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独白下的传统(出书版)》作者:李敖【完结】 > 独白下的传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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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8

唐朝时候,为避第二个皇帝叫“李世民”的讳,许多当时的人的名字,都给硬改了:如“王世充”,硬改为“王充”;如“李世责”,硬改为“李责”。你说被改名的人倒霉不倒霉?他们的名字,好好的拦腰被抽去了一块,真好像亚当被抽去肋骨一般。 唐朝的花样还多着呢!唐朝还有一种避讳的花样是:如果你要做官,而这官的名称,有一个字跟你老子或老子的老子一样,你就没希望了,你就不能干了。例如说:你爷爷的名字里若有一个“安”字,那么陕西长安县的县长,你就不能做了;

又如你爸爸的名字里若有一个“军”字,那么你这一辈子就不能做将军。如果你实在想做官,同时心里想:你们怎么知道我爸爸、我爷爷叫什么名字,干脆不告诉你们,我先把县长将军做了再说。如果你这样,可以,可是千万不能让别人查出来。若有一天被查出来,那你不但要从县长或将军宝座上被赶下来,还要捉到法院,判一年徒刑,教你知道厉害! 唐朝又有一个人叫贾曾,他被派当了“中书舍人”一种官,他的父亲正好叫“贾忠”,他怕“忠”字踉“中”字一样,犯了忌讳,若徒刑一年,怎吃得消?所以他请求不做这个官算了。后来,经专家审定的结果,认为“忠”、“中”可不算是一个字,这个官可以做,于是贾曾才放心了。

唐朝又有一个人,是短命的诗人李贺,他的爸爸叫“李晋肃”。当时就有老夫子们指出,李贺这个小子,一辈子都不可考“进土”,因为“晋”、“进”同一个声音,李贺该避他父亲的讳! 有一个古人叫田登,他做一个州官。他大概是一个老夫子,看到皇帝们的讳来讳去,怪过瘾的,因此他也想找个对象讳地一讳。正好正月十五号灯节到了,灯节时候习惯,是准点灯三天。可是田登认为“灯”字触犯了他的名字“登”,于是贴布告,只说“放火三日”而不说“点灯三日”。后来老百姓讽刺他,造7一句话,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清朝初年,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将军吴三桂,他在中国西南称王,为了避讳,特地把西南的“桂林”,改为“建林”。又因为他那被李自成杀掉的父亲叫“吴襄”,所以也得找个地方来做避讳的对象。找来找去,找到个湖北的襄阳,于是就飞缀直奔襄阳,改名叫汉南府。

清朝因为是满洲人统治中国,满洲人在中国历史上,是所谓“夷”、“狄”、“胡虏”,这些称呼,都有轻视的意思的。到了满洲人做皇帝,这种轻视,自然不能再来了,所以古书的字,都一一改了。像“夷”字改成了“彝”字,“狄”字改成了“敌”字,“虏”字改成了“卤”字,都是避讳的例子。

此外,还有一些避讳的例子,也很有趣:、孔夫子是中国人最尊敬的大偶像,所以关于他的避讳,也就更精采。孔夫子的名字叫“孔丘”,宋朝时候,政府下命令,凡是读书读到“丘”字的时候,都不准念成“丘”字,该念成“某”字,才算尊敬,同时还得用红笔在“丘”字上圈一个圈(所以你看书的时候,要带一支红笔,才不违法)。又在清朝的时候,由政府会议决定:凡是天下姓“丘”的,从此以后,都要加个耳字旁,改姓“邱”字,并且不许发音为“邱”,要读成“七”字。于是,天下姓“丘”的,从此改姓“邱”了。到了今天,有姓“丘”的,又有姓“邱”的,原因就是有的改了,有的又改回原来的“丘”字了。

还有些避讳的原因,是因为家族的缘故。例如中国最有名的史学家,《史记》一书的作者司马迁,他因为他的父亲叫“司马谈”,所以在他写的《史记》里,把跟他父亲名字相同的人,都不得同意,一律改了个名儿。例如“张孟谈”,改为“张孟同”;“赵谈”,改为“赵同”。后来《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也跟他学,因为范晔的父亲叫“范泰”,所以在(后汉书》里,叫“郭泰”的,竟人不知鬼不觉的变为“郭太”了;叫“郑秦”的,也变为“郑太”了。

又如唐朝的诗人杜甫,父亲的名字叫“杜闲”,为了避“闲”字的讳,杜甫写了一辈子的诗,却没在诗中用过“闲”字。

又如“宋朝”的老苏家讳“序”字,所以苏洵不写“序”字。碰到写“序”的地方,改成“引”字;苏转也跟着不用“序”字,他以“叙”字来代替。今天一本书中,在序的地方有人用“序”字,有人用“小引”、“引言”或“叙”字,就是由于被老苏家的家讳暗摆一道的缘故。

避讳有的也不全是为了尊敬,有的因为厌恶或怀恨,这是例外的讳,也构成了避一避的理由。例如唐朝的肃宗最恨叛变的将军安禄山,所以,凡是郡县中有“安”字的,他都给改了,比如“安定”改变“保定”;“安化”改为“顺化”;“安静”改为“保静”,都是由于同一个理由。

