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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1.尾声

作者:悠然琥珀 当前章节:13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3

金色的黎明照亮了天际的一隅,好像令人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回忆。

“早啊。”

少年从容的倚靠在红木办公桌上,融化的冰雪从房顶坠落在地,屋檐上凝结着明的冰锥,在金色晨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晶亮的光,大地还被雪花覆盖着,白皑皑的一片,世界尚未苏醒。

冬季尚未结束,春日还未降临。

“一切结束了,不是么……看看这美丽的早晨,真令人心醉啊。”温热的红茶落在白瓷杯中,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味道,窗户隔绝了寒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能独自享受清晨到来的时光了。”

少年的语调微微打转,他蓝紫色的眼眸凝视窗外,宛如一块宝石,欣赏着留声机播放的悠扬乐曲,不时有清早醒来清理积雪的工人,马路上小孩趴在结冰的地面上蹒跚而过,嬉闹着打成一片。再遥远一些的郊外还有雪狐狸,或是隐藏在积雪树冠间灰白翅膀的鸮鸟。

“一切都结束了,我很感激你。”

“终于,在度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以后……我终于可以一个人享受清晨的安详了,不必与任何人分享。”

茶杯触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站起来遥望窗外的景色,露出笑容。

在他身边,伫立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看起来与普通的镜子并无不同,只是一道巨大的裂痕将那透明的平面从中斩裂开,将镜子中倒映的人像一分为二。但没人需要担心什么,当你确信自己只有一个人照镜子时,镜子中只会有你一个人的影子,哪怕镜子裂开了也一样。

“对未来有什么安排吗?啊,虽说……这点岁月对我而言也不算长。你也知道,在这之前,我已经走过一段漫长的路了,很长、很长。”

他轻轻推开那扇窗,寒冷的气息鱼贯而入,却只让思维更加清醒敏捷,冰凉的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少年惺忪的靠在窗台上,面带微笑,好像展望着什么一样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

“黎明的景色可真美,不是吗?就像一直以来我也只想一个人看早上的晨光,一直都是。”

少年转过身——

“所以,不想说点什么吗,难得我们都很清闲?”

位于几米开外真皮沙发上坐着的,是一位有着灰色头发的老人,在那双仿佛看遍风霜、冰霜般坚毅的眼中,只留下无尽的怀念之情,在这清晨显得异常柔和。

少年静静感受着吹过的风,不时伸出手和围栏外路过的孩子打招呼,一张陈旧的幕布落在他脚边,少年不时踩在上面,不知是无意识还是有意的。

“或许某些程度上也没错,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在为过去的事赌气,抱着旧事物不放手。”

“说起来,还记得那个预言吗?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片土地上没有事能瞒得过我……”

杀人犯坠入黑暗;无辜者将命丧水底;使者将逃离战场,踏上旅途。

……而背叛者,将带着真理,在簇拥下回到家乡。

“一点小把戏,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命运。”

他轻轻蹲下来,从厚重的幕布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翻盖镜子,在手中发出‘咔擦’的声音,镜面顷刻间一分为二,好像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碎裂声被风掩盖的听不清。

“但那无所谓了。”

随着‘哐’的一声,少年将那面镜子扔进垃圾篓,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老者。

“来,在这个美丽的黎明……和我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吧。”

“——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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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霉味,破碎的金属板伴着焦油一起涌入冰水之下,无数锋利的碎屑在洞开的天花板下散发光芒,这座设施已废弃已久,不再有人来。

血迹沿着步伐拖动,追击者全都离开了。他如此想着,一边轻轻绕开弧形的走廊,这里的地板已经龟裂,有时寒冷会令嗅觉时灵,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下脚步……他跃过裂开的地板沟壑,然后踉跄地落在地上,从一旁破碎的玻璃外拿起一把雪,敷在自己的伤口上。

“嘶……”

