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看过中国的一部小说《水游传》,《水游传》第二十六回是--.3
清朝北京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没当皇帝以前的住所,当时他是雍亲王。他做皇帝后,把这地方赐给活佛章嘉呼土克图,作为西藏喇嘛的庙。欢喜佛像就这样有了租界地。在雍和宫的温度孙殿的楼上,赫然在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欢喜佛。佛像铸得——照《故都文物略》说法——“穷极丑怪”。我小学时候,亲眼看过,只记得要另外给喇嘛钱,他才带给你看。上楼走的是阴暗的木梯,佛像不大。据我一惊华游览记》的描写:
殿有欢喜佛十余,玻璃为龛,垂以绸幕,揭视之,秘戏杂陈,殆所谓事事无碍者软!有妇人裸卧,与一巨牛交,更数人伏于牛身者;有男女裸抱,而项间腰际,悬人头累累者。壁间悬图,幕以黄绸,去幕审视,亦复士。是;且多人与兽合,不知何说?游客欲观此,必更纳资,又必先局户而后出以相示,寺僧殆奇货居之也。 “穷极丑怪”的佛像、“项间腰际,悬人头累累”,正是“其左千五 百,毗那迎王为第一,行诸恶事”的象征,不了解“大圣欢喜供养法”这些佛经,自然就有“不知何说”的疑问了。
这是欢喜佛的第一层意义——软化恶行。由调和派出面,大家欢天喜地,敦伦出善事。 ,。这是佛书上的说法。
根据佛书以外的说法,欢喜佛的意义,还有别的。《清稗类钞)宗教类“欢喜佛”一条,明指欢喜佛的意义在鼓励生育:
欢喜佛,作人兽交猜状,种类甚多。有男与雌兽交。者,有女与雄兽交者。相传出自蒙古。某喇嘛因佛教盛行,人多持独身主义,而不欲结婚。于是人种日衰,一部落仅有数人,见而大悲,恐人类之灭绝也,遂幻其说,谓交姑本佛所有事,制为各种雌雄交借状,名之日“欢喜佛”,<独身之俗渐消。后盛行于满洲,而流弊所及,遂至淫风大小甚,男女无别。大内交泰殿,即供奉欢喜佛之所也。这是欢喜佛的第二层意义——鼓励生育。告诉人:独身是不对的,“交清本佛所有事”,连佛都性交,你人还清高什么?、这是一种很动听的解说。惠(清稗类钞)说欢喜佛“相传出自蒙古”,是不清楚来龙去脉的话。欢喜佛实在是印度货,是印度传到西藏的佛像。它伯动物模特儿是象、是牛,都是印度传统中有神性的动物。《西藏新志》载: 四月十五日,龙王塘大会,庙在水中,周匝水环,须以舟渡,而正殿旁特塑一大秘戏像,即俗所谓“欢喜佛”。喇嘛云:“是佛公佛母”。
印度思想中,动物在地位上,并不低于人类,甚至有高的一面。这种观点,不但印度有,从埃及古人到加拿大色里利(Salish)印地安人,很多地方都有。所以,一旦发生了“兽交”(bestial-ty),并不认为是可耻和犯罪(对“兽交”的严刑峻法,是中古以后的事)。甚至印度还把它拟神化,这就是欢喜佛。据(大圣欢喜形象品仪轨》:
夫妇二天,令相抱立,二天俱象头人身,白肉色,着赤色裙,各以二手互抱腰上。正写出“观音之化身”是表现在“象头人身”的造形上。前面引的文献中。所谓“与一巨牛交”、所谓“数人伏于牛身”J厅谓“多 人与兽合”、所谓“作人兽交媾状”、所谓“有男与雌兽交者”、所 谓“有女与雄兽交者”,都是对“兽交”的一种拟神化。
这是欢喜佛的第三层意义——对“兽交”的拟神化。
值得注意的是,神很多,为什么要选中观音菩萨出场,化身成人兽同体甚至雌雄同体的怪相?照上引(大圣欢喜供养法)的描写,观音该是女性或雌方。但观音的性别,一般稍通 佛理的人、却和一般善男信女看法不同。一般善男信女,都以为观音是女的,但一般稍通佛理的人,却说观音不是女的,只不过看起来像女入而已,观音实际“男人女身”,根本是男的。
这个观音是男是女的糊涂帐,所以发生,是由于一般人不看书的缘故。观音是男是女,早在《琅缳记》里有了精巧的解释:
一人问应元回:“观音大士女子平?”答曰:“女子也。”又一人曰:“经云观音菩萨,男猛丈夫,何也?”答曰:“男子也。”又一人曰:“观音一人,而子一男之一女之者,非矛盾乎?”答曰:“非也。观世音无形,故普门品述现众身为人说法,既能现众身,则飞走之物以至线檬酸鸡,皆可耳,岂直男女乎? 由此可见,高明的解释是观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并且可以“现众身”,上自飞禽,下至走兽,无一不可。因为观世音本身是“无形”的,佛门弟子却妄费心机为观音造像、画像,当然是可笑的。
说不定发明欢喜佛的人,是一个佛法高深的顽童,他故意用恶形恶相的欢喜佛来移俗、来讽世。这个顽童也许不是别人,就是观音自己。我大胆地认为,这是欢喜佛的第四层意反。 在《元史》卜鲁罕皇后传里,有这样一段记载:
京师创建万宁寺,中塑秘密佛像,其形丑怪,后以手帕蒙覆其面,寻传旨毁之。
这显然指的是欢喜佛。这表示了,十三、四世纪的时候,欢喜佛已经流传到中国的新庙里,虽然皇族对它还不习惯。到明朝,情形就不同了,明朝时候,欢喜佛已经直奔皇宫。世宗嘉峪十五年(一五三六),有大臣要求除去皇宫中的欢喜佛像,《通俗编》记录如下:
留青日札:禁中自来有佛堂释殿,嘉靖时议除去。大学士李时、礼部尚书夏言人看“大喜殿”,内有金银铸男女淫亵状者,名曰“欢喜佛”,传闻,欲以教太子,虑其长于深宫,不知人事也。十五年五月,夏言题请毁灭。 明世宗信道教入迷,所以“佛堂释殿”吃不开了,欢喜佛沦为教太子房事的模型,最后还被“题请毁灭”。这样看来,清朝的欢喜佛像,大概是一批新贵,不是早来的那一批。
