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我只看过几本书的第一章就不看了。有一次金庸到我家来,
说你怎么不看我的书,我说武侠小说下流。不是说它脏,而是不入流。
虽然它的故事性很强,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而我讲,你满口都是侠
气,本人弄不好是个小气鬼,说的和做的完全就是两极。所以我认为
批评金庸是正确的,只是批评的切入点好不好(的问题),我觉得武
侠小说不能代表文学,也不能代表思想。北京(有人)好像请他开什
么学术会议,我觉得学术何辜?上帝保佑学术!简直是胡闹。
记者:王朔和金庸开战以后,我们发现拥金庸派和拥王派的比例
竟达到9∶1,你怎么看公众的这种评价?
李敖:当然是悲哀。挪威文学家易卜生曾说:多数人是错的,少
数人是对的。比例不对,我认为还是(因为)大家的文化水平不高。
记者:现在大陆王朔等人的作品你是否读过?
李敖:我不太看。不太看的原因有两点:一,台湾管制得很厉害,
我没有机会看到。后来看到一些。二,我有一些就算是成见吧,大陆
的理科、科学方面的东西是很了不起的,突飞猛进,连台湾所谓的中
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都赞美不绝。可我觉得大陆在文科方面除了考古
和对古典的诠释以外,情况都不好。“文革”以后,有所谓“伤痕文
学”出现,我觉得邓小平的八个字评语很有趣: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我是个很凶悍的人,所以对伤痕我个人没有感觉。
记者:中国现在文学上没有大家?
李敖:是。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参与诺贝尔文学奖角逐的原因。台
湾不足论,大陆这么多年的文学发展吃了亏,不是怪哪个人不努力的
问题,而是大气候影响了个人。
记者:你怎么看网络文学的兴起,比如台湾痞子蔡的《第一次的
亲密接触》?
李敖:(网络)这种东西是一种很好的传播工具。它是突破言论
自由的很好的工具。言论自由(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对你讲的话要
负责任,可是网站使人变得不负责任。小时候我在参军时看到厕所,
大便时人们在墙上画图、写字,我把它叫厕所文学。现在我看到电脑
网站这个东西就像厕所文学,只不过是字写在电脑里。
记者:对文学本身会有什么影响?
李敖:它基本上接近顺口溜或侃大山的这种调调。不是什么好格
调的、负责任的,只是发泄一些浅层的情绪。表达方法太浅了。
记者:大陆这几年像王朔小说、崔健摇滚、张艺谋电影等,算是
一种风景,你是否听过或看过他们的作品?
李敖:我告诉你我个人的看法:我的头脑极好,我不需要完整地
了解一些东西,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常常开玩笑:一个臭鸡蛋,
你不需要全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一闻就知道。在这方面我是很
自负的一个人,我觉得我的判断力是很好的。现在文艺工作者他最大
的苦恼就是又要考虑市场,又要考虑国际的压力,又要考虑政治尺度,
又要考虑自己的存在。考虑太多了,有时候他们未免会迁就。
记者:有人觉得他们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叛逆?
李敖:我认为传统文化叛逆的东西并不多,因为环境不允许你叛
逆。像李卓吾(他们)后来都不得好死。你要有硬骨头,你要付出多
少代价。(第一),你要有点小钱,藏起来饿不死你,不看人家脸色,
不吃人家饭;第二,你能忍耐得住寂寞。以台湾(的情况)我告诉你,
跟住牛棚有什么不同呢?我在台湾办杂志,办书店,被蒋介石查封,
14年监禁,(当时)在台湾整个地区没有李敖的名字出现,提都不敢
提,虽然我的照片和名字都登在《纽约时报》,我的事件登在《时代》
杂志。第三,(个人)没有力量跟环境来抗衡。
记者:在你眼里,现在的年轻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
李敖: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现在人追求的,
不像我们那会儿谈理想主义,谈救国救民,谈牺牲我们这一代为了下
一代。现在年轻人比较务实,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
么大的抱负,只看眼前,只管今夜。今天台湾大陆都有这么一批怪物
出现。
记者:这是为什么呢?
