琮却没恼,当真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他。
直到天色又暗,玄庸终于恢复了精神。
他好似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全都是子安。
子安他在笑,在打架,在骑马,在街上走,在说话,在……等一下!
他好像在哭。
有一滴泪落在他的眼帘。
他赫然睁眼。
陆琮立即掩面揉一下眼睛。
他坐起身:“你别担心,我说过我死不了,没骗你。”
“嗯。”陆琮向他一笑。
他想抬手抚一下那紧蹙的眉宇,可迟疑了会儿,仍没有勇气。
他收回手,只能自嘲地笑。
听陆琮问道:“我明明被一剑刺穿了……是怎么好的?”
“这个啊……我碰到一个医术十分高明的大夫,他妙手回春,你说神奇不?”
他站起来,顺道拉了陆琮:“但你还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你失血过多,本又有旧疾,一时好不了,咱们不能赶路了,阿心好歹没有生命危险,而你若再奔波,怕是回不到烟城,就撑不下去,那大夫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不要叫人的心血白费了,好吗?”
若是你再出事,我即便是愿意回归本相,也断断救不了了。
陆琮想了一想:“好,我暂时不赶路了,但玄公子你跟我说实话,不要骗我。”
他扶了陆琮在床边坐下,只好道:“好,我老实告诉你,是我救的。”
“你怎么救的?”
“不过是施个符而已,费不了什么劲儿……”
他的话没再说下去,他看到陆琮脸上微有怒色。
他叹了口气,低头道:“我……用了点玄门之道,我本身也不……不是人,我其实是……是妖,所以就算我费了点儿功夫救你,对我也没什么损失,我跟你说过我死不了,是真的,妖的寿命都长得很,你别放在心上,我话已经说了,你若是惧怕我,我就走了,但我其实还是想把你送到烟城再走,你看……”
他说不下去了,原本一直不打算坦白,他没想好怎么接受子安异样的眼光。
身边人却轻声回他:“我知道。”
“你知道?”他陡然抬眼。
“在寺里的时候就知道了。”陆琮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你早就……”他怔怔盯着眼前人。
“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陆琮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你救我对你会不会有什么伤害,你不是说过你想成仙吗,有影响吗?”
他立即摇头:“没有没有。”
那其实只是一时玩笑话,他如今并不想修仙论道。
而看陆琮眉目舒展,他的心念一动,那番思量又肆无忌惮地涌上心头,任他怎样压制,都无果。
他便伸手覆在陆琮的双肩,对上他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有你,已够,我便不成仙了。”
☆、血气
陆琮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挪过视线,缓声道:“人生短暂,你要看着我渐渐白头,看着我尘泥销骨吗?”
玄庸顿生凉意。
人生短暂,实在叫人无奈。
他苦笑:“你说得对。”
他松开了手,微微克制着战栗的身子。
陆琮要起身,刚一站起,但觉一阵刺心的疼痛,他抚着额头,晃了一下,重又倒了回来。
玄庸连忙扶住他:“你又头疼了?”
他无力回应,躺在床上。
玄庸手足无措守在旁边,不敢碰他,也不知该怎么办,这莫名其妙地痛,压根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根本找不出办法。
半晌后,陆琮才终于缓解。
玄庸亦同他一样松了口气,起身拉被褥:“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陆琮没有反对,玄庸替他盖被褥,往他身上一瞥,手忽一顿,望了眼又挪过了目光:“你的衣襟怎么这样束的?”
