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以前常常有人问我,相不相信命运?我只想说去他卝妈卝的,我从来不信有命运这种东西。”酒鬼灌了一口酒,醉醺醺的往后栽在沙发上,灯光很亮,这里的灯全都镶嵌在墙壁里,他面对着一片空旷的玻璃,嘴里如苍蝇似的继续骂骂咧咧:“…没法改变……我……很多次,我把我从死人墓里拉回来,我半个身卝子都快进死地了!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或许同伴能帮你,但活着回来还是你自己该庆幸……战争过去了,过去很久了。”
酒精在血管里流动,氤氲的感觉沸腾上升。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不清,他看着钢化玻璃里输液的身影,那个人有一头棕发,五官是典型的地中海相貌,没有欧洲那么深邃,他看着那人身上的伤口,一边迷糊的往后睡着,口水往下淌个不停。
“这酒……掺了水。”
睡了很久,他才从半梦半醒的边际爬回。
手一撑,酒鬼从软陷的沙发上坐起来,步履飘忽,‘嘭’的一声,他最终一把撑在那钢化玻璃上。
“喂,你还活着么?”他讥讽的笑了两声,感觉自己的面容扭曲起来,稀里糊涂的英语夹杂着俄腔,“我以前也见过你这样的家伙……我们那几十年卝前就在做这种实验了,可惨可惨了。”他看着那人身上扎的管子,笑的越来越激烈,好像躯体里的内脏都绞起来似的——“你这窝囊,还不肯说——你在安全墙里做线人的事?那个女的还是一个字不吱声,她上司早就死了,在工厂的雪地里,被我们一枪射爆脑子了!你个甭种、衰货,婊卝子养的……哈哈哈哈”
自己又喝的不清卝醒了。
他一拳狠狠砸在玻璃上,死死盯着玻璃另一侧,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他看着那个人伤口渗出卝血,那精瘦手臂上某种虫类咬过的痕迹,正在逐渐浮肿、化脓。一切和自己多年卝前见过的如出一辙,他们和它们朝夕相处,被侵蚀、被影响,伤口干枯,皮肤层层脱落,异化的蓝色体卝液逐步渗出,整个人都开始腐烂。最终他们都会死,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只有死亡最公平,但这种人就算尸体埋在树根下,也是污染土地。
“哈,我走了,”酒鬼咂咂嘴,将飘的老远的意识捡回来,“再不然首领要骂死我的。”他笑着。
“你活不久了,我很快就会回来处理你……不是想走吗,你很快就自卝由了…马上。”
他转过身,穿过那些精密的化学仪器,走过头顶摄像头所及的区域,消失在大门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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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伙计。”
酒鬼推开门。房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隐约能看见一扇被推开的窗,远处传来海的声音。
一进这个房间,好像气温都低了好几度,钢笔在纸上划过,那个人默不作声,在一片茫然的世界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像,就在这座房间。
那人在窗台边写字,开着窗,好像丝毫不觉得冷。
“老大?”酒鬼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随即用有些俏皮的语气说了代号,“你这家伙,明明比我还疯。”
那个在窗边写字的影子顿了一下,随后停下来。
“有事吗?”
接着,那个声音问到。
“我来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酒鬼隐隐听见,好像有冰雪在窗边结凌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做?”
他接着问。
浪潮呼啸,好像就在这座房间里。窗边,‘首领’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开始写作,酒鬼不明白那钢笔的墨水为什么不结冰。
“有新情况。”首领说道,他声音很低,“我正在写报道,在雾中……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又怎么了?你坐在窗边跟傻卝子似的发呆,看见了什么?”
接下来一段时间,首领没有说话。酒鬼在身后将门关上,声音冷冷地回响在房间里。
说来也奇怪,这只是一间房屋,仅仅是开着窗户的区别……但迷雾好像渗透了进来,和寒冷一样无孔不入,房间没有开灯,但这里却显得白茫茫的,好像有光芒穿透迷雾,但天空分明没有太阳。
酒鬼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阳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没见过黎明。
只有黑夜的极光陪伴着他,陪伴这里的人们。
“我看见……”
过了许久,首领缓缓开口了,他一刻不停的写着。
“一个女巫踏上旅程,系着她妈妈卝的头发做的护身符。”
“你在开玩笑吧?”