好疼,

冰雪的刺激和伤口撕裂灼烧的感觉,少年很快将雪放开,染红的血水随着雪块落在地上,“该死!”他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强烈的冷意和刺痛感袭来,几乎令人关节麻痹,但还不能放弃——少年撕下衣服的碎片,一边脱下仅剩的衣服,为露出伤口的部位进行止血包扎,仅仅只有一块布条还不够,当务之急是止血!只有单手进行让这一切很不方便,但临时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在废墟的金属墙壁上靠着,仅仅是一小会,随后便再度站起来。透过设施破碎的玻璃和洞窟,阳光落在他的红发上,前进的道路变得清晰。

“去寻找,你会发现。”

他嗫嚅那句话,一边套上衣服再次站起来,走廊不知通向何处,他从脑内翻出曾走过的路,一边迈开步子前进,起初很困难,往后步伐越来越快。他穿过一条架空的走道,在迷茫之际看着窗外金色的晨曦,雪水融化时的温度才是最冷的,少年犹豫了一会,金棕色的眸子看着那熠熠生辉的阳光。

“没事的,凯,你能活下去。”

不能就这样放弃,绝对不能。

当务之急是找到自己的外套,那比什么都重要。

视野锁定,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狭长的阳光和斑驳的走道,被冰雪或凝结的霜冻所占据,甚至被泥土所埋没,“那些退兵了,这么快就离开了吗……”他警惕的在回廊间走动,他放慢脚步,声音微小到听不见,这座设施已经空无一物了,“在哪,究竟在哪?”

已经无暇顾忌亚瑟他们如何,

现在轮到自己死里求生了。

跑过阴暗的大厅,这座施舍好像变得被阳光所洞悉、穿破,一切都不再阴郁。取之而代的是被人类所遗忘的安宁感,哪怕先前这里才发生过一场大战。凯漫无目的的走过大厅,头顶是螺旋支架撑起的玻璃——它们纷纷在地面上摔得粉碎,然后被新雪掩盖,阳光从那玻璃崩碎的孔洞中落下,洒在雪地上,凯无视那些藏在冰雪之下的威胁,只是庆幸自己的靴子防滑防水,径直走了过去。

“好安静,什么都没有了……已经被解决了吗?”

假如猜想正确,这座封闭的工厂在这之前——一直是由那些不祥的造物所盘踞,因此衍生的实体幻象而已。现在那些生物统统消失不见,于亚瑟跳下深渊的瞬间燃起烈焰,而后蒸发。

没错,那些生物的力量打造了这,一座可以被看见、触摸的幻境。一旦它们消失了,这座被人类遗忘的工厂便成了以前的模样,错误和荒谬被修正了。

取之而代的,正是现在这般破败而真实的景象。

“不过,倘若仅仅只有那些生物,应该还不做到维持这种幻境……长达几十年吧?”

但真相是什么,早已不重要了。

凯很清楚,哪怕在那一瞬间亚瑟坠入一片黑暗,只怕梅琳都来不及分清在那深渊之下究竟是什么。姑且将这种力量称为魔法,神迹?这一切都不足以形容,干涉到现实的能力。

“啊,找到了。”

那是自己的外套。

凯看见一座被封死的电子闸门,自己的外套被夹在门缝之间。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因为那闸门上镶嵌着自己狠狠刺入的撬棍,还噼里啪啦不时迸发出火星,冒出的烟雾基本消失不见了。凯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干脆的划开了夹住自己外套上衣的袖子,而后将衣服披在身上。

“很好,没有弄丢……看来目标的确不是我。”

他轻轻翻开自己的口袋,自己最重要的物件还在里面,一切顺利,比自己意想的还要顺利得多。

他毫无顾虑的向前走,似乎坚信了这座设施已经不剩下任何人,但仍然刻意收拢自己的脚步声。

人有时候总是需要一点运气的,要多加相信自己的强运,总比盯着尚未发生的坏事要好得多。

“或许这种心态是我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接下来把事情全都解决掉吧,没错。

放轻松,凯对自己的心脏说:放轻松。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再难熬的全部都过来了,他轻轻滑过金属墙面,自己无法像梅琳一样读懂金属和元素的秘密,这一点真是遗憾。“反正我所见过的也不差这一点了,虽然这次……真的挺危险的。”

但是,也不能就此久留。

荒无人烟的土地,被白皑皑大雪覆盖的荒原,还有无处不在入侵的寒冷。凯加快脚步,否则这里很快就会被新的风暴所覆盖——那些原本筑造巢穴一样,维护那些幻觉的生物已经消失,连接他们核心的‘祂’也已被重创,那么这座设施很有可能撑不过下一场暴风雪。

或者说……自己撑不过。

“快让一切结束吧,我想回家了……嗯,豁达的心态很重要。”

他往前走,朝着通往设施深处的走廊,那最初自己进来的地方,好像世界都在变得黑暗。

老实说,或许我还没做好准备……或许信息是错的也说不定?