李敖:这很正常,(总)搞革命不行,大家吃不消;牺牲我(个
人)是为了别人也不近情理。所以大家这样做也不能算错。
记者:历史和传统他们都不是太关心。
李敖:他们太在意明白而立即的利益,眼前的利益,而不太想得
那么远。很多东西争不到一时,也争不到千秋了。很多东西被丢到历
史的垃圾堆里了。
记者:新千年来了,一般对年轻人总有一些寄语,你想说点什么?
李敖:我认为年轻人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未来
是合理的,可是(在)现在所谓“经济挂帅”的情况下,(在)世界
WTO压力之下,个人的力量,个人的光芒都被消灭了。我认为人还要尽
其所能,个人的一些光芒要发射出来,当然这是很难的。我是个最好
的样本,我李敖在这个鬼岛上50年来和他们斗来斗去,被养在“牛棚”
一样,但始终不屈服。这里有技巧,不是蛮干的。口袋里(要)存点
钱,不是蛮干的。所以我说我是样本,大家可以考虑,为什么李敖这
种人(虽)不敢说出人头地,(却)可以说扬眉吐气了?是怎么形成
的?也许在成千上万人里面(就)冒出这么一个,可以代表人类的一
些光芒。
记者:你认为李敖后无来者?
李敖:你要问我真话,我有这种感觉。后无来者,因为做李敖太
难了,难度很高。
记者:过去的1999年里,大陆留学生回国创业掀起了一个高潮,
人数再创新高。大概在六七十年代,台湾学生到美国留学也是个很时
髦的事情。80年代以后,很多台湾留学生都愿意回台湾工作。你能结
合台湾的情况评价一下吗?
李敖:这是很正常的。他们当时跑到外国去,是为了有更好的机
会,更好的发展。当他们发现大陆或者台湾有更好的发展时,自然会
回来。这些人大部分是很优秀的,他们觉得自己能够将来发展出来,
可是在洋人的地区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我的一个
同学叫李远哲,他得诺贝尔奖以后,学校停车场特别给他画出一个车
位,表示优待他。他停车时被警察干涉,说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里停
车?他都被歧视。在外国吃这碗饭不是好吃的。(当时)我常常奚落
他们,我觉得他们到外国去的人,你们能在台湾念大学,你们晓得你
们害了多少人不能在台湾上大学?你们跑了,跑到外国去了。你们有
没有回馈给我们?有没有捐点钱?有没有在海外关心我们?关心有个
屁用。我骂过这些人。
记者:有人说你一生之中除了女人,最多的就是官司。你似乎是
这两方面的受益者。
李敖:先讲女人。我和女人的关系都是很悲惨的。我们成长的过
程里,大学女生少,我们又穷,不信教,又不能去教堂,和女人根本
没什么机会。后来坐牢那么长时间,我35岁坐牢。在我(坐牢)最后
一年,国民党派了一个老师,吴俊才,国民党文工会主任,宣传部长,
到牢里看我,和我聊天说,我出狱以后,大家是不是还这样斗?然后
他说,国民党也很可怜,你李敖也要体谅我们,不要再恨国民党了。
我用日本话和他讲:我上头不恨国民党,但我下头恨。我这么年轻坐
牢你不是整我吗。那么长一段时间跟女人都没有关系。我跟女人的关
系并不像外面所说。
至于打官司,国民党一位秘书长公开说,法院是国民党开的。
(我)不过是好打(官司)而已,在过程里和他们开玩笑,结果常常
是失败者。我认为可能是高估了我这方面的威名。
记者:你的童年是在大陆度过的,你还记得大陆是个什么样子吗?
李敖:我记得我是在北京的新鲜胡同小学度过的,现在北京还有
吗?对大陆的回忆是很古典的,像天桥的把式、城墙。现在北京只剩
下了城门楼子了。我上景山的时候,后面有棵树,明朝的(崇祯)皇
帝(吊死在那里)。现在这棵树是假的。(我)对北京还充满老式的
回忆。
记者:现在香港澳门都回归祖国了,海峡两岸交流越来越方便,
你是不是有一天能回到出生的地方来看一看?
李敖:不会的。我现在不会了。古人讲,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我母亲回到北京内务部街的那个老宅,过去我们10口人住在老宅里,
我母亲回去后发现里面住了10户人家,变成大杂院了。我母亲一去就
哭了。重温旧梦其实是一个错误。过去的就把它存在心里算了。
记者:人生百年,你想过将来的人会怎样评价你?你有没有想过
写遗嘱或墓志铭?