这段纪录告诉我们,欢喜佛出现的第五层意义,是教长在深宫的皇太子知道“人事”。到7清朝以后,照《清秽类钞》说法,已达到“淫风大甚”的效果。这么一来,欢喜佛的哲学意义、宗教意义、历史意义、民俗意义、讽世意义等等,都给“垂以绸幕”了——欢喜佛弗欢喜了。
欢喜佛在造形上,虽是外国货,但在思路上,中外是心同此理的。一千八百年前,东汉桓帝时候的武梁词石刻(词在山东嘉祥),刻的就是伏羲女娲人首蛇身的交尾图像。这种图像表示了多种意义:血族相好、人兽同体、天人交感、“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何尝不跟欢喜佛的意义相像?欢喜佛离开了印度,窝藏在中国,构成了文化交流中的一个怪例,使人好奇、使人责备、使人皆大欢喜。
一九七九年一月三十日以两个小时初稿
五月十日以四个小时修订
中国民族“性”
世界上,任何专家都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这一行最重要,人类没有他这一行,就完了。事实上,他这一行虽非不重要,但没重要到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种比例。但专家绝对不肯这样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里。历史家也是专家,也自不例外。但历史这一行纵面横面比较宽,见识多一点。所以,历史家吹牛的时候,位置从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中国历史家的专家作品很可怜,他们穷毕生之力,写的东西,竟大都是“相圻书”、是“帝王家谱”、是“统治者起居注”,却不是民族的活动史。换句话说,这种专家的毛病,横批八字可尽——眼有牛角,目无全牛。历史本是全牛,专家既无法看这么全,只好视而不见,只看他们牛角里的。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只会唯来唯会,“唯物史观”也、“唯心史观”也、“唯帝王将相史观”也……唯个没完。一不唯,他们就泄了气。但一唯,就会过分扩大了他唯的,缩小或根本抹杀了他不唯的,结果牛是吹了,历史真相却还坐牛车。 我愿举一个没有被唯的例子,一段根本被抹杀了的历史。
在《易经)的“序卦”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有万物,然后有男女;
有男女,然后有夫妇;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这是一篇很简单的演绎,从“条件述辞”(conditional state-ment)中,我们可以知道,“男女”一项,在我们老祖宗的眼睛里,究竟占着怎样重要的地位——它是“天地”、“万物”以下,最被我们老祖宗重视的一环。它的地位,不但远在“父子”、“君臣”、“上下”、“礼义”之上,甚至还是产生这些抽象名词的必要条件。
在同一部《易经)的“系辞”下传里,又有一段看来跟上段有点矛盾的文字,简直把“男女”的地位,超过“万物”以上去 了。原文是:
天地姻愠,万物化醇;
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又明明是说,“男女”的“构精”,构成了“万物”的“化生”。跃地”虽像麻缕(细)棉絮(组)般的附着在一起,可是“万物”在这种附着的状态下,只是醇醇重重的而已,并不能化而为一种生命体。只有在“男女构精”的条件下,才能把“万物”赋予生命。~这种对“男女”关系的热烈颂赞,是我们两千多年前,老祖宗的真知灼见,也是见诸文书记载的最早史料。
除了这种文书的记载以外,还有更早的,那是实物的遗留。这种实物,最足以表示我们老祖宗的早期性观念是一个价么样子,在陈仁涛的检匾论古初集》(页六,图初一、①九)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什么什么崇拜(phallicism)的图片,那在河南安阳侯家庄发现的“五男根”——一条上面刻着三角绳纹鏊餐的、青铜文化风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过以后,我们可以恍然大悟: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民族~样,也不例外的崇拜过这个玩艺儿,甚至崇拜得别有天地呢!少文书的记载和实物的证据,都证明了老祖宗们对“男女”问题早有认识,并且这种认识,从某些角度看来,甚至比今天的某些人还来得开明正确。至少老祖宗们没有把“男女”之事看做卑恶不洁。相反的,他们要把“男女”捧在“父子”、“君臣”之上,敬重膜拜,顶礼有加!古史中,最能代表性观念开通的例子,莫过于做国策》韩策中,秦国宣太后的一段话。宣太后对韩国来求救的使臣尚靳说:
