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楼诚之年年岁岁
作者:清风不渡
文案:
湖畔胖树林边,楼诚携手荡秋千
短篇,共5万多字。
有11篇番外掉落
内容标签: 强强 近水楼台 民国旧影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楼,明诚 ┃ 配角:明台,明镜 ┃ 其它:伪装者同人
一句话简介:湖畔胖树林边,我和阿诚荡秋千
立意:楼诚是真的
☆、告白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巴黎。
下午柔和的日光照进画室,影影绰绰映在地板上,十余个学生聚精会神作着画,无暇理会。明诚站起来,轻轻走到窗边,将帘子缓缓拉上一半,只留一簇阳光照在他位子上,抬手看一眼表,又扫一眼学生们。
角落的那个位置,十九岁的金发女孩低着头,手上的画笔游动着。
明诚走到她身侧,弯下腰,低声问:“期末考试不是过了?”
期末考试一礼拜前已经结束,画室里的学生都是明年要升大学的艺术生,女孩却已经是学校里大一学生。自从明诚去他们班代了两节课后,她就常常来明诚所教的班级蹭课,之后明诚了解到她是巴西勒最小的妹妹,也就对她格外关照一点。
女孩眼神闪烁着,“言教授,我的水彩画分数并不高……”
明诚颔首,瞥一眼她画的秋千,笑了笑,示意她继续,转头去看其他学生的作品。他一个个观察,俯身低声指点。女孩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微微弯腰,低声细语的样子,他的浓眉微展,眼神温和,嘴角轻轻上扬……她止不住自己的微笑,闭眼凝神思索片刻,接着下笔。
明诚最后停在她身后,照例点评一番,目光刚落到那幅画上,表情登时凝住了。
那秋千上空无一人,其下蜿蜒而去的小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背影,小路通往一座遗世独立的房子,其后是大片苍翠的森林,天上还飘着几朵白云。
……
“怎么又想起画画了?”
“你呢?怎么又想起喝酒了。”
“画好了,打算挂哪里?”
“客厅怎么样?”
“客厅?你的这幅画小了点。”
“精致啊。”
“精致?色调和光线调得不错,空间层次弱了些。”
“我就是想弱化空间,突出色彩。”
“不谦虚。”
……
那幅被明台一枪打落的“家园”,重新裱好挂在客厅里。而他们离开明公馆,什么也没带走。
他的家园,他的家园。
最终遗落在何方?
女孩子轻声呼唤他“言教授”,他愣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他拾掇心绪,跟学生们说了下课,和他们道别,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到窗边,看到太阳向西,斜斜的照进几束光来,他停顿片刻,把窗帘哗地拉上。
走出艺术系的办公楼,发现那个女孩子站在走廊边,像在等人。见了他,露了笑脸:“言教授。”
明诚颔首,“在等人?”
女孩不答,反倒打量他的神色:“言教授,您今天没有点评我的画。”
“……画得很好。”
女孩舒了一口气,整张脸的笑开了。
“言教授,难得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您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野炊?我哥哥十分想念您呢。”
“不了,我明天另有安排。替我向巴西勒问好。”
女孩有些失望,但紧接着问:“您圣诞节来我们家过吧?我哥哥一直邀请您呢,您没有妻子儿女,一个人过圣诞难免冷清……”
“贝蒂。”明诚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有爱人。”
贝蒂怔住。
明诚望了望两边,看到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巴西勒来接你了,我先行一步。再见。”
从1940年6月法国投降一直到1944年8月盟军进驻巴黎,巴黎被德军占领整整四年零两个月,这期间巴黎遭到的沉重打击,到现在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明诚走在巴黎的中心,用自己的脚步来重温往事的余韵。香榭丽舍大街不胜往日的风采,但丝毫不影响他回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不,没有坏的。
那一年冬天,“烟缸”牺牲,明楼识破他作为“青瓷”的身份,拿枪指着他喉管,他颤抖着说“哥哥饶命”。
明楼亲自送他去了巴黎北站,看着他上了开往莫斯科的列车。
“我是一个军人。从今天起,你也是了。”
在伏龙芝求学期间,明楼去看了他一次,他跑来巴黎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暑假,加之有任务在身。第二次,却是在明楼去莫斯科看他后的一个月。
那样一个冬夜,已是深夜十一点,温度达到零下,他在附近电话亭拨了明楼住处的座机。
“大哥,我在门外。你能开一下门吗?”