李敖:我如果死无葬身之地,哪来的墓志铭呀。我已经把我(将
来)的死尸捐给了台湾大学医学院。我死了以后,眼睛也挖出来,如
果能给别人用的,都移植给别人。如果不能用就作标本。最后剩下骨
头,就吊在台大医学院的骨科。你恨我入骨的话,你可以来看看。所
以我死无葬身之地,没有墓志铭。
记者:是新千年了。西方有些人提出“中国威胁论”,也有人说
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怎样看待这些说法?
李敖:我认为21世纪中国人抬头是没问题的。我们自己也表示了
不称霸,可是变成个强国应该是没问题的。中国地大物不博,我们以
为地大物博是错误的,实际上中国的整个物产赶不上美国的一个加州。
其实我们也蛮可怜的。现在发现水也不够喝了,祖国缺乏水源。所以
还是需要我们努力。基本面是好的,大气候是好的。政府和人民之间
的关系要重新来调整,前一段我写了篇文章在香港也谈到这一点:政
治领袖、政治家的眼光和人民的不一样。
举个例子:美国林肯时代的国务卿叫施华德,当时发生一件事情,
俄国皇帝没有钱了,想把阿拉斯加卖出来,一亩地7分美金。阿拉斯加
很大,当时需要720万美金,也是大钱,国务卿就把它买下来了。当时
美国人都骂他,说你干这蠢事干什么,买那个冰天雪地干什么。他说
我们的子孙也许未来有这块地会得到一些好处。什么好处他也搞不清
楚。后来发现,20世纪美国和苏联(要是发生)核战争,如果阿拉斯
加在苏联手里那可不得了,他打美国根本不需要长程飞弹,短程就可
以了。
他(施华德)有眼光,但群众不了解他。我觉得中国也是一样,
政治家的眼光应该让人民清楚地知道,免得大家有误会。一胎化就是
个例子,(如果)我是个小夫妻,我怎么愿意一胎化呢?我希望生儿
育女,两男两女,多子多孙。但这样搞下去,我们的进步就去掉了。
所以政府应该让群众清楚地了解困难,党中央也好,国家领导人也好,
应该在这方面要努力。
记者: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李敖: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府说喜欢你们骂我的。台湾就这样,他
们查禁我的书,书被禁了96本,办的杂志被查封了多少种。我跟他们
干,坐牢就坐了两次。最后现在好了,他们输了,我赢了。他们对我
更友好了,再也不敢惹我了。他们的《出版法》都取消了。他们认了,
干不过我就算了。现在我还出来玩台湾的选举,把他们骂死,整天骂
他们。他们现在还和我捣蛋,我的电视节目前两天他们就是给你播不
出来,闹了一个星期。
记者:你现在的发言还有弄不出来的?
李敖:他就是约束你,他的报纸不登你,他的电视台不报道你,
使你的力量不能够完整地扩散出来,等于你白费了半天劲。
记者:看起来你总是非常年轻(李敖插话:可是你们有了“伟哥”
以后会更年轻),你对《中国青年报》的读者有什么希望?
李敖:第一要了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有很多委屈,受到很
多不公平。哭哭啼啼没出息,你生气呕气也没出息。真正的强者需要
埋头苦干。曾国藩有一副对联:“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是苦中来。”
我认为苦干还是很重要的。苦干等待机会也是很重要的。机会是留给
那些苦干的人,苦干的人他有可能得到机会。大家要充实自己等待机
会,保持传统理想,当然也要务实,否则就要饿死了。
记者:北京刚下了场一指深的大雪,路上堵车,差点耽误了电话
采访你的时间。这些年你去玉山看过雪吗?
李敖:我没有去。我已经50多年没看到过雪了。雪是在我的电影
里,在梦里。雪已经看不到了。台湾偶尔有雪,但我懒得去看。我跟
着挤车去看犯不上。我是哪儿都不去,也不游山,也不玩水,也不离
开鬼岛,哪儿都不去。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好的?看看照片就行了,
跑那么远干吗。
(据录音整理,未经被访者审阅,访谈内容有删剪。访谈时间:
2000年1月11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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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2000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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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笑侃诺贝尔奖
李:李敖记:记者宋元
记:李先生,上个月你以长篇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成为我国台湾地区第一位获该奖提名的作家,现在心情如何?
