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殷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期的面包有股淡淡的酸臭味道,很难下咽。最开始他实在是吃不下,勉强吃了就干呕。池玉成就想了个办法,他把面包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然后搓圆、压实,再用捡来的塑料瓶去卫生间接满满一瓶水。丹殷就着水生吞,吃丸药一样。
他吞一个,池玉成就亲他一下,夸他:“我的阿殷好棒,今天也更加厉害了。”
他俩就一起笑起来。
后来渐渐地,他就习惯了过期食品和剩菜剩饭的味道。能吃上就觉得幸福,每一次有吃的了都感恩上天,并且衷心希望下一顿饭点也能吃上些东西。
也会有乞丐抢吃的抢睡处,但他有池玉成,他从来不畏惧。
丹殷蜷缩着抱住自己,在床上默默等待着一个转折或者是又一次的无声无息。
四周安静缠绵,或许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的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一道视线从孔洞或缝隙里探出,在沉默而粘稠的氛围里,慢慢地攀爬上他的腰肢,他的脸庞,以及他细碎柔软的黑发。
那个人会看到什么?会想到什么?
如果是贼人,是不是此刻正在挑挑拣拣,心里称量着这座别墅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是个富家公子哥儿,像个小玩意儿,是不是某个皱纹满布的老人养在这里的小宠物。还是某个家有娇妻的中年人一时兴起,也学着风气玩起了男人。反正看着柔柔弱弱,菟丝花一样,一定不是个正经人儿。
看那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皮肤,白皙柔软有光泽,最顶级的绸缎一样,只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上等人才能穿得起,用得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一直水润润的,没落泪也起雾,倒像是传说中的神秘鲛人了。在深蓝的大海里,在水平面几万米之下,才能找得到这样一双奇幻瑰丽的眸子。
他的脚也柔弱无力,像被人用红绸缠住了脚腕,这一辈子也只能被人抱在怀里肆意疼爱。只有被宠得深了,受不住了,才能微微动弹,彰显自己的些微不满。
丹殷只是蜷缩着,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软软卧在床上的样子,有多么让人神思恍惚,精神震荡,像一抔岩浆从头浇灌下来,烧得器官熟透,理智干涸。只能跪趴在地上,流着口涎,试图慢慢舔到他身上去。
一醉方休。
丹殷在床上躺了许久,并没有突然跳出一个人来,给他惊喜或惊吓。只有那位令他讨厌的封英光,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的联系方式,竟然邀请他出去游玩。
他嗤笑一声,拉黑了事。
或许是把他当成了个傻子吧,或者纯粹是脑子秀逗了,当自己是大房,当他是小妾,亲自邀请,求个妻妾和谐,顺便玩弄戏谑一番不听话的奴妾,以此稍解生活无趣。
丹殷将手机放到一旁,走到落地窗前。天快黑了,阳光都没了,它们去了另一个半球,只有月亮隐隐约约,等着缓缓掀面纱,不疾不徐地出场。他看向窗外,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树林,看风吹过林间,叶子颤抖、飘荡、零落。
蓦地就感到很冷,寒意从手臂蔓上身躯,脾脏都生疼。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像是一种错觉。没有前进过,只有不断地循环往复、原地踏步。他始终站在原点,任凭四周猛兽奔驰,虫蚁踽踽。他像是一棵树,已经扎了根,要么死去,要么继续畸形生长。遮天蔽日,不见白光。偶有浮光掠影,试图抓住,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夜场,斑斓的光旋转、晕眩。被拉黑的封英光摇晃着酒杯,周边一堆狐朋狗友狂魔乱舞。
“怎么?”一位俏丽美艳的大胸小姐姐,脱离舞池坐到封英光大腿上,抱住了他的脖颈。
封英光嘴角勾笑,手里的酒杯却一点点倾斜下来。丝丝缕缕红色酒液滴到了美人的锁骨,又顺着流淌到了胸脯上。
美人的神情变了,咬了咬唇瓣,不胜娇羞。却不防封英光恶劣地一晃,那杯子里的酒兜头洒下,浇了她个狗血淋头。
美人刷地站起来,双眼赤红,抬起手就要扇他个几巴掌,却被其他眼尖的人拉了下去。
封英光笑着倒在了沙发上,头发一颤一颤,白毛飞扬。笑声持续许久,没个停歇,那位美艳的小姐姐在这笑声里,心里默默咒他这个死变态,千人骑,万人压,烂脸烂菊花。
封英光抚了下眼尾,将大笑而出的生理性泪水细细地擦干净。而后随手拿起手机,散漫地拨通了宋延的电话。
“宋延哥呀,你邹姨可是联系我了,只要我不插手,南部码头就归封家。所以……”
封英光敲了敲桌子,食指、中指,食指、中指次第落下又升起。
“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办个婚礼?”
