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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两江水 当前章节:14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4

他赫然僵住。

抓住陆琮的兵卒也停了脚,陆琮缓缓回头,那苍白面上本已是心如死灰的悲哀,可仍旧流下满面的泪,他张着嘴,却说不了话,他或许咬破了唇,也可能是舌,一缕鲜红血迹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他的白衣上。

玄庸亦攥紧手。

手无意中碰到什么。

他一把将其取下,半块玉佩吊在红绳之下,下面的流苏如滴落的血,他放低了语气:“你不是说,这是一道无字圣旨吗?”

梁桓的眼中涌着无限悲凉:“虽然你屡次对朕出尔反尔,但朕说过的话一言九鼎,玉佩的确是圣旨,可只剩半块,算不得数,除非你找到另一半,但……你不会找到。”

他再转身:“走!”

兵卒又将陆琮携起。

玄庸顾不上了,他脚步一点,追至而来,若是只能救一边,他必当……

陆琮回过头,拼命的张嘴,大滴大滴的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那封他口舌的弟子就在身边,忽而动了恻隐之心,手指一点,叫他终于能发出声音。

如果这是分别,何尝不能听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陆琮的嗓子已沙哑,几乎不成声音:“玄公子,求你救我家人,求你……”

只说了这一句。

玄庸的身形戛然而定。

陆琮已被拖上了车,那弟子仍在车内看着他,将帘子放下,望见玄庸陡然跪于地。

弟子回头再看面前的人,见他的双眼亦滚落两道红痕,那是血泪。

马车再度驶过赤雀街。

还没人来给阿心的师父收尸。

有人高声痛哭,又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咽咽的抽噎。

马车上的人循声看去。

弟子对陆琮说:“那儿有个姑娘在拐角处一直在看你,是不是认识你?”

陆琮抬眼,马车已近。

他透过窗棂,轻轻张嘴:“陈心。”

阿心只露出半个身子:“二少爷。”

窗帘掉落了下来。

马车亦已从面前驶过。

不知他们想说什么,只是不管什么,也没机会了。

阿心退回拐角,将怀里的人箍紧:“你若再要冲出去,我就把你打晕。”

陆卿和不走了,他的头磕在地上,又痛哭起来: “子安回不来了,子安回不来了……”

阿心抹了一把眼角:“不一定啊,你不相信二少爷福大命大吗?”

陆卿和没听到她的话,他只哭:“一去断肠付痴心,二去无地寻亡魂,说的都是他,都是他,京城是他不可以去的地方,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他话不成句,只剩下悲彻的哭泣之声,与那哒哒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陆宅里,玄庸的衣摆翻飞,他站在一众人面前。

国师召了相熟的同道中人,以千里缩地之术叫他们短短一刻钟自四面八方而来,齐聚于此。

这些人执幡起阵,天地忽暗,狂风卷起树叶,耳边无端响起摇铃之声,祠堂里躲着的一众人皆捂住耳朵,痛苦地哀嚎,道道光落在玄庸面前,绕着他流转,光圈渐缩小,将他束缚其中。

他抬手一撑,屏住了力豁然一推,光圈陡然消散,有道人吐血倒地,然狂风又起,须臾后流光再聚,众道人念念有词,他撑开双臂,那流光绕着他打转,时而渐弱时而增强,后来慢慢停住。

双方在较量。

若是内丹里那一缕灵气还在,也许他就不用这样抵抗。

他凝聚丹田一口真气,撑着这光圈不再缩小,闭上眼,手上青筋暴露,所有的气息汇聚,将这真气催动,要再度碎掉光圈。

他握紧手,陡然睁眼。

光圈飒然变成一片刺眼光芒。

然忽而间,有人用力一脚蹬向他的后背。

真气陡然涣散,那光芒瞬间消散,光圈眨眼间缩小,他的手被束住,一口鲜血喷出,直直栽倒在地。

风止,铃声消散,那声声咒术也止息。

他回头看去,那蹬他的……

不是人。

那只被收养的黑猫,在最关键的时候,偷袭了他。

他不敢相信:“小光……你……”

小光“喵呜”地叫了两声,窜上高墙。

他的后背被国师一脚踩住,仍在抬头看,看小光于高墙之上回头望他。

望了一眼,跳下了墙,出了陆宅,再也看不见了。

他的脸也被踩住,无奈地挤出个笑意:“难道我要去相信,一只猫是故意的吗?”