李:出了小小一点恶气!(笑)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国当今够资格的不止我一个,但放眼台湾,就我一个。我是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台湾当局查禁我的书,台湾文建会甚至不承认我是作家,我现在获得提名,对他们是个绝大的讽刺。我角逐诺贝尔文学奖,也是为了考验考验评委会,颁奖颁了100年了,还分不了一个给中国,太荒谬了。
记:你向来以愤世骂世著称,在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之前,你有没有胆量骂骂诺贝尔奖?
李:我的心怀是救世的,但在方法上,却往往出自于愤世骂世,这是才气与性格使然,所以我当然敢骂诺贝尔奖!在历史上,诺贝尔奖的颁发经常不公正,托尔斯泰没有当选是遗憾,毫无资格的赛珍珠当选是错选;这倒还算了,最让我气不过的是评委会把和平奖颁发给罗斯福。在我眼里,罗斯福是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者”。而且,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历来不给中国人文学奖,不承认语言隔阂的原因,只认定我们没有世界级的作品,这是有偏见的。文学奖强调的是作品中的理想主义成分,还有作者有没有和权势作斗争,这两点我都做得非常好,也可以说最好。
记:一旦真的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你李先生特立独行的性格,是否会像当年法国的萨特一样,拒绝接受?
李:世人只知道萨特拒领诺贝尔文学奖,却不知道他为何拒绝。诺贝尔文学奖考虑萨特时,研究来研究去,有一段时间使萨特很难堪,感情上受到了伤害,最终他是为了报复,才拒绝接受的。我的情况和萨特无法类比。
记:你看中诺贝尔文学奖,是否也同时看中100万美元的奖项?除了卖文为生,你还有什么其它生财之道?
李:100万美元折合台币,大约有2亿5千万元,不多不少,也是一笔钱。但我申请诺贝尔文学奖,绝不是为了这笔钱。我的坐车很豪华,这表明我还有点钱,别人休想收买我。我也不靠写书赚钱,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的;过去有过,后来发现写书赚的钱是比较少的。给人家排难解纷,我倒是赚了一点钱;在台湾有很多麻烦是黑道白道都解决不了的,这种案子我能够解决,我就赚这个钱。当然,我还是个精明的“个体户”,我办实业,当年我就曾经想卖牛肉面,但没有证,当局没有发营业执照。我讨厌穷酸潦倒,绝不使自己陷入穷酸潦倒,我早就脱离了“一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
记:以前,曾传言武侠小说作家金庸想竞选香港特首,结果没有成功,你觉得原因在哪里?
李:金庸肯定不会成功,因为他写的武侠小说实在太荒谬。胡适先生生前对我说,他是不看武侠小说的,用他的话来讲,武侠小说太“下流”。
这个“下流”的意思,就是不入流。我在“回忆录”里也提到,金庸跟我讲,他是很虔诚的佛教徒,我当面就戳穿他:佛教里讲究“舍离一切,而无染着”,你如何解释你的财产?
记:对台湾问题怎么看?
李:台湾肯定是要回归大陆的,台湾的准确称呼应该是“中国台湾地区”。
记:你现在每天工作多少时间?有没有新作?
李:我现在一天睡四个半个小时,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工作。我是老当益壮,越老越激烈,越老越成工作狂。比起梁启超、胡适,我比他们写得多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很单纯,我跟别人不来往,不喜欢婚丧喜庆,也不参加吃喝嫖赌,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在写作,写得比他们多得多。最近我在从事中国思想史方面的写作,准备对中国几千年来的思想进行一次大整理。
记:这次大整理有什么发现吗?