明楼第一个念头就是组织上有什么机密任务,第二个念头就是阿诚出了什么事,总之全是让他心惊胆战的念头,他什么都来不及问,匆匆披了外套下楼。
他迅速开了铁门,四处张望,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灯光照耀下渐渐清晰。看起来没有受伤,身影也不着急。他松了口气,唤道:“阿诚!”
明诚脚步一顿,头抬起来。走近明楼,顿了顿,说:“大哥你真快。”
明楼呼一口气,去接他手中的箱子:“快进来,有什么情况吗?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明诚提着箱子一偏,避开了明楼接过来的手,明楼一怔,抬头看他。
他握着箱子的手很紧,直视明楼的眼睛,认真地开口:“大哥,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也许马上就走。”
明楼也直起身来,思索地看着他的阿诚。
“也许?”
“我下火车后一口气没歇,总算在十二点前赶过来。”
明楼表情变得严肃。
“大哥。”
明楼没有应声。
“明楼!”
明楼身心一震,看着眼前的阿诚。
阿诚头发还沾着寒气,被门前的玻璃灯照得熠熠生辉,他嘴唇有些干燥,脸颊冻得发红,眼里透着的尽是一往直前的孤勇,和一无所有的恐惧。明楼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
他突然极其期待阿诚接下来的话,又极其害怕阿诚接下来的话。
明诚对他笑了笑,眼里却闪着泪光。明诚再次开口,极其认真的语气。
“明楼,我一直爱你。”
明楼,我一直爱你。
这句话盘桓在他心头这么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他仿佛重见天日的犯人,又好似即将被执行枪决的死囚,在这句话出口之后,终于摆脱了终日缠绕在心头的忐忑和畏惧。
“我发现这件事之后,每天都在害怕。我害怕被你察觉,害怕被你厌恶。我爱上自己的哥哥,我尊敬他,崇拜他,仰慕他,无论他是作为毒蛇、眼镜蛇,还是教我养我的大哥。我什么都不敢说。我比谁都害怕失去你……可是你来伏龙芝了,我见到你,血液里的疯狂又开始沸腾,我一直寻找机会,可我的胆怯让我一次次错过机会。你走后,我又开始写信,但是没有寄出一封。几天前听同学说,今天这个日子,就该和爱的人一起度过,我,我就来了。”
明楼看着面前的青年人,耳朵冻得比脸颊还要红,下巴透出刚硬的曲线,嘴唇有些干燥,鼻子呼出的热气萦绕在他们之间,睫毛还带着寒露,眼神是无比的坚韧。阿诚终是长大了。他终于等到他长大。
“明楼。”明诚唤出这个名字。他身姿挺拔坚韧,好似刀枪不入,却又毫无保留站在他爱的人面前,等待着他的宣判。
明楼目光下移,落在阿诚冻得通红、却又泛着苍白的手上,那样修长俊美、指节分明的手,正受着寒风的侵袭。他微微弯腰,握住阿诚提箱子的手。
明诚一颤,手攥的愈发紧,不让明楼接过去。
明楼硬生生把箱子夺过来,眼睛望着明诚,手一松,箱子摔在地上。
☆、等待
他上前一步,把阿诚拽进怀里,抱得很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当然也爱你。阿诚。”
明楼将阿诚的东西放好,给他放热水,为他收拾卧室。
明楼听着浴室的水声,有些怔怔。
他承认自己有一刹那的犹豫,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
明诚出了浴室,擦着头发,没找到明楼。他走到客厅,看到明楼坐在电话旁,一声不吭,看见他,露出一个微笑。
“早点休息。我给你订了明天10点的车票。学校那边我写封信帮你解释。”
明诚有些尴尬。大哥要编个什么理由把他的“壮举”圆过去……新关系的确立让他有点无措,还有明天就要回去……他不由蹙眉。明楼把他推进卧室,命令道:“快去睡觉!”