妄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位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这段对外国大臣现身说法,公开描写性交姿式的文字,不了解当时性观念的开通程度,自然看了要大惊小怪。无怪乎清朝的王士侦,在他的《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里,在“秦宣太后晏子语”条下,要叹气说:
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其实,若了解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这是毫不足奇的。
又如《左传》宣公九年(纪元前六百年)这段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皆衷其相服,以戏于朝(按:此处在《谷梁传》中记为“或农其衣,或衷其儒”,以相戏于朝)。泄冶谏日:“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日:“吾能改吴!”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这种不分君臣,一块儿把大家共有的情妇的内衣,在庙堂上相互炫耀、大开玩笑的做法,不但呈露了“礼义之邦”、“守礼谨严”的真相,并且十是反证了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
性观念的开通,原本是一种动物性的自然现象的流变,我 们的老祖宗本来是“洒脱”得很的。他们当时缺乏下列这一套 观念:
一、他们缺乏性的嫉妒的观念。
二、他们缺乏贞操观念。
三、他们缺乏羞耻观念。
四、他们缺乏亲父子的观念。
五、他们缺乏“罗曼蒂克恋爱”(romantic love)观念。
这五项重要的特征,我们在古代的文书和实物里,可以找 到许多证据。这些证据,可以为我们描绘出一种景象——一 种性开放的景象。 。在这种性开放的景象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如何在 生殖器崇拜、如何重视阴阳的理论、如何公然宣淫、如何“男女 杂游、不媒不娉”、如何血族相好、如何私通野合、如何同性恋 和鸡好、如何性变态、如何写《素女经》、《洞玄子》如何因“性” 的因素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影响到部分中国民族 的历史。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的发现,由于性的.因素,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 穷。夏桀是以“荧惑女宠”妹喜亡了国的,商纣是以“荧惑女 庞”姐己亡了国的,性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斌其君,性的原 因造成政变,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 榜;吕后的人彘奇妒,祸延刘家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及,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性的原因闹出 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 汉家;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昭君出塞,香妃入关,—一都牵动战争和平大计,性的原因,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母忘在营;陈后主好色,出来了井底游魂;慕容熙的跳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劫入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七年的西太后……
这样随手写来,好像大可“唯性史观”一下了。其实我并不这样想。做为一个“非唯主义者”,我不承认“唯性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如同我不承认“唯物史观”或“唯心史观”或“唯什么什么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一样。因此,我看这类事,也只是就中国历史现象中,可从“性”的观点来观察的为限。有均衡感的人,当然该知道,除了这种性的观点与对象的历史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性以外的”丢人历史和光辉历史。
在中国许多“肯定‘性’的”(pro-sexual)历史现象以外,另有一种“反对‘性’的”(anti-sexual)历史现象,这种现象的表现是对“性”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它的发生,约有四种原因:
一、对“性”生神秘与恐俱:老祖宗们缺乏生产知识,他们对异性相交而产生的结果,感到神秘,也感到恐惧。
