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的诗
作者:李敖【完结】
内容简介:
李敖(1935年4月25日-2018年3月18日),男,字敖之,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思想家,自由主义大师,国学大师,中国近代史学者,时事批评家,台湾作家,历史学家,诗人;台湾省无党派人士,曾任台湾“立法委员”,2008年任满,宣布退出台湾省政坛。因其文笔犀利、批判色彩浓厚,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所以自诩为“中国白话文第一人”。
“以玩世来醒世,用骂世而救世”,有《北京法源寺》、《阳痿美国》、《李敖有话说》、《红色11》等100多本著作,前后共有九十六本被禁,创下历史纪录,被西方传媒追捧为“中国近代最杰出的批评家”。《李敖大全集》是他大部分著作的合集,共80册,凡3000万字。2005年9月访问大陆,在北大、清华、复旦三所顶尖高校发表了名为“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尼姑思凡”的系列演讲。
我们相信/李敖
不让她做大牌
没有人是孤岛, 也没有国是孤岛
新女性战歌
爱 里
插 花
打倒就是要打倒
不让她做大牌
赌的哲学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二次出狱后
反咬高人吕洞宾
坟
隔世
鼓里鼓上
“好吧!”
洋和尚和录音带
金兰杂诗
怀念居浩然
孔明歌
爱是纯快乐
老白之死
老兵
老虎歌
裸相有庄严
落选的不好
爱的秘诀
墓中人语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奴隶也要思想的----题73年5月Gallery杂志漫画
辟佛四绝
要建设,先破坏
菩萨写诗
《我们七个》
请把恋爱终止
好吧! /李敖
写贻党混子
我将归来开放
白话打油诗三十首敬贺适之先生七十岁的生日
忘了我是谁
让我们笑着分手
酒藕
然后就去远行
情老
两亿年在你手里
把他放在遥远
蚩尤
残棋
辟佛四绝
陈文茜四十岁寿诗
笑傲五十年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评改余光中的一首译诗
沙丘忆/李敖
诗序李玠"大陆当代顺口溜赏析"
呈光中
评改余光中的「无论」
李敖评张杰诗一首
我们相信
我们相信:
他们只是一种气候,
像一阵阴天,
他们总要过去.
我们相信:
他们只是一股逆流,
在阳光下与大河旁,
没有他们的余地.
从任何因素判断,
他们没有理由长久,
他们的存在,
早已不是天理,而是运气.
我们相信:
我们会等待到那一天,
我们会制造出那一天.
而我们,
不该是阴天的烈士,
或是
逆流的殉葬者.
我们不单是为唾弃他们而生,
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
(一九六七、八、十四,天未明时)
不让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遥远,
不让她做大牌,
不让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来。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涂白。
不让黑白颠倒,
即使她不再来。
拿破仑流放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st.Helena)岛,在日记里写道:“女人是我们的财产,而我们却不是她的财产……她是他的财产,一如果树是园丁的财产一样。”拿破仑对女人的这种隶属观念,远在他制订法典时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订会议上说:“丈夫有权向他的女人说:‘太太,你不得出门!太太,你不得到戏院去!太太,你不得见某人、某人!’这个就是说:‘太太,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拿破仑这种观念,在平等观点上,是错误的,但这一观念,不论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飞黄腾达或穷途末路,他都坚信不疑。在这一基调上,他对女人,显然存有一种悲观的了解,虽然这种了解,并没阻却他对美女的喜爱。只是喜爱之中,他不容女人占上风而已。因为人间的事,被女人占了上风,常常毁了男人,也毁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点半起床,写了这八行小诗,想起这跟美女纠缠不清的拿破仑,特别写他几句。
1984.02.08
没有人是孤岛, 也没有国是孤岛
没有人是孤岛
取自<<爱情的秘密>><一首诗几件事>
No man is an Iland, intire of it selfe;
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e;
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e,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ie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译约翰敦(John Donne 1573-1631英诗人教士)诗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那便是一块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庄园,
不论是你的, 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在为谁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永隔,
它正为你哀悼.
