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
列车呼啸着穿过白雪覆盖的平原,激起雪花和一阵激流,在清空的铁轨上飞速前行,穿梭在这片白色的大地。
“人类啊……无知,又自私的生物。”
少年凝视着窗外,阳光驱散朦胧的晨雾,风声呜呜作响,拂过耳际的浅紫的发卝丝。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玻璃,感受那玻璃稍低的温度,凝视玻璃种自己的影子。
“就像列车不断前进,在旧事物的尸体上前行,这无可置否。而文明也因此延续。”
他嗫喏着,就像没有人听的演讲。列车的前进的速度令人不得不后倾身卝体,远处,树影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清晰起来。
从孤零零的一棵树,逐渐增多,然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了一片森林,繁茂的无边无际。就像某个种群从草原奔跑着狩猎,到最后形成聚落,创造文明,数量越来越多……铸造无限的辉煌。
“……可不是么。”
少年的桌上,仅放着一本《埃达》。
他别开视线,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镜子,凝视着镜面中自己的面容,仿佛有再对另一个人说话。
车内的温度维持着温暖的二十五摄氏度,没有任何外人在场,他将他们隔在门外,静静听着列车疾驰之外,冷风呼啸的声音。
“人性,真是复杂的东西。”他微微回神,像是从某种冥想的状态回归现实,随后伸出手,将那本精致包装的古老经诗集翻了一遍,又是一遍……仿佛怀念着什么事物。
“不知这次再回来,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将语气放松了一些,一切仿佛自问自答,维持在一个很低的声音,仿佛古代祭司传承机卝密一般窃语。“呵……我们的大哥,他又要做些什么?”
列车不断前进,平原逐渐化为起伏的山峦,最终在穿梭的气流中一头扎入黑卝暗的隧道中,暗下的舱房里回荡着前进的轰鸣声、机械运作声,还有细微却无处不在的……气流的风声。
“谁知道呢。”
他合上那本经卝书,微微闭上眼,感受在风雪中前行,感受自己的血流,心脏如何跳动,放空大脑……还有偏低的体温。
随着列车穿出隧道,一切豁然开朗,远处已经浮现出城市的影子,他发觉晨雾已经完全消散,雪水在地面融化,星星点点。
他看着,哪怕阳光拨卝开阴云,展望大地,但冰雪消融仍然挣扎着带走余温,不愿妥协。
正如时间不断向前,而世界处于过去与未来、旧事物与新事物的迭加态,这显然是有悖于人的常识的。*
“那就休息一下吧。”他说道,于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休憩。“在到达终点前,先休息一会……”
毕竟,那条路不知通向何方。
但若停滞不前,就此放弃的人,终究连未来也会失去。
列车最终在一座港口停下。此时已经泯去了雪花的影子,但这频繁往来运河上交替的船只,还有那灰暗却翻腾个不停的大海,却日益不停息。
他凝视着那片海,目光扫过昔日熟悉轮廓的海岸,而身后,有人早早恭候于此。
“威利大人,您回来了……”
老者说着,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手臂上还有海军的纹身。在多年卝前,他也驾驶着舰艇驰骋在大海,劈波斩浪,与风暴和激流作斗卝争。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化。
少年威利凝视着海岸,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便自顾自的向前。
“我还记得,那里本有一片沙滩。”他沿着港口前行,路人似乎没有认出他的面容,或是某种气息让他仿佛遮蔽自己,不存在此地。
他走过港口的城市,在冷天也散发着鱼腥的小摊,各色商品和遮掩起来的货物往来流送,在海平面的另一边消失不见。
“看啊,这个世界早已不是我们熟悉的模样。”
威利以某种嘲讽的语气说着,身后的人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静静听着面前的少年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陌生,不是么。”老者顺服的跟从他走过城市,远离那喧嚣的城镇,最终落到一片荒芜而布满碎石的海滩边。
“……这里曾是一片沙滩。”现在却只剩下碎石。
来到那断壁残垣之下,威利卝用手拂过那块裸卝露的岩石,那块石头呈现出一股浑厚的青黑色,他昂起头,这顽石暴卝露在风和海水的冲刷中,日复一日的坚守阵地,直到身后的沙滩被城镇吞没,昔日精致的画壁被撬走转卖,亦或是粉碎处理,只有它仍在此地。
“你一直坚守于此……”
他以一种沉重的语气说道,似乎是在感激。冰冷的海风从脸颊边拂过,身影形单影只。辽阔的海面,喧嚣的风和海水做着日复一日的斗卝争。他凝视着过往船只,以一种随性的姿态坐在一块岩石上,聆听海水冲刷细沙的声响,试图从中听出某种声音。
身后的老人屹立着。
“气息有变化,连风也不是以往的样子。”这时,他突然开口了。“就连土地也已遍布疮痍。”
老者微微额首,以一种肃穆的姿态聆听,海风中夹杂着雨水的气息。
“看啊,升温了……或许之后会下雨吧。”