明朝的世宗最恨“夷狄”,竟恨到不愿意看“夷狄”这两个字的程度,你说恨得多厉害!所以凡是写到“夷狄”这两个字的时候,都要写得特别小,愈小愈好,因为写得小了,皇帝才高兴。

清朝时候一个人叫“王国钧”,考试成绩很好,正要被派个官儿做,可是被西太后见到了他的名字,不见到不要紧,一见到太后就气起来,太后说:“王国钧”三个字的音,正好是“亡国君”,是指亡国的皇帝,这种人,这种名字,还能要他做官吗?于是,可怜的“王国钧”,由于他爸爸没把他的名字起好,竟闹得断送了前程。

这些都是因为厌恶或怀恨的缘故,造成的心理忌讳。

避讳这套想起来实在没有什么道理的习惯,在世界上,可说是中国独有的坏习惯,自找麻烦的坏习惯。我们再反看外国,外国正好和中国相反,洋鬼子们觉得,尊敬一个人,最好的尊敬法子,不是不敢提他的名字,而是偏偏要提他。

洋鬼子尊敬华盛顿,特别把美国国都叫做“华盛顿”,大家你叫我叫老头子叫小孩子叫,丝毫没有觉得该“避”什么“讳”,同时觉得,这是对华盛顿最大的恭敬和纪念。

洋鬼子尊敬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儿子的名字,起名跟他所尊敬的人一样,在中国人看起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例如你姓张,你尊敬孔夫子、孔丘,而把自己的儿子叫“张丘”,你这样做,若在中国古代,不挨揍才怪;不但挨揍,并且还要坐牢呢!那时候的“张丘”,不但不能叫“张丘”,恐怕得叫“张囚”了,不,不对,也不能叫“张囚”,因为“囚”与“丘”同一个声音,要避讳!

中国在走入二十世纪以后,慢慢的,也学会了用一个尊敬的人的名字了,也慢慢知道这并不是不可以的事了。“中山县”、“立煌县”、“罗斯福路”、“麦克阿瑟公路”等等,都是这种转变的证明。时代毕竟是进步的,中国也不知不觉的在进步。在进步过程中,一切落伍的;日习惯,都必须被抛弃。在没有忌讳的新时代里,一切;日的忌讳,都将是历史的陈迹。让我们了解它,可是不要再复兴它。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中国古代的政府是专制政府,专制政府的代表人是皇帝。

皇帝是被尊为“天子”的人,“天子”是上天的、老天爷的儿子,来头极大,大家都怕他。

皇帝的权力很大,大到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有多大。因为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所以,他常常要试试看,看自己的权力到底有多大。所以,他要做很多事,要对付很多人,甚至要代表老百姓,跟“鬼神”和“自然”打交道。关于最后一项,皇帝的权力就显得很小很小,因为“鬼神”和“自然”并不买他的帐。比如说,天不下雨了,皇帝的表现就是向“鬼神”和“自然”求雨,求呀求的,碰到他运气好,雨来了,于是老百姓就说皇帝很行;若碰到运气不好,任凭你怎么求,雨还是不来,皇帝也无所谓,他还是照样做他的皇帝--绝不让你做。

所以,在历史上,很多人做了皇帝,很多人想做皇帝。因为做皇帝太过痛了,做皇帝权力很大。

皇帝由于权力很大,当他做一件对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好很好;当他做一件错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坏很坏。一般傻头傻脑的小百姓都以为:皇帝的身分,既是上天的儿子,一定有一种“天纵之圣”,有一种天才与聪明,可以把一切事都做得很对。 对这种情形,不但傻头傻脑的小百姓以为如此,就是一些皇帝自己,也以为如此。他们真的 以为他们是天才的化身,他们不会做错市。于是,做呀做的,结果许多错节竟做出来了!于是,为了使皇帝少做一点错事,一种制度便慢慢冒出来了,这种制度,叫做“谏官’制度。 -“谏”,是一种劝告,“谏官”,是一种专门管劝告皇帝的官。这种官劝告皇帝不要做错事,劝告皇帝在做一件节前多想想,再想想。他们整天跟在皇帝身边,到处找皇帝的错。找到错以后,便提醒皇帝。

这种谏宫,有许多种。有的叫“拾遗”,意思是把皇帝“遗”忘的东西“拾”起来,免得因遗忘而做错了事。

唐朝有一个大诗人,叫杜甫,他就做过这种“拾遗”的小官。

“拾遗”真是小官。为什么要把拾遗设计成小官呢?因为拾遗要给青年人做,青年人有火气,比较不老油条,看不惯的,就要说出来。一说出来,“谏官”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谏官一类的职务,本来就是有话就要说的官,本来就是张开嘴巴哇哇说话的官。为了使谏官肯说话、敢说话,不怕一切后果和损失,所以给他们的职位,便愈小愈好,一个人做了小官,便不在乎得失,大不了不干,不干就不干,一点也不会有恋栈惋惜的心情。官愈小,便愈敢说话,所以谏官都是小官。