X X X
<没有国是孤岛>一个医学院教授教学生实验, 他把大便放在杯中, 伸手用指头沾了一下,
就朝舌头上一放, 并加以品味, 然后说: " 学科学的要有实验精神, 我现在尝
大便, 就在证明这种精神. 现在你们每一位都照我这样做一次. " 学生们无奈
, 都照做了, 可是做完后, 教授讲评说: " 事实上, 我用的是食指沾大便, 可
是朝舌头上放的, 却是中指. 我根本没尝到大便. ----你们实验精神是好的,
可是观察力太弱了! "
每次我看到支持台湾独立的实验, 我便想到这个小故事.
台湾人可以找出一千个理由支持台湾独立; 外省人可以找出一千零一个理
由反对台湾独立, ----还可增加上一个地质学上的理由 (亿万年前, 根本没有
台湾海峡, 台湾在土地上根本是大陆的一部分) 来证明. 事实上, 这样在理论
上各执一词, 都很好笑, 因为双方都不愁没有理论来支持自己. 问题的症结不
在理论而在事实. 事实上有一个强大大陆政权的存在, 台湾独立就没有可能,
以为负隅顽抗可以维系小朝廷的人, 以为这种强大不足以拿下台湾的人, 他们
实验精神是好的, 可是观察力太弱了!
这种观察力太弱的基本关键, 在于他们眼光的狭小. 台湾人有很好美好的
优点, 但是"岛国的偏狭之见"(insular prejudice) 却是很不幸的一种宿疾.
"岛国的偏狭之见"并不是所有岛国都有, 英国就没有, 英国不是一个自卑感的
国家, 它的世界观比另一个岛国日本健康得多, 可是日本却很严重, 日本有严
重的"岛国的偏狭之见", 这种小气, 在半个世纪的统治以后, 严重的感染了台
湾人, 使台湾人在很多美好的优点上, 外泄出一股小气. 眼光失之狭小, 这是
台湾人的不幸. 并且由于眼光的狭小, 他们非但不自知这是不幸, 反倒引为自
得呢!
当然眼光远大的台湾人不是没有, 例如死去的省议员, 立法委员郭国基先
生就是其中之一, 郭国基先生一连被国民党迫害二十多年, 他被下狱的时候,
要戴六斤半的脚镣, 但是, 他并不因对国民党的厌恶而影响到他基本方向的清
明, 影响到他对台湾前途的观察力. 郭国基说: " 有一天我去拜访陈故副总统
, 我说大陆有一千一百余万平方公里大, 台湾是三万五千平方公里大, 大陆是
台湾的三百二十倍, 大陆这么大的财产, 是我们祖先和你们祖先五千年来开垦
的, 财产未分, 大家有份, 我郭国基不会那么傻, 为让台湾独立, 拿这三万五
千平方公里, 而抛弃三百二十倍的大陆, 不会那么傻瓜. " 郭国基先生这种眼
光, 是今天眼光狭小的台湾人(包含乐不思蜀的外省人)所不能理解的. 这些人
只知道摆脱"三百二十倍"的穷地方与穷亲戚, 却不知道, 穷地方与穷亲戚其实
是建立现代强国的一种必然的邪恶(a necessary evil). 英国诗人说没有人是
孤岛, 其实在现代世界, 也没有国是孤岛. 台湾抛弃了大陆, 它的格局, 不是
别的, 只是孤岛. 有世界性眼光的人, 真正爱台湾的人, 必然有这种观察力,
而不把台湾带入孤岛.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jarvisdd后记
请注意:"世界性眼光", 不仅仅是指"观察力",
其实也是一种情怀, 一种博大的情怀.
新女性战歌
大家烧奶罩,
去做新女性!
要向男人夺大权,
母鸡来当政!
男人只能算点心,
我们要革命!
革得男人吃不消,
快把礼物送!
附答——新男性战歌
你们烧奶罩,
去做新女性!