陆琮碰了碰那系衣襟的绸带,微红了脸:“我的……带钩被你弄坏了,没顾得上买,只能先这样了。”
原来昨日就是这样束的,玄庸竟没注意。
他脑中闪过一些画面,不自在地道:“回头我给你买一个。”
陆琮没回他,缓缓闭上眼。
他走出门,雨已停,偶尔有蛙鸣之声,伴随着阵阵荷香,他抬头望流萤点点,再回头看那人的睡颜,心想,如果没有机会游历天下,就这样也不错。
纵然生命漫长,可遇见你之前的那些年,都不再有任何色彩,而将来你不在的许多年,有这份回忆,亦可撑起余生千年万载。
“等到了烟城,定要赖着不走。”他想,“子安若是娶妻生子,我护着他一家人,护着他后代百世,我只……决计不再叫他看到我的心意便是了。”
他在院中漫步,时而喜时而忧,他还是本相的时候已有神识,早已看过人间百态,他知道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到如今,却才懂得喜与悲亦可交织。
院中忽有风吹过,他的笑意一收,眉头忽拧。
蓦然侧目,向侧方一点,一道黑影歪歪斜斜落下,踉跄几步才站稳。
黑影渐渐化成人形,风止,粉色衣摆仍在翻动。
玄庸惊了一惊:“韩小姐,你怎么来了?”
韩亭月急道:“公子,我专门来寻你的,陆家或有灾祸……”
她的话还没说完,瞥见有人从屋内走出。
玄庸回头,见陆琮披着衣服走过来,他忙道:“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已经睡好了,听到你好像在说话。”陆琮四处望了一望,“你在跟谁讲话?”
玄庸望着此时正与他面对面站着的韩亭月,道:“没有,我同自己说话。”
陆琮无奈一笑。
玄庸又看着韩亭月,韩亭月也反应过来,怎么忘了,她是鬼,陆琮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心内着急,只管继续开口:“公子,陆宅后院那口古井里面有个女鬼。”
玄庸点了一下头,这个他知道,难道说女鬼又出来害人了?
而身边人疑惑地望着他:“我没有说话啊,你为什么点头?”
他连忙看向陆琮:“不管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陆琮糊涂了。
一只流萤飞过院落,带着星星点点的光,陆琮的眉目舒展开来:“家里总是灯火通明,很少能看见这些萤火,很美。”
玄庸不自觉弯起嘴角,可韩亭月还在跟他说话。
韩亭月说:“那红衣女鬼与我说,她要出来了,因为血气将来。”
他的脸色一变。
血气?
上一次那女鬼已说过,只是那时候完全没留意。
陆琮抬手,流萤落在手背:“等回到家,我叫人把我院子里的灯撤掉一些,兴许入夜也能瞧见它们了。”
韩亭月站在他的面前:“女鬼说,陆家会血流成河。”
陆琮闭眼闻了一闻花香:“陆家的荷花池里,想必此时花也开了。”
韩亭月道:“夫君他虽然神志不清,可他心里什么都知道,公子,那女鬼死了上千年,她对血气的感应是不会错的,我只能来找您了,求您想办法救一救陆家。”
玄庸的目光再看向陆琮。
陆琮手上的流萤刚好飞起,他也看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了?”
他微笑:“我得离开一阵子,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你要去哪里?”
“去……”他的视线落到陆琮面前,“回……一趟京城。”
“陛下找你吗?”
“啊?”他支吾了一下,“嗯,是啊,但我会尽快回来的,你哪儿都别去,就在这里等我,行吗?”
“好。”陆琮转了目光。
玄庸当夜就策马而去,临走前拉了韩亭月:“我来不及去说了,你帮我跟老胡夫妇讲一声,叫他们照应着子安,子安身体还没好。”
韩亭月一脸迷惘:“我去跟那对夫妇说?”
他忘了她是鬼了吗,怕是还没开口,已把人吓死了。
夜月正浓,玄庸自没往京城的方向去,可京城有人却不大安心。
大狱之中浑身是血的李卷已有气无力,却依旧死咬着一话:“卑职没错。”
梁桓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你还嘴硬?”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何人要不得,陆子安既挡了您的道,为何不能杀?天下之人的生死,皆在您的手中,您明明可以轻易拿捏,何必一再忍让?”李卷一口血溢出,“卑职知您重情,却不该为其所困。”
那血流出嘴角,他没了后话。
狱吏禀道:“陛下,人断气了。”
梁桓闭了闭眼。
狱吏又道:“国师那边回话说,陆子安星相未陨,应是没死。”他望了一眼李卷的尸身,“可要追踪他们的下落,除掉后患?”