酒鬼傻了眼。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自命不凡,当初在部卝队也是最出众的,你坚如磐石,你从不放弃……”酒鬼冷笑着揉了揉头,继续以讥讽的语气说着,“好了,但那也是几十年卝前的事儿了。你疯了吗?对着窗外你能看见什么,老花眼了吗?”
“你只是不明白。”首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冰一样冷静。“但你站在这。”
“你就讲你的鬼话吧,跟癫痫了似得……”
酒鬼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管这事。
“一个女巫踏上了旅程。”首领写着,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她沿着山崖边的路走,一条被遗忘的路,几乎被遗忘。身边就是海洋。”
“到哪都是雾。”
“不是雾,是迷失。”首领纠正道,“迷茫、遗忘……人的一生有很多东西,被遗忘的承诺,丢弃的东西,忘记在床下的糖果,不能言说的秘密,一切都是。它们消失在隐晦的迷雾里,最终走向死亡,死亡接纳一切。但隐晦、遗忘、迷失、死亡,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走向消卝亡,就连消卝亡本身也是。”
“你继续讲……”
“女巫正走在路上,”首领笔尖一顿,“别小看了这些会魔法的女人,她们是夜的眷属。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称呼,她们没有强大的力量,微不足道,却可以授以人智慧,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世界。”
“女巫,沿着一条被遗忘的路走,她要走九天九夜。正朝着我们这里来。”
“她……”首领楞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凝视着那片雾。“她因自己的姐妹而来,自己的血缘而来。所以她踏上旅程。”首领继续说道。
“真是艰难的行程。”酒鬼冷笑。
“女巫……她的母亲也是巫师。女巫住在湖边,以反写为名。身边就是海峡断崖,一座小房子里。也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只有和她们一样的巫师才能找到。”
“旅途的第三天,女巫来到第一个落脚点。她从一片菜地里挖出了一具尸体,从里面搜出了三颗子弹。”首领写到,“她又在花坛里找到了另一具,还有一部坏掉的拍摄装置。接着,女巫烧了那座房子,那些记忆也随之消失了。”
首领深呼吸一口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来,好像从梦里醒来。“目前就只到这了。”
“你终于唠叨完了。”酒鬼白了他一眼。
白雾好像开始退去,房间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酒鬼看见那人的手指拂过窗户的边缘,拂过那些白霜,明明是极度的低温,却丝毫未渗进房间,哪怕一存。
“放了那个探子吧,带到那条公路上,扔了他就是。”首领微微蹙眉,说道,“把他的东西还给他,这样恶劣的天气,他也活不了多久。”
“当真?”酒鬼听起来有些诧异。
首领笑了笑。“他注定命丧于此。”
“还有,清空从转运站到东区工厂的铁路,保持畅通。”
“他们快要来了。”
迷雾退去,首领离开房间,他没有关窗户,只是看着迷雾和冰雪一直在那,在窗边的海岸徘徊,好像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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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发生了一些事,对不起……/
屏幕再度闪烁起来,投影之中的少年有些憔悴。
/这是……第四次记录,中途出卝事卝了,她现在在限卝制我的外出,我……用指甲把记录刻在柜子边上的墙上,希望她没注意到,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
少年摸了摸脸上的淤伤,一边继续说着。
/我的头很疼,我记得……发生了爆卝炸?有很多烟,还有枪声,起卝义和国卝家分卝裂,然后他们开卝枪,突然有一战火光,玻璃碎片乱飞,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
/是她……我的姐姐吧,把我从那片混乱里拉出来,最近我头都在疼,总是做噩梦,她尽力帮我,但从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翻到了照片,是姐姐以前的全卝家福,里面没有我,我发现地卝下储物里有很多酒。姐姐有时也会喝酒,我感觉她和照片里的男人很像……那是她爸爸。/
少年愣了愣,痴痴的抬起头来,看着录像镜头。
/但、她真的是我姐姐吗……?/
汽车沿环山公路疾驰,安全墙内低矮的方位被远远抛在身后,在弥漫的雾中形成一抹暗淡的颜色,渐行渐远,一行人坐在车上。
梅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卝音笔。
“是这样的,我去问了几户人家,打探工厂的事。先前那户安置房的老人说对此并不知情,但……我敢肯定东区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梅琳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接卝触过,我更在意南部转运站。被选中的劳动力会先去那里,进行体检和初步筛选。我怀疑,这些人似乎在进行……人卝体实验。”
“怎么说?”亚瑟靠在驾驶座上,神色凝重。“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转运站确实……一直以来都有运送人员和货物,但我从没听过那里有人卝体实验。”亚瑟继续道,“他们怎么说的?”