万物有灵,它大概只不过是想要逃生罢了。

可他到底是输了。

他没有灵力,真气也散了,他再也使不出咒术,布不了阵,以后永远,都做不到了。

他的脸贴在地上,刚好能看见那口古井,他想,若是这女鬼再出来作乱,他就没办法制服她了。

他将与常人无异了。

不对,他还是有内丹的,他死不了。

孤独,惊惧,痛苦,又漫长的活着。

听“砰”的一声,祠堂的院门,被关上了。

此起彼伏的凄惨叫声,是一根一根慢慢楔进心口的钉。

敲到最后,只剩下虚无,麻木的没有一丝感觉。

有人在耳边喊:“咱们把这妖孽的内丹刨出来吧?”

刀抵住身体,划破血肉,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而那利器却不再继续刺入,在他血肉之中打了个转,又收回。

“奇怪,这妖孽身上隐隐有丝仙气。”

“有仙气,难道他认识仙界中人?”

得多亲密的关系,会叫他身上有这丝气息?

“算了,别动他了,咱们走吧。”

他闭了眼,落入无边黑暗之中。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

他睁开眼睛,看那古井上封印的石头一下一下摇晃着。

他站了起来,不敢回头向祠堂看,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过古井,没有停留,这里,他管不着了。

他还得去一个地方,他得去救人,他的子安。

子安在大狱之中,衣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大片殷红。

若不是双手被铁链吊起,他大概没法还能这样站着。

梁桓说:“李卷是怎么死的?”

狱吏答:“用带刺的鞭子,抽的。”

“好吧,同样的法子。”

鞭子一下一下落下。

但他还没死,梁桓又来了。

他望着这人,眼中已再无不忍:“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选江山气运,人间太平,还是与倾心之人相伴?”

陆琮慢慢地抬头:“你……已选好了,何必问我?”

梁桓的面容一僵。

半晌后,他哀道:“是啊,我总不再怕他怪我。”

他抬手拨了下陆琮面前凌乱的发,贴近他的耳边:“你还没回答我,那晚,想必你很快乐吧?”

他将他嘴边的血拭去,笑道:“子安兄生得真是好,朕时常想起,你当初进宫来时,宫女们望着你,纷纷脸红,哦,对了,便是朕身边诸多侍卫,也愿意多看两眼,这些人,个个血气方刚,怕不是被朕带坏了。”

他的笑意渐渐变成凛冽,他看到陆琮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这让他十分不痛快。

他收回手,拂袖:“朕忘了告诉你,他敌不过朕的国师,你陆家众人的性命在朕手中,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终于从陆琮的面上看到一些惶恐。

他满意地转身:“你若是死了,陆家人立刻给你陪葬。”

梁桓走了出去,大狱的门关上又开,有一侍卫进来。

狱吏狱卒们嬉笑着,自行退出。

侍卫至陆琮身边,左右看了看,靠近他。

却在他耳边低声道:“陆公子,陛下骗你的,陆家人……已经都没了。”

☆、归来

陆琮的身体抖了一抖,有血从口中涌出,他眼中的光慢慢散开来。

来人又道:“陆公子你温恭良善,我实在于心不忍,我不能羞辱你,你撑住,你朋友兴许会来救你……”

陆琮垂着头,不动,不知是否还有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嘈杂声起,听有人喊:“何人擅闯天牢?”

侍卫一喜:“你听到了吗,他来了,陆公子,你抬起头来,你看看……他来了,我去帮你开门,不不不,我先帮你把锁打开,我送你出去……”

侍卫手忙脚乱,噼里啪啦,他打不开锁,只能用力砸。

声音引来狱吏,两方缠斗一番,侍卫手中的刀刺向狱吏的心脏,血砰然溅起,陆琮的手上乍然落上一片温热。

陆琮轻轻动了一下手,终于抬起头来:“我的怀中……有陆家通钥,若是能见到他……请你交给他,请他……不管多少年后……有空,记得替我回去看看。”

他的头再度垂了下来。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侍卫瞪大眼睛,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位已没了气息的陆公子,身体慢慢变成一片透明,他脱离了铁链的束缚,化成了点点的光,若夜中的流萤,空中的繁星,在这黯然的室内浮动。

狱门被人踹开。

星点光芒徐徐消散。

侍卫悲切转身,望着那同样浑身是血的人,缓缓道:“他死了。”

来人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侍卫说:“他也许是天上的神仙,死后化成了星,散去了,不留尸身在人间,免得被虫蚁吞食,其实……也好。”

玄庸趔趄起身,扑向那最后一点浮光。

可他什么也抓不到。

浮光终究在他眼前,慢慢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

侍卫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哭喊。

“子安,子安……”

一遍一遍。

门外有人声凌乱:“有人劫狱,快去禀报陛下!”