男人大权早被夺,
老K在当政!
男人只好陪你玩,
一起去起哄!
烧个内裤才算新,
看谁家伙硬!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日十分钟作
爱 里
爱里不见是非,
爱里不见强弱,
爱里只有情,
情没有对错。
爱里只见花飞,
爱里只见叶落,
爱里只有美,
美没有善恶。
宁愿因情生灾,
宁愿因美致祸,
宁愿情人说谎,
可是我不说破。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插 花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下望,
看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吸气,
闻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闻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飘到窗前做梦,
摸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插。
一九八二年一月五日狱中作
(日本花道插花派别的“主月流”是不敢领教的。)
打倒就是要打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朝前冲,
阁下居然原地跑。
持盈保泰算什么,
你的局面真正小。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大锅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打硬仗,
阁下居然想取巧。
假凤虚凰做政客,
政客其实是老鸨。
这样怎么行民主?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两眼朝上看,
阁下居然左右藐。
通敌声中谈团结,
共识会里充大老,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扫把扫。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坐牢去,
阁下居然墙头草。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这样不得了,
我们就要打倒你,
朝你屁股踢一脚!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七日
不让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遥远,
不让她做大牌,
不让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来。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涂白。
不让黑白颠倒,
即使她不再来。
拿破仑流放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st.Helena)岛,在日记里写道:“女人是我们的财产,而我们却不是她的财产……她是他的财产,一如果树是园丁的财产一样。”拿破仑对女人的这种隶属观念,远在他制订法典时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订会议上说:“丈夫有权向他的女人说:‘太太,你不得出门!太太,你不得到戏院去!太太,你不得见某人、某人!’这个就是说:‘太太,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拿破仑这种观念,在平等观点上,是错误的,但这一观念,不论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飞黄腾达或穷途末路,他都坚信不疑。在这一基调上,他对女人,显然存有一种悲观的了解,虽然这种了解,并没阻却他对美女的喜爱。只是喜爱之中,他不容女人占上风而已。因为人间的事,被女人占了上风,常常毁了男人,也毁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点半起床,写了这八行小诗,想起这跟美女纠缠不清的拿破仑,特别写他几句。
一九八四年二月八日
赌的哲学
不愿做大官,
只愿做大牌。
大牌梭倒呼幺容,
看人中发白。
高人心怀凌云志,
志岂在赌台?
一掷千金送朋友,
谁靠赌发财?
[后记]我本有赌徒性格,年轻时候,工作之余,嗜赌尽兴,赌友多是影剧圈内政工干校系出身的国民党,我戏乎为“国共合作”,后来坐牢了,赌友星散。前年我过生日,骆明道坚邀赌一次,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豪赌。此后我有意志说不赌就不赌。我一直喜欢赌,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全神贯注,对这门子嗜好,我就戒掉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太阳落西方,
晚星在闪耀,
小岛静还巢,
我也不再叫。
月像一枝花,
高空里清照,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The sun descending in the west,
The evening star does shine;
The birds are silent in their nest,
And I must seek for mine.
The moon like a flower
In heaven's high bower,
With silent delight
Site and smiles on the night.