除了“拾遗”以外,还有一种小官叫“补阙”,表示要替皇帝弥补过失;还有一种小官叫“司谏”,表示专门管谏净的事;还有一种小官叫“正言”,表示向皇帝说正确的话。总之,这~类的小官们,名目很多。不管什么名目,他们的使命,统统都是向皇帝进忠告;他们的做法,统统都是挑皇帝的错。

当然,古代傻瓜们挑皇帝的错,并不止于“谏官”、“拾遗”。“补网”、“司谏”、“正言”这一类小官,一般大臣们,他们也可以劝皇帝。劝得成功,大家都高兴;劝得不成功,他一个人倒霉。

就人之常情而论,没有人喜欢在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旁边插了个多嘴的人来捣蛋,何况这个多嘴的人还是要你给他薪水的。做皇帝的也不例外。做皇帝的有大权力,他本可以把向他多嘴的人杀掉或赶跑,或者按在地上打屁股,但他要忍耐着不这样做,这种忍耐,的确需要一点功夫。

古代皇帝中愈有忍耐功夫的,愈会被人称赞,他们接受臣子们劝告,或者虽不接受,但有耐心听听,就会被称为是好皇帝。他们这种作风,就被称为“纳谏”,翻成白话,是接“纳”“谏”言;如果皇帝不接受臣子们的劝告,也有~个名词,叫做“拒谏”,翻成白话,是“拒”绝“谏”言。谏言拒绝多了,或者因为谏言而发脾气、赶人、打人、杀人,这种皇帝,历史上就叫做“昏君”,是坏皇帝。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拒谏”传说,是殷朝的比干的故事,比干因为劝皇帝,皇帝气起来了,下命令挖掉他的心,当时的皇帝叫商纣,所以以后一提到“拒谏”的坏皇帝,大家就说商纣考第一(有一次,汉朝的高祖被大臣周昌骂做商纣,可是他没生气,他没生气,就表示他不是商纣)。 中国最有名的“纳谏”例子,是皇帝唐太宗和谏官魏征。魏征在唐太宗生气的时候,也不怕,也要劝他,在这种“紧要关头”(紧要关头是指有的皇帝就要因忍耐不住而赶人、打人、杀人的关头),唐太宗却常常把气按住,不生了。 唐太宗和魏征之间,常常有一些有味儿的故事:

有一次,唐太宗要到南山去,都准备好了,刚要出发,魏征来了,唐太宗立刻装做没事的样子,因为他知道魏征是反对他去南山的。但是魏征很直爽,他问:“听说皇上要去南山,怎么没走呢?”唐太宗说:“本来是要走的,因为怕你生气,所以决定不走了。”

又有一次,唐太宗正在玩一只鸟,正好魏征进来了,唐太宗怕给魏征看到他在玩,不好意思,赶忙把鸟藏在胸前的衣服里。魏征说了一大堆话才走,唐太宗赶紧把衣服解开,可是鸟已经闷死了。

关于魏征的故事,后代的人都很向往。有一天,元朝的英宗踉大臣拜住说:“我们这个时代,可还有像唐朝魏征那样敢说话的人吗?”拜住回答说:“什么样的皇帝,才有什么样的大臣。一个圆的盘子,水放进去,是圆的;一个方的杯子,水放进去,是方的。因为唐太宗有度量肯‘纳谏’,所以魏征才敢说真话、才肯说真话。”元英宗听了,报以为然。 所以,还是皇帝重要,碰到一个坏皇帝,你乱多嘴,脖子不挨刀,那才怪!

有一部古书,它是中国的(十三经)之一,叫机记),里面有一段话,是告诉做臣子该如何动皇帝的。(礼记)说:

对皇帝,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就逃掉算了;但是对你的爸爸妈妈,你的态度就要不同了。对父母,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不能逃掉,你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到他听了你的话为止。

《礼记》这一段指示,其实许多古人都没听它。古人中有的劝皇帝,劝一次皇帝不听,就吓得不敢再劝了;有的劝三次不听,他还是要劝,甚至要哭哭啼啼起来。

宋朝光宗的时候,他忽然不想上朝了。可是大臣们去请他,请得没法,他只好出来,走到门口,忽然皇后把他拦住,说:“天好冷啊!我们喝酒去嘛!”皇帝一听,就又不朝前走了。这时候,有一个大臣叫传良的,立刻跑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拉住皇帝的衣服,不让他回去喝酒。皇后气起来了,大骂说:“你是不是要找死?”传良听了,立刻哭哭啼啼的说:“君臣如同父子,儿子劝父亲不听,一定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

这个故事,说明了古代劝皇帝的人,并没有一定的中央标准局劝法,并不如机记晰要求的,劝三次不听,就逃掉。

有些古代的巨子们,他们劝皇帝,常常采取激烈的法子。有的拉皇帝衣服;有的拉皇帝的马;有的要表演自杀;有的拚命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有的皇帝对劝他的人很讨厌,为了怕人劝他做某件事,干脆在做某件事之前,先来个声明,声明的文字常常是--

有谏即死,无赦!(翻成白话是“不要劝我呀!谁劝我我就宰谁,绝不饶他!”)

敢有谏者,斩!(翻成白话是:“谁敢劝我,我砍谁的脑袋!”)