“没事的,没事的。”

要无视一些东西,凯轻轻跳过一截断裂的走廊,然后在悬空的扶梯往上爬——他忽略从手臂传来的剧痛,哪怕那无时无刻影响着自己的行动,但有时心态很重要,就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神经的伤害,不要太胁迫自己。

“咳咳…疼!”

他爬上一座走廊,紧接着脚下的□□便断裂开来,凯最后一只手抓住坚硬的栏杆,然后困难的爬上来,尽力让自己受伤的手臂悬空,在地面上躺了一会,再次站起来。

他用手抹过被冰霜覆盖的地图,那些字迹褪去的几乎看不清了,他分辨着走过的路,冷风穿过走廊,不时有光照和影影绰绰,玻璃破碎在脚底投下阳光的影子。

“或许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喃喃自语的说,而后又笑了出来,阳光从身后消失,凯走入了那座阳光照不到的长廊——一切起始的地方。

“能做好准备招架的哪有那么多……”大部分不幸就那样,突如其来的降临了。

只见面前躺倒着一句尸体。

凯认得他,哪怕早已做好了准备,但那被子弹打穿头颅飞溅的脑浆还是吓了他一跳。那些破碎的血肉和只剩下一只眼睛,那仅剩的眼睛还无故睁着,盯着空泛的墙面。这真是个死去的、不幸的家伙,空气中还充斥着酒精的味道,凯难堪的别过视线,果然有一个金属的酒罐落在墙角边,飞散开了。

“虽然并不为此到沉痛……”

凯静静蹲下来,沉默的用手盖住那双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酒鬼的尸体已然冰冷,他仿佛确信这具身体不会再站起来一样,为其合上眼睛后,便起身跨了过去。

他静静站在那座电脑前,破旧的机器,但却尚能使用。他凝视了片刻,除了几个按键被发疯时的爱德华兹弄碎以外,并无造成过多影响,一道刺目的刀痕深深留在操作台上,很明显是因为砍得太深造成的,那么现在……

凯转过头去,一把刀正躺在那,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爱德华兹被逼疯、梅琳短暂的慰藉她时,落在脚边的。

质量比自己想的要重得多,凯拿起那把刀,沉甸甸的。刀柄有些破旧,刀刃也因为先前的大幅度破坏而不再锋利了,但他仍然将那把刀别在腰间,作为防身的工具,随即转过身启动了电脑。

开关键,哪怕已经看不清了,有的按键已经被破坏了,但仍然能利用反射对其下命令,操作过程仍然详细的记在脑内,当凯忍着剧痛启动机器,电脑发出轰隆作响的声音,他将亚瑟留下的芯片插入正确的卡槽,显示读取开始:“拜托啊…我努力了那么久,别再这时候出故障……”

突然,某个角落忽闪、忽闪着,在电脑的光辉下散发出了引人注意的反光。

“这是……?”

趁着电脑还未启动,凯蹲下来,那是从一拍主机角落下出现的物件,整体呈现原型,像个戒指——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脚环。

“没错,是鸟的脚环。没有编号……我记得,也是亚瑟落下的吧。”

没有编号,但那个六边形脚环异样的闪光却无法令人忽略,这究竟是什么呢?正当凯思索这件事时,身后电脑突然启动,随即‘咔’的一声指令,直接进入了播放!

他愕然睁大了眼——

“假如,有生之年如果有人能看见这段录像,天啊,这绝对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我的名字并不重要,我只能说……我来自卢森堡,是一位记者,就在我背后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瑞典东区工厂的所作所为!我从十年、十二年前就开始追踪这一切,直到现在……”

那是什么?在黑暗工厂内,密密麻麻栖息的生物!它们好像睡着了一样,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墙上,如同冬眠的芋虫,空气中弥漫着蓝色的烟雾,只有暗暗的灯光照耀着一切。不会错,那正是自己之前所看见的生物,它们还‘活着’时的模样!