梁桓半晌未语,睁开眼,却只落得一叹:“不,叫他们走吧。”
狱吏正应着,忽有朝臣急急来报:“陛下,大事不好。”
来人贴近他,低声道:“据密报,有个证据,并未销毁。”
“什么?”他大惊,“韩太傅府中上下不是没有活口吗?”
昔日还是三皇子时,韩太傅欲参他勾结番邦,并非空穴来风,事情他的确做过,韩太傅手握证据,那是他与番邦的书信往来,他不知如何落入太傅手中,但只能先下手为强,全部灭了口。
当日一把火烧掉太傅府,不管人还是书信,断无能出得府中之物。
他一朝为帝,本已众叛亲离,若是昔日所为被揭穿,只怕人心向背,这帝位坐不稳了。
这心腹朝臣道:“微臣查出,书信在一人手中。”
“谁?”
“陆卿和!”
他的手顿然攥紧:“陆卿和没疯?”
“疯是疯了,但据查,韩太傅的确提前将书信交给他了,没准东西落在陆家,陆家上下未必不知晓。”
梁桓的手愤然拍向桌子。
他当初一念之仁,如何也想不到,竟将自己陷入困境。
也许,的确是自己太好心了。
他的眼中透出狠意:“速速着人去烟城陆家,把他们都抓……等一下,陆家是商贾世家,朕冒然抓他们势必引起百姓猜测,都扮成江湖人模样去,对外只道是寻仇,也不必抓过来,若是他们不交出证据,便……就地解决。”
“还有。”他转了个身,“陆家人一个都不能放,去追陆子安,把他抓住。”他的话语微顿,“陆子安身边的人不好对付,让国师安排几个有本事的弟子一并去。”
来人领命退下,梁桓在这大狱之中难以安定,来回走,有宫人正收拾着李卷的尸体,为避讳,拿布帷在他面前挡着,然而布幔被风吹动,他仍是看到了一片殷红血迹。
他忽而生出异样的愉悦,在说出“把陆子安抓住”的时候。
下定决心,也就一句话的事。
他甩袖走出大狱往偏殿去,踱了一个晌午的步,吩咐:“请国师来见朕。”
国师发已花白,脚步依旧铿锵有力,抚抚长须,道:“日行千里的术法是有,凭借微臣的本领,送上数百人今天就到烟城倒不是难事,但陛下您这么着急吗?”
“是,朕怕夜长梦多。”
“陛下是怕再等上一等,就下不了杀心了吧?”
他不置可否。
国师颔首:“微臣这就去办。”
人退下后,他继续踱步。
那心腹朝臣却忽跌跌撞撞又跑进来。
还没离近便跪倒:“陛下恕罪,微臣该死,微臣听了点风声未曾查证,那书信的确已在韩府府中毁掉了,陆卿和没有带出去,微臣已在韩府中找到焚烧的碎渣,千真万确,微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重罚。”
梁桓的脚步顿停,脑中忽而空白一片。
此时有国师派人来报:“日行千里之术完成,众卒已近烟城,只待陛下下令,立即围困陆家。”
他伫立原地,没回话。
又有人来报:“在胡家村发现陆子安踪迹,人已经抓了,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是就地正法还是押解回来,请陛下明示!”
他静默良久。
面容慢慢从惊愕变成了平静。
许久后上前一步,向那瑟瑟发抖的朝臣道:“即便是陆卿和没拿,但如何肯定他不知道,又如何肯定他没告诉陆家人?”
“疯癫之人的话不足为信,陛下您可以放心……”朝臣话未说完,忽瞥见面前人眼中透出的凌厉,他立刻识时务的改口,“是,陛下圣明。”
梁桓厉声吩咐:“陆家人不能放,陆子安……更不能放。”
他拂袖转身:“叫国师来,朕也要去烟城,朕要看着陆家人一个不留,还有陆子安,不必押回来,直接带到烟城,不许耽搁,去!”
朝臣连滚带爬地离去了。
☆、困兽
陆琮被押上马车。
这几日他把小院收整了一番,移了些花草来,给满院增添了勃勃生机,他以前不大喜爱摆弄这些东西,这时候才觉,繁花似锦多难得。
但此刻,花瓣残枝落了一地。
他的双手被绑着,那国师弟子用咒术封住了他口舌,不能说话,绑他的弟子说:“怪你得罪陛下,自认倒霉吧。”
他的眉目一抬,陛下派来的?