狱门又开,侍卫扬起佩剑,眼前一片血迹闪过。

玄庸还跪在地上,望着那早已消失不见的光芒,若入了定,周遭一切仿若与他无关,任身边刀光剑影血海刀山。

侍卫负伤半跪于地,向他伸出手:“玄公子,陆家通钥。”

他的眼眸终于动了一动,缓缓看过来,抬手去接,嘴唇轻动:“多谢你。”

说罢起身,徐徐向那刀剑之中走去。

他这一走,诸多兵卒反倒不知所措,不敢冒然刺过来。

僵持之中,有人喊:“陛下有令,劫狱者格杀勿论。”

刀剑从四面八方齐齐刺过来。

中间的人不躲不闪,任由那刀尖刺穿身体,疼痛已感觉不到,只有一颗心慢慢撕裂。

非他一心求死,只是他此刻已没能力躲得过,他亦已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只可惜,就算他求死,寻常人类却杀不了他。

一个痛失爱人,自己却死不了的妖孽,往后天地茫茫,他该怎么办?

有木鱼声在耳边响起,或是幻觉。

他也宛若掉进了无边深渊,再望不见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来。

那木鱼声不是幻觉。

他被人救了。

又回到了熟悉的禅房,他艰难地抬起头,跌跌撞撞下床:“二皇子?”

来人摇头:“新帝登基之后,世上已无二皇子,你叫我烛明禅师便是。”

他话不成句:“求禅师告知……子安到底是什么人?”

死后不见尸身,定不是世间普通人。

烛明禅师又摇头:“天机不可窥探,但你需知晓,他不会入轮回,若他不来找你,纵你流连人间千年万载,也不会再在人间寻到他。”

他瘫坐于地:“是啊,我本来就不该流连人世间。”

也许,是时候该回去了,永困辛离山,也好过这一趟肝肠寸断,他是妖异,人间情愫,本不该沾染。

只是到底一桩债未曾还,也许,这就是报应,他原本要来还债,却早就忘记了。

烛明禅师大抵看出他的心思,又道:“有一事,我要与你说明。”

他缓缓抬眼。

听对方道:“我那三弟,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的心猛然一停。

对方的语气未有丝毫变化:“青木仙君当年被贬下凡,天帝有令,命他轮回之道由仙界私定,叫他世世皆为贱命,不得有改命机会。”他看向玄庸,一字一句道,“青木仙君的转世,绝无可能成为人间帝王。”

玄庸若落冰河之中,但他已没有了震撼,只有悲凉,这悲凉甚至叫他想笑:“可我分明看见他胸前的印记,是当年我打的。”

“或许,你那时候就记错了。”烛明禅师的话云淡风轻。

他眼中一片荒芜,嘴上却笑出了声。

原来,早就错了。

可他已不想再来人间了。

烛明禅师继续道:“陆家人的亡魂还被困在祠堂,你该去将他们放走。”

他顿住脚。

是,他答应过子安,要护住他的家人,要护住……

他没有做到。

他又觉身子一软:“我已没有办法了。”

烛明禅师将手中串珠递给他,回道:“我有超度之法。”

他再回到陆家,这里已围了许多人,官府中人,四邻街坊,尸体和血迹已被清扫干净,有友人亦或者好事者来了一波又一波,叹息声悲鸣声此起彼伏。

入夜后无人敢久留,偌大宅子不再有灯火葳蕤,大门外路过的人只觉安静地叫人倍加恐惧。

唯有玄庸听到不绝于耳的惨与哀嚎之声,那些亡魂在祠堂拼命的挣扎,奋力的撞着结界,眼前一片红光,照得他忍不住战栗。

他将串珠丢入院中,那哭嚎之声顿止,剩下微弱的悲泣,若撕心裂肺之后的万念俱灰,已不再有惊天动地的悲,只有一点一滴研磨心扉的痛。

他缓缓闭上眼。

听那微弱的哭泣也慢慢消失,红光渐渐变成一片清明,他的耳边全都是一个人的声音。

“玄公子,玄公子……”

“玄公子,我头疼……”

“玄公子,你要看着我渐渐老去,尘泥销骨吗?”