李:(笑)有。就一点而言,我发现,中国从古至今,几千年下来,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
采访手记:约访李敖老顽童彬彬有礼
采访李敖先生的准备工作从去年底开始,春节期间,记者重新阅读了其自传体近作《李敖回忆录》和《李敖快意恩仇录》,从网上摘取了大量相关资料,并着手设计采访提纲。
年后,通过有关渠道,记者获得李敖先生寓所书房的电话号码。当时脑子中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回忆录”中所说的,台湾警备总部曾在他的书架上安装过窃听器,无形中就有了点“反特片”的味道。书房是李敖读书、写作、会客、思考问题的“重地”,除了外出参加活动,李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
第一次越洋电话打过去,是李敖朋友接的电话,答曰:李先生当天的日程已经排满。第二次是李敖自己接的,他正在会客,旁边人声嘈杂;他说,他马上要出门,嘱记者明日与他秘书约采访时间。他嗓音低沉、沙哑,听上去十分疲惫,语言谦逊、有礼,又急促,并不显得张狂。第三次电话即与其女秘书约了时间。
几次电话联系中,记者得知,李敖忙得焦头烂额,时间非常宝贵。当下,记者即调整采访提纲,进行了浓缩。2月1 7日下午3点整,记者与李敖先生通话,开始采访。记者宋元
《北京法源寺》是怎么写出来的 自1971年起,我被国民党政府关过两次,其中住得最久的是军法处的八号房,我一人住了二年半之久。八号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水槽和四分之一的我用破门板架起的“书桌”,所余空间,已经不多。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高高的窗户倒可开启,可是通过窗上的铁栏看到的窗外,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在那种年复一年的阴霾里,我构想出几部小说,其中一部就是《北京法源寺》。
由于在黑狱里禁止写作,我只好粗略的构想书中情节,以备出狱时追写。1976年我出狱,在料理劫后之余,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前几章。1979年我复出文坛,在其他写作方面,一写十二年,出书一百二十种,被查禁九十六种,被查扣十一万七千六百册。这十二年间,几乎全部主力,都投在其他写作方面了,《北京法源寺》就被耽误了。十二年中,只断续写了万把字,始终没法完成。
国民党在台湾三十七年之久的报禁解除后,我决定创办《求是报》,一方面跟这个伪政权周旋,打倒它,为它送葬;一方面要用这种报纸媒体,造成时势,深入人心,为中国造前途。我深知报纸一办,我的时间就被困住,《北京法源寺》将不知何年何月问世了。因此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天写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去年底,快速完成了它。 写历史小说,自然发生“写实的真”和“艺术的真”的问题,两种真的表达,小说理论头头是道。《北京法源寺》在小说理论上,有些地方是有意“破格”的。有些地方,它不重视过去的小说理论,也不重视现代的,因为它根本就不要成为“ 清宫秘史”式的无聊小说、也不愿成为新潮派的技巧小说,所以详人所略、略人所详,该赶快“过桥”的,也就不多费笔墨;该大力发挥的,也不避萧伯纳剧本《一人演说》之谶。
摘编自李敖1991年《我写〈北京法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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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李敖
华声报讯:台湾作家李敖8月11日将在中国中央电视台第四套《海峡两岸》节目中亮相。据悉,这是李敖首次出现在中国大陆的电视节目中。
李敖其人:
1935年4月25日生于哈尔滨,1949年随父赴台。1954年入台大法律系,自动休学后次年又考入台大历史系。1961年挑起中西文化论争,从此成为文化界的风云人物。1970年、1982年两次入狱,前后达十年之久。
李敖是台湾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他特立独行,傲世无羁;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斗国民党,拒见蒋经国;战民进党,掘出党魁根。中西文化论争、他更是单英战群雄。 记者专访:
“我为什么接受CCTV采访”
李敖在节目中回答的问题非常宽泛,如他是如何解读爱台湾和爱中国的;一国两制对台湾同胞有什么好处;美国是否用自己纳税人的金钱和美国青年的鲜血保卫所谓“台湾独立”;两岸一旦发生统一和独立性质的战争,台湾军队会不会有士气;维持现状与一国两制哪一种情况对台湾同胞更有利;李敖为什么要起诉已经下台的李登辉,起诉的前景又会怎样;台湾地区的新领导人会怎样处理两岸关系等等。 记者:你为什么要在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系节目中开讲?
李敖:甲午战争之后,台湾被日本占了50年;后来又被国民党占了50年。这样,使得100多年同祖国内地分开,而且许多政客在挑拨着台湾与祖国内地的关系。现在,海峡两岸在不断地进行接触,进行三通,但这往往是物质层面的,我很想在精神层面对两岸关系进行沟通,通过它交流思想,我觉得有这个机会很好。
“台湾要发展,必须以祖国内地为腹地”
记者:你怎样看台湾的发展?