威利换上一种轻卝松的语气,但那双眼睛所注视的是远处的城市,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来往穿梭的渔船、货船,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再不济,也是自言自语。
“——安塞尔。”
突然,他道出了身后人的名字,那老者一怔,随即以一种愕然的姿态抬起头。
“为何要惊讶?”这句话语气说不出的隐晦,威利别过头,打量着那人。“你以前在海军工作,随后,又派你去了铁路……每一次,都干了不下十年,甚有二卝十卝年。”
“是的,大人。”后者答道,语气有些仓促。
“告诉我,你以前在铁路工作的朋友……算了。”他继续说着,仿佛在思索什么事情,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打住。“谈点轻卝松的事吧,安塞尔,聊聊我们的家庭。”
他转了个身,坐在石块上,以一种俯视的神态说道,以一种休憩的姿态问道。
“我的兄弟怎么样了?”他放缓语气,好像有两种情绪在他眼里重叠。“我应该有叮嘱你,要照顾好他。”
名为尔的老者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开口回答:“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别那么严肃。”少年挑眉,打断了他的话。“他过得怎么样?”
“思想。”安塞尔说,“他是一位很有思想的年轻人……我想,他理应有追逐真卝相的权卝利。”
“与一群乌合之众不同。”
威利赞许的评价。
“他当然有权知道……也必须要知道。”以某种傲慢的语气说道,突然间海风惊起,一只海鸥从悬崖峭壁的巢穴上拍拍翅膀飞去,那逆光的瞬间……
安塞尔看见,少年露卝出一个微笑,有些狡黠,却是确确实实认可的笑容。
‘做的好。’那是一句模糊的话,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了,只是一个嘴型。少年打量着他,眸子里有一种胜利者的狂卝妄,
那是赞许的神色。
“大人——”年迈的安塞尔一怔,仿佛想继续说什么,但还未出口,威利便收回微笑,仿佛刚刚的姿态是另一个人。
“闭嘴,我都知道……”
他又恢复了一脸淡漠的神色,不在看安塞尔,而是闭着眼睛,沉重的呼吸着,仿佛刚做过什么极其消耗体力的事,呼吸声湮没在风中。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安塞尔。”
接着,威利拿起一个电卝话,以有些生涩的动作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和他聊聊吧。”
那平和的声音如是说道,不知电卝话那一头是谁。随着简短的通话结束,他便挂断了电卝话,将手卝机扔在一边。
“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可以了。”
风声依旧呼啸,他看着那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太阳,仿佛回到了过去。
真想……在这宁静的片刻,能休憩几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忙碌的海岸,静候时间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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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业的气息,空调吹着风,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五摄氏度,抵挡了屋外冰冷的风。
“‘写给——我的格尔达。’”
身后,就在图书馆中心的桌子上,自己红发的同桌正一脸沉醉的在白纸上写字,划过一道道流畅的花体英文,而一边摆着的是早早写好,无数次修改,最终定下的诗篇,韵脚优美,字迹却并不那么雅观。
亚瑟穿行在层层厚重的书架间,走马观花似得扫过一行行排列整齐的书籍,却只有力不从心。
厚重的书架仿佛垒成山高,一排一排蔓延而上,错综复杂的走廊仿佛迷宫一样迷惑众人。倘若以往,亚瑟肯定对这些名著经典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但现在,他只感觉到沉重。他竭力不去想课本上诡异的叙事,或许那只是印刷错误了,但潜意识里的某种直觉,却催化他去关注这件事。沿着行行书架,类别编号和首字母顺序排好……
亚瑟下意识的,寻找着某种事物。
就在这漫无边际的书海里……或许,或许一定能找到?这所学院的图书馆几乎涵盖了欧洲绝大部分图书的收录,但大部分时间是对外开放的。且对于一般学卝生,有的书是被禁止借阅,或者要经过严格登记和询问用途的,仿佛他们的用途只是摆在那,作为书,却不许被人阅读。
——而亚瑟可以,作为学院里有名的优等生,古斯塔夫家族最年幼的少爷,亚瑟有幸、有资格可以前来这里。有资格查阅这里所有的资料。
要不然……自己的同桌凯也不会想尽办法和自己搞好关系,只为了查阅这图书馆里泰戈尔的散文集,和古希腊无数无名氏所写的情诗了。
“——天亮了。你不见阳光已照进窗户?”