他睁开眼。

什么也没看见。

没来得及看他白头,没看到他寿终正寝。

早知如此,不该与他相识。

他收回串珠,回头看向那口古井。

井边的红衣女鬼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他将串珠丢到女鬼手中:“你也走吧。”

女鬼面上无惊无喜,把串珠捧在手心,身形渐渐化成透明。

宅院重新静谧了下来。

他走进了陆琮的书房。

那时候见到他,也是这样的月夜。

只是此时,他再也找不到烛下读书的公子了。

他轻轻走进去,伸手抚了一抚案上的书,砚上的墨还未完全干,以前小袁子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帮陆琮把墨磨好,不管他在不在家。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带钩,轻轻放在桌上。

再缓缓退出,关上了门。

手臂一拂,却于腰间触碰到一样东西。

他一把拽起,望见那半块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将其一甩,丢入了花坛之中。

月色照在亭台之中,他踏着月光,打开陆家大门。

有人气喘吁吁,正要推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外面的人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

他静静看着来人:“阿心。”

阿心大喘着气点头:“是我,宣公子你没事?”

他轻轻嗯了一声,往外走去。

他已没兴致去纠正什么了。

阿心跟上来:“宣公子你要去哪里?”

“我回我原本的地方。”他停下脚,“往后不会再来,后会无期了。”说罢拱拱手。

阿心伸手一拦:“为什么后会无期,大少爷说你总会回来的。”

他抬眼:“卿和兄?”

这才想起来,那些亡魂中并没有陆大哥。

阿心不问自答解释道:“大少爷走了,他不大愿意见人,他……临走前与我说,你会回来,二少爷也会回来。”

玄庸道:“子安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再来……”他说着,手中触摸到一抹冰凉,那是收在袖中的陆家通钥,他犹疑了下,后话没有继续下去,抬脚往前走。

“你们都当大少爷疯癫妄言,可他的话我信。”阿心斩钉截铁,望着他的背影喊,“我守着陆家,等你们回来,你欠的债,还没还尽。”

他驻足,攥了攥手,却未回头。

辛离山上六十年长眠,他终于又记起了这句话。

“你欠的债,还没还尽。”

接引仙君说:“只要你愿意下山,仙界替你找到青木仙君。”

他说:“我还要陵光神君魂飞魄散。”

可到底还有一事未了。

他得替子安,回来看看着陆家的宅子。

陆家的宅子经历六十年,已不算新了。

赤雀街熙熙攘攘,宝通钱庄门庭若市。

书生陈渊还跟在后面横眉怒目。

有人在耳边说“你我殊途,”又伸手在他眼前一晃。

他恍若从数十年的长眠中再次苏醒。

作者有话要说:  陆子安下线,江千里上线。

☆、灵器

玄庸一把抓住陵光神君的手。

陵光愣了一愣,嗖一下收回:“你发了许久的呆,到底在想什么?”

他抬眼四处一望,挥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起我上一趟来这儿的事。”

陵光嘲讽一笑,表面仍做恭敬状:“人既已去,你便看开一些吧,好在他兄长还在,又恰好或与水行灵器有关,咱们快些去找他吧。”说完伸手将他一拉,他踉跄了一下,方回过神跟上。

路上偶见几只野猫,陵光想起家里那只叫小光的黑猫来,问道:“对了,你说那黑猫的主人,叫梁什么的,他真的只是个路人,没什么重要?”

他又趔趄了下,垂着眼回道:“是啊,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城郊的荒山,这一趟三个人走得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山腰上那一片枯木围成的空地。

然而才刚走近,三人的脚步顿停。

空地上躺了一人,衣衫褴褛,白发连一片,正是陆卿和。

他们连忙跑过去,玄庸将人抱起,绷着心将手指往其鼻息一叹,只是一下,瞬间呆住。

“他死了。”他闭了闭眼。

陈渊惶然瞪大眼:“死了,我不信,昨天还好好的,我看看……”

他把人接过去,抱在怀中哀声呼唤着。

玄庸任他接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陆家人,一个也没了。

子安若是知道,他什么都没护住,一定再也不会理他。

他愣愣地跪在原地。

陵光不似他二人那般痛心,人的离去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另一种新生,早晚他们会再回到这世间,只是到底被那哀痛感染,纵看不惯这小妖,却也看得到他当真悲切万分。