二对“性”的疲乏:“性的疲乏”(Sexual fatigue)是由性满足后或过度后而生的现象,这种现象,很容易导致一种反动——对性感到憎恶或厌倦,走向节欲或弃世绝欲的信仰。
三、嫉妒心和占有心:在古代,女人只是男人财产的一部 分。由于对产业的占有心,引发嫉妒心,再配合家庭、子女等 观念,慢慢建构出许许多多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 四、精神因素:由于有人不能满足现状,要寻求精神上的 慰藉来弥补尘世上的空虚,因而有“禁欲主义”(asceticism)或 类似禁欲主义的思想产生。于是,不得不宣扬“性”的罪状,夸 大或栽诬有关“性”的一切。
上面四种原因,构成了“反对‘性”’的条件,因而老祖宗们 开始说明什么是“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扈”了,什么是“防隔 内外,禁止淫佚”了,什么是“妇道”、“女诫”了,什么是“男女不 通衣裳”了,什么是“富贵不能淫”了,什么是“坐怀不乱”、“秉 烛通宵”了,什么“去势”、“幽闭”了,什么是“绝房事”的好处了
这些“反对‘性’的”历史现象,跟前面所说的“肯定‘性的”历史现象一样,同样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也影 响到中华民族的历史。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 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 事实,总是层不出穷。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 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都是在“解淫剂”(antiaphro- disiacs)上面下功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 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 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扶口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 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正因为“性”的问题,被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劫以,我们的中华民族,才有了数不尽的“性”的“发霉”现象:从娈童到“御女车”,从“萤幸”到“蝶幸”,从“肉台盘”到“肉屏风“、“肉双六”、“肉吐壶”,从人狗交到奸尸案,从缠小脚到丐恋。从老年癫狂到性戾换,从贞节牌坊到“冒耻求种”,从花旋风到壮阳药,从自阉到阔人……试问哪一件不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试问有哪一件我们敢说:“这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干的事?”
我们的历史书,传统写法总是一派忠贞、英烈、圣贤、豪杰的历史,搭配上贰臣、叛逆、奸佞、巧宦的活动,交织成历来的众生相。但是,受过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不能承认这种“春秋之笔”、“忠奸之判”能够解释整个历史现象,也不承认单靠一些相杀相砍的政治史、耀武扬威的军事史、仁义道德的思想史、四通八达的交通史等等就能了解过去。有现代方法认训练的人,他们尝试用新的方向和角度、新的辅助科学(像性心理学、行为病理学、记号学、行为科学、团体动力学、统计学等等)来解释历史现象,来从夹缝中透视历史。在这种新的方法的光照之下,以前所视为神奇的,如今可能化为朽腐了;过去所看做朽腐的,现在可能又化为神奇了;过去当做不重要的或忽视的,现在我们要“无隐之不搜”了;过去当做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现在我们不再“见笑于大方之家”了。
有了上面所说的种种认识,我们必然发现:“性”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何等被有意忽略的大题目!我们必然关切:我们老祖宗们的“性”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们的“性”行为,怎样成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环?我们必然提出:“性”的因素,对中华民族的部分历史,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