做皇帝的,本以为这样“有言在先”,应该不再有人多嘴了,应该把那些长舌头的男士们吓唬住了,这样一来,应该少去不少麻烦了。可是呀,没用,还是没用,还是有一些敢死队前来冲锋,来把脖子朝皇帝的刀下塞。例如楚国的庄王,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苏纵还是要去劝他;又如晋国的灵公,也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孙息还是要去劝他。做皇帝的,简直气得没法。

有些大臣看到皇帝做错事,劝他不听,常常要用无赖的方法去阻止。汉朝光武帝本来要出去玩玩的,刚上车,大臣申屠刚劝他不要去,申屠刚的理由是:天下还没平定,你皇帝大人怎么好去玩?光武帝不听,下令开车,申屠刚见皇帝不听,立刻趴在地上,把头塞在车轮子里,意思是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不要活了!你干脆用车把我压死算了!你压呀!你压呀!”这么一来,光武皇帝服了,只好不去玩了。

宋朝徽宗的时候,有一次大臣陈禾向皇帝说话,皇帝听得不耐烦,气得站起来了,陈未立刻跑过去,拉住皇帝的衣服,说;“请听我讲完。”皇帝不听,硬是要走,陈示非要他听,硬是拉住不放,结果裂帛一声,皇帝的衣服被撕破了,皇帝大骂:“你看,你把我衣服弄破了!”陈木说:“你为了不听我的话,不在乎衣服;我为了使你听我的话,也不在乎脑袋!”

像这类当作纪念品,当作一种鼓励和象征的事,宋徽宗是有根据的。汉朝成帝的时候,一个叫朱云的,本是陕西地方的一个小官,但他要求见皇帝。在大庭广众之间,皇帝接见了他。朱云说:“现在朝廷的大臣,都是站着职位吃白饭、不管事的,都不能帮皇帝的忙,我请求皇帝给我一把剑,杀个坏大臣,好给这些人一点警告。”皇帝一听,气起来了,说:“这个小官,居然在朝廷上侮辱大臣,杀掉他!”于是左右的人跑来抓朱云,朱云用手攀住宫殿的栏杆,死不肯放,别人用力一拉,结果连坚固的栏杆都给弄断了。朱云大叫说:“我这回可跟比干等忠臣一起到地下去云游了,只不知道你们可怎么办!”这时候,将军叫辛庆忌的,立刻跑到皇帝前面,磕起头来,他说:“这个小官太直爽了,如果他的话说得对,不该杀他;如果说得不对,我们应该包容他。我愿意以一条老命,来为朱云争取他的命!”话说完了,辛庆忌就梆梆梆梆磕起头来,磕个没完,磕得满头是血。于是,皇帝气消了,说算了。后来木匠要来换栏杆,皇帝说:“不要换了,补一补就好了!就让它那个样子,作为一种鼓励、一种象征。”

还有一种情形,表面上,皇帝准许巨子可以有话直说,原因却不是由于皇帝度量大,而是伯外国人知道了,不好看。明朝仁宗时候,大臣戈谦劝他不听,旁边有人拍皇帝马屁,知道皇帝讨厌戈谦,特进马屁要求把戈谦赶走,皇帝同意了。这时候,一名叫杨士奇的,立刻劝皇帝说:“现在外国人来朝见皇帝的很多,这件事著传到外国去,洋鬼子们就要说我们没有度量、没有自由了,这是不好的。”于是皇帝就算了。

另外一种情形,皇帝宽大是为了怕历史,怕历史家记他的不好。宋朝的太祖赵匡风,喜欢打鸟(那时候没有猎枪,用的是弹引。有一天,玩得高兴,左右报告说,有大臣为了急事来求见,皇帝叫人把这个大臣叫进来听报告,听了半天,只是普通的事情。宋太祖气了,他问:“为什么这种普通的事现在来报告?”那大臣答说:“我认为这种事并不普通,至少比打鸟还重要!”’皇帝更气了,立刻拿家伙打这大臣的嘴,结果门牙两颗,打掉在地下。那个大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弯下腰来,把门牙捡起,往口袋里一放。皇帝奇怪了,问他说:“你检门牙,是不是要到法院告我?”那大臣说:“我怎么敢告皇帝?这件事,自然会有历史家去写!”皇帝一听,笑起来了,下令送这大臣许多钱,表示抱歉。

历史上关于臣子劝皇帝的故事,很多很多。为劝皇帝而挨刀流血的,也很多很多。可是一些不要命的臣子们,还是要一个接一个,劝个没完。宋朝一位做过谏官的,叫做范仲淹,他曾有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他还做过一篇《灵乌赋》,高叫作为知识分子的人,要--

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

表示一个人只有为“鸣”不计一切,才算是一个人。一个人要宁肯为“鸣”而死,也不要因沉默而活。在中国历史上,向皇帝谏净的人,理由并不见得正确,目标也不见得远大,但是他们的基本精神则是一致的,那基本精神就是:

看到坏的,我要说;

不让我说,不可以!