他想安慰两句,才要开口,见从那死去的陆卿和体内有一光亮透出。

光亮离体后渐渐化成一团,绕着玄庸转了一圈。

陈渊仍在哭哭啼啼,显然没看见这光亮,但玄庸面色有异,盯着那一缕光看了许久,而后慢慢伸出手。

光线落在他手中,陵光刚要去拿,但见那光点慢慢融入玄庸手心,转瞬就不见了。

陵光脸色微变,暗道:“水行灵器还是认主,自动与他相容了,只怕其中封印的灵力也要回到他身上了。”

如此看,若是他搜集完五行灵器,灵力或许会全部恢复,届时又是极难对付。

“倒也无妨。”他安抚自己,“待五行灵器汇聚,我便能重新将封印调出来,到时候,再看是我先封印他,还是他先恢复灵力!”他眯着眼想,“我在暗,这小妖在明,他定快不过我。”

思量间听玄庸轻声对他道:“千里,你说的没错,水行灵器的确在陆大哥身上,我已收回了。”

他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所以你的感应是对的?”

玄庸垂眸:“可我却发现,只有人之将死,我才能感应到。”

“什么?”他也惊奇了。

这么说,五行灵器投入肉体凡胎之中,只有快死的时候,才能有所感应,而想要拿回,只有这个人死去才行?

“这……”他没法子说出赶紧寻找下一个的话,唯道,“人生短暂,而你的生命漫长,慢慢等就是。”

大不了在人间多耗些时间,百年光阴,足够了吧?

玄庸苦笑了一声:“的确,人生短暂。”

陆卿和的葬礼在陆宅办了,没有外人,只有玄庸陵光以及陈心祖孙,大门外甚至未挂白幡,陆家人已逝去多年,不堪再承受外人的谈论。

玄庸将一把纸钱洒在庭院,转身对那堂前道:“韩小姐,你也走吧。”

阿心浑然一震:“韩小姐……你看到她了?”

玄庸轻轻回首,往堂前一指:“是啊,她就在那儿,一直都在。”

堂前棺木旁只有一团黑影,陵光早已看见,但这团黑影已无人形,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全都看不清了,是个将要涣散的孤魂。

原来还是位故人。

阿心什么也看不见,她身边的陈渊正在瑟瑟发抖。

玄庸偏偏看向发抖的人:“你在山上看到的黑影,想来就是韩小姐,只是她在人间流连太久,没了身形,只有一团影了,那不是怪物,是卿和兄的妻子。”

陈心听罢咬着唇道:“那时候,大少爷经常对着虚空说话,三句不离亭月二字,我起初以为他是思妻成疾,后来才知,他是当真在与他的亡妻说话。”

陵光略带诧异:“你也知道她?”

阿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生硬地转了话题:“对了,当年陆家小袁子没死,那天他刚好出门采买物件,躲过一劫,不过他前些年已过世了。”她的话说得很快,“小袁子是个念恩情的,大少爷躲于山中不肯出来,是他一心在山脚照顾着,渊儿住的那草屋,当初还是他盖的。”

陵光轻声一叹,再瞧这黑影,因无人形,也没了意识,只围着陆卿和转,活着在他身边,死了在他堂前,大抵已变成了执念,也似乎听不懂玄庸的话,并没有走,甚至,陆卿和的魂魄已被带走了,她还在这里转。

陵光眼看着这团黑影越来越淡,拉了玄庸道:“人死后就变成一团影了吗,连个人形都没了?”

“时间久了的确会,但不该……”玄庸话语一顿,忽想到什么。

昔日古井里的红衣女鬼死了千年,不但形神没有散,还修出了能操纵人的本领,纵然韩亭月做了鬼也是个温婉性子,没有煞气,但也不至于留在人间几十年光景就涣散了。

他蹙眉:“难不成……做了鬼,还被重创过?”

当年陆家灭门一战,她没有在场,后来陆卿和一直在山中避人而居,她应当是始终跟在身边,该不会还有道士去找麻烦吧?

