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了。
“我的名字是达埃纳(Daena),意为‘良卝知’。”
她声音很沉稳,不是战士才沉稳,而是一种宁静。
“我无法卝治好你的病,这件事,只能由你自己度过。”女人的声音在风里消融,“但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做。”
“说吧。”亚瑟回答她。
女人微微颔首,气流开始变化,在周围聚卝集,那白色的云雾形成一道有一道壮阔的情景,女人伸出手。
“你所见的一切皆为真卝实,你刚刚的所闻、所见、所感,都是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所经历的真卝实的事。”
“我们由人类的渴望而生。”
景象的云雾开始变化,自混沌初开,人类走遍大地,神明在看不见的地方庇佑,张望。
“在我们之中,有很多人,曾经和我们一样辉煌,比我更甚。但岁月向前,世事变迁。我们之中有很多,被人类遗忘。当人类不再需要我们,我们便会消失。”
“在旧事物的尸体上前行,越是向前,就有越多的东西被抛弃在人类身后。人类正在朝新的状态发展,在过去与未来的叠加之中,处在二者纠缠和成长的过程。”
“我们将被抛弃。”
女巨人说道。
“正如你所见,这片山谷曾经辉煌,但现在只剩迷雾。等到人类彻底遗忘了我们,这片隐晦的云雾就会将一切吞噬。但世事变化,就连‘消卝亡’本身,都会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消失。”
“就连我们之中过去最为强大的那些存在,现在也只是在消失的边缘苟卝延卝残卝喘。”
下一刻,亚瑟打断了她。
“已经有人和我说过了……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卝案!”他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我朋友的妈妈因为报道被抓了,我们要去救她。我得回去原来的世界!”
高大的女人陷入沉默。
“如果你知道什么——”亚瑟朝那个女人喊道,“告诉我,东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高大的女人低下头,有遥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无比模糊。
“怎么……”亚瑟楞了一下,那是从白雾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无比模糊,就像某种短笛所奏出急促的声音。他转过身,周围的浓雾逐渐散去,那声音愈发清晰。
不只一个,而是铺天盖地无数个体发出的短促鸣叫,就在隐匿白雾的另一边,随着那富有节奏性的节肢磨蹭声响起,正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去——
在那无数耸立的石碶山峰中,巨大雕琢的台阶上,可以远远看见那栖息着密密麻麻的生物,它们隐匿在白雾里,此时此刻好像未有觉察到迷雾已经散去。那些石碑漂浮在空中,那些巨大的节肢类生物,外壳颜色与石壁融在一起,紫灰色、渐变的青色。骤然间,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亚瑟,比先前所面对的一切都更加恐惧,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什么?”
他问道。
“你接下来将去的路。”女人说道,“我可以看见,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不能开口。”她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注定要去一条坎坷的路,不会美好,但你一定会去。”
“假如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那些迷雾保佑着它们,那些巨大的虫子,因祂偏执的渴望而生,因我们的渴望而生。”
“‘祂’?”*
女人低下头,那些迷雾再度笼罩起来,穿越山谷的风声笼罩了世界,吊桥微微晃动,在空旷世界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女人再度开口。
“我们因人类的渴望而生,而它们,因我们的渴望而生。我们即将被遗忘,而在那快被遗忘的世界里,所长生出了新的事物。在过去也有过。”
“那是你即将面对的东西。”
风声吹拂着,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
“那是什么?”亚瑟问道。
“我不知道。”女人回答。‘那是祂的渴望而生的生物,你也一样。’
“……怎么了?”亚瑟进一步问,但下一刻他觉察到,那些白雾仿佛觉察到什么一般,正缓缓笼罩这里。
“我已经记不清了。”女人说。风声在他耳边响起,‘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好吧……”亚瑟继续听着。
随着面前巨大女人的沉默,周围响起声音,
“亚瑟,你有很幸卝运拥有了同伴,你和他们是朋友。” 另一边,风声响彻耳际‘在一条追寻真卝相的路上,有四个人,在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使者,一个无辜之人,一个背叛者还有一个杀卝人犯。’
‘杀卝人犯坠入黑卝暗;无辜者将命丧水底;使人将逃离战场,踏上旅途;而背叛者将带着真卝理,在簇拥下回到家乡。’
风声逐渐停息,亚瑟看着那些迷雾,在周卝身好似毒蛇一般徘徊,冰雪在那雾间蔓延,正一点一滴凝结石块。只有一道微微的风隔绝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的话。”女人说道,“我们将面对一场战争,它曾在过去就打响过一次,但未开始便平息。如今正要卷土重来,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将面对的战争,包括你,亚瑟。”
亚瑟看着她。
“敌人在是谁?”