李敖:祖国内地的发展也需要台湾,内地与台湾应该相互补充,密不可分。所谓“台湾独立”,实际上完全没有可行性,完全没有应该实现的条件。我反对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台湾如果没有祖国内地作为它的腹地,台湾根本没有发展的条件。它必须要靠祖国内地。我讲的话还是纯粹从台湾的利益来讲。在1949年的时候,蒋介石把全中国国库的黄金,有92万两的黄金,全部运到了台湾。然后用92万两中的85万两,做了台湾的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额、准备金。然后台湾就开始所谓经济起飞,这么多年来台湾就变成了暴发户。可是,这是用全中国的钱,建设了中国的一个省。这等于劫贫济富。这是很对不起祖国内地的,用会计学的说法就是耽误了内地发展的机会成本。我觉得这是很混蛋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时台湾抢走了祖国内地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么简单。
“我不会来祖国内地,总归中国永远是我的故土”
中央电视台同时向李敖发出来内地的邀请。但李敖表示:我不会来内地。因为,内地也好、台湾也好,对我都一样,总归中国是我的故土。
李敖说,我现在懒得动,我想最后只能“魂归故里”了。
记者:你离开故土这么多年了,难道不想去哈尔滨和北京看看吗?
李敖:我想起一句名言,我自己认为名言就是: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个旧梦最好不要重温。旧时的朋友、环境都不是当年了,你那些美好的回忆还在过去。可身上的过去已经不是那个过去了。近乡情怯,你会觉得有必要吗?我母亲回去了,回到我们北京的老宅,内务部街甲44号,我母亲回去以后,一进门就哭了,什么原因呢?当年我们那个老宅里面住着我们10口人,一家10口,这一次回去时她一个人回去的,回去一看里面住着10户人家,像个大杂院,心里很难过。那是我的老宅,连大门都换了,我请两个朋友去照相。我的两个姐姐在内地,一个在昆明,一个在上海。二姐是工程师,退休了。大姐在昆明医学院,姐夫是当年的昆明医学院的院长,后来都退了。他们经常到台湾来探亲。
“我不要全尸观念,我死后要做成骨骼标本”
记者:你在《李敖快意恩仇录》一书最后一页写道: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韩意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成完整骨骼标本,永远悬挂于台大骨科。请问,你定了吗?为什么这样做?
李敖:没有改变。主要目的就是给大家一个示范。能表现我观念新嘛,我不要全尸的观念。因为中国全尸观念很重要,所以,很多古代人被砍头后,还花钱让头跟尸体连在一起。
“我认为李登辉在品德上面是很糟的”
记者:你对李登辉有什么新的举动?
李敖:他一下台,我就将他告上法庭。我是全世界当然包括全中国最早写了一本书拆穿李登辉的人。李登辉做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接班人,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李登辉的真面目》,我谈到了李登辉这个人有问题。我的书出版后,人家说你李敖不厚道,说李登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呀?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学者,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他有什么问题呀?我说,他有问题的一点是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这个人就是有问题。后来我根据资料,揭发了李登辉是中国共产党的叛徒,在台大的一个案子里,他出卖了叶城松、杨平椅等人。这些人都是他拉去参加共产党的,然后李登辉投降了国民党。害得这些台大同学都被枪毙了。所以我认为李登辉品德上面是很糟糕的。
“最近打赢了一场官司,获赔30万新台币”
大家都非常关心李敖状告李登辉的事。但李敖根本不当一回事,他说,这种事每年都要遇上几十起。7月26日,李敖又打赢了一场官司,是诉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的侵犯名誉伤害的,李敖获赔30万新台币。
李敖非常得意地说:“30万新台币值一万美元。”
记者:你打算如何花这笔钱?
李敖:要把这笔钱用于购买大量的散失在民间的资料。 记者:你打官司,屡败屡战,输的总比赢得多,但你总是乐此不疲。
李敖:现在台湾很不景气,他们所谓淡季,我的被告也不景气,比较淡季。所以我现在官司很少了,剩下十多个。连李登辉都被我告过。那个官司根本不判,那个官司告到地方检察处,检察机关根本就不敢碰他,所以,你告他,他们不敢碰他。我不是只告计程车司机的。
记者:那么,从你打过的官司看,打赢打输的比例是多少呢?