“现在揪出是谁也无济于事啊。”陵光道。

“没错。”玄庸反应过来,“韩小姐的魂魄快散了,得速速赶去鬼界。”他伸出手,将那黑影一抓,却扑了个空。

他忘记了,自己如今已是没什么本领了,想施个咒,应当是施不出来。

陵光见他黯然收手,微微讶异。

这家伙,不试一试就轻易放弃了吗,他不知道水行灵器已经给他带来了些许灵力?

当然,这灵力甚微,他感受不到很正常,但施个往生咒并不难。

他竟害怕了,曾经无法无天的妖王,什么时候做事情这般畏手畏脚了?

不过这样也好,巴不得他一直不知道,陵光心中想着,正要暗中助他,却见他双手合十,竟念起了经文。

超度之法,原还应该有佛前开光的串珠加持,但对于这将涣散的极其微弱的亡魂,只念经文也够了。

陵光大开眼界了,一个妖异竟会超度亡魂?

韩亭月的魂魄渐渐消失不见,陵光再放眼看这静谧宅院,他想起那店伙计说陆家被灭门之事,又记起这宅子中干干净净,毫无半点怨魂,想来,当年应全都被超度了。

如此看,这小妖也算做过一件好事。

三日后陆卿和下葬,往事尘封,来人间的任务还得继续。

玄庸连着安静了好些时日,才终于恢复了生气,倒是陵光已笃定要跟他在人间耗上百年了,有些丧气。

两人各自唉声叹气了许多天,终于云开见日,这天天气甚好,玄庸跑进陵光的房间道:“我似乎感应到了土行灵器。”

继而又一悲:“所以,有人要死了。”

陵光唯有安慰:“若是顺天命而亡,也算解脱。”

“是。”玄庸点头,“但我仍不知具体是谁,只隐约看见……一个青色裙摆,是个女子。”

“这范围岂不是太广了。”陵光心中暗骂,你能不能靠谱点,天下除了男子不就是女子了。

“而且一定是在烟城的。”玄庸缩小范围。

“烟城女子也有诸多啊。”陵光已在心中揍他了。

“这两日你去留意一下,城内有哪家发丧,若是女子,咱们就去祭拜。”玄庸吩咐道。

他领命,这事情他得去办,但有些顾虑:“就怕到时候别人不肯开棺给我们看啊,非亲非故,大抵更不会叫你接触。”

不与之触碰,灵器没法被收回来。

“这倒是个难题。”玄庸踱了几回步,拍了下手,“这样,你先去查,查清楚底细,如果出殡之人是年长者,你就说你是她失散多年的孙子外孙,年轻者,就说是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望见陵光眼一瞪,及时止住,笑道:“要不然你说怎么办?”

陵光转身走到床前卷铺盖:“这是大老爷您的事情,小的只是来伺候你日常起居的,您那玄门道法的事儿,小的可不会做。”

“你是我的下人,自然我做什么你就得帮我。”玄庸捏着下巴,“跑去套近乎的确不合适,人家家人未必不知晓有几个亲戚,我看……得换一种法子,你不是跑得快吗,想来学轻功应该不难,这两天我教你轻功,然后到了深夜,你就一家一家翻窗户去探,有合适的……”

陵光的铺盖卷得更快了。

玄庸伸手挡:“你收起来干嘛,晚上不睡了吗?”

“你不是叫我夜里一家一家翻窗户么,睡什么啊?”陵光没好气道。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对了,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人。

玄庸却一点没觉得不妥:“只要你心无杂念,翻窗户翻墙那都是为了正事,想当年我翻这陆家的墙……”

他忽然不说了。

想当年,他跳下屋檐见到窗前的读书之人,确定心无杂念吗?

陵光道:“何必走歪门邪道,我想,该出现,早晚会出现的。”

既然已经做好了耗下去的准备,急也没用。

他将铺盖重新铺好,叹了口气。

当初说好了但愿永不相见,即便相见,亦形同陌路,现在看来,到底是做不到了。

而多喜乐,少忧愁,似乎也未能如愿。

他坐在床边略略出神。

玄庸也还未从方才的神思游离中回过神。

陈老太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两人木讷坐于床边,肩并肩,一样的神情呆滞。

她的拐杖一点,急匆匆走近:“你俩干嘛呢,大清早的入定啊?”

二人回神,看陈老太脸都急红了:“宣公子救命啊,渊儿被府衙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我来普度众生,你去□□走壁。”

神君:“咱俩人设是不是反了?”

☆、花魁

“为什么被抓?”