“我也想知道,孩子。”女巨人缓缓低下头,“我在人死的三天后引领他们来这座桥,接受审判,但如今这里已经空无一物。我可以看透人的记忆,看透命运,审判灵魂,但就连我,也看不清敌人在哪。”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这是一场无解之战。”
云雾在身后响彻,在天空翻腾,遥远的山石若隐若现。亚瑟静静听着那一切,没有开口。
“然后,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女巨人说道,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在那黑色罩纱下显得异常刺耳,“我们开始互相猜忌、怀疑——战争还未开始,我们彼此便率先开始厮杀。与原本有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反目成仇。”
“人类和神,本质是一样的。”
女巨人抬起那胳膊,她的手足比亚瑟的脸还要大,那尖而细长的指甲划过他的脸庞,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很早以前,我就被夺去了力量。”
她缓缓揭下自己的面纱,那一头白发之下,苍老的面容上,
是一双空洞,
“他们试图夺走我的力量。于是我变得苍老、衰弱。这就是战争,就像人一样,我们也在互相厮杀。就在那场为结束但暂时停闭的战争里,我们死了很多同伴,有的彻底消失,有的躯体灰飞烟灭。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在那之前便互相伤害。”
女巨人睁着空荡荡的眼眶,如此继续说。
“他们以为夺去我的眼睛,我就会变成瞎子。但事实上我力量犹在,只是再非以往。但另一方面来讲,我们所有人都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我们失去了原有的力量,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了。”
她顿了顿,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悠远的事,随即低下头,苍白而长满皱纹的脸庞对着亚瑟,继续说道:
“亚瑟,在这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存在。”她声音小下来,好像在诉说什么尘封许久的往事。“睿智,勇敢,超越人类却非神明的存在。他因我们的渴望而诞生,有着超脱一切的勇气。”
女巨人缓缓低下卝身,那巨大的脸逼近,以一双早已空洞的眼睛看向亚瑟。
“告诉我,亚瑟。”
“你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
周围的景象再度变化,他被卷入一道洪流,坠入无数回忆最深邃的一层。
他从高高的天空坠落,一道亮光划破天空,整个世界被战争的所摧毁,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轰鸣的雷声穿透黑卝暗,穿透亚瑟的身卝体。
远处,在那雷电落下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
周围是风声,暴风雨自天空倾盆而下,一切陷入声嘶力竭,战争,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片黑卝暗中天际的一角,那是从记忆深处挖掘残缺的片段,在风声和暴雨席卷的世界里,正有一个身影屹立在天际边缘。
这是神的黄昏,他看不清景象,暴雨冲刷在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天空仍乌云密布,乌云和夕阳、闪电汇聚成一道诡异的风景,亚瑟看见那个人影,在天际的边缘,坐视那红似火炎的残阳。
无数被烧毁的森林,那些奇异石碑上雕刻的古老文卝字,昏暗的无法辨认,好像久经时光摧卝残的庞大建筑。好像一场永不完结的噩梦。
空气很温暖,还有湿卝润泥土的味道……鲜血,亚瑟看见无数鲜血和尸体,铺天盖地轰鸣的咆哮从身后响起,这是一场战争,无数人因此牺牲,但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他们一拥而上——那是无数信念所化身的怪物吗?