能够满足这些声音的,很显然的,起码是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责任。但是,事实上,我们的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始终在“回避”(?)这个重大的研究主题,我们不能在这个主题上做一次“科际整合”的示范,也不能在乌烟瘴气的“性”的暗流里做一次学理的澄清,为小百姓和大官人做点指示迷津的依据……这些因‘旧避”而生的缺憾,十足证明了我们在真理面前的萎缩,证明了我们在寻求真理上面的无能和胆怯。这篇文字的用意,是尝试用现代的方法,提出一些确定的解释和“解释草案”(explanation sketch),求出历史上中国 “性”生活的真相和可能的真相,至少我提供的,是一种可供讨 论的合理怀疑,也许值得专家和学者的评判。
在现代方法的妙用下,历史万象虽多,其实不乏理路可 寻。例如真的 专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易经)中的“威卦”等卦是描写性交姿式的;《诗经》“寨裳”里说的“且”字是男人生一殖器八周礼)中“地官”里“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的话是一种“交配季”(mating season)、一种“节期杂交”(feast promlscu-ity);(老子)中的“元扎”是女人生殖器;《论语)中孔夫子骂女 人的缘故是因为他离过婚;伶玄《赵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有“足恋”;常遽《华阳国志》中的关云长背离曹操是因为他吃醋;徐应秋《玉芝堂谈荟》中“女子男饰”里的六朝女子娄逞是性戾 换;柳宗元《柳河东集)中“河间传”是写唐朝一个女人的花旋 风;徐士鸾的《宋艳)中“残暴”里记宋朝的王继勋是一种虐恋 (虐待狂);陶宗仪《辍耕录)中“奇遇”一篇是写元朝人性爱的 白日梦;明朝张岱《琅环文集》中“鲁云谷传”是描写洁癖;清朝 薛福成《唐*笔记)中“入相奇缘”里写和坤“对影谈笑”是一种影恋……所有的大量历史文化,都禁不得真正专家的一双法 网,用这种法眼来“复兴中华文化”,才够资格,否则只是口号。 关于这类性质的写作,在西方很多。性质近的像泰勒(G.Rattray Talor)的“Sex in History”(一九五三伦敦 Thames & Hudson版)就是一例。西方过去,在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笼罩下,对性的禁忌,跟历史上的中国,真可说是老兄老弟。可是他们在近几十年的努力之下,终于摆脱了传统上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终于使他们逐步走上一个开放的社会,建立一种“约定俗成”的性道德。培养了风俗、修正了法律,使他们的青年男女,又恢复了在“伊甸园”里没吃苹果前的歌唱。
反观我们中国,相对起来,我们不得不惭愧我们还是一个老大的闭锁社会。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还是这个闭锁社会的主要闭锁项目之一。从电影检查到出版管制,从教条宣扬到性教育的空白,从警察的冲动到道德家阳屡以后的阴谋,已经把我们的“性”空气搅得极不清洁。在这些不清洁的空气里,我们呼吸到的,是禁忌、是妈妈跟在屁股后面的恋爱、是买卖式的婚姻、是手铐式的离婚、是情杀与毁容。是通好的残忍惩罚、是电影接吻的禁止、是情书的火葬与公布、是春药广告、是春牛横行、是廉价的初夜权、是文坛的新鸳鸯蝴蝶派、是姨太太第一号第二号、是婚姻法律的莫名其妙。是灵肉分裂、是衣服暴露的管制、是政府纵容的公娼、是私娼的七折优待、是节育的反对、是李敖这类先知式专题讨论的完全缺乏…… 所谓“礼义之邦”的“国情不同”,以及所谓“有伤风化”的管制法令等等,都不足作为上述这些“性空气不清洁”的护符,一切的护符,都更会增助我们耻辱的标记——那跟西方文明社会比起来,“性水准低落”的耻辱标记。
漫无心肝的中国知识分子,漫无心肝的日子太久了,实在应该认清自己,振作一下,洗洗这些耻辱的标记。
人能感动蝙蝠论
研究中国人想什么,怎么想,一定得注意中国人的怎样想什么。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这样想又何苦来。
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票、乌白头,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
别以为这是中国民间愚夫愚妇的迷信、别以为这是我开玩笑,中国的第一流知识分子,的的确确把这种怎样想什么,郑重其事的认真处理。我举一代大儒顾炎武为例。顾炎武在(田知录》中有一篇人事感天,就公然胡扯如下: 易传言先天后天。考之史书所载,人事勤于下,而天象变于上,有验于顷刻之间,而不容迟者。宋武帝欲受晋样,乃集朝臣宴饮。日晚坐散,中书今傅亮叩扉人见,话还都谋祥代之事。及出,已夜,见长星竞天。'树辟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隋文帝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唐玄宗为临淄王,将诛韦氏,与刘幽求等微服入苑中。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日:天道如此,时不可失。文宗以右军中尉王守澄之言召郑注,对于浴堂门。是夜管出东方,长三尺。然则荆何为燕太子丹谋刺秦王,而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阳画长平之事,而太白食昂。固理之所有。孟子言气壹则动态,其此之谓与?这就是第一流知识分子满纸荒唐言的第一号证据。