“红袖楼的花魁兰姑娘忽然暴毙,当时我家渊儿正好在,就……就被当成凶手抓起来了。”

二人一惊,齐齐站起来:“兰姑娘……暴毙?”

阿心脸又气白了:“你们要关心的不该是我家渊儿被抓了吗?”

“左不过那书生没死,只是被关了而已,走走走,速去红袖楼。”玄庸一把拉住陵光,“一定就是她了。”

陈老太跟不上,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大骂:“你们有没有良心啊,人死了你们很开心啊?”

“自然不会开心,不过……得去送上一程。”玄庸想了想,回头道,“你不必跟上了,若是那姑娘的魂魄还没走,我当能问出她因何而亡,也是给你孙子洗脱冤情不是?”

说罢又朝身边人嘀咕:“想不到这书生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竟还去红袖楼。”

陈老太在背后大喊:“我孙子以前在里面做过事,跟兰儿是好朋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有什么区别吗?”

玄庸一句话撂下,陈老太气得喘了许久。

红袖楼已被府衙围住了,内里一众人站了几排,有些许女子低低哭泣,或许是惊吓,亦或许是悲伤,也有客人嘈杂怒骂。

两人站在外面与官差说了会儿闲话,仍被挡着不许进,徘徊在门外听里面有人吩咐:“尸身暂不许动,待本官传仵作。”

玄庸便拉了陵光悄声问:“你会验尸吗?”

陵光嘴一撇:“不会。”

“当乞丐的时候没学过?”

陵光暗暗翻了个白眼。

玄庸只好正色道:“兰姑娘的魂魄还没走,但现在光天白日她不敢出来,需在此守到天黑,再问死因,只是又恐入夜仍有官差守着,你去一趟府衙,想办法弄两套官差的衣服,尽快回来,咱们趁着天黑混进去。”

“大老爷你让我去偷东西?”

“用完了再还给他们。”玄庸一本正经。

陵光正暗暗摇头,却被他一推,不由自主往前扑了一截,他掐着腰回头,想了一想,压制住心里要把人捏死的冲动,拂袖走了。

他用不着去偷,钻入一人迹稀少的小巷随手一扬,手中就多了两套衣服,但此时还未天黑,太快回去难免惹他怀疑,他绕着这小巷子走了个来回。

一扭脸,在那巷子口看见了陈老太。

老人家的步履蹒跚,拄着拐杖走得吭哧吭哧,她如今也算是有些家产,家中丫鬟下人不缺,但除了陈渊没有其他亲戚。

陵光望着她走一步歇两下,禁不住叹口气,负手走过去,与她招呼:“不是说好您在家等着么,为何还要出来?”

陈心瞧见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是去红袖楼么,都不管我家渊儿的死活,你们不去救,我自己去。”

“事有轻重缓急,兰儿的死因没查清楚,陈渊也不会有危险,顶多是受一受牢狱之苦。”

“你会不会说话啊?”陈心急了,一拐杖敲过来,“江小哥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像是个本分人,不要跟你家主子学坏了,他就是个……”老太气急,一口气没上来,话未说完忽大口喘起来。

陵光又叹:“你这把年岁了,出门好歹叫个下人跟着啊。”

陈心好不容易抚平了气息,瘪嘴道:“我没那个习惯,何况……”她的话语微顿,“便是当年二少爷那般金贵的人,也不会指使下人前呼后拥跟着他出门,我是他的丫鬟,当然也不能逾越。”

“你是陆二少爷的丫鬟?”陵光奇了,“似乎没听玄庸说过。”

“我是二少爷从师父手中买回去的,当然就是他的丫鬟。”陈心正色起来。

陵光自上而下打量她须臾,叹道:“想必那二少爷当年是想还你自由,可惜,你却为陆家困了一生。”

“我心甘情愿,好在,大少爷当年说故人早晚会归,我们都在等,如今宣公子已经回来了,二少爷一定也快了,大少爷没等到,我替他接着等。”

陵光抱着手纳闷:“玄庸回来也罢,二少爷即便重新归来,也定是转世投胎,不是当年的他了,他不会记得前生事,你们也认不得他,这样的等待毫无意义。”

陈心笑道:“旁人说的我不信,大少爷说他会回来,我信,他一定还是他。”