亚瑟不知道凯是给谁写信,据他所说,那是自己家乡从小长大的一位德国姑娘。他仍沉浸在自己的美好里,甚至没有抬头看亚瑟一眼。虽然就在几分钟前,凯还问自己是不是有精神压力,但现在看来,他已经把这些事抛之脑后,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身边正好是古希腊哲学相关的书籍,亚瑟随便抽卝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沉思录》,那光滑的深蓝色封装和反光的印痕,亚瑟挑眉,这本书似乎比自己上次要看的那版要厚一些,不知是印刷纸张问题,还是翻译改版了。他坚信内容是不变的,但看了没多久,他又将书放了回去,手指沿着一本又一本图书继续寻找。
亚瑟从未听过有《寂静的春天》这本书,从他出生到现在,知道的只有《沉默的春日》。他抱有一丝希望,或许这里可以找到吧……就像原本完美无缺的玻璃上,被更坚卝硬的东西划开一道裂缝,玻璃是很脆弱的,只要再用卝力些,一块完整的玻璃就会因为那条裂缝而整个裂开,被撕碎。假如玻璃这边是一个世界,那看似透卝明的玻璃那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图书馆依旧安静,不知何时起,自己浪漫同伴的声音安静了下来。整个空间内散发着柔和的光,还有微弱的音乐声,就像潺卝潺流水。脚步声在这个寂静的时间清晰可见,回荡在图书馆的大厅中。
那狭长的走道那样遥远,绕过一条还有另一条,接着下一个路口……不知去向何处。这让亚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年幼时的亚瑟,偶尔会通卝过栅栏跑出宅邸外,与现在被认为是优等生的自己大相径庭。那是一个扑簌的雪季,不管瑞典的冬天是多么寒冷,多么要命,他又悄悄从房间里溜出来,不知走了多久。
那深邃的夜晚,冷风和冰雪呼啸的街道,那时瑞典的圣诞节还有着冬天的样子,就算寒冷,接到实处仍然亮着温暖的灯火,姜饼和蜜糖的味道回荡在嘴里,还有松卝软的烤面包,香喷喷的火鸡……亚瑟不知自己为什么羡慕那些,只是散漫的走在街上。
那是有关自己的大哥,或许是亚瑟唯一明确的记忆,古斯塔夫现在的当家……也是现在整个瑞典的统卝治者。好像那时还不是这样,说起来,其余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但唯有那一日的记忆仍深深铭记在脑海。
在冰冷又亮着温暖灯光的街道游荡,羡艳的看着其他有着父母陪伴的孩子从糖果店里出入,而亚瑟在脑海里几乎找不出他们的模样,只是看着圣诞树华丽的装潢,在绕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里期盼着,似乎期望着那记忆里模糊的影像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父母清晰的面容,然后给自己一个拥卝抱。然后和其他孩子一样,给自己——买一罐糖。
那是多好的礼物,千金万两都比不上。
当他在玻璃上哈出一片白雾,用有些冻僵的手指在白雾凝结的玻璃上写下‘家’这个单词时,
冷风还未到来,闪闪发光的糖果店几乎要关门,街道上也静了下来……
“你想要吗?”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街道里刚好可以听见。当亚瑟惊诧的回过头,面前高自己好多的少年正露着微笑。
“奥丁?”