明楼回到自己卧室,拿出信纸。不知怎么的,第一个想起的竟是大姐。大姐希望他搞学术,结果他沾上了军政;大姐指望他早点成家为明家延续香火,可他如今……
已经辜负了大姐,他不能再辜负阿诚和自己。
他提起笔来,开始写信。一边写一边想着阿诚站在他面前,挺直坚韧的身板,孤勇倔强的眼神,冻红俊朗的面颊,微颤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明楼,我一直爱你。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甜意,甜得他心都颤了。那一刻他真想吻他,但他没有。
现在他后悔了。
阿诚大概睡着了。
门被轻轻打开,明楼转过头,看到阿诚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他目光下移,落在阿诚□□的脚上。
“不穿鞋是想逼死谁?”明楼将自己脚上的拖鞋拿下,丢过去,明诚稳稳接住,弯腰给自己套上。
明楼接着写信,没几个字,感觉到身后的那一道目光,实在写不下去,将笔放下了,转过头对上明诚的眼神。
“阿诚,明天还要赶车。”
明诚不说话,径自到床边坐下,默了会,嘟囔道:“再有几分钟就零点了。”
明楼:“那你还不去睡觉?”
明诚:“……”
明楼不解。他拉开抽屉收好信纸,回想起阿诚说过的话,“总算在十二点以前赶过来”,恍然大悟。明诚见他要站起来,遂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还给他。
明楼过去关好门,走过来,催促明诚睡觉:“快点睡觉,明天别误了车。”
明诚钻进被子里,给他大哥挪了位置,见明楼还是没有想起来的样子,失望之极。
明楼躺进来,把手表脱下,看一眼,随手关了灯。明诚这才觉醒:怎么就睡大哥这里了!虽然小时候都是和大哥睡,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明楼碰到他的脚,说:“这么冰。”然后就用自己的双脚给他捂住。明诚脸不禁发热。他看大哥没有什么异常,有点不甘心地问:“大哥睡了?”
明楼“嗯”一声。
明诚不安的调整姿势,明楼闷声说:“别乱动。”
明诚哼哼:“我睡不着,倒时差。”
明楼翻个身,一把将明诚搂进怀里,凑在他耳边说:“明天把你揪起来。”语气若无其事,却搅得明诚满脸通红。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明楼在他耳边轻声说:“阿诚,情人节快乐。”
话音刚落,旁边广场上零点的钟声响起。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最后一秒过去了。
明诚醒悟,原来刚才大哥是在默默打拍子计时,难怪关灯前看一眼手表。他膝盖顶上明楼的大腿,愤愤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以为他忘了,却在最后一刻说出祝福,害他揪心伤脑半天。
明楼双腿扣住阿诚不安分的腿,将阿诚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说:“真别动了。”
明诚安静了会,开口道:“大哥,你是不是又胖了……”
明楼:“……”
“你大腿好重……”
“……你再说一遍。”
“……”
次日,明楼将明诚送到车站。火车响起鸣笛声,明诚接过箱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放下箱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抱住明楼。
“大哥,我走了。”
明楼心下一颤,因为阿诚这小子居然趁机咬了咬他的耳朵,还特别坦荡地松开手,提着箱子跑回去,跳上火车,回头对他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一瞬间,明楼仿佛身处在万花齐放的暖春中。火车渐渐加速,站台上送别的人们望着同一个方向,有的人跑着追上去和亲人嘱咐,泪眼朦胧。明楼不由地向前走了两步,看着越来越远的阿诚,摸着自己的耳朵笑了。
“这小子,越来越会撩人。”
……
协和广场的鸽子齐刷刷飞起,明诚回过神来,看一眼广场上的和平鸽,微微而笑。他转身,踽踽独行,朝住处走去。
钟点工见他回来,恭敬地说“饭菜准备好了”,他点点头,说:“芳嫂,圣诞快到了,您可以不用来了,好好过节吧。”
芳嫂一愣,“言先生您呢?和那些留学生过节吗?”
明诚怔了怔,对她一笑,坐下开始吃饭。
芳嫂心里叹息一声,对明诚告辞,裹上大衣离开。她出了门,回头看一眼,窗户里透着明诚一个人吃饭的身影。
言先生这样优秀的一个人,身边不乏追求者,条件好的比比皆是,可是他来巴黎四年了,却一直固执地一个人生活,除了上课就是到香榭丽舍大街散步,偶尔和一些中国留学生聚一聚,生活得平静无比。她想,言先生应该是在等他独一无二的爱人,所以才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明诚吃完后,默默收拾了餐桌。他走到画室,开灯,架好画板。几乎都不用回想,第一笔已经落下。
明楼的模样一直在他心里,完全不用回想。
这是他第一次画明楼。
由于他们的特殊身份,他们很少拍照,而离开明公馆时,什么也没带走,现在他们更名换姓,更不能随随便便留下照片,所以他身边,竟然连一张明楼的照片都没有。他一直坚信他们不会分开,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照片这种极具缅怀性质的物品。
但是现在,他一天比一天害怕。
大哥,你为什么还没来找我?