自主驾驶系统由亚瑟全权掌控,凯和梅琳坐在后方的位置,而爱德华兹一如既往的逃避了话题,正披着一件衣服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盹。
“有点神神叨叨的,我也不敢肯定全部可信。”梅琳的语气透着些担忧,“有人说,东部工厂在进行人卝体实验,去了那的人再也没回来过。据我所知,那里曾经是瑞典的肉制品加工厂才对。南部转运站似乎是进行筛选的……越说越离奇,但他们都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此话怎讲?”
亚瑟沉思,凯也在一旁听着。
“他们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我让他们聚卝集在一起,但所有人都不不愿意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提到了……虫子。”
梅琳语气沉重,她从包里翻出先前包裹里传回的照片,一面念,手指一边滑过照片。
“他们不记得,但似乎有人对他们做了手脚。提到了迷雾、虫蚀声、工厂、蓝色的血液,还有一场战争。”
亚瑟心里一紧。
“内战,还是说……”
不知何时,凯嘴里嘀咕了这样一句话。
“别瞎说。”亚瑟打断了他,看向梅琳。“有具体的吗?”
接着,梅琳打开了录卝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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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打扰你了……你好好吗?”(语气关切)“你好像很冷,裹卝着衣服,要不要烧一下火?”
“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穆拉提,我的朋友被选了过去,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们在车上,穿过公路,他们给了我们的家人一笔钱,说是提前支付工卝资,但实际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被选上的劳力,每次提前支付都没好事!肯定不是好事,这政卝府哪有那么好的心。】
“是怎么回事…?”
【我想想,我记得。不,我不记得了……那天我们所有人排成一列,军人就在一边走,监卝视我们。我们不会去做傻事,但我们家里没钱,穆拉提家里没有钱了,没有钱买吃的,他只好去了。我们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于是我也跟着去。我什么都记得,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我们走到了一座石窟里,石窟里,然后往下走,外面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地方。(声音微颤)】
“然后呢?”
【那些军人对我们大吼大叫,我习惯了。我们脱卝下衣服放在一边,我们走进石窟里,然后走到里面去……有东西把我们运下去,那里特别安静,很压抑,喘不过气来。我该怎么说呢,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都不说。我们信不过外面的人。梅琳,探子说你卝妈妈出卝事卝了,你很危险……最后他也消失了,就在这两天。】
“我知道……”(极力保持冷静)“然后,继续我们的谈话吧。”
【那里弥漫着一股气味,仅仅是气味就让人喘不过气,灯开着感觉却像还在夜里。那里弥漫着味道,就像宰杀鹌鹑时候,都是一样的。(断断续续的说)我看见,年轻人走了进去,我们被单隔分开走进各个房间里,进行测试,我和穆拉提分开了,我知道我们都有死的一天,但我不想死啊】
【空气的气味,我走进了隔间……然后,里面他卝妈卝的,有东西在房间尽头……被保存着,泡起来但它是活的,就和蟑螂,像蟑螂和蛆一样,有白烟……房间里开始沉淀一些东西……紫色,就像墨水一块一块的铺在地上……(哽咽起来)…然后那只虫子爬出来,啊……我感觉浑身很疼,眼睛流卝血了,看不清任何东西,那种气味越来越强烈,我敲打玻璃叫人来放我出去,但没有人……我看到穆拉提了,我不知道我怎么看见的,他在别的房间里……(沙哑的哭声)】
【我哭着…哀求他们,我想回家……没有人理我,穆拉提浑身都是血…我感觉身上好疼,好疼……啊,碰一下都会疼,那只虫子爬在我身边,那些墨水一样的……是它分卝泌的,好疼好疼,周围都是尖卝叫卝声,我以为我死了,呜……】
【穆拉提死了,他们都死了,只有几个没死!怎么可能,他一下子就不在了,当我们放出来的时候我身上的浮肿消了,嘴还在流卝血,我把血擦掉,那些军人一个一个检卝查杀死那些浑身是血的,我活下来了……没有人说话,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他们把尸体拉走了,我……穆拉提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穆拉提死了,我的朋友……】
“没事的——你先静一下,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很好,没事的”
【我们上了车,他们给了新衣服我们,但我们烧掉了,我不知道它们去哪了,可能被泡回罐子里了……穆拉提,我看见他们把它拖走了,我不记得了,都是我的错,我活下来了……好卝痛苦】
“你……你觉得他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之后怎么样了,我们把他们给的衣服烧掉了,那些衣服也有那些虫子的味道,死亡带走了穆拉提,我却要继续受苦下去。我怎么和穆拉提的妻子解释?她都不识字,我们回来了,大家问我们怎么样,我们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大家都不相信那是真的,太可怕了……我连做梦,我不想梦到那些,然后我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你之前说过探子,我妈妈卝的朋友?”