其实不怪顾炎武,顾炎武只不过师承前代那些大儒和大理论。前代那些大儒和大理论认为人事感人,所谓天,从广义解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都无一不可以感动、无一不受人的掌风。
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中军卦说:
豚鱼吉
意思是说,人类的诚信所及,哪怕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感化,这种感化,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豚鱼。
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于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 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鳄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祭鳄鱼文》,给鳄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鳄鱼看了他的文章,就都搬走了。这篇千古妙文,(古文观止》就有,实在值得一读再读:
维年月日,潮个!刺史韩愈,使军事行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 有天下,烈山泽,罔绳搞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分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礼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上,治此民;而鳄鱼焊然不安豁潭,据处食民畜。熊、象、鹿、漳,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写弱,亦安有为鳄鱼低首下心,似仙眺跳,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之命而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颁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大家读了《古文观止》,以为韩愈的神通只在写这篇文章,就错了。韩愈还有别的神通呢!别的神通,一看张读写的(宣室志》便知。张读《宣室志》里记泉州南面有山潭,中有歧搞,尝为人患。有一天,山崩了,山石填塞潭水,水流出来,其中有蚊馆的血。而石壁之上,有凿成文字一十九言,字势甚古,郡中士庶无能知者。后来这十九个字给韩愈看到了,他认出是诏赤黑视之鲤鱼天公卑杀牛入王癸神书急急,字体是哦料篆书,详究其义,似上帝责蚊蝇之词令,戮其害也。这个故事,表示了不但韩愈能够同鳄鱼说话、谈判、写文章,甚至老天爷也和他同感,不但对鳄鱼的水友蚊蝇说话、谈判、发命令,还让韩愈夹在其中,做了翻译官。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题目应该是人能感动鳄鱼论,可是我害怕,不敢这样写。因为前一阵子,刚发生了诽韩案,韩愈的后人(?)到法庭控告写文章批评韩愈的人,而妙不可言的法官大人,居然判了被告的罪。这是典型的一场文字狱。我李敖刚坐完了叛乱罪的大牢,黑狱亡魂,浩动余生,实在不敢惹韩愈(和他的鳄鱼)只好另想题目。
幸亏我学富五车,居然被我找到好题目,叫做人能感动骗幅论。为什么又来了编蛹呢?请看明朝柳应聘的大文便知。
柳应聘在(先师庙驱幅记)大作里说,一座孔庙里,因为有容乃大,结果容来了许多编蛹丑类实繁,无虑千百,岁月滋久,势不可驱。大家威为积愤,而无如之何也!于是有学政詹先生来,十天斋戒,又遣投幅以食,而誓之一似昌黎(韩愈)谕鳄之旨。于是,偏幅飞走了。还有个学正黄先生,也在这类庙中学韩愈方法,以文谕之,煽幅看了他的文章,也统统飞走了。
柳应聘这篇驱幅记中,封这种行为,提出人能感动动物论。他拿骗幅飞走事件,跟'脱鳄之功比较:
虽显微巨细,事有不伦,然精诚所通,有感斯应。则旷百世而同符也!所谓诚能动物,而信及豚鱼者,非耶?他认为这种现象,一点也不是偶然的,他说: 夫气盛者化神而绩异者传永,盖自古,包之矣!故鲁公作宰,而蝗避;刘昆出牧,而虎渡;韩退之在酒籍,而鳄徙,虽时异事殊,而精诚之极,感通无间,其致一也。则其所以实著当时,而声流后世者,岂偶然之故哉!