今天午餐时,边吃边译英国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子夜歌》(Night)的前二节,顺便写些感想。
我年轻时候,也未尝不有“强说愁”的情况,虽然并没像骚人墨客那样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但是某种程度的“滥情”,还是有的。这种“滥情”,使我不喜欢一个人独自欣赏月色,我觉得,月色只有在跟美女一起时候,才有情怀。若无美女在旁,自己一个人,就有冷清之感和苍茫之感,反倒使自己若不胜情。 如今我年纪渐大,我已有“识尽愁滋味”的历练,我历练得看月怀远,已经全无“滥情”存在,“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我已全然是快活的欣赏者了。 布雷克这首诗,颇有一个“快活的欣赏者”心境,我把它意译出来,以汇东海西海古人今人之一乐。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九日
二次出狱后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先当孙行者, 后变彼得潘。
只作单干户, 不搞李家班; 独来又独往, 管他关不关。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早戒夺命酒, 不抽长寿烟。
忙时撼天下, 闲来逛地摊; 周公不吐哺, 独自吃三餐。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东流浑似水, 北望气如山。
春区人稍胖, 老来心更宽; 蜀中需大将, 留我做神仙。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笔写甲乙丙, 口喊一二三。
狂酿工蜂蜜, 不搬陶侃砖; 知音究竟少, 何必相见欢。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少食花生米, 多吃豆腐干。
她将裙儿解, 我把裤子穿; 夕阳无限好, 只是要变天。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口诛群党棍, 笔伐大汉奸。
无心作牛饮, 顺手把羊牵; 一片伤心事, 不独为台湾。
反咬高人吕洞宾
有话直说不抹角,
有屁直放总认真。
丈夫做人要痛快,
何能不骂三家村?
举世滔滔多走狗,
最难辜负美人恩,
红颜未老我先老,
一朝春尽死生分。
流水送花多有意,
白云出岫总无心。
君子爱人以正道,
小人爱人香喷喷。
鹰扬牧野得其大,
狗抢骨头失其尊。
不识高人高格调,
反咬高人吕洞宾。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十分钟作
坟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枣
这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沉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枣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一九八一年
隔世
隔世的没有朋友,
别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别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云。
离开你了枣柔情媚眼
离开你了枣蜜意红唇
什么都离开了你,
只留下一丝梦痕。
当子夜梦痕已残,
当午夜梦痕难寻,
你翻过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云。
一九八一年
鼓里鼓上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的头昏
我的脑胀
声由上出
祸从天降
他若是我
也是一样
我在故里
他在鼓上
他走一回
我走十趟
他向下瞧
我朝上望
我若是他
也是一样
“好吧!”
爱她的百种柔情,
爱她的千般无奈,
她说了一声“好吧!”
然后还情债。
她任我前呼后拥,
她任我寻欢作爱。
她收回那声“好吧!”
连说“你真坏!”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洋和尚和录音带
一九六六年一月,Cavalier 杂志有洋和尚放录音带代撞钟一漫画,此“西餐叉子吃人肉”现代化也!感而有诗三首:
又做和尚又分派,
又做行者又常在。
魔鬼常在青天中,
上帝更在青天外。
起撞晓钟频独语:
改善设备要赶快。
保必声声次次破,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无奈,
适人空门成一害。
晚上凄凄看月华,
白天昏昏挨日晒。
钟楼顶上锁春愁,
修道院里除情债。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作怪,
一贫如洗像乞丐。
红尘看破总成空,
成空以后变无赖。
人人做人不及格,
上帝做人也很菜。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金兰杂诗
神父歌
哪有神父冷如冰?
哪有神父不酩酊?
哪有神父不伪善?
哪有神父不偷腥?
89年冬
题赠罗文雄
文雄先生总没完
追随李敖廿八年
思想中毒何足道
一腔心事五湖船
89年9月24日
想起孙二娘
人世千般苦,我是一块糖。
思想伍子胥,文化张子房。
看穿洋博士,笑杀土流氓。
不喝洗脚水,想起孙二娘。
89年10月23日
毛笔之字非我所长
小潘见命乱写以应
放眼论才俊,首推潘毓刚。
每送雪中炭,专管瓦上霜。
为人及时雨,做梦陌上桑。
打仗不要命,洗澡不脱光。
台湾识老李,美洲通匪帮。
爱国吟北调,救民吐南腔。
好吃窝边草,结婚选同窗。
讨个好太太,名叫王淑江。
90年2月26日
题编著新书《清算蒋介石》
执笔第一流,
慷慨赴同仇。
有话大家写,
清算蒋光头。
90年3月7日
来台四十年
岛国风光窄即宽,
在抛心力大劈棺。
今日台湾谁念我?
当时我自爱台湾。
90年3月7日
看洋杂志裸女图
何须天女来下凡?