他有一双如大海般湛蓝的眼睛,亚瑟永远记得。
那抹笑意只持续了一下会,随即便收了起来,他半蹲在亚瑟面前,仿佛精心挑选一般询问亚瑟的意见,最终走进了店面,在亚瑟欣喜的张望下,买下了那罐巧克力味太妃糖。
虽然,自己明明想要果酱心的……
但不论如何,亚瑟实现了一个愿望。寒冷的东风也失去了威力,那栅栏之间仍然顽强绽开的花朵中,亚瑟跟在他身后,在路灯和熄灭圣诞街的陪伴下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回家。
直到那一天,亚瑟才理解什么是家庭的感觉,哪怕那非常模糊。而长大后,他再次去街道时,发现那条路并没有那么漫长,原以为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路,其实也就那么几条。商店似乎因为政卝策逐渐关门了,花朵被移去,取之而代的是崭新的电子设备。
但不论如何,这是亚瑟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那纵横交错的路,正如书架间找不到的方向感在,指引着什么……寻觅着内心所渴求的东西。
‘哐!’随着书本落地发出刺耳的一声,亚瑟一个激灵,从回忆被拉回现实的感觉过于突兀,他几乎被吓到而愤愤看向身边的同学——
凯正保持着从地上捡起书本的僵硬动作,怀中抱着一本柏拉图的书籍,他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将先前拿到的《无名氏诗集》小心翼翼的塞回书架上,随后才面对自己站好。
“呃,亚瑟,我很抱歉……”
“凯,我看你那么一心一意的写诗,莫不是在给自己深爱的政卝府写信?”
未等凯开口,亚瑟便先一步脱口而出一句有些讽刺意味的话,其实他也没有特别生气,但自己这个同桌不仅蹭着自己的权限在图书馆毫无顾忌的借阅,现在还影响到自己……说来孩子气,但只有那段记忆,那在亚瑟心中短暂而温情的记忆,他不想被打扰。
“我在给我的养卝父母写信。”只见凯耸耸肩,丝毫没感受到这句话里的压卝迫,或者说他感受到了,但装作不在乎,继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然后背靠在书架上,直接把找到的书翻开,落下那一页上写着‘乌托邦’的哲学理论。
“好吧……其实是给我妹妹,算是我妹妹吧。”过了一小会,他有些不堪的挠挠头,以开玩笑的语气答到,“你应该知道这种感觉吧,你也有兄弟啊。即便不在同一个地方。”凯说着,一边打量着柏拉图提出乌托邦的论述,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着。“即便不在同一个地方,但记忆是一直存在的……我记得那些温馨的事,她以前可任性了,为了一个蓝宝石的胸针,和自己哥卝哥……还有父母撒尽了娇。虽然我很头疼,但那也是记忆,家庭就是好在这里吧。”
世界好像陷入沉默,亚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一字一句听在脑海里。即没有回答,但他是赞同这句话的。
亚瑟扫视着一排一排图书,图书馆如此之大,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书得找多久。就像要从一片大海里找到一滴特定的药剂,或是从森林里找出那片与众不同的树叶。
“假如你苦恼的话,”身边,凯开始收拾东西,一边以提议的口吻对他说,“去看看新闻报吧。虽然不完全是作业内容,但或许有点帮助。要结合现实来完成这次的作业,‘不要重蹈覆辙’,我们的师长不也想表达这一点吗?”
凯微笑着别过身。
“结合过去的失误,来看待我们现在的样子。正视我们未来的路。你一直很擅长这些东西,亚瑟。”
说罢,凯的身影消失在书架的尽头,带着那本‘理想国’的论述。回去那边,继续写那近乎情书的问候诗。
也对,新闻报道总会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对自己的作业也有帮助。
一边这样想,亚瑟也转过身,走出书架投下的阴影和油墨的气味,走向那大厅另一边的时卝报书架的位置。
在大厅的另一端,一排排新鲜出印的报纸一万入眼帘,亚瑟沿着架子上标明的日期巡视,直到落在昨天的最新新闻之中。
“嗯,怎么没有了?”