【我作证,我们失去了好多同伴,你说的你朋友也是,那个探子你卝妈妈卝的朋友……(大哭着)如果我有勇气,我想我会去那里,我想找回大家的尸体,但我不敢,我做梦都不想再面对了,一想起那些我就浑身颤卝抖,他们……会被发配去,从转运站去】
“然后呢?”(语气焦急地)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记得了!会死啊,我一辈子都毁了,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未来,我现在连活都不想活了,你要想去的话就去……那里吧,那个地方,被锁起来的地方,我之后好久才问了,穆拉提他们都去了那,没有一个回来……】
“是哪里?没事了……”
【太阳升起的地方——东面,光已经不能带给我们温暖了,这里没有太阳,没有黎明,只有痛苦而已,每天我都想着死,我都不敢跟别人说,可能会当成故事吧,他们去了东边,可能被火烧干净了,烧成灰埋在地卝下了,树根下面……这是我们铁路的人说的,他们去了工厂了,就在东边,在转运站和货物一样,全都是尸体,被拉过去,从没有回来……我也不想活了,我怎么才能忘记?好疼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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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的一声,录卝音笔播放结束。
窗外风雪呼啸,亚瑟面容沉重的收回了身姿,车内陷入一阵死寂之中。
“然后呢?”愣了几秒后,亚瑟轻声开口,“你查证过了吗?”
“之后我问过了。那个叫穆拉提的人……没有回来。”梅琳回答道,“当时他情绪已经崩溃,无法继续说下去,可能问不出什么。”
“他嘴里说‘在铁路的人’是怎么回事?”
亚瑟思索着,一边继续问道。
“搬运工,安全墙的流民有大量从事低端劳动的人员。”梅琳回答道,“我知道亚瑟,这听起来非常离奇,但一定出卝事卝了。”
“你人脉可真广啊……”
凯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梅琳没有理会他。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罗莎·爱德华兹靠在副驾驶上微微打鼾的声音显得轻卝松。汽车在公路上疾驰,穿过山崖遍野,亚瑟看见一片深林,边缘已经被工业机器和伐木机所占据,日渐稀薄的树林,仍可隐隐看见森林曾经的盛茂,迷雾盘踞在空中。
“……我知道了。”
直到许久,他才微微颔首应声道。
梅琳看起来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你会反驳。”她继续道,“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我不是很相信他说的,但确实,我肯定出卝事卝了。”
见亚瑟没有回答,她进一步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反驳?”
“你希望我反驳吗?”
亚瑟转头看向梅琳,如此问道。
“不,那更好,最好安安静静的。”梅琳苦笑了一下,“这可是在诋卝毁你的家族,亚瑟,万一是真的怎么办?我以为你会情绪很激烈呢……”
梅琳看着那双眼睛,亚瑟只是稍微,有一瞬间体现出了一丝惊讶,随后他转过了身。
“怎么了?”