“听着,这不是耸人听闻也不是特效画面,我没有要炒作的意思。但这次泛滥的不止是疫情,根本没有被扭转,我推测它们从几十年前就一直在这里了,我不知道它们吃什么……基因变异?好吧,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政府一直在隐瞒他们的存在,太可怕了,我可以用疯狂形容,好吧,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现在他们发现我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追踪我。”

画面晃动,随着扭转离去,从那些扭曲节肢动物的身体下流出蓝色的血,就像汽油一样蔓延、渗入脚下的瓷砖,画面放映,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头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从地面凿开的洞窟,轮廓像极了昆虫修筑巢穴的入口。

“这些生物,可能……是从地底下来的,在这个地区,或者这个国家的地底可能有一处遗迹……超自然文明?我只从支离破碎的传说和记叙中连接它们的存在,但是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的同伴,同事已经因为调查这些事死了,有一个同事从英国来还带着她的女儿,我不确定她们能不能安全,估计不能!无论如何,我无法理解……这已经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了,他们来抓我了、该死、该死!已经没时间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如果有人能有幸看到这段录像,请一定要采取措施!”

“这些生物的血融入土地、地下水和冰川,会使人变得愚钝、出现幻觉,政府就是利用它们来控制人民的!所有的水都被污染了,出现症状只是迟早的事——这很严重,已经不足以用瘟疫形容,它们已经在这里泛滥成灾几十年了!最后,如果我还有机会,见到……见到她的话,我想说:对不起……”

最后一瞬间,照片上赫然出现的是一个红发女人的相片,随后‘咔’的一声,录像便中断了。

凯木讷的伫立在原地,他静静上前,取下了那个芯片,作为珍贵的东西一起藏在衣服之中。这段录像并没有透露过多信息,但拥有实体的画面——以及从中流露出令人不安的能量,已经足矣证明了。

他静静收好了一切,时间过得很慢,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了,他全然不想将那段录像在看一遍,正欲要转身离开的尸骸,却意外的发现在操作台中心,一个六边形形状的凹槽。

“这是……”

思索片刻,他最终决定将先前捡到的鸟类脚环,‘咔’的镶嵌进去。

完美契合。

“看来我的运气不算太糟。”

他笑了笑,一边在心中重复那句话:感谢雅努斯,让我一直支撑到现在。

那么这又是什么呢?

屏幕亮起了——

雪,遍地都是大雪,穿过模糊雪原的轮廓伫立在一个窗台上,画面已无法分辨。

凯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是一个男人,一路从□□最下方往上爬,最终出现在画面中心的天台楼顶。

凯感觉浑身发冷,好像气压逐渐降得很低,仿佛已经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

镜头被操纵着拉大,最终定格在那个男人张开手臂,好像嘲讽着大笑的脸上。他不断地往后退,画面摇晃的越来越厉害,那是一个冷酷的冬天……

随着“嘭!”的一声,那向下坠落的男人被子弹打穿头颅,面容模糊不清的掉在一片大雪里。

凯伫立在原地。

他仿佛能听到,那枪声响彻在整个冬季,飞散在风雪的哭声和这座城市里,随着那已经无法辨认的面容着地,一切结束。

仍然没有任何改变,这个冬季,这些纷纷扬扬散落被染红的雪,血凝固的血痂。一切就在阴影之下,众人皆知,却无人开口。

最终,他只是深呼吸——疲惫的撑在操作台上,突如其来涌入的信息实在太大,仿佛破灭了他所求的希望。只是希望从一开始只怕就不存在,这段录像的来源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说,录像里的人已经死去至少两个月了,披露的只是真相……

“这样啊……是吗,到头来你根本没提起过我啊,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狠狠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恨不得狠狠朝操作台上砸下去,但碍于手臂传来的痛楚,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能撑在操作台上盯着那画面。

“算了,你也从没为我做过任何事。”