玄庸正巧在这时去见陛下了。
弟子又道:“我们要带你回烟城,你陆家……要遭殃了。”
他怔怔看着这人,若惶然落入冰川之中。
对方继续道:“你身边那位公子莫不是已逃跑了,或许是……到底归顺了陛下吧,看样子,你就是他归顺的投名状了,权势面前,哪里有人会不妥协?”
他垂眸。
外面有人叫喊,弟子掀帘子看了看。
他也抬眼,透过这缝隙看过去。
那对夫妇跟在车后面说着什么,还没听清楚,但看殿后的几个兵卒拔刀一挥,血四处飞溅,叫声立即没有了。
弟子叹了一叹,放下帘子。
陆琮的身子颤颤发抖,莫大的悲哀从心底涌出。
耳畔忽然起了狂风,叫他所有的思绪都变成一片混沌,他在这混沌之中渐渐落入深渊,无边的窒息感将他侵蚀,他想伸手去抓能救命的东西,什么也抓不到。
狂风止,马车驶入烟城时,刚近黄昏。
弟子好奇地又掀了帘子:“师父的日行千里之术果然厉害,烟城还挺热闹。”
他从深渊中抬头,也看了一眼。
那悦来酒楼因为之前发生过打斗,又死了人,如今生意不似以前好了,门前冷冷清清的,鲜有人来。
再往前走,路边有三两人在指指点点,看的方向是一巷子口。
那儿躺着个人。
一个没有了腿的老者。
老者的衣饰讲究,躺在地上却也无奈,没人去扶他一把。
弟子说:“像是刚死之人,八成是因为腿疾。”
陆琮认得那人。
那是阿心的师父,曾经要取他的心头血治腿。
他死了,阿心不用怕了。
帘子被放下来,他看不见,不知现在可有人收一收那尸体。
可他心中那窒息的悲凉肆意弥漫,他想:“我原本可以救他一命的。”
他闭上眼,再落深渊之中。
陆家今日还一如往常。
陆老爷坐在庭前品着茶,念叨:“子安这一趟出门,该玩尽兴了吧,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喊:“卿和跑哪儿去了?”
有人回:“大少爷去祠堂了。”
“又去找那个姑娘去了,难道他们俩……”陆老爷抚着下巴,“不行不行,卿和这个样子,不能耽误人家姑娘,你们……算了,他也不听你们的话,我自己去把他叫出来。”
他起身,徐徐往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里,陆卿和一把拉住阿心的胳膊,喃喃道:“要出事了,你走,你走……”
阿心被他拉着往外跑,不解地问:“发生什么啦?”
话问完,发现自己已经随他跑出了祠堂。
她大惊:“大少爷你能解开这禁足咒啊?”
“是,我能解,亭月会,她不能亲自解,我能解,你走,你走……”
“那你早不帮我解。”阿心没好气地道,见他一直推自己,带着恼怒站定,没有突然自由的畅快,只道,“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走。”
陆卿和的眼中闪过惊惧,左右地看:“陆家没人能活了,你走吧,走吧,马上就要死了,走……”
“你说什么?”阿心郑重起来。
这位大少爷时常来祠堂,虽痴痴傻傻的,但总能预见些什么,好几次一些小事都被他说准了。
阿心很信他的话。
正因为信,她坚定地站住脚:“你的意思是,陆家马上要有危险是吗,那我更不能走,我不能见死不救,对了,你既然知道,咱们赶紧去通知陆老爷他们啊,叫他们快跑……”
“跑不了,跑不了,注定了,你跑,你跑……”陆卿和再来推她。
她掰开他的手:“我不会忘恩负义。”
陆卿和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真的跑不了了,一切都是定数,子安,他要走了……他没能寿终正寝,这是劫数……”
阿心听不懂他的话,但见他哭得悲切,也觉得万分难过,她用力拉住陆卿和:“好,我走就是了,就算你说其他人救不了,那我也得把你救走。”
他不顾对方的挣扎,抓着他飞身而起,越过陆宅高墙。
陆老爷踏入祠堂。
四处望了望:“人呢?”