亚瑟微微一怔,面前明晃晃的架子本应摆着今日的最新新闻,此时却空空如也,学院的图书馆从不会错过任何一天的新闻,都是在凌晨新印刷好时就准时换上,现在却不见了。
那也是今天课堂上政卝治老卝师讲的内容,亚瑟本寻思,结合新闻报来写一篇读卝后卝感。《沉默的春日》他看过不下三次,很多名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是……
心里一惊,他避开那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将视野从报纸上移开,转而向出入口侧边的询问处。或许能从那里问到什么。
下一刻,当亚瑟迈开步子,正准备从原地离开时,角落里的一个声音却突然传入耳中——
“好……我知道了。”
亚瑟一愣,转头将视线落到错落图书馆的阴影里,就在某一排后面。空气很安静,亚瑟甚至能注意到灯光里灰尘细微的飘散,他细细听着那个声音。
“到时候你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挪动步子,他绕开角度,双眸穿过错综复杂的阻碍,将视野投到某个角落的身影上,只见那人手里还拿着一卷灰色的纸卷,那是学院印刷的报纸。
下一刻,那人结束了自己的细语,将什么东西塞回了校服的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欲要从阴影里走出来。
在说什么?
亚瑟径直走向前,在那人离开前先一步落到最近的书架,伸出手装出一副在找书的样子。随着脚步声愈发清晰,他用余光注意那个影子挪动的方向,下一刻,那人终于走出阴暗,身影豁然开朗——
“亚瑟……你怎么在这?”
只见爱德华兹的身影突然出现,他顺势别过头,对面别着音符发卡的棕发女孩似乎被吓得一怔,将手中报纸下意识藏匿的动作映入眼帘,心中立即泛起一丝狐疑。但他张了张嘴,第一口没有询问报纸的事。
“音乐类书籍可不在这,爱德华兹。”这是一句寒暄,随即亚瑟迅速进入正题。“你刚刚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这语气可能太咄咄逼人了,但毫无疑问的表明了自己已经听到的事。亚瑟没有藏匿的念头,他知道爱德华兹藏了什么,估计是一台手卝机,但亚瑟更好奇的是——她在和谁说话。
“嗯,我在……我在想我的检卝讨卝书,还有我被加了双倍字数读卝后卝感的事儿。”只见爱德华兹定了定神,随即她挺卝起身卝子,看着亚瑟的眼睛。这个女孩并没有如亚瑟的预想那样不知所措,而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看着亚瑟的眼睛,像是某种观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是么。”亚瑟微微放缓语气,“其实,学校也没有规定不许带手卝机。有不少学卝生连电脑都带来了。”这是诱导。
“教时事政卝治的那位夫人被我气得不清卝醒。”可爱德华兹并没有理会,她挪开视线,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我在想查资料呢,我不想被剥夺去音乐教室的资格。我跟奥格莉斯可还没完呢……”
混卝淆卝视卝听。
“政卝治和实时的分析报告也不在这。”他直接揭卝露了她的话,“你在找什么?爱德华兹,我可不见得你自言自语的……”
‘Shit…’话未说完,一句英语中的骂人话‘该死’,将亚瑟的发言硬生生打断,他清楚地听见面前的棕发女孩嘀咕着什么,那声音很小,而当亚瑟诧异地看向她看时,爱德华兹眼中的不耐烦也只浮现了一瞬间。
“嗯,是啊——圣梅洛公爵,我正烦着呢。”
只见爱德华兹垫了垫小皮鞋,顺着亚瑟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今日新闻报都被那个怪胎拿光了,我能怎么办……唉,我的论文啊,早知道我就不睡觉了。”她丝毫没给亚瑟开口的机会,自顾自继续说:“那篇报道是写东部疫情的,都说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敏卝感。就是新卝闻卝社那个女生啊,我之前看见她抢着把所有报纸拿回自己社团教室了,我没追上,还能怎么办……唉,我的论文啊,老卝师要我写一篇五千字以上一万字最好的读卝后卝感,足足有你们的两三倍!我真的太惨了,我的瑞典语法可没那么好……”