李敖:其实官司常常打输的,并不是打赢的,因为现在有个前任秘书长叫许水德,他公开讲,“法院是我们国民党的”———所以这个法院你怎么打得赢官司?可是有一点,你注意到,一般人以为打官司是看的打赢打输,我认为是错的。打官司打过程,看打的过程,就好像我们看球赛一样。我说你不要去看球赛了,明天我告诉你哪一队赢了,行不行?你喜欢这个结果吗?你不喜欢,为什么呢?看球赛的过程很过瘾,所以打官司打过程。前一阵子我告那个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最后判他无罪,官司前后打了4年,你注意到没有,这4年间把他困扰得痛苦不堪。现在判我赢了,当然更高兴。这过程里面你会胜利。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TKO,叫技术击倒。比拳时,张三可能打不过李四,可是张三忽然一拳,先打了李四的眼睛,李四的眼睛流血了,旁边的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等于你在技术方面赢了对方。所以我认为,打官司是一个技术击倒的问题,而不是一定要在胜败上面能够怎么样公正。如果这样子,你就会很失望。
“角逐诺贝尔文学奖属于半真半假”
最近,人们对中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情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在美国的华人海外团体提名巴金角逐200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李敖指出,巴金不可能获诺贝尔文学奖。如果巴金要获得,50年前就获得了。可李敖自己却要角逐,但他明确表示,这是半真半假。
记者:中国谁能获诺贝尔文学奖?
李敖:老舍不错。
记者:有人说,你的观点是,说来说去还是你最够资格。
李敖:我本来就是个自大狂。
记者:你对台湾有感情吗?
李敖:那个孤岛吗?我曾经住过50年,从青春到老年,我都在那儿。那儿是一个奇怪的岛,不论我住多久,不论我有多少快意恩仇,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虽然如此孤寂,我还是忘不了它。
李敖“快速问答”
问:你的一生是否可以用“特立独行,快意恩仇”8个字来概括,或者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傲”,是吗?
答:(大笑)台湾流行一个“爽”字,这个字在国语里大陆没有台湾用得广。“爽”就是很痛快的样子,其实“爽”字也蛮能涵盖的。先解释“特立独行”,因为按照现在时代的变化,个人的力量越来越小了。在古代,个人的力量还很大,像法国的伏尔泰,个人的力量可以影响一个时代,现在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我认为这个时代把人变得张三跟李四一样,李四又跟王五一样,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我认为要使他有不同、有个性,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生方向。所以我认为,有个性表现出来就是特立独行。可是特立独行又不是关著门自己照镜子,还要你的力量能够发挥出去,这个劲儿能够使得动才算。所以,特立独行要表现出来,实践出来,实践是检验特立独行的唯一标准(大笑)。“快意恩仇”也是,很多人受到教条影响,耶稣说,爱你的敌人啦,可以原谅你的敌人啦,可我认为,恩和仇是一件事,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感情太浅,有仇他可以不报,有恩他也会忘掉。这种人是一类人。所以“快意恩仇”是我这种把恩仇都看得很重要的人的表达方式.
问:内地有大量崇拜你的人,特别是青年学生。北京有一个研究生还自称“大陆李敖”,因为他出版了几本针砭时弊的书。你想对这些崇拜者说些什?
答:哦,我认为他们第一应该确定要超过李敖,应该有这个抱负。第二要认清:李敖是很难超过的(笑)。 问:对于他们以后的人生言行、选择,你能够给他们一点指点吗?
答:不敢。我所了解的是这样子,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选择。你选择什么?有的人重视爸爸妈妈的意见去选择,很多人重视利害不想自己受到伤害,有的人把个人关系变得很和谐。我个人的选择是,什对我是最重要的呢,是谈真理,我所相信的真理,是最重要的,所以谈真理是彻底判断是非。谈是非比感情、利害关系都重要。谈是非就要用很多方法来证明研究这个是非,所以要做很多的研究。一个人首先要确定选择什么。
问:能介绍一下你的藏书情况吗?