(附记)有人拿谏诤事实与制度,来比拟言论自由的事实与制度,这是比拟不伦的。谏诤与言论自由是两回事。甚至谏诤的精神,和争取言论自由的精神比起来,也不相类。言论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谏诤就不一样,谏诤是我低一级,低好几级,以这种不平等的身分,小心翼翼地劝你。

传今--全国大跑马

古代皇帝常常向四方诸侯发命令,命令很多、很怪。

有时候,皇帝向四方堵侯要钱;有时候,叫四方诸侯挑选漂亮的女孩子;有时候,皇帝得了盲肠炎,躺在“龙床”上,哼呀哼的,叫四方诸侯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来,来看他病,听他哼呀哼。

但是,四方诸侯有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皇帝叫他,他听不到,皇帝没有麦克风,有也不行,太远了。他照样可以耍赖皮、装聋、装孙子。

当然皇帝也没有电报、电话、电视,不但没有,皇帝甚至不能想像这些玩艺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有些聪明人,整天把枕头垫得高高的,躺在床上想,想来想去,想他们的白日梦。

他们居然想出一种“千里眼”,可以看到一千里外,他的丈母娘;他们又想出一种“顺风耳”,可以听到一千里外,他的丈母娘在骂他。

可是这些只是“想”、只是“梦”,压根儿没实现过。

我们的老祖宗很容易满足,他们只想想就算了,他们懒得 花脑筋。他们不会用脑筋去发明望远镜或电视机,也不会发 明麦克风和电话,他们只会用脑筋去“神游四海”,用脑筋去歌颂“精神文明”、歌颂“形而上”的“道”。

可是聪明人这样做可以,皇帝这样做却不可以。 皇帝要统治全国,皇帝要发脾气,皇帝要教人知道他在发脾气,皇帝要得盲肠炎。

于是皇帝叫道:‘来人哪!你们各地的诸侯派代表来,站在我身边,替我传话给你们!”

于是,各地的诸侯都派了代表。

皇帝高兴了,他为代表们盖了官邪,整天朝他们下命令。

代表们一接到皇帝的命令,立刻忙得头昏眼花,大家赶忙把命令转出去,转给四方诸侯,这种来自京师官邪内含命令的报告,称做《邸报》。

这种《邸报》,就是四方诸侯专用的消息,很像是今天政府的“官报”。当时这种官报,读者非常有限,小百姓根本没得看,他们至多看看墙上的政府告示,或是听听传说和谣言,他们对政治没兴趣,他们的口号是--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种人生观,翻成白话,就是--

天亮就工作,

天黑就上床,

纳税又完粮,

皇帝管他娘!

可是,小百姓可以不管皇帝,四方诸侯却不能不管,因为他们有了专用的“官报”看,不能再装聋了。所以,“官报”一到,四方诸侯的眉毛就皱起来,皱得像老太婆的脸,非用熨斗来熨平不可。

唯一的好处是,四方诸侯虽不能装聋,却可以偷懒。因为“官报”来得很慢,一般情形,“官报”每天只能走三百里。往往一条命令,十天半月才能到四方诸侯手里,那时候,皇帝可能气消了,盲肠炎也好了。

所以,四方诸侯可以“拖死狗”,事情一来,就先给它一拖,不肯讲也不必讲办事效率,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所以,历史中国官场中的一个大特色,就是不讲办事效率,不育讲也不必讲办事效率,办事总是馒腾腾的,好像没睡醒一样。

但有的时候是例外--那就是大家抢官做的时候。大家都想做官,做大官,再升官。

可是官太少了,人太多了,你做了这个官,我就做不成了,所以我要揭你的蛋。

汉昭帝时,一天诸侯燕王忽然派人来,向皇帝上书告了大臣霍光一状,说他检阅羽林军准备造反。霍光吓得躲在家里,不敢见皇帝。皇帝那时候才十四岁,可是很聪明,他把霍光找来说:“你不要怕,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检阅羽林军的事还不到八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呢?可证明有人从中搞鬼。”于是霍光便无罪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时没有电报电话飞机火车,所以消息传得非常慢。

当时传送消息的工具是“驿”和“马”。“驿”就是今天的车站,站里养了很多“马”,一有消息,就骑马跑。跑了三十里有一个“驿”,于是连人带马都可以休息,或者换人换马再继续跑。这样跑,一天可跑十个驿(三百里)。不过遇到紧急和机密的公算,为了保密起见,往往把公事封在“邮差”背后,盖上大印,非到目的地,任何人不准碰,于是快马加鞭,限时专送,一天跑五百里。这时候,这个邮差就苦了,一驿一驿地跑过去,换马不换人,跑到后来,邮差支持不住了,于是驿站的人(邮政局长)干脆把他(邮差)绑在马背上,反正那条路马跑熟了,识途老马可以不由人操纵,而把昏倒的或死掉的邮差带到目的地。所以那时候,谁都怕做绿衣人,绝不像现在这样抢破头。

这些苦命的绿衣人,和今天的绿衣使者一样,不但送信,还可以送包裹。唐朝玄宗(明皇)的小心肝杨贵妃,住在京城(陕西长安)里,娇滴滴的,整天朝唐明皇要东西吃。可是她要的东西都在京城附近买不到,她喜欢吃荔枝,荔枝产在广东佛山,当时为了满足杨贵妃的口福,只好动用大量的快马与骑士,接力赛跑式的,日夜不停传送新鲜荔枝。一看远处的快马来了,尘土飞起来了,杨贵妃就笑了,所以荔枝又叫“妃子笑”,这个典故,起源在唐朝诗人杜牧的两句诗--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错,没有人知道快马运来的是荔枝,但是没有人不知道人和马的血汗与辛酸。那时候的邮差,真他妈的太苦了!