陵光颇为无语,他只能将这分毫没有理智的话语归结为执念,不过有执念也好,起码能撑起一个人数十年的岁月。

巷子口的对面走几步就是红袖楼,那儿依旧人来人往,官府办事,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陵光被这嘈杂之声扰乱了思绪,伸长脖子看了看:“玄庸在那儿等待兰姑娘的魂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一个大活人,看什么魂魄?”陈心也回头望了一眼,那儿只有人,他连玄庸的身影都寻了许久,至于什么魂什么魄,是一丁点儿也看不到。

陵光又问:“这兰姑娘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我又不曾见过她,哪里知道,而且上一回这里死过一个恩客,那时候老鸨子就赖在渊儿头上,我跟红袖楼有仇,绝不会过去看的。”她收回目光,“跟你说话都忘了,我原本要去府衙大牢看我孙子。”

说罢又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巷子里走,这是个去府衙的近路。

陵光无奈,上前几步,伸手将她的袖子一拉:“你这个样子,倒好像比陈渊还堪危,也罢,我送你去吧。”

“你怎么……”

“我们速去速回,陈老太你闭好眼睛即可。”陵光不待她说完,抬袖一挥,她惶然闭眼,顿觉身子一轻,再睁开眼来,只见已身在府衙之中。

两个人堂而皇之地站在府衙三门,知府大人的内宅院子里。

陈老太来不及惊讶,远望见回廊那边有人走过来,她压低声音道:“知府大人会把犯人关到自己住的地方吗,大牢不在衙门里啊,在衙门侧边,跟这儿都不是一个门。”

陵光望着那渐近的身影:“真是麻烦。”他又抬衣袖。

陈心已闭了眼。

那回廊下的身影忽然快跑了几步冲了过来。

凑近一看,是个锦衣少年,这少年眼睛瞪得老大,朝他二人跳起来:“什么人?”

陵光已携陈老太起身,反手一甩衣袖,赫然一阵尘烟迷了少年的眼,少年以手扇了几番,再抬头之际,面前已无任何人影。

甚至那方才脚边点过的花,都没有再颤动一下。

少年茫然四处看,又揉了揉眼睛:“不,我绝不会看错,难道是神仙么?”

已有大队官差闻讯而来,向这少年嘘寒问暖,他的疑惑很快淹没在人声之中。

但闭眼的陈老太在离去时听见了方才那句话。

她心中一动,轻轻默念:“神仙?”

她师父以前说,有人告诉他,陆二少爷是神仙转世。

还有大少爷说,宣公子是妖异,二少爷是神仙。

她也听闻,昔日陆家闹鬼,城外道观说,陆家自有高人。

或许,那些道长所言,高人非是妖异,而是神仙。

他们已平稳落地。

陈心睁眼,看向眼前人,眼中幽深一片,似想把他看穿。

但到底无奈,她什么也看不出。

陵光显然也听到了那句话,抬手一扬,牢房里看守诸人以及其他关押众人皆定住不动,他毫不费力地推开门,道:“我的确是仙人,希望你不要告诉玄庸。”

陈心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仙君要我不说,我自然不会说。”

陵光打开了陈渊这间牢房的门。

陈渊虽不至于现在就有性命之危,但难免受一番皮肉之苦,他披头散发坐在草团上,沾血袖子捂着脸哭哭啼啼,胳膊上有铁链勒的痕迹,或许是反抗中被打过。

见二人到来,他的哭声更响,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先拉着陈心悲戚喊了几声姑奶奶,瞧见陵光,眼前顿然一亮,扑到他怀中。

陵光撑着手,无奈等他痛哭完,待好不容易离开自己,他低头瞧见衣服上一片泪痕,不禁蹙紧了眉头。

旁边陈老太也在哭,一面哭一面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叫我怎么对得起你爷爷奶奶啊……”

陵光见哭插话:“为什么是爷爷奶奶,不是他爹娘呢?”

“我不认识他爹娘。”陈心哭完了,拉着陈渊的手臂看,望见上面道道血痕,又抽噎不断,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帕子,替他轻轻擦拭血迹。

血痕虽清晰,血却已干了,血迹不多,帕子一拭,基本上就干净了。

祖孙二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陵光眼中一凛,看着那帕子:“这上面有咒术。”

“什么?”陈老太的手一顿。

“一个止血的咒术,没坏处,你不必担心。”陵光见上面隐隐血迹,不想伸手拿,只盯着看,“但你从何得来的这帕子?”

陈心低头道:“这是小袁子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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