凡间本自有红颜。
江山有待裸女出,
各领风骚一两年。
90年3月7日
刮脸时咏李登辉
笨手笨脚扮巧妇,
装腔作势充强人。
不知自己是老几,
歪嘴专造滥新闻。
90年3月8日
怀念居浩然
“于人曰浩然,
沛乎塞苍冥”——怀念居浩然
昨天上午,四季出版公司转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居蜜写给我的:
李敖先生:
家父于今年三月五日病逝澳大利亚,享年六十六岁,在他遗物中,发现此首诗(见附纸),不知他寄给你否?大概是写于一九七二年美国加州旅行期间,因为是写在当时旅行用一小记事本上。想他是有感而发,寄一份给你,以慰他心。
祝暑安
居安 于台北旅次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
附纸的诗上,居蜜写着“居浩然作于一九七二年旅美期间”字样,原诗为居浩然亲笔:
天涯怀李敖
傲骨本夭生
非能口舌争
有才君佯狂
无势我真怜
击鼓敢骂曹
任性终误萧
浮云遮白日
狱中作长啸
居浩然人奇于文、文奇于诗,他的离去,令我颇为感伤。接到居蜜的信,看到居浩然写给我的遗诗,我决定写四组新作,怀念这位老友:
居蜜寄片纸, 我怀居浩然。
人去黄河北, 君飘澳洲南。
乱世迷浮海, 番邦卜桃源。
不见故人返, 但见女儿还。
寸心集中在, 狂歌五柳前。
字里萌深意, 行间斥浅盘。
朋友十年狱, 敌人一口狱。
厩马未肥死, 失弓已断弦。
大义执何往? 进世不逃禅。
广济一声在, 牛津五湖船。
细味他乡水, 难饮青春泉。
斯人斯疾也! 青藤终病猿。
世人皆欲杀, 君独对我怜。
芜诗哪忍寄? 青山白胜蓝。
沛乎苍冥塞, 死矣谢愁颜。
愁颜化涕泪, 泪下人影寒。
这诗要读《论语》、《楚辞》、《陶渊明集》、《寸心信》(居浩然着)、《陆放翁集》、《徐文长逸稿》、《文文山集》等书以及旁斯·得·利昂(Ponce De Leon)《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等中外典故,才能完全读懂,我无法一一细为笺注了。只是有一个典故,倒颇该细说,那就是“青藤”一典。“青藤” 是徐文长的号。
徐渭(一五二一——一五九三),字文长,号青藤,别署天池山人、田水月,浙江绍兴人。他只是明朝的秀才,但是他文思敏捷,以才气被浙江巡抚胡宗宪赏识。《明史》说:
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正直,皆预其谋。藉宗宪势,颇横。乃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引巨锥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
徐文长用锭子扎自己耳朵,是四十五岁的事。第二年就杀了老婆,此后一直在狱。四十八岁母亲死了,他出来办好丧事,再回去坐牢,五十三岁才出狱。袁宏道《徐文长传》说他:
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竞不得死。……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竟“数奇不已”(命运总是不好),一辈子坏命,真太令人同情了。
居浩然虽然没坐过牢也没杀过老婆(他的夫人美丽、多才而贤慧),但他晚年竟精神状态有异,“遂为狂疾” ,这是很令朋友同情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了!”徐文长以后,大概只有居浩然可以上追古人了。
居浩然一九一七年生,湖北广济人。国立清华大学、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出身,又在美国哈佛、英国牛津等地进修。曾任淡江大学校长、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教授。他的允文允武,一似徐文长,他的才气、霸气、精神病,也一如徐文长。他是我一生中罕见的一位最率真,最有才华的朋友,他的衰病与离去,令人惋惜不已。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在台北
孔明歌
心热不能成大事,
因为它常错。
要用大脑指挥心,
这样才上策。
如何变得有大脑?