上面说到古代的车站叫做“驿”,这是指一般的情形说的。这一类的名目,还有一些别的。例如有一种叫做“亭”的,是秦朝、汉朝最流行的“车站”。每个“亭”都有个“亭长”,亭长除了是邮政局局长以外,还是旅馆老板、警察局长、调查站站长。亭长有时候会因执行职务而杀人,有时候会利用职务而谋财害命,有时候也做好事,帮助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汉朝最有名的将军韩信,在年轻时候,就靠着南昌亭长吃过饭,后来亭长的老婆不给他饭吃了,他才跑掉。

汉朝的亭大概近三万个,和亭配合设立的,有一种叫做“邮”,“亭”是十里一个,“邮”是五里一个,当时习惯也连在一起,叫做“邮亭”。这“邮亭”两个字,直传到今天还在用,可是意思已经不同了。

“驿”在唐朝,有一千六百多个,有的驿很小,只有八匹马;有的驿就很大,有七十五匹马,多得可以开一家跑马厅。唐朝法律对驿的规定很多很多,多得很好玩,例如说:

一、从驿中骑马的,要凭“符券”才成,这等于现在的“先买票、后上车”。没票骑马的,处一年徒刑。

二、有“符券”了,还得在一定时间内骑马,过时不候。好像今天买票,“限当日有效”。

三、只用一匹马就行的,若多用了一匹,处一年徒刑。

四、多跑了路,跑了冤枉路的,多跑一里,多打一百下屁股。

五、该换马的时候不换马,打八十下屁股。这叫做“虐待动物”。

六、不该带的东西多带了,叫做“超载”,也是“虐待动物”,多带一斤,打六十下屁股。

七、犯上面各种错误,毛病都出在骑的是马;若骑的不是马而是驴,那么罪就轻一点,被处罚的时候,可打八折。

为什么要有这些严格的规定呢?这是由于古代的驿,本是为了行政上和军事上的原因而设的,有关国家大事,所以不能马马虎虎。谁要马虎,就打谁屁股,或者就把谁关起来。

宋朝时候,驿的情形有四种:

一、步递--用人走路来送消息。

二、马递--用马。

三、急脚递--用快马。

四、金字牌急脚递--用快马加木牌。

最后两种,要加以说明。所谓“急脚递”,是用快马来跑,每天可以跑四百里,本来已经很快了。可是,为了行政上和军事上的原因,有时候,还嫌“急脚递”不够快,因为“急脚递”常常在路上碰到一些挡路的,由于“交通拥挤”,难免耽误时间。这时候,就有人发明一种花样:用一块木牌,上面漆上金字,放在马背上,由于反光的缘故,老远便可以看到金光闪闪,这时候,路上的其他人员车辆就得赶快让开,因为人人都知道“金字牌急脚递”来了,还是赶快让开为妙。

现代的警察车、救火车、救护车,走在路上当当乱响或哇哇怪叫,就好像古人的“金字牌急脚递”,大家一听到一见到,就会让开。

现代的国宾护卫仪队,在马路左右两旁由摩托车呜呜开道,不许你先走而要你让他先走,也好像是古人的“金字牌急脚递”。大家一听到一见到,也就赶快自认倒霉,干脆让开。

历史上最有名的“金字牌急脚递”的故事,就是”十二道金牌”的故事。

宋朝的将军岳飞,本来在北方正和金人打仗,后来朝廷方面主张跟金人讲和,所以要用最迅速的方式,赶忙把岳飞弄回来。那时候用的最快的方法,就是挂着金牌的急脚递。当时宋朝政府一连用了“十二道金牌”来催岳飞,急得简直用快马跑成了一条线。于是,岳飞只好回来了。

用快马去跑,当然是一个很笨的法子,可是中国的古人们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没有电报、电话、电视,也没有飞机和火车,也没有汽车和摩托车,他们若要办急事、急办事或事急办,只有倚靠快马加鞭。

像岳飞这种将军,现代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略--编者)科学真是了不起,也真可怕,它可以增加统治的效率,使命令传达得快快快……(略--编者)

