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桢到底没舍得裴原。
裴原就像是他人生的一束光,追逐得久了,竟让他生起了一丝“这世界也没那么糟糕”的想法。
他想活了,他想跟裴原活在一起。
上天这次总算怜悯他,听到了他的愿望。裴原告诉他,沈家的人为他找到了适配的心脏。
他开心极了,握着裴原的手说:“裴原,等我出院了,我们能不能去海边玩?我还没有看见过大海,我想在沙滩上堆一个城堡,到时候我们住进去,每天起来都能看见海,好不好?”
裴原说:“傻瓜,沙子堆的城堡怎么能住人呢?等你好了,我就在海边买一套房子,你想什么时候看海就什么时候看。”
叶桢已经忍不住开始憧憬裴原说的,在海边,没有别人,只有裴原的生活了。
手术前一天,林凡单独找了裴原:“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这次手术的成功率微乎其微,你要做好面对一切可能性的准备。”
本以为听到这些裴原至少会震惊一下,没先到他却还能笑着说:“我知道,阿桢的身体不好,有我陪着他,没事。”
林凡看了裴原一眼,说不出哪里奇怪,总之没发疯就很好了。
早上八点的手术,叶桢被推进手术室前握着裴原的手,难得撒娇说:“裴原,我害怕。”
裴原俯下身,亲在他的眼睛上:“阿桢不怕,我就在外面陪你,你乖乖的,好不好?”
裴原看着叶桢一点点被推进去,险些忍不住跟进去,被关门的护士拦了下来,又开始在手术室门口发呆。
姜羽看他这样都觉得害怕,抱住江宇的胳膊问:“江江,他没事吧?”
江宇过去跟他说:“我们去给你买些吃的,你早饭没吃,等叶桢出来你要照顾他,肯定更顾不上吃。”
裴原脸色苍白,人靠在刷白的墙上,手紧紧地攥着。
手术室里第一个出来的是林凡,裴原惊了一下,立马跑过去。
当看见林凡沉重的脸色和充满歉意的眼神,他就知道了,他的阿桢抛下他了。
心中的巨石一瞬间消散了,他松了口气,脸上甚至漾起微微笑容:“谢谢你林凡,我知道你尽力了。”
林凡只能叹了口气,用安慰了无数家属的话安慰他:“节哀。”
“我想跟阿桢最后告个别。”说完也不管许多,用力拧开了手术室的门。
里面的护士赶他:“先生,请你出去,这不符合医院的规矩。”
“就让他告个别吧,医院那里怪下来,我来承担。”林凡想,他能为他们做的也仅有如此了。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后,裴原转身关上了手术室的门,他的手缓缓地离开门把手,朝着那冰冷的手术台举步维艰。
好不容易挪到叶桢面前,裴原的腿像忽然失去了知觉,他跪在了叶桢身边,望着他安静的侧脸,泪水一瞬间决堤而出:“阿桢,你说这世上除了我,你再没别的牵挂,你可知道,我也一样啊。”
不知过了多久,裴原终于站起来,将一吻落在了叶桢的唇上:“阿桢,别怕,有我在。”
阿桢,你抓不住光,光就来追随你。
*
“他都进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林医生,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门怎么锁了?”
“快去找拿钥匙!快快快!”
“不好了不好了,这位先生自杀了。”
“快去叫医生。”
护士们想要把裴原送去抢救,却发现他的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分不开了。
林凡红着眼走过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终身难忘。地上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其中一个是他的病人,另一个是他的挚友。
裴原终究是把自己的心给了叶桢。
林凡在裴原的口袋里发现了遗书,他才知道,原来这场手术系着的是两个人的命。
后来在收拾裴原遗物的时候,一本破旧的日记散开了封线,暗黄的纸张飞地到处都是。
林凡一页页地捡起来,每捡一张,上面的字便一个个地闯进他的眼帘,有幼稚的,有成熟的,有幸福的,有绝望的。
——爸爸今天教我画画了,握着我的手,我笨笨的,只会画最简单的太阳。
——妈妈今天又哭了,爸爸的画卖不出去,逼着妈妈去找外公要钱。妈妈说她不能回去,她说外公不许她跟爸爸在一起,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想妈妈走,抱着妈妈哭,爸爸酒喝多了就会打我们,我哭得越凶他打得越狠。
——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妈妈也不要我了。
——妈妈跳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了我。我不明白,爸爸抛弃了她,她为什么怪我。
——今天捡到了一个跟我一样可怜的孩子,他小小的,躲在那里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他叫叶桢。
——叶桢喜欢我,可他终有一天也会抛弃我。
——我喜欢叶桢,可他不喜欢我了。
林凡将这些纸张整理好,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张。
——我误会了阿桢,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他说想要住在海边,我肯定是要陪他的,无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