那要隆中卧。
孔明一旦出茅庐,
风云全变色。
孔明具有大头脑,
羽扇真开廓。
他使孙权成孙子,
曹操空横槊。
孔明才是政治家,
他不是政客。
政客其实没大脑,
政客常失落。
孔明只要出山清,
不要清君侧。
心知最后一场空,
但他不说破。
孔明鞠躬又尽瘁,
只有做做做。
但问耕耘好不好,
不再问收获。
孔明明知无大将,
他们太软弱。
但他仍要斩马谡,
当头给棒喝。
孔明未捷身先死,
一切云烟过。
孔明大脑终成灰,
孔明心儿热。
一九八三年七月之晨
爱是纯快乐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会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会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会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老白之死
我是一只老白狗,
体重至少二十磅,
年轻时候劲儿足,
年老来时精力旺。
生平最爱狗咬狗,
打起架来毫不让。
打赢以后叫几声,
威风八面照张相。
一朝春尽狗颜老,
人不胖我我自胖。
自知死期已读秒,
阎王要来敲竹杠,
躺在地上等咽气,
忽然爱神从天降:
一只母狗姗姗来,
手脚并用真漂亮。
不管自己几更死,
纵身一跃先扑上!
母狗转身就裸奔,
三步五步逃出巷。
我在后面加紧追,
汽车看我不敢撞。
阎王大喊时间到,
一把抓住死不放。
我骂阎王不通融,
功亏一篑太混账。
狗命既然不得饶,
只好自把挽歌唱:“
虽无美女来送抱,
却有美女来送葬。
狗生自古谁无死?
死得就是不一样!”
一九八一年
老兵
老兵永远不死,
他是一个苦神。
他一生水来火去,
轮不到一抔土坟。
他无人代办后事,
也无心回首前尘,
他输光全部历史,
也丢掉所有亲人。
他没有今天夜里,
也没有明天早晨,
更没有勋章可挂,
只有着满身弹痕。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六日作,五月八日改
老虎歌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生也剽悍,虽为平阳之虎,仍可不为大欺,但虎威所镇,毕竟是——是大,其为虎之乏味,亦可知矣!感而有诗,打油一首——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犬,
血压上升还搬砖。
读者开颜呼万岁,
老子自摸玩八圈。
八圈赢得老K叫:
“老虎原来是老干!”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夭,
万劫归来又抢滩。
辛苦说难改客易,
努力遭大亦投艰。
“烈士肝肠名士胆”,
我是人间基度山。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八日
裸相有庄严
我是中心点,
你是一个圆。
由你包住我,
共参欢喜禅。
爱情幻中幻,
人生玄又玄。
玄幻得实体,
上下两缠绵。
虽云色即空,
叫我恣意怜。
事事全无碍,
裸相有庄严。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落选的不好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恼
该把你选出的放大
在霸落选的缩小
人间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盘通路
为了说你选的对
你必须说落选的不好
爱的秘诀
爱是快快乐乐,
不是多愁善感。
我不爱得太深,
只要爱得很浅。
爱是笑口常开,
不是愁眉苦脸。
我不爱得太近,
只要爱得很远。
我是多情情人,
喜欢以眼还眼:
眼里意乱情迷,
心里迷途知返。
我愿有始无终,
我愿有增无减,
我愿爱得沉默,
沉默就是呐喊。
一九八四年一月六日
墓中人语
爱尔兰民歌 《丹尼少年》(Danny Boy),是我生平
最喜欢的一首歌。歌中写情人在生死线外,幽明永隔,死
者不已,生者含悲,缠绵凄凉,令人难忘。尤其听到汤姆
琼斯的变调唱法,更把它唱得多情感人。
我一直想把这首歌译成中文,但是迁就用韵,未能如
愿。一年前我试译了一半,还没译完,就入狱了。今天上
午整理旧稿,发现了这一半译文,决心把它译完。花了一
个半小时,用直译意译混合法,居然把它译成了。
DANNY BOY,Oh DannyBoy,
The pipes,the pipes are cam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I must bide,
But com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