比预料之中还要平静,可以说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一切:他已经死了,死得毫无缅怀和留念,尸骨无存。他就像每年意外死去的那些人一样,甚至没人记得他的名字,记忆狂乱而潦草,最终凯深呼吸一口气,接受了。

“你满意了,现在这里什么都不剩了,空荡荡的……”他转过身,这座破败的设施显得如此寂静,仿佛一堆死物。仅仅是由钢筋水泥、金属隔板,各种各样的铺装加固而成的建筑,曾经是一座不知做什么用的工厂。“没关系,这并非没有意义。而是我,我……”

凯环视四周,那些生物确实消失了,连那萦绕设施许久的蓝色烟雾也不在了。他轻轻抚摸墙壁,手划过墙面,感受那脱落的墙灰和生锈金属的触感。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呢?

忽然间,远处传来声音——凯警惕的睁大眼,随即迅速关闭电脑,将嵌环硬生生从原本的镶嵌闸口取出,再捡起落在地上的□□,切断电源后躲进一排排厚重的主机之间。

“谁在那?”

威严的声音传来,他心里一紧,紧紧握住手心里的枪,那被布条裹住的另一只手开始发麻,从崩裂伤口涌出的血液落在地上,传来刺骨的疼痛。他竖起耳朵,从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后步入房间内。

很明显那个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凯没敢探出头观察,空气低沉的可怕,一切都是风险……但是,现在自己最大的优势——他并不知道自己躲在哪。

“老伙计,抱歉了……”

拜托,那算不上优势!

凯嘲讽的在心中说,他能听到那个人蹲下,并不是酒鬼,毫无疑问那个喜欢酗酒的老家伙已经被爱德华兹一枪所杀,死的彻底,那么还能有谁呢?他们的头领?凯压抑住自己的呼吸,手臂的疼痛再度传来,因为失血而头晕目眩,现在……自己并不知道情况,也没有信息,对方身上带枪了吗?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这该怎么翻盘?

我身上仅有的筹码不过是□□和一把枪,凯四下张望,一边继续在脑内飞快的思考:手臂因为枪伤和行动不便,我正面冲突肯定敌不过军人,所以必须找到什么,找到……该死,想想办法啊!

他轻轻拆开弹夹,还剩四颗子弹,在这个距离下仅剩下四颗子弹。自己决不能为铤而走险的几率抛弃□□,任何一点都不行——只会变作对方要挟的筹码,徒增风险。究竟该怎么办?空气浑浊无比,凯感觉浑身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了……

他仰起头,忽然看见这昏暗房间角落透露出的光亮,“出来,我知道你在那!”他听见首领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虚张声势。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凯盯着那房间透露的一角,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假如这座建筑已经年久失修了,失去了那些生物构造的实体幻境,只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那么……

趁那个人,还在悼念自己的战友——凯毫不犹豫的举起枪!

“嘭!”子弹飞旋着在房屋角落炸裂开,溅射出刺眼的火星,“怎么回事?!”趁着那个人注意力被转移,凯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撞向了那一排排沉重的主机!

厚重的轰隆声激起一阵烟雾,“糟了!”昏暗中人影闪躲,凯留意不到他说了什么,但随之而来的坍塌已不可阻止,主机垮塌造成的连锁反应加剧了这座房屋的承受力,地面在振动,凯感觉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冷静,烟雾四起、木屑飞溅!他在烟雾中瞄准了那裸露房梁的一角,随后再次瞄准!

“嘭!!”枪声诈起,飞向那裸露出的支撑点,现在这座屋子已经承受不了任何冲撞——每一次行动带来的压力都在挑战这座建筑承受的极限。在子弹迸发而出的瞬间,随着子弹牢牢击入面前的房梁,撕裂混凝土和钢铁支架的结构,他听见耳畔响起了“轰隆——”的漫长崩塌声。

凯感觉面前一片光明,那一瞬间过得很慢,景象坍塌下落,好像一场梦。但是还差什么,仅仅是这样不够的……

“我…”

凯低下头,黎明的阳光洒落在他的手臂上,在那一瞬间所有疼痛都消去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但是仅剩的机会——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抓住腰间的□□,用尽力气扔了出去!

“轰!”