看了这种妙论,再回头核对旷百世而同符的《祭鳄鱼文》,那篇文章,一再声声呼唤鳄鱼的芳名,同它交谈,一次与它约定,三次要它听话。全篇又讲理、又讲情、又哄、又劝、又贿赂、又骂、又挖苦、又威协。韩愈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前提当然是基于鳄鱼有知,可以看懂他的大文章,可以晓以大义。这种由于动物有知,与人文相通,人的精诚,自然可以和它们感通无间,可以有感斯应,最后自然构成了人能感动动物论。 在韩愈小的时候,一个人能感动动物论的先进冯希乐,一天,去拜访县太爷。县太爷请他吃饭,酒席上,冯希乐柏县太爷马屁,说你太伟大了,你仁风听感,虎狼出境!县太爷听了,很高兴。正在这时候,有小的跑来报告,说不得了了,昨天晚上有老虎吃了人了!县太爷一急,转过头来质问冯希乐:你不说'仁风所感,虎狼出境'了吗?冯希乐不慌不忙,回县太爷的话,他说:我们县里虎狼是出境了。这头老虎,一定是别的县里过路的!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四日三小时写成
人能感动老虎论
校对《人能感动蝙蝠论》的时候,意犹未尽,再写一篇。
中国书中,关于这类纪录极多。大体上说,这都是一种动物泛灵信仰(Zoological animism)的流变。鳄鱼问题并不是韩愈以后就完了,照《欧阳文忠集》的说法,好像鳄鱼又回国了。欧阳修《陈文惠神道碑》说:
潮州恶帮,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伐鼓于市,以文告而修之,鳄患屏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论之而听,Z分公戮之而惧。所为虽异,其能动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
足证韩老一死,鳄老又率其丑类,北归中国了。欧阳修笔下的陈文惠就是陈尧佐,他在潮州,也写过大作《谬鳄鱼文》:
已亥岁,予于潮州,作昌黎先生调堂,作招韩词,载鳄鱼事以旅之。明年夏,郡之境上,地日万江,村日硫黄,张氏之子,年甫十六,与其母准与于江佳,为鳄鱼尾去。其母号之勿能,被乎中流,则食之无余。予闻而伤之,命郡邑李公,将邵吏往捕之。前后力之者,几百夫,曳之而出,缄其吻,械其足,槛以巨舟,)顺流而至。
从内容看,全篇一律动武,我奇怪为什么欧阳修硬要说以文告而谬之?大概鳄鱼留学方归,不好不意思一下。
还是手里有刀的人比较聪明,《清史稿》列传第一0八曹孝先传里,记有乾隆皇帝一段话说:
蝗害稼,唯实力捕治,此人事所可尽。若假文词以期感格,如韩愈祭鳄鱼,鳄鱼远徙与否,究办无稽。
真比文人天纵英明得多了!
我写了半天人能感动鳄鱼论、人能感动蝙蝠论,却忘了写人能感动老虎论,现在补写如下:
后汉书》童恢传,记循吏童恢做地方官的时候--
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恢闻而出咒虎口: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杀人者死;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伏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一虎低头闭目,状上。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送个放蜂。更人为之歌颂。这次比较简单,没写文章,只是对老虎用嘴巴晓以大义而己,结果一虎不能马虎过关,一虎竟得人口余生,公正廉明,一样不少,真好! 这种人虎恩仇记,主角只是重恢和两只老虎吗?才不呢,多得很呢!
一、《后汉书》宋均传:虎相与东渡江。
二、《南史》杜慧度传:猛兽伏,不敢起。
三、《南史》孙谦传:先是郡多猛兽为暴,谦至,绝迹。
四、《南史》傅昭传:郡多猛兽,常设陷阶,昭命去陷阶,猛兽竟不为害。
五、《南史》萧晔传:旧多猛兽为暴。晔为政六年,此暴遂息。
六、《南史》萧象传:旧多猛兽为暴,及象任忡!日,四猛兽死于郭对',自是宁息。
七、《唐书》李绅传:霍山多虎,撷茶者病之。治机讲,发民迹射,不能止。绅至,尽去之,虎不为暴。
八。《明史》胡伊传:县有虎伤人,伊斋沐告于神,虎遁去。
九、《明史》张吴传:有寡妇止一人,为虎所噬,诉于吴。篙于妇期五日,及斋戒告城隍神。及期,二虎伏廷下。吴叱日:'孰伤吾民?于法当死。无罪者去。'一虎起,敛尾去;一虎伏不动,吴射杀之。
十、《明史》谢子夏传:都有虎患,岁又早蝗,祷于神,大雨二日,蝗尽死,虎亦遍去。
够了,够了。
以上所写,都限于一般人(文人、循吏等)对动物的感动,其中我有意做了一个重大的遗漏--不含孝子在内。为什么?因为一扯上孝子,这种文章再也做不完了。中国历史上,孝子和动物的关系,极为错综复杂,从虞舜孝感动天,使象为之耕,乌为之耘起,涌泉跃鲤也、负上成填也、虎即避去也、猛兽下道也、豺狼绝迹也、群雁俱集也、慈乌衔主也、双鹤来下也、鸟亦悲呜也、犬乳邻猫也、祷河得维也、水獭献鱼也……怎么写也写不完。换言之,每个孝子都可以开个动物园,他所感动的,又岂是蝙蝠、老虎而已!所以,我声明在先,不含孝子在内。孝子一来,只有写书,不能写文章了。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四日一个小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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