梅琳的声音响起,亚瑟闭上眼,好像跌回一片黑卝暗和那个奇迹般的幻梦里。
他感受胸口心脏的跳动,此时此刻一点也不疼,血液是温暖的,好像有篝火在身边燃卝烧。窗外的树林开括,随着环山公路继续行驶,逐渐将人类活动的印记抛在身后,玻璃很冷。
他想起了自己的学校,还有流民区污水横流结冰的路。
难以言喻的心情,自心底涌起,一连串幻梦般的情景再度浮现眼前,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如梦似幻,好像快分不清梦与现实。
亚瑟深呼吸一口气,淡淡开口了:
“她们救了我,但她们住在那种环境里。”
梅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在我昏迷时,我做了一个梦。”亚瑟的语气很轻,宛如梦呓一般,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在第一个梦,我很痛苦,整个世界崩塌了。我看见天上落下陨石,整个世界都在燃卝烧,好像末卝日一样。”他眼底亮起火光,“梦里,有人对我说,我失去了一样东西,可以为之献出一切的东西。”
“第二个梦里,我看见远古部落信卝仰的纷争,所有人都为自己坚信的事物而战。被他们信任的存在不曾后悔,为之血战,我还看见了飞龙。然后,过了很久以后,人们遗弃了自己的信卝仰。”
凯陷入了沉默,他默不作声的听着,紧盯着窗外迷雾笼罩的山崖。
“第三个梦,我变成了一只老鼠。”亚瑟苦笑起来。“我重复着相同的生活,从未见过其他的事,思维被同化,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一切。我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声音颤卝动起来,“接着,血色来了,梦中战争毁了一切,我的一切。”
“第四个梦……”他回忆着,“我,走过一座吊桥,身边都是迷雾。吊桥尽头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他似乎又见到那双空洞的双眼,
置身于寒冷中,风雪之上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吟……
他下意识的,忽略了一句话,那个预卝言卡在喉卝咙里,好像面对一片无尽深渊,而自己站在悬崖边如履薄冰,一旦开口,悬崖就会碎裂,自己再无生还余地。
他忽略了一切,低下头,继续说道:
“我在她眼中,看见了毁灭。”
他没有说那句话,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从记忆残缺的碎片里拼凑,一切已然清晰起来,哪怕那只是一个猜想。
“接着,我醒了。”亚瑟说道,“胸口不再痛了。”
梅琳神色复杂,亚瑟无意间看见凯,他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但只是一瞬间…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离奇的事。”这句话异常轻卝松,请送到亚瑟自己都不敢想象。“有人说,要我坚持自己的想法,去做正确的事。就算那……可能会伤害很多人,但我想去看。”
“梅琳,我不认为这个人的话是完全编纂的。你比我更有把握。如果是真的,我不希望是真的,但如果是……我会努力改变现状,我会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梅琳在一边低下头,似乎抹了抹眼角,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有新的看法,”亚瑟转过身,“不论如何,不管新闻里怎么报道的……或者他们多么性格恶劣,我从没亲眼见过。”亚瑟继续说,“至少,即使是这样,也不该人他们在冬天活活被冻死啊……”
他转过身,看着梅琳,
“你马上就能和妈妈离开瑞典了。”他语气沉重,“我无法改变,但我会尽力,我先说声抱歉……然后,别再回来了。”
梅琳缩在汽车的一边,她深呼吸一口气,将录卝音笔递在亚瑟面前,却没有看他。
“你拿去吧,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好像压抑着哭腔,“随你怎么说,还有,我不觉得那个梦很奇怪,我记不太清了,但我也梦到过……”
“亚瑟——”
罗莎的声音清晰响彻耳边,梅琳觉得手里一空,只见坐在副驾驶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她轻卝松转身,一把将自己手里的录卝音笔拿去,干脆的塞卝进亚瑟手里,
“我们前面的隧道!”接着,她继续伸手掐了下亚瑟的脸颊,声音还有些没精神呢。
“——前面的有个人,快撞上了!”
罗莎捏着亚瑟略有婴儿肥的脸颊,眯着眼好像笑了两声,逼得亚瑟直往前看
“什么?!”
众人一声惊呼,亚瑟猛地点开程序,在即将碾过的最后瞬间,将车一把刹住!
他们停在一处隧道,那是环山公路无数环绕而上的通道之一,修建时间不长,最多也就几十年历卝史,期间一定翻修过。按照地图上的位置,这就是那条流民用于走私、运输生活必要品的隧道,已经不会有过去一样流水般的车辆从这里经过了。
有人躺在那……
亚瑟敞开车门走出去,就差一点,他绕到汽车前检卝查,身后爱德华兹和凯也走了出来,梅琳是最后一个,空气陷入一股异样的死寂中。就差一点,车轮就直接从这个人的身卝体上碾过去了。
“怎么回事啊,真是个不好的开头…”凯站在亚瑟身边,有些难以忍受的皱了皱眉,“他……怎么死在这啊?”