最后一击,飞离手心的□□狠狠劈砍,破坏了饱受侵蚀的建筑结构,在突如其来强烈光照的刺激下,那些倾塌的建筑材料全部压垮在追击者身上,激起一阵强烈的尘埃和烟雾。

那强烈的,近乎刺眼的阳光,凯却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他仰起头,现在禁锢自己的天花板和阴郁的建筑不见了,一切轰然倒塌,只剩下那淡蓝天空中温暖的阳光,还有白皑皑的雪原。

结束了……吗

不,还没结束。

随着阳光被迷雾所笼罩,化为遥不可及的轮廓,凯已经明白了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手臂上撕裂的疼痛再度袭来,他紧紧握住枪。

但是我知道,你总会在那温暖的阳光中保佑我的,一直都是……

“结束了!”

他如此说道,举起枪对着那被压在废墟下的人,声音异常洪亮。

“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激起的烟雾和尘埃散去,世界只剩下灰阶与影影绰绰的轮廓,凯牢牢握紧枪,从那坍塌的废墟中直起身子——但尚未站起来的身影。他盯着他,那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还咳嗽着,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凯一愣,在四目相对的一刻一切好像静止了。随后,他缓缓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真没想到啊……首领。”

“或者说——安塞尔·古斯塔夫,亚瑟的好叔叔。”

那是一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看过了无数战火,哪怕他的身躯被厚重的砖渣和混凝土压下,但依然不改原本的坚毅。

“你一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对吧?”

安塞尔并未回答自己的话,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他先是咳嗽了两声,随后深呼吸的直起身子,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真有趣,没想到亚瑟一直相信的人,就是追杀我们的领队啊。”凯浅笑着,语气颇为嘲讽:“他一定想不到吧,自己一直追逐的真相——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凯继续道:“你的部下已经去追亚瑟了,你不会留他们在这的,不做傻事,哪怕是替战友收尸……”

气温开始走低,凯觉得自己受伤的手臂隐隐作痛,他灵敏的注意到自己脚边已经开始泛起冰霜,连金属都变色了。

迷雾…并非蓝色的烟雾,而是一直以来就伴随着一行人的迷雾,出现在了这里。

奇怪,有一种非常、非常诡异的感觉,那混沌的迷雾中好像潜藏了什么,一股吞噬的力量,难以用语言形容,却异常隐晦。

“放下枪,孩子。”老者抹了抹自己的嘴角,“拿枪对着人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相信我,我们得合作,否则你无法走出……”

“嘭!”

凯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子弹狠狠打入了安塞尔的大腿!随之而来老人发出一声闷哼,气温骤降,迷雾好像烟雾一般缭绕视野,情况变得愈发紧迫。凯微微低下头,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我不想听你废话!告诉我,那些在迷雾里蛰伏的东西是什么?你们究竟有什么阴谋?”他一改过去的迟疑犹豫,思维清晰的继续质问:“你骗了他,一直都是。毕竟那位公爵对你们来说意义重大,想必亚瑟直到最后都在相信你。现在告诉我,之前我们看到的怪物是什么——”

那位老人痛苦的蜷缩起身子,苍蓝的眼睛终于染上一丝怒意,不再有过去的伪装和故作高深,而是一直□□裸的敌视。

“很好、很好,就该这样。”凯握紧了枪,先前接连的浪费,现在自己仅剩下一颗子弹,必须问出来:“奥丁究竟在隐瞒什么,他不惜如此高昂的代价违背与同盟的协约?而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天真!你又知道什么!”老者愤怒的回应,血泊从他大腿中涓涓涌出,很明显已经打断了骨头:“把枪放下,这是我给你最后的警告。你不该在别人的领地上开枪。你又知道些什么呢?区区一个交换生,毛头小子……”

“不知道全部,但远比你想的要多。”

凯耸耸肩,语气轻松而挑衅,同样没有想后退的意思。

浓烈的云雾弥漫,遮掩了白日的光照,冰雪从海浪蔓延、冻结了一片土地,而后仿佛有知觉一般蔓延开来,加固了这座严寒的设施,仿若一片极寒地狱。

他看着安塞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亚瑟最终也没能走上奥丁安排的道路。他以为自己在思考,得出了答案……但那也不过是你们暗示的答案。”凯继续说,他感觉自己的枪已经开始冰结,变得迟钝:“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非得亚瑟离开?即使他是奥丁的人……而你?”