他把明楼的轮廓画出来,盯着纸上的他,心口堵了一块沉重的硬石,压得他看不见光。
他换上衣服出门。
他走到那栋别墅旁,驻足凝视。
十三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对明楼表白。
十三年后,他依然站在这里,等明楼回来。
☆、信件
别墅的灯一直暗着,只有铁门旁,不知换了几次玻璃灯,夜里依旧亮着。明楼的朋友雇了钟点工定时打扫,尽管这么多年明楼一直没回来。
明诚回忆起那次分别。
抗战胜利后,他们去香港坐游轮,目的地巴黎。游轮出发前,明楼出去见了一个人,回来就和明诚说要处理一些文件,让他先去巴黎。他拉住明楼,问:“是不是重庆?”
他们摆脱汪精卫政府要员的身份是在几个月前,明楼遭到抗日分子的袭击,死了两个警卫员,明楼被匕首扎中肩膀,送进医院,当晚明楼所在的病房发生火灾,病房内人员无一幸免。
次日报纸头条,新政府要员明楼及其秘书明诚于医院遇害,纵火凶手是在上海活动频繁的抗日分子,还连带烧死了一名日本警卫员和两名日本护士。
明楼和明诚金蝉脱壳,更名换姓。抗战胜利后,明楼向两边提交了辞职申请,买好去香港的票,再由香港转游轮去巴黎。
现在明楼突然让他先去,自己去处理遗留事项,他立即察觉到异常。
辞去一切职务不是这么简单的事,那么……一定是哪一方出了问题,或者两方都有问题?
“是申请没通过,还是他们怀疑了?”明诚拖住他的手。
明楼温声解释:“一些扫尾工作,文件没有收集充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明诚不放手,倔强地看着他:“我和你一起去。”
明楼板起脸:“我命令你,马上回船上坐着!”
明诚大声反驳:“我现在不是你下属!”
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手拉着手,对峙着。终于,明楼叹了口气,双手握住明诚的手。
“你信我吗?”
“我信你。”
“那就等我。在巴黎等着,我过几天一定回去。”
过几天……明诚望着门口的灯光,眼睫毛耷拉下来,转身往回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愈来愈长。
第四年要过去了。
你为什么还不来。
下午两点开课,明诚一点钟已经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巴西勒找上门来,倚在门边半晌,明诚才注意到他。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我是有点明白了。”巴西勒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明诚笑笑,等着他的下文。
“我猜贝蒂就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才被迷得不可自拔。”
明诚写教案:“这件事不要再提。”
巴西勒将他的教案抽走:“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妹妹吗?她可是痴心一片。虽说你们年龄差距有点大,但是我不反对……”
“你同意也没用。”明诚看着他。
巴西勒挑挑眉,靠在椅背上,“成,恕我直言,我记得我告诉了你,上次你托我打听的那位中国朋友,已经被你们的人民军队处死了,他当时也没有亲戚朋友。如果他是你妻子的哥哥或亲人,那么你妻子恐怕也已经遇难。”
明诚放下钢笔,找到笔帽想盖上,却三番两次对不上口子。
巴西勒将笔拿过来,帮他合上笔帽,放在他面前。
“成,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啊。”
明诚默然片刻,抬起头,对巴西勒一笑:“我知道的。”
但是他没有死。
明楼不可能死。
他那样相信明楼。即使明楼没有遵守约定,让他一直等到了现在,他依然相信明楼。
起初他在巴黎等了几天,明楼没有回来,他想,或许要个把月,他肯定就来了。
随后“双十协定”签署的消息传来,他高兴,这回明楼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可他一直等到第二年六月,中国内战全面爆发的消息传来。
他知道明楼一年半载内不可能来了。他想回去和明楼并肩作战,可他不能回去,他也回不去。
明楼现在的处境他一无所知,他自己明诚的身份已死,而明楼是他唯一的上线。他现在是断线风筝,除非失主来找,否则连原地都不能动一下。
他只能等。
他结交一些朋友,不着痕迹地打听国内的消息。巴西勒的一个记者朋友从中国回来,谈到中正先生身边的人,对王雪艇先生颇为敬仰,甚至对他的助手也大加赞赏。明诚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踪迹,不动声色地笑问那个助手何德何能,记者立即辩驳,拉着明诚,恨不得把那人的好处给明诚说上三天三夜。
那助手名为元葭,学识渊博,懂文学,精通经济,对政治也有一套看法,而且气度不凡,颇有儒士风度。