宋延解开灰蓝色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仰起头,双眸微阖。
“不急。”
话落,宋延身体微微往前倾,从右下第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叠合同,翻开。
“邹曼柔好好的邹家不经营,插手宋家的事,自寻死路。码头?”宋延转了转笔,漫不经心道,“我要她把邹家都吐出来。外围的生意给你,内部的就别沾手了……”
“毕竟步子迈大了,容易栽个大跟头。”
封英光哈哈笑起来,微阖着眼,懒洋洋道:“宋延哥,看来邹姨已经不成气候了。只是最后解决了事,过了河,可别忘了封家这座桥。”
宋延转着转着,松开拇指,笔夹在食指跟中指间,静默。轻轻地啪一声,笔滚落到白纸黑字上。宋延单手系上了衬衫上的扣子,淡淡地承诺了一句:“这是自然。”
王助理敲门进来,宋延挂断电话,抬起眼眸微冷地瞥了过去:“查到人了吗?”
王助理眼下青黑,因过度疲惫微微弓了脊背。先是邹家暗地里搞鬼,前不久又外泄了紧要机密,宋总吩咐尽快转移各类物资,各个秘书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一助去处理了最紧要的军.火.中心,他则查间谍查了个昏天黑地。
他尽量挺直腰背,报告道:“资料流传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封家,一个是最近地下声名鹊起的正蓟组。能接触到这份档案的人极少,除了正在转移军.火的一助外,只有,只有……”
在王助理的支支吾吾里,宋延抚摸了一下桌上的合同,轻缓而温柔,随即深吸口气,吐出,举起合同砸向了助理。白花花的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兜头压向了助理,并不重,王助理的脸却霎时惨白了。
他沉默半晌,咽了口唾液,压着情绪冷静道:“除了一助,就只有丹少爷能接触到这份机密。”
王助理瞥了瞥宋延的脸色,见他神情不变,才继续开口:“我还查到正蓟组跟良谷娱乐的老板辛文赋有些关系。最近几个月丹少爷和辛文赋关系密切……”
宋延微垂眼眸,冰冷的眼睫投下两扇阴暗的剪影。
“不是他,继续查。”
王助理张开的嘴顿时合拢了,讪讪地应了声“是”。随后他蹲下整理好合同,放到办公桌上,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宋延揉了揉眉心,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涌现出掩不住的倦意。这几个月来,为了处理宋家跟邹家的事,忙忙碌碌,东牵西扯,才将事情都勉强解决。邹姨突如其来,来势汹汹,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现在勉力解决,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邹姨,邹曼柔,少女时代时天真浪漫,跟个不知何处来的小混混私奔漂泊。后来归家时,怀着七月的身孕,跪在老爷子屋外,乞求原谅。孩子生下来没多久死了,负了她的小混混被她亲□□.毙。邹家本来交给了母亲,还没传到他手上,邹姨就占据了大权。毕竟血脉相连,母亲志不在此,姐姐妹妹谁接手都一样。A城向来是宋、封、邹三家三足鼎立,邹家跟宋家各方面的合作也很多。
没想到这竟然养大了她的野心,想打破多年来的平衡,连同宋家一起吞掉。
宋延低叹一声,披上西装外套,下了楼。
夜色绚丽,数不清的红光蓝影。汽车疾驰而过,将落寞一并倾洒,飘在车后,渐渐不见踪影。到了荆园,宋延竟有些近乡情怯。
好几月没好好地坐下来相处了,忙忙碌碌没个停歇,不知道荆园的花朵是不是更加茂盛,丹殷一日三餐有没有好好按时吃。
进了宅院,发觉偌大的房子竟空空荡荡,没有人声。保卫的人员都已不见,四周只有风声料峭。开门进屋,灯光之下也是一样的清冷。宋延去到主卧,发现丹殷已经睡了。他走过去,盖好被子,将丹殷裸露在外的脚掩进了温暖的被窝。
洗漱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庞,才发觉下巴已经冒出了浅浅的胡茬。挤上些剃须泡沫,从下巴到两腮延展抹开。用刀片刮时,一个不注意,割出了一条新伤。
宋延嘲弄地笑了下,打开冲头将自己浑身浇透。剃须膏的泡沫逸散开来,在深蓝色的西装上留下一缕白痕,又很快被急急冲下的水冲散到地上。没开电,深夜的水冰冷彻骨,兜头浇下来,冻得宋延唇齿皆白。
他收敛了嘲弄的表情,睁大眼睛,紧紧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凶狠恶意。水哗哗浇下,宋延闭上眼睛,直到浑身湿透,才缓缓睁开双眸。
再看镜中,他已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