“可能是运送货物出卝事卝了吧,这里这么冷。”爱德华兹语气很轻,也来到亚瑟身边。“你怎么看……?”她问道,下一刻却被面前的景象震住。
风从隧道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呜’身,好像在哭泣。这里好像被荒废了,亚瑟这才注意到脚下的水泥路面有些龟裂,褐色的杂草在道路边缘蔓延,修建隧道的砖石间也布满了枯枝落叶,阴云盘旋在天上。
“我不知道……”亚瑟回答道,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次的不适感远没有之前强烈,罗莎好像一愣,随即在一旁扶住亚瑟的肩膀,他有些躲避的移开视线,“别担心…我没事。”
“我们继续出发吗?”凯开口了,“时间不多了……梅琳?”
三人投去视线,在先前的交谈中,唯有梅琳沉默不语,她走上前,站的最近,黑发女孩细细端详着那人的面容,试图从中辨认出什么。
那是一具冻僵的尸体,正睁大了眼睛,仍保持着试图向前攀爬的姿卝势,身上披着一件脏乱的衣物,好像将什么东西护在身下,但有什么地方……和流民区不同。
梅琳咬咬牙,伸手掀开那肮卝脏的布匹——在那之下赫然露卝出一件白色的单薄衣物,还很新,和住在医院的病人穿的衣服一样!
“这是?”
凯诧异的睁大眼睛。
“如果我没猜错,这人和之前提到的实验……可能有关。”梅琳强忍着不适站起来,“那个人说过实验,这么荒郊野外的,温度又低,怎么会有病人跑出来?而且他身上有股气味,我也不知道,很难受……我不知道啊。”梅琳试图整理思绪,但最终还是变得语无伦次,她裹紧身上的衣服,“这条路……”
“是通往转运站的。”
突然,一个声音开口了。
“你卝妈妈在那。”
亚瑟语气冷静,比先前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去要平静多了。爱德华兹不安的站在他身后,亚瑟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压卝制着心中的情绪,随后也走上前。
他蹲下,伸出手,壮着胆子掀开了那人手臂上的衣物……
随着皮肤裸卝露而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啊…”凯语气颤卝抖,“这、简直无法想象……”
那只手上,正细密的密布着针卝孔,皮肤病变成乌紫色,好像被什么巨大的口器啃过一般,流卝出的脓血已经在手臂上结痂,在凛风中冻成蓝色,可以想象在那之前,手臂已经完全溃烂了,就是那场实验!
“怎么回事……”亚瑟完全没料到这一幕,他站起来,难以置信的朝后退去,“这是感染吗?这,这是那场实验吗?”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冷静的爱德华兹,都不仅面露难色,一旁的梅琳浑身一僵,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信息似得,连连后退捂住了面孔。
“我们走吧!”凯好像彻底慌了神,“没时间浪费了,这比想象中严重太多了……必须报告、 不……我们报警吧,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
“——警卝察不会相信我们的!”
梅琳的声音清晰响起,打断了凯的发言,她的叫卝声传出山坡,在空荡的隧道里回响。
众人看向她。
“我认识这个人……”梅琳的声音颤卝抖起来,她努力的深呼吸试图平静心绪,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一切才没过多久,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连连后退,浑身都在打颤,“这是……我妈妈卝的探子,我认识的那个…”
她一字一句,艰难的维持着吐字,眼泪从眼里涌卝出来。
“我认识的…半个月前我们都见过,”她声音有些哽咽,在风中模糊不清,又下意识的摸了把眼睛,似乎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流泪,“我都快分辨不出来了,他死了……怎么会,又有人死了?”
她好像不敢置信一样看着亚瑟,眼神变得无比呆滞,好像完全无法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我妈妈出卝事卝了,接着又是我妈妈卝的朋友…怎么会……又有人死了。”
“是我的错吗?”