到了元朝、明朝和清朝,驿站的情形更大规模的发展起来,一直发展到清朝后期,接受了近代科学的通讯设备为止,才慢慢淘汰了古老的驿站。

对增加传达命令的速度,中国古人曾有过美丽的幻想。旧小说(水讲传》中,曾说有一个叫戴宗的人,外号叫“神行太保”。因为他有一种秘密的魔术:他有一种叫做“甲马”的小东西,当把两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的法术,一天便能走五百里路;若把四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来,一天便能走八百里路。至于说把八个“甲马”绑在腿上是不是能走一千六百里路,(水讲传)中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就不好乱猜了。就算是一天能走一千六百里路,又如何呢?在现代科学的高速进步下,一天一千六百里,已经是一个可笑的小数字了;但对我们善于幻想的古人说来,却已是一个不能想像的伟大速度。在制造速度一方面,我们的老祖宗留下一个落伍的纪录,在清朝末年的一件事情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当清朝的大臣、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到俄国去,他的报告由电报打到上海,时间只花了一天;可是这个报告再由上海朝北京转,就要花十天的工夫,因为上海北京之间,没有电报,只有船和马。这件事,使当时大臣李鸿章起了大念头,他立刻要求政府赶快设立电报局。从那个时候起,我们的国家,才开始多了的的答答的电报声,少了答答答答的马蹄声。那个时候,已是公元一八七九年,距离发明电报的日子,已经晚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是一个多么教人落伍的日子呵!

新闻--报纸像杂志

现代人早上一起来,就看报,一看报,就知道日本皇帝怎么了;下午 一睡醒,又看报,一看报,就知道日本皇帝的老婆(学名皇后)又怎么了。现代人所要知道的事,从报纸上,一看就知道了。昨天地球上北极发生的事,今天地球南极的人就知道了;早上美洲发生的事,下午 亚洲就知道了。消息的传达快极了。

古代人就不这样了。

古代人愈古愈没有报纸看,消息传得慢极了,慢得像老牛,甚至比老牛还慢。

古代人要知道消息,大都是用布告和嘴巴。布告和嘴巴太慢了,所以一件“新闻”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听到的,已经变成“历史”了。保”。因为他有一种秘密的魔术:他有一种叫做“甲马”的小东西,当把两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的法术,一天便能走五百里路;若把四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来,一天便能走八百里路。至于说把八个“甲马”绑在腿上是不是能走一千六百里路,(水浒传》中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就不好乱猜了。就算是一天能走一千六百里路,又如何呢?在现代科学的高速进步下,一天一千六百里,已经是一个可笑的小数字了;但对我们善于幻想的古人说来,却已是一个不能想像的伟大速度。在制造速度一方面,我们的老祖宗留下一个落伍的纪录,在清朝末年的一件事情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当清朝的大臣、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到俄国去,他的报告由电报打到上海,时间只花了一天;可是这个报告再由上海朝北京转,就要花十天的工夫,因为上海北京之间,没有电报,只有船和马。这件事,使当时大臣李鸿章起了大念头,他立刻要求政府赶快设立电报局。从那个时候起,我们的国家,才开始多了的的答答的电报声,少了答答答答的马蹄声。那个时候,已是公元一八七九年,距离发明电报的日子,已经晚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是一个多么教人落伍的日子呵!  

古代人最早有报纸一点模样的记载,是唐朝,当时的报纸,叫做《邸报》。

“邸”是什么呢?和现在一般常用的“官邸”字眼一样,就是“官邸”。不过这个官哪是专指四方诸侯在京城的办事处。四方诸侯进京来的时候,就住在这种官邪里;等到离京回去,官哪仍有人代为联络、传达,联络、传达的文件,都是朝廷里最新的消息,所以这种文件就叫做《邸报》。

这种《邸报》,产生的时间,大概在一干两百年前,在唐朝玄宗的时候。

除了《邸报》以外,还有一类名称像“杂报”、“报状”、“事状”、“朝报”等,也都可说是报纸的雏形。 到了宋朝以后,《邸报》愈来愈流行了。宋朝时候邪里办公的小职员们,整天打听政治行情,一打听到些捕风捉影,就赶忙写在一张小纸上。比如说张三被皇帝打了一个耳光、李四被皇帝踢了一脚、王五脑袋瓜子上挨了皇帝飞来的一个茶杯……总之,都是半真半假的马路新闻,这些小纸当时叫做小报,非常受人欢迎。小报一来,大家齐声欢呼,你抢我抢,就好像现在人们抢买“号外”一样。因为这种小报的新闻不是官方发布的,也不是新闻局长告诉记者的,所以难免不合当局的胃口,而要被查禁。

到了元朝,《邸报》中所记的范围渐渐宽了。王家着小了等社会新闻也出现了。再到明朝的时候,由于宦官汪直等的当政,为了怕他们的丑事外扬,曾经检查其中内容,禁止《邸报》的流传,这可说是邮电检查和新闻封锁的老祖宗了! 到了明朝崇侦皇帝十一年,一件重大的改变发生了,《邸报》不再用手写了,《邸报》进了排字房,开始用活字板排印了。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大改变,这一年是一六三八年,距离今天,报纸进排字房,足足有三百四十年了。

清朝初年,有一家纸店叫“荣禄堂”,店里的老板跟政府的要员有点关系,通过要员,把传出来的消息印成(京报)。这些京报在京城里,并不觉得稀奇,可是一带到西北各省去,销路就非常好。因为有利可图,于是,所谓“报房”纷纷成立了,就是今天的报馆或报社。当时的报纸不是一张或几张大纸,而是一本像杂志一样的书。长九英寸、宽三英寸半,封面黄色,最多有十九页,最少也有五六页,用的是竹纸或毛太纸,木刻活体字排印,很不清楚。 (京报)的内容,可分三大部分:

一、“宫门钞”--抄皇宫里头的消息。

二、“上谕”--皇帝的命令和告示。

三、“奏折”--大臣向皇帝说的话、报的告。

这些材料,一到报纸编辑的手里,就按照次序,一条条排将起来。报纸的编排很单调,没有标题,你一定得全部看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偷懒是不行的。 出报的时间是每天黄昏或晚上,所以等于是晚报。这种晚报在京师当天虽可以看到,但是外省就麻烦了,比如说浙江,可能三四个月后才能转到,那时候,“新闻”可能早已变成“旧闻”了。;在清朝文宗咸丰元年(一八五一),一个有心人名叫张带的,看到(京报)内容既简陋,流传得又馒,卖得不但贵而且不容易买。于是,上书给皇帝,请政府来办报,结果被皇帝狠狠的骂了一顿,说这种意见“可笑之至”!

现在看来,真正“可笑之至”的,不是张带,而是西太后的丈夫。

可是,我们不能怪咸丰皇帝,因为他压根儿没有这种观念。 过了八年(一八五九),又一个有心人出来了,他的名字叫洪仁歼,他是太平天国的军师。他向天王洪秀全献了一部(资政新篇》,其中有一部分劝天王设立“新闻馆”,并在各省任命品行好的人做“新闻官”,职务要独立,别的官儿不能管他。他这个建议,很有眼光,他所以有这种眼光,乃是因为在他家里有几个洋鬼子传教士替他打派司。

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中国人很觉得没面子,连小日本都打不过。大家研究打不过的原因是:中国太落伍了,在新世界中完全跟不上时代。要跟得上时代的法子,一定要宣传新思想,工具就是办报。在当时,北京维新派官绅像文廷式等,办了一家“强学会书局”,出版了一种《中外纪闻》的报纸,也叫做《中外公报)。这份报纸的最早赞助人,就是后来中华民国第一任想当皇帝的大总统袁世凯,他捐了五百块钱做基金。五百块钱在那时候,没有能力买印刷机,所以报纸是用木板刻的,每天出一张,内容以社论为主,新闻反倒次要。主持这个报纸的实际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启超。 这个报,可说是有史以来,中国民间的第一份像样的报。

当时的中国人,根本没有订报的观念。所以这份仲外纪闻》,也不敢公开发行。它印了三千份,拜托并且买通送惊报》的报憧,每天随着(京报》,“分送诸官宅”。可是,当时大家弄不清这份报是怎么一回子事,老是疑心有什么阴谋送上门来。所以,即使白送,有人也不敢收。弄得根憧们也害怕了,觉得这个报一定不是什么好报,为了怕连累,最后也拒绝代送了。 (中外纪闻)发行了半年,正巧当时御史老爷杨崇伊攻击这个报,说它“诽议朝政”,请下令封它。于是皇帝就下令查封,并且把文廷式赶回家乡去,还说永远不再用他当官了。

(中外纪闻》被封门后,维新派的书局也被没收、改组,变成了“官书局”,由孙家鼐主持,正式出版一种官报,这可说是中国最正式的官报,大名叫(官书局报)。用黄土纸做封面,长九英寸,宽五英寸,内容除了也有“上谕”和“奏折”一类的东西外,还有一些世界新知识的翻译。这个报纸为了怕当政者不满意,特别声明凡是批评政治的和人物的文章,都不能登。虽然这个报如此委曲求全,可是到了“戊戌政变”发生,西太后还是把它看做传播新知识的眼中钉,还是停刊了。 西太后虽然不许别人办报,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报纸这件东西也有它的好处。所以,在八国联军以后,她也想办报了。(甲午战争那一次,被日本一个国家打破,中国人气得想办报;这回八国联军,一次被八个国家打破,中国人当然更气得想办报了!)

西太后办的报叫《政治官报)(后来改名叫《内阁官报),这个报,还是杂志的形式,不过里面的花样多了:“上谕”、“奏折”、“电报”、“法制章程”、“条约合同”、“外事”、“广告”等,都是基本内容。它的宗旨是:“凡私家论说及风闻不实之事,一概不录。”显然是针对以前(中外纪闻狸“社论”而发的。这个《政治官报》只是要报道政治,并不是要谈政治,所以要议论的,免啦!

专制政府不欢迎办报,可是爱好自由的人却要办。他们办报,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就是租界。租界是专制政府管不到的地方,是大城里面一些由洋鬼子管辖的地区。专制政府欺负自己人很拿手,可是欺负老外却不行,手反被拿,只好同意洋鬼子在中国大城里划分势力范围,割据称雄。洋鬼子有新闻自由的传统,欢迎办报,中国知识分子就在租界大办特办起来,其中最有名的,是《苏报》。 《苏报》是章炳磷(太炎)、蔡元培、邹容这些老少革命党办的报,他们在上海租界里攻击专制政府,骂清廷皇帝是“小丑”等等,愈骂愈高兴。骂得专制政府吃不消了,秘电这个地区的封疆大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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