凯看着安塞尔,用有些猜忌的语气提问,几乎蔑视的看着他。

“好啊,让我猜猜看——亚瑟是奥丁的造物,对吗?自从六十年前弑神者一战后,九大幻世血统因此沉陷,已经有无数神邸遭其重创,不得不陷入沉睡。”

他继续说:

“人类的渴望创造了神,而神的渴望创造了龙曜——龙曜却变成了弑神者。而奥丁,你们还要再赴曾经诸神的后尘,黄昏一战还没让他清醒吗?奥丁的渴望创造了亚瑟,所以先前才会有那么多扭曲的生物,是亚瑟的失败品……因为奥丁一个人远远无法达到那样强的程度,对吗?”

冷风,回应的只有冰冷的寒风,风暴正在自己头顶酝酿。

安塞尔,那位饱经多年战争的老者丝毫没有开口,而是沉默的盯着凯,仿佛在观摩一场戏剧,置身事外。

“故作清高的沉默,你觉得这能改变什么。你又想掩饰什么?”

凯放下枪,他的手已经因寒冷而冻住,就连行动也无比艰难,自己的发丝正在冰结。没错,这些迷雾与严寒也是同样的造物,人类不可见的自然之灵,属于这片土地的诸神……

接着,面前的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眼神中的情绪只剩淡漠。

“你什么都不懂,也注定不会明白。”沉默许久,安塞尔淡然,如此答道,他支起一根棍子试图站起来,“你不过是一个孩子,你又有什么能力?来,那个女巫可以控制金属,而那个被我们收留的女孩可以控制声波,亚瑟是神选之人,而你呢?你又会什么。”

凯摇了摇头,白昼的光芒好像愈发遥远,他竭力抽出被冻结的手,用有些嘲讽的语气说道:

“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会。”

风声在耳边掀起,那些冰雪漫过坚硬的碎石,开始包裹这片大地,暴风雪即将坠下,老者面露一丝诧异。

凯依旧笑着,仿佛嘲讽的看着他:

“我没有她们那样的能力,我并非九大血统的继承者,我只是一个人类罢了。一个连信仰都没有的人……否则,我也无法这样轻易的入境了。”

凯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因为骤降的低温,一切都在变得岌岌可危,世界摇摇欲坠。他看见无数迷雾、山峦,这篇土地曾经诞生,又被覆灭遗忘的灵魂,无数诸神。

是啊,正因为是人类,无数走过的路人中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任何不同的存在。天才注定短命,而平凡则源远流长,不论在什么时候,平庸之辈永远是世界上最多的存在,自己从未因此觉得愧疚,有时候只是羡慕……如果能再多做些什么就好了。

但尽力而为,足矣。

“我明白了。”凯轻轻说,“亚瑟是奥丁的造物,而你——你是威利的造物,对不对?”

老人摇了摇头,面露一丝轻松,在凯诧异的神情下,他轻轻说道:

“不,我是菲的血亲。”

释然。

风声在耳边呼啸,凯几乎浑身呆滞,他的声音迟疑,几乎不敢相信的看着对方!

“人类和神、这……怎么可能?”

“你说得没错,基本就是全部了。”安塞尔语气冷漠,“现在,孩子,你得放下枪,你应该很清楚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开枪,有多么困难。没有我,你绝对走不出这片迷雾。这是隐晦之雾,还有葬送命运的冰雪。这里的一切都会被人遗忘。正如我也不会离开这座土地,因为我属于这里。”

诧异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但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凯拨动手中的扳机——已经冻结了,他看见安塞尔脸上的笑容,随即将那把枪远远仍在一边,发出‘啪’的掉落声。

“这才对,现在别过身去,我……”

“笑话,我想知道的你已经都告诉我了。”

迷雾变得浓郁,而冰雪吞没了落入废墟的□□,在安塞尔几乎冷酷的目光下,凯只是面带微笑的注视他。

“你隐瞒这一切,只是为了接近亚瑟。你背叛了你的朋友,不觉得羞耻吗?”