她伸出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只是几秒钟而已,那些自己被遗忘的情绪又活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抱头痛哭了。
“亚瑟,我们怎么办?”面对梅琳突如其来崩溃的情景,爱德华兹明显来不及反应,死相诡异的尸体所带来的震慑太大,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慰清楚的。
“梅琳……你冷静一点,这里没有人啊。”
但被这么一问,连亚瑟都哑语了——无法平静,完全无法平静,好不容易构建起的心理素质和冷静,都在一瞬间僵硬,他完全找不出任何话来安慰梅琳,就连自己的理智,都快被击溃了!
“不行,我……我得冷静一下——”梅琳闭上眼,急促的呼吸着,“是我的错吗,对不起,我是不是该死啊…冷静,怎么冷静?我得平复一下,但是…为什么啊——”
“大家都会一个一个死掉吗?”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得,傻傻的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我们会,和他们一样……我们都会被杀,不是吗?谁都是会死的……”
随着梅琳的声音响起,那随之而来的危险感,涌上亚瑟心头。
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亚瑟觉得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了,大家好像都失去了方向,连呼吸都很费力,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注意凯在做什么,红发少年依旧在自己身边,好像执着的看着什么东西。
黑发女孩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影在迷雾中颤卝抖,眼角的泪水好像在低温下冻结,那种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梅琳不断地呼吸着,一边闭上眼,竭力看清面前的景象。
“算了吧,别说了…”,她哽咽着,无视面前同伴看着自己诧异的眼神,一边捂着头喃喃自语着,“没事的,那都没发生,我们会好好地。”好像潮起潮落般,一种反常的冷静自她表情上散开,缓和了原本崩溃的情绪,比过去都要更迅速,“我们现在不是活着吗,我们会好好地。别想那么多……”
你不是很冷静吗?那都是你的幻想,现实不是这样的。
梅琳在心中自言自语道,我们会好好地,梅琳,你还有很广阔的未来……我还要和妈妈一起离开这呢,不是下定决心了吗?
爱德华兹一脸诧异的看着,面前女孩情绪缓和的是如此迅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冷静,她扯了扯亚瑟的衣服,二人面面相窥。
“梅琳……”亚瑟试图开口,却被黑发女孩的话生生截断了。
“没事的…”梅琳渐渐平静下来,她抽噎着,最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在如此低温下,好像眼泪都快凝成冰了。“我没事了,别担心……不要紧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好像冷静了下来,“我会走的,我们走吧……”她凝聚着意念,语气再度坚定起来,“我说过我会离开这的。”
一切缓和的太快了。
罗莎转冲亚瑟使了个眼色,亚瑟会意打开车门,众人决定再度启程。
“凯,怎么了?我们走吧……”
但下一刻,那个红发少年反常的没有跟上脚步,凯停在车前,好像翻卝动着什么。
“这人手上好像……有东西。”凯的神色异常认真,他毫无顾忌的上前,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从中找到了一个新月纹饰的包裹。“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墨绿色的包裹,上面有着淡绿色的新月纹章,是这人临死之前牢牢护在身下,也不愿放手的。
“那是……”
“是传回的照片!”梅琳睁大眼,她深呼吸一开口气,用清晰的词句说道,随即飞快的别开了视线。
“总之,先带上吧。”凯将包裹捡起来,动作比亚瑟想的更迅速,他丝毫没有先前的厌恶,反倒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冷静。“走吧,我们过会再搞清楚……”凯将包裹放在车上,“亚瑟,这里的雾越来越大了…我感觉事情有诈,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
亚瑟环视四周,那是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短短几分钟,异样的雾气已经笼罩了整个山脉,气温也在几分钟内暴跌。
凯坐上车,继续说道。
“假如他真的被抓了,为什么包裹还在身上?我不觉得他能跑出来,就像是……刻意有人安排在这一样。”余光间,亚瑟看见凯下意识的握紧了脖子上的项链,“而且,这个季节不该出现雾。再不走……可能就永远来不及了。”
雾?
他想起了那个梦,
在那走过桥梁,灰暗而荒废的玄武岩雕刻的山崖间,那冷漠而隐晦的迷雾,从中隐秘的生物,那些好像沉睡的虫。
在一瞬间,亚瑟再度看向那人手臂上的伤口,巨大节肢生物摄食的口器在面前重叠。
……这是巧合吗?
一阵沉默,亚瑟再度拉开车门,一行人继续旅途,向黑卝暗的隧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