答:我其实并不是一个藏书家,我觉得藏书家没有意思,应该是一个用书家。懂得用比较重要。很烂的书我也收,原因是它可以做反面教材,所以我有10万多册书。可能一般中国人很少有人有这多的书。
问:那,这多的书中,你有没有觉得哪一本书对你影响最大呢?
答:没有。常常影响你的很少是全面性的,可能某本书的一句话,或者某本书的一个故事,它会影响你的一生。其他对你没有意义。所以你很难确定你是受了哪一个个人或者单一的著作的影响。读书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你的博学,能够把很多问题看到窍门那个地方去。多读书是很重要的。不过头脑要好,如果不好的话被书困住,变成书呆子了,因此我很自负地讲过一句话,任何人读我李敖读过的书的1/10,这个人可能就是书呆子,被书给骗了(大笑)。会读书应该是,这本书打开以后,那些关键的字,它会跳出来,跳到你的眼前。能掌握了这些,才是会读书的人。
问:你一生中官司挺多的,你有没有统计过,一共打了多少个官司?
答:(大笑)没有统计,几十场是有的。现在台湾很不景气,是所谓的淡季,我的被告也不景气,处于“淡季”。所以我现在官司很少了,剩下13个。请注意我的动词,“剩下”13个。上次连那个所谓的“总统”李登辉,都被我告过。(记者问:判了吗?)那个官司根本不判,那个官司告到地方检察处,检察机关根本就不敢碰他,所以,你告他,他们不敢碰他。我不是只告计程车司机的。我是从那个国民党伪总统一路告起。
问:那,从你打过的官司看,打赢打输的比例是多少呢?
答:其实官司是常常打输的,并不是常打赢。有个前任秘书长叫许水德,他公开讲,“法院是我们国民党的”所以你怎打得赢官司?可是有一点,你要注意,一般人以为打官司是看打赢打输,我认为是错的。打官司更重要的在于打的过程,就好像我们看球赛一样,我说你不要去看球赛了,明天我告诉你哪一队赢了,好不好?你喜欢这个结果吗?你不喜欢,为什呢?看球赛的过程很过瘾,所以打官司打过程。前一阵子我告那个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最后虽然判他无罪,但官司前后打了四年,这四年间把他困扰得痛苦不堪(笑)。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TKO,叫技术击倒,比拳时,张三可能打不过李四,可是张三忽然一拳,先打了李四的眼睛,李四的眼睛流血了,旁边的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等于你在技术方面赢了对方。所以我认为,打官司是一个技术击倒的问题,如果很看重胜负,你就会很失望。
问:你现在已经花甲之年(李敖答:超过花甲,我64岁),那有没有感到随著年龄的增长已经开始变得宽容了呢?
答:我没有,我现在正好像一种人,是越老越激烈,不是越老越保守。最典型的例子,美国的那个富兰克林,富兰克林一共活了84岁,他在42岁以前,是个商人,是个办报的,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可是42岁以后,他开始去放风筝,去做科学家,最后变成革命党。我倒越老越激进,我倒不是越老越保守,而是越老越激进(大笑),反常。
问:几十年来你一直反对台独,为此也吃了不少苦。
答:台独完全没有实现的条件。我反对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台湾如果没有中国大陆作为他的腹地,台湾根本没有发展的条件。它必须要靠中国大陆。我讲的话还是纯粹从台湾的利益来讲,没有中国大陆做腹地,是没有前途的。还有一点也是我一再讲过的,就是在1949年的时候,蒋介石把全中国的黄金,有92万两黄金,全部运到了台湾。然后其中的82万两,做了台湾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额、准备金。然后台湾才开始所谓经济起飞,这多年来台湾就变成了暴发户。可是这是用全中国的钱,建设了中国的一个省。这等于劫贫济富。这是很对不起大陆的,用会计学的说法是耽误了大陆发展的机会成本。我觉得这是很混蛋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时台湾抢走了中国大陆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简单。
问:你个人对李登辉作过什样的调查?
答:我是全世界当然包括全中国最早写了一本书拆穿李登辉的人。李登辉做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接班人,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李登辉的真面目》,我谈到了李登辉这个人有问题。我的书出版后,人家说你李敖不厚道,说李登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呀?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学者,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他有什么问题呀?我说,他有问题的一点就是,他是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后来我根据资料,揭发了李登辉在品德上面是很糟糕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