祠堂安安静静,小黑猫懒懒地躺在亭子里,舔着爪子。
一只蝴蝶轻轻停在花上。
花枝摇了一下。
急促地脚步声冲入祠堂。
管家扑进来,摔倒在门边,血从门槛浸入,他大喊:“老爷快跑……”
陆老爷只有机会跑到门口。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想扶起管家。
而眼前豁然出现一群人,家中的下人,他们踉跄跑来,有人同样喊着老爷快跑,而有人喊:“老爷就在这里,放过我吧。”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名持刀之人,穿着粗布衣,头上包了布巾,随手一挥,便有人倒地。
陆老爷哆嗦了一下。
下人们乱成一团,在刀锋下混乱逃窜,他们盲目地冲向陆老爷,往祠堂里窜,陆老爷也反应过来,连忙后退。
那一众布衣人没再动手,分开两边,中间留出路,有人缓缓走来。
一个蓝衣公子,身后有一穿青灰袍子的老者。
陆老爷定睛看着这蓝衣公子,眼中闪过不可思议:“梁予乾,是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桓的折扇一开,冷笑道:“朕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朕?”陆老爷惶然大惊,好一会儿后,木讷地跪了下来,“不知草民犯了何事?”
梁桓往那群人身上一扫:“陆卿和呢?”
陆老爷这才想起来,没看到卿和。
他心内微安,回:“不知道。”
“韩太傅与叛贼勾结,陆卿和知情不报,陆家与其串通一气,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一个也跑不了。”
陆老爷惶然起身:“什么勾结叛贼,什么串通一气,这完全是含血喷人……”
但现在什么缘由,并没有那么重要。
梁桓勾起嘴角加重语气:“我刚才说一个也跑不了,是说……包括陆子安。”
陆老爷的声音陡然止住:“子安……”
梁桓厉声道:“带上来!”
有二人推着陆琮缓步走来,将他钳制在梁桓身边。
陆老爷往前一步。
那抓着陆琮肩膀的手立时用力。
陆老爷不敢再动了,只看数月不见,自己的儿子面白如纸,清瘦许多。
他痛心喊:“子安……你怎么了?”
不是叫他出去游山玩水吗,他都去了哪儿,都经历了什么?
陆琮望着他,两行泪从面上划过,却不能开口。
梁桓绕着陆琮转了一圈,又至跟前,笑道:“你要不要告诉你爹,这趟出门都做了什么?”
他自不能回应。
梁桓仍然笑:“那朕来说好了。”他朝陆老爷看去,“你家这位公子,与那玄庸一并,同床共枕,颠鸾倒凤,简直羡煞旁人啊。”
陆老爷瞬时瞪大眼睛:“你……你胡说,胡说……”
“不信你问他?”
陆老爷连忙看向陆琮:“子安你真跟玄庸……”
陆琮的脸色更白了一些。
但未有什么表情,他垂着眸,轻轻点了下头。
陆老爷的双腿忽一发软,险些倒于地。
而周边兵卒中窸窸窣窣响起笑声。
梁桓拿扇柄挑起陆琮的下巴,眉眼中皆是凛冽的戏谑:“那天你快活吗,嗯?”
陆琮不看他,还是面无表情,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梁桓收回手,冷道:“他怎么不在你身边了,可叹啊,陆老爷,你家公子平白被人玩弄了一场。”
陆老爷已说不出话来,抬手指过来,不知指的是谁,只能吐出一个字:“你……”
陡然间,一口鲜血从他口出吐出。
陆琮往前一倾,立时被拉了回来,他亦浑身失了力气,瘫跪于地。
梁桓转了身,像是失去了兴趣:“动手吧。”又往身边看,“他最后一个。”
国师接话道:“这祠堂好像布过什么阵。”
他回头瞟了一眼:“好像是什么禁足咒,说是个很简单的咒术,怎么了?”
“或许微臣可以将其加强。”
“何用?”