安塞尔如此质问。

“不,这简直荒谬了,我已经尽我所能帮助了我的团队,亚瑟安全离开,我问心无愧。”凯回以同样的决绝,他昂起头,语气前所未有的淡然:

“更别说,假如我从未承认我们是朋友,谈何背叛?”

他微微后退,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护身符,那是一个水晶瓶的吊坠,瓶身浮现出奇异的颜色,在那之中流淌着鲜红的液体,熠熠生辉。他用一种颇为怀念的眼神看着,但也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起头:

“几个月前,有一个记者在这调查,而后不幸坠楼身亡。临死前你们打穿了他的头,对吧?”

安塞尔沉默。

“那个人……是我的生父,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凯笑着,嘲讽的看着安塞尔腿上的枪伤,自己手臂一枪,回他腿上一枪,扯平了。

“我的全名是凯斯·梅斯特雷,你应该很熟悉,对吧?我很喜欢我的名字。以及——阿尔娃·梅斯特雷,你们应该见过的,身为国际通缉犯,我的生母,虽然一生下我便踪影全无,但我知道,她一直存在……”

结束了吗?

雾霭沉默,铺天盖地仿佛压抑的风暴,安塞尔在狂风伫立,仿佛胜局已定。而凯仰望着那遥远的天际,想象着在那之上天空的颜色……

风声激起!

电光火石见,红发少年从自己的外套间拿出一张卡片——那是一张棕色的卡牌,显得无比灰暗,却能隐约看出有鹰羽雕琢的痕迹,安塞尔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凯狠狠捏碎了握在手中的晶瓶护身符!

“Vasairy Ethremourla——宙斯神的闪灵瞬步!”

从那破碎的晶瓶中涓涓涌出的,仿佛鲜红的血液,当那血液沾在陈旧的卡牌上时,霎时间迸发出闪耀的光芒,随之而来的疾风推开了层层封锁的迷雾,绽露出蓝色的天穹,那金色的光辉洒下,凯高高举起了那张纸牌:

“以黎明女神奥萝拉的名义!驱散黑暗和迷茫——引领我,回到故乡!”

那轻柔的、撕碎了迷惘的阳光,在骤然亮起的光束下一切远去,成了一道幻影!

凯浅笑着,脑海中回忆起了、乃至所有快乐。一切景象都在后退,随着那升起的光芒,凯感觉阳光轻拂过他的发丝,蒸发了所以痛苦,随后……

那冰结的东区工厂,消失了。

一瞬间,飞跃过所有的寒冷和海洋,他看见头顶茂密的橡树,象征权杖的橡树。他伫立在一座和蔼的山丘,现在是冬日,但头顶仍是温暖的天空和阳光。

海浪……那轻柔的海水,拍打着细腻的沙地而来,一切仿佛一场梦。

“一切结束了。”

但自己正真切的存在着,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伴随‘宙斯神的闪灵瞬步’发动的瞬间,以最高程度的血脉所驱动,足以在刹那化为凡间的雷光,在刹那间穿梭漫长的距离,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

“奥丁违背诸神的协议,所有的情报已经全部收集到了,包括录像和迫害民众的证据。”

早已有人等在那里,凯迈步上前,他回忆起自己过去经历的一切,最终将那录像的储存盘和脚环,放在了那人的手心里。

“昆汀,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面前的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眼睛如同红宝石一般明亮,静静将记录拿回自己手中,那身衣服打理的干净整洁,与凯一身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

“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吧,她已经预知到你回来了。”

“我们所有人,大家都等你很久了,都很欢迎你。”名为昆汀的少年眯起红色的眼睛,“放心,你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依据铭文发动,自毁消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任何信息的。”

“所以……先休息一下吧,换身衣服,我们以后再聊,还有很多。”

橡树在头顶苍翠的绽放,青草在微风的抚慰下摇摆,空气中弥漫着蔷薇的花香。凯感觉那细碎的阳光从树叶之间照耀下来,如此幸福美好。

接着,他踏上脚步。

回到这成长的故土,好像一切没变。这趟旅程已经结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它忘掉,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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