亚瑟站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那千军万马在一瞬间变化形态,所有人都朝那世界边缘的少年冲去,他们一齐咆哮,声音好似地卝震海啸,比滚动的雷霆还迅速,比飓风还肆虐迅猛,那已不再是神,而是欲卝望的化身,自虚无诞生的欲卝望!
暴雨裹卝着寒冷倾泻而下,世界为这股力量震颤,连大地也陷入悲怆,天空深如黑夜,那幻影一股脑的冲向世界之巅的身影。
接着,那人回过了头……
亚瑟睁大双眼,背着狂风暴雨,他看见那个人的脸庞。
他看见那少年的红发在风中舞动,背着即将坠落的夕阳,他的双眼中,带着一股穿越千年的沉静,好似一个守望者。
周围的声响消失了,
光芒刺破黑卝暗,在红发少年身后汇聚,坠落的太阳也自他身后升起,黑夜化为白色的黎明。
他没在看黑卝暗,或是翻腾的渴望,亚瑟愣在原地。
他在看自己。
世界在黑卝暗中流转,亚瑟看见万物的进化,生长,无异是将之前自己看过的再来一遍。但他好像看见了新的东西,黑卝暗中的流星,人类创造文明。
恒星流转,万物生息,人类未曾改变。
倏然间,一切远去了,少年的身影背对着阳光,那张扬的红发间夹杂着一抹白色发卝丝,
“喂——”亚瑟放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少年看向他,张卝开嘴,亚瑟却没听清他的话。
少年闭上眼,声音自天空响起,
亚瑟想了起来,那先前无数画面的回放,这是自己未曾经历的战争,这是达埃纳的记忆。
亚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不在疼痛,痛楚消失了。
战争停息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片的废墟上,将少年的红发映成金色。种子在土壤里发芽,发出纸一般柔卝软的新芽。
记忆悉数远去,他感觉胸口不在疼痛,心脏的鼓动声在耳边响起,景象再次模糊,一切都随着失重感迅速上升,血液回流至全身。
战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留下的只有寂静。亚瑟看见那个人的影子,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名叫什么。
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他好像被卝封闭在一座静止的雕像里,浑身沉重,给人一种窒卝息的感觉,最后一刻伸出手,他竭力去触卝碰那抹阳光,紧接着——
红发少年,只留下一个遥远而苍凉的背影,他迈开步伐,走向战场的尽头。
走入那一片辉煌、闪耀的晨光中……
“等——”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温暖,温度回归了躯体!
他惊诧的坐起来,身边爱德华兹正敲着一面鼓,梅琳和凯坐在一边,炉火熊熊燃卝烧着。
“亚瑟,你醒了!”
棕发女孩放下鼓,好像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似得,冲上去一把抱住亚瑟!
“终于醒了……”凯随后说道,“你昏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不是很长,好点了吗?”
“你……”梅琳看起来有些迟疑,“总之,没事就不错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亚瑟从那片奇异的景象里缓过神,记忆开始模糊了,这里是一座未装修的水泥房。四人坐在房间里,
“你们穿的什么?”亚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朋友身上正披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将原本保暖的衣服裹在布匹下。
“是这里的衣服,房子被发现的。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路线。”梅琳笑着告诉他,“爱德华兹和凯办好了事,就等到时候你做最后处理了。”
“我们决定走一条近路,这里是地图。”凯将地图撤在面前,手指从安全墙后山一路划下,“这里是他们……用来运送物资的路。”
他们?
亚瑟奇怪的别过头,环视这栋屋子原来的主人。
他看见房子角落里沉稳闭着眼的女人,体态健硕好像大象;还有角落里老鼠般佝偻、悄悄笑着的矮小女人,以及房屋中间盘腿坐着,戴面纱的高大身影。
以及那先前遇到的、带着黑色头巾的女孩怀中,正抱着一只黑色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