“困住生人,也困住死人。”国师附于梁桓耳边道,“枉死之人积压怨气容易变成厉鬼,叫其魂魄困于阵中不得出,才能以绝后患。”
梁桓眼神深邃:“那你办吧。”
国师向祠堂走去,那院内的众人怯怯后退。
陆老爷抵在门边,被身边人搀扶着,大口地喘着气,他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来,他望过来,看子安跪在地上,若失了魂,他很想叫他抬眼看看自己,若是抬眼,他就会知道,他绝不会怪自己的儿子。
那边国师眯眼探了一番,又道:“禁足咒有很多画法,可惜这咒术已经被解了,只还残留着些气息,微臣不知道以前是用的哪种法子,若是能用同样的画法把那气息融合,便会事半功倍。”
梁桓想起昔日他曾来过这儿:“朕当时倒是见过他布阵,是这样的……”
国师心领神会。
“待微臣布好阵,里面的人就绝无办法走出祠堂,而后……”
便如那困兽,不对,这些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他们就是被关在牢笼中的羔羊,眼看着刀锋对着自己,却无法躲藏,无法后退,无法逃离。
☆、相救
梁桓俯身抬起陆琮的下巴:“你不敢看,朕偏要你看着。”
陆琮的眼中一片暗淡,好似木偶没了提线,只剩一具躯壳。
国师长袍翻动,身后数名弟子各自站定,随他列阵两侧。
流水声顿停,草木微动,树叶哗哗有声。
有马蹄声哒哒而至。
陆琮的眼动了一下。
梁桓放开了他。
看玄庸飞身而落,至他们面前,兵卒们立时上来挡了他的路,将他围困。
他急道:“子安……”
陆琮的目光望向他。
却只能望着。
玄庸怒而朝向梁桓:“有人告诉我陆家有危险,我却不想不明白会发生何事,原来是你!”
梁桓冷道:“我还以为你跑了呢,此事为朝中事,你即便不助朕,也不该阻朕。”
“便是我食言了,你动子安,我必然要管。”玄庸又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一把刀靠近陆琮的脖子。
梁桓轻笑:“子安兄绝无可能叫你救走,你不若关心一下他的家人。”他侧目一瞥,“国师,你怎么还不动手?”
国师领命,以手点朱砂,凌空画出一道朱红血咒,向那祠堂上空压去
玄庸一个跃身顶住符咒,亦以血凝咒,但听一声“破”,那朱砂符咒瞬间化成灰烬,飘飘然若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他在雪中落于国师面前站定。
国师面上微变,掐指算了一算:“你不是人类,不过……”他笑起来,“不足为惧,你身上没有灵力,怕是早被高人封印了吧,识时务的就让路,免得叫你魂飞魄散。”
玄庸冷道:“灵力被封印,照样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今日我守于此,这祠堂的门,你们休想进。”
梁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说什么,不是人类?”
国师立即回禀:“是,他身上有妖异之气。”
梁桓面上惊异未散,他又看向陆琮:“你知道吗?”
陆琮没有回应。
他迟疑须臾,苦笑了声:“便是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国师连忙道:“陛下天子之气,最忌被邪气所沾,否则将有损江山气运,何况妖道本就不可行于世间,陛下放心,微臣定能收了这只妖,叫他魂飞魄散。”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玄庸道,话说完,眼一凛,血珠从手指飞出,国师身后那几名弟子的阵法瞬间瓦解,弟子们遭到反噬,后退几步摔在地上。
国师脸色一变:“你倒有能耐。”
梁桓在旁眯了眯眼:“国师,他是不是很难对付?”
“陛下……”他急着找回面子,“微臣一定会……”
梁桓摆了摆手:“收不收妖不打紧,陆家人,正如你言,生人亦或是亡魂,都不得出这祠堂。”
他忽而没了什么兴趣,收起扇子转身:“朕先回了,这儿交给你了。”
走了一步,往身边看了眼:“陆子安随朕带回去。”
几名兵卒便抓起陆琮,拉着他踉跄前行。
玄庸往这儿冲过来:“子安……”
国师一把剑横在他面前。
他缠斗几番,推开了那剑,梁桓停脚回头:“你再追,陆家人就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