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特科的科长苏文谦心底一直有个秘密。三年前，在他的帮助下松江公安局成功瓦解了水母组并顺带拔除了国民党松江站这颗毒瘤，他因此深得局长信任，也从教官提拔到了科长。
但是关于那件事，他有两个细节从未对人提起。
一是对池铁城开枪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在笑，这个笑容他太熟悉了，从前每当池铁城说瞎话骗他而他信以为真的时候，他都那样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那时候自己失去平衡又单手持枪，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池铁城身上炸弹真的就炸了，是不是太过完美？事后他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着那个场景，绞尽脑汁去计算弹道和爆炸当量，明明每次计算都符合的，但心里哪个地方就是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老爹不是老爹，那时因为欧阳的死，他气急攻心并没有做任何检查，后来准备葬礼时才发现，只是一具年龄体型都相仿的尸体加上简单的易容。但是这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认识马光英了，他恭恭敬敬地给这个人穿寿衣，下葬，立碑，磕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头望着天楞了很久。
真的，结束了啊。
这天是少见的艳阳天，林间的风干燥又温暖，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清香。
他跪了很久，陪同的同志都走了，只有几缕阳光从碎叶间静静地落下来，光影变幻。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这么嚎啕大哭起来。
远处的两只野鸟被惊起，哗啦啦地飞上天空，渐行渐远。
如今已过去了三年，他越来越习惯现在的生活，拿起枪的时候不再迷惘，放下枪的时候不再懊悔。日子安静平和，收入比摆摊强上许多，能给小雪买不少蛋糕。
他很满足。
只不过今天不能去看小雪了，临近下班时间局长在门口截住了他，神情严肃。
又是什么大案子吧？他乖乖来到办公室坐定。
“苏科长，我就直说了。”局长推给他张纸，“有批重要设备要从法国进口，设备先进香港，再转运到松江。为防止特务搞破坏，我们需要一个安保小组负责港商和货物的安全，全程护送。考虑到你曾在欧洲受训，语言无障碍，以及城市反暗杀的业务能力，你来负责这个安保小组最合适。”
“我？”苏文谦愣了一下，转念一想，确实找不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了。
他略一思考，建议道，“可以分成两只小队，一支在明贴身保护，一支在暗，提前出发，暗中布防。”
“可以考虑。”局长眼睛亮了一下，“具体的方案明天来讨论，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这下很长时间见不到小雪了。”苏文谦低声叹口气。
局长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保证完成任务！”他起立敬礼，声音严肃又自信。
港商的效率很高，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促使对方将交货日期提前，因此只给了一周准备时间，苏文谦白天和局长商讨方案，晚上复习法语，忙得不亦乐乎。
人手上面，考虑到不是自己的地盘，人太多了尾大不掉未必是好事，最后敲定下来除了他之外，只有反特科里的四个人，这四人是他亲手从部队里选出来的，身手好人也机灵，教了三年，颇有默契。
“报告科长，本次任务代号蚂蚁。”出发前，苏文谦在局长里办公室里做行前汇报，“本次任务分为两阶段，第一阶段任务目标为保护港商胡柄桦，从香港开始一直到法国，交易完成任务结束；第二阶段任务目标为货物安保，从法国到香港，进入国境并被部队接手后，任务结束。”
局长点点头，“由于帝国主义的封锁，我们无法直接向国外公司购买紧缺设备，这次打通各个渠道以及说服爱国港商的出面已经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任务的重要性，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交易并保护设备！”
“知道了。”苏文谦点点头，“陈迟张林作为暗部昨天下午已经提前出发，我和红梅陈松坐今晚的船走。”
“好，等你胜利归来。”
松江到香港行船二十多个小时，苏文谦一行人在船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香港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来一杯威士忌”来人把毡帽随手放在吧台上，坐下，点起一根烟。
旁边看起来喝得烂醉的老男人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他不接，只深吸了一口烟，懒洋洋地吐出一个烟圈。
“最近不想动。”
“一个小商人，没什么难度。”老男人晃晃悠悠地伸手，他嫌弃地丢了一根烟上去，“没难度才不想接。”
“雇主是美国佬，给的价这个数。”老男人把烟叼在嘴上，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边在身上摸着火柴，一边暗暗做了个手势，“这种好事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好事？找其他人吧。”男人用一根手指把纸袋推回去。
“别啊。”老男人有点急了，一把摁住纸袋，语气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其他人没你稳当嘛，美国佬没别的要求，就是不能失手，只有你能保证啊。”
男人眯了眯眼，“我要九成。”
“要命了，八成！”老男人没有摸到火柴，气得给自己灌了好大一口酒。
“老规矩，钱到人到。”男人斜了他一眼，把烟投进酒里，抄起纸袋，大踏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