只听爱德华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吐词里夹杂着发音错误,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顶撞了老卝师而感到愧疚,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音乐课上和那个对家拌嘴。一堆句子说完,爱德华兹低下头,露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样子活像一只被抢了萝卜的棕色的垂耳兔。
“等等,新卝闻卝社的女生?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哦对了,你每天都在学习,从不关心八卦的,” 当爱德华兹开口的瞬间,亚瑟立即后悔自己被那段句子迷惑而顺势接话了。“反正我不太喜欢她啦。”
接着,爱德华兹将一口本来还算正经的瑞典语,硬生生的说出了爱尔兰语的方言腔,听着着实刺耳,又一段带有强烈主观评价的八卦。
“是隔壁班的,叫梅琳·诺拉瓦(Merlin NolАVa),她名字可拗口了,是新卝闻卝社现任社长。据说她妈妈是英国人后来移民的来着,是调卝查记者,伦敦那边毕业的,本来要结婚了,但她爸爸不在瑞典,却突然没消息了,可能是外遇。父母应该都是新闻专卝业吧?可能这是她痴迷于新闻的原因,真棒,现在她真是新卝闻卝社社长了,还真是自以为是……呵,英格兰人*。”爱德华兹阴阳怪气的落了个嘲讽句式,露着一股浓浓的不屑,当她喘了口气欲要继续时——
“罗莎!不用说了。”亚瑟先一步开口,彻底结束了这段发言,一堆絮絮叨叨的八卦可算是把他逼到烦闷,而对面的女孩则微妙的开口提醒:“爱德华兹。”
“好吧,爱德华兹……你说今天的新闻都被拿走了,那你拿着什么?”亚瑟揉了揉眼镜下的鼻梁,有些思维疲惫的问道,走廊那一边远远传来凯的叫喊,他没在意。
“没撤啦,我拿了以往的报道,也写了和疫情有关的文章,希望能有帮助呗。”爱德华兹似乎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她拿起报纸在亚瑟面前晃了晃,然后收了回去,接下来一秒像是在沉思。
“对了亚瑟,你知不知道,学校以往那些期的报纸现在处理了吗?”
随即,她开口询问。
亚瑟尽力将思维从一大堆八卦里抽卝出来,正盘算着从新卝闻卝社取报纸的事,“一般会在月末集中处理,现在可能放在总务处……”
空气陷入寂静,图书馆的灯光照耀在二人身上,爱德华兹将视线投向长廊,看来双方都没有想继续往下聊的意思。接着,她径直从亚瑟身边走过,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而亚瑟也庆幸她没继续说下去。
“对了,新卝闻卝社教室在哪……”他突然想起这个,或许可以自己找,但那一瞬间,他看清了爱德华兹手卷作一束的报纸,露在外面的标题:
——挪卝威著名议员幼子,奥利弗·南森失踪。
亚瑟微微一愣,随即仔细看着,一行小字在标题下面标注着‘于英国境内旅行失去消息’……
他收回了嘴里的疑问,硬是没把话说完整。与此同时,爱德华兹将报纸收回身前,回过身看向他。
“新卝闻卝社教室,你出这边的出入口,沿着左手边的楼梯上三楼。”她指了指出口的位置,“右拐走廊第七个教室就是了。不过……你小心点,”她刻意将这句话掐断,用低沉了几分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梅琳她,好像藏着些过.时的书……”爱德华兹迟疑着,但仍然以一种只有亚瑟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老卝师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她转了转眼睛,当亚瑟一时愕然沉浸在新的信息之中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爱德华兹眼中一丝狡黠的视线。当他回过神,欲要继续追问时——
爱德华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图书馆大门之外。
注:从文中信息可以猜测,爱德华兹可能是英国北爱尔兰地区的人(带着爱尔兰腔),这句‘呵,英格兰人’←可能是英国不同地区的鄙视链,类似地域歧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