记者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他心中却几乎已经认定,那就是明楼。一条一条,全部都对的上……明诚甚至想到,“元葭”反过来不就是“家园”吗?他画的“家园”,明楼心心念念的家园。
明诚压抑着自己的喜悦,回到住处,竟是欢喜的一夜没睡。至少有他的消息了,至少现在他还好好的。
原来他在蒋中正身边红人的手底下工作,怪不得这么久,连一个消息也不能带给自己。
明诚考虑再三,对巴西勒的记者朋友说,元葭可能是他的一个亲戚,下一次去中国,能不能帮忙带封信过去。记者一口答应,对他表示理解,同意了他在末尾落款记者的名字。
他扮演了一个仰慕元葭学识风度的记者,对元葭表达了敬意,请教的问题却是绘画空间层次感与色彩的问题。全文用法文书写,只在开头称谓上用中文写了“元葭先生”。
明诚想,明楼认识我的字。而且这暗示够明显。
但是,信件送过去了。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难道那个人不是明楼?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可又没有其他理由解释得通。
后来,内战结束,蒋中正逃往台湾,遗留在大陆的许多国民党军官要员被逮捕。记者朋友带来的消息,元葭也在被逮捕的人员当中,一个月后,那一行人被全部处决。
明诚冒了一身冷汗。没收到回信真是好,元葭肯定不是明楼。
巴西勒侧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沉在一个人的世界中,不由拿手指敲敲桌面,“你们中国人喜欢说什么来着,多思无用。”
明诚闭了闭眼,低声说,“好了巴西勒,我还要写教案。”
巴西勒站起来,“再问一次,圣诞去不去我家?”
“他回来要找不到人的。”明诚拒绝道。
巴西勒摇摇头。无可救药。他转身出门,又回头看一眼,明诚还是安安静静低着头写东西,巴西勒默然,无声的离开。
他只好预备找贝蒂好好谈一谈。明诚这个样子,他也就只好放弃做贝蒂的牵线人,或许是该让贝蒂知难而退。
他想起明诚在他面前的第一次失态,那是两个多月前,明诚邀请他一起去的一次中国留学生聚会。
中国学生特别关注国内政治,他们聚在一起,说的最多的便是他们的祖国,然后才是他们的家人,他们自己。那次聚会很愉快,每个人都是欢欣雀跃的,他们守着收音机一直等到22点多,听电台播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宣言,明诚和他们欢呼着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的人当场嚎啕大哭。他们一直庆祝到零点才散,巴西勒开车送明诚回住处,明诚喝了不少酒,在后座一直用中文说话,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
“成,你还好吗?”他配合明诚也说着中文,递了手帕过去。
明诚摇摇头,笑着说:“我很好。我太高兴了。我的祖国终于获得了新生,她会越来越好,我们也会越来越好……”
“是啊,战争已经结束,我们的国家都会越来越好。”
明诚看着车窗外,轻声说:“可是他不在我身边。”
巴西勒开着车,“什么?”
“他一个人,在战乱的国家生活。我不能替他分担痛苦,我的喜悦也无法与他分享……”
巴西勒叹气。前段时间他已经告诉他那个人被处决的消息,并且给他分析过他妻子很有可能早已遇害,请他节哀。他记得当时明诚脸色很差,跟系主任请了假回家休息了两天,后来就很平静地回来上课。原来他一直记挂着他的爱人,现在还在自责没能同甘共苦。
“成,你的妻子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的。”
“他有头疼病,我不在,谁给他拿药端水呢……”
巴西勒不说话了。果然,明诚接下来说了许多他伴侣生活上的细碎的事情,一件件说着,倒让巴西勒产生羡艳之感,回想自己与妻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默契与和谐,他重重叹了口气,这次是为自己。
他嘀咕一句,“成,你太宠着你妻子了。”
车子开到门前,明诚还没有说完,巴西勒不得不打断他:“成,到你家了。”
明诚将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着眼。
“家……我现在没有家。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成,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
巴西勒下车给他开门,他屈身出来,身体都没有晃一晃,眼睛看着自己住处的灯光,很疲惫的眨了眨。
巴西勒提议:“下礼拜四城西有个活动,很热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不用了。那天是我们中国的中秋节,团圆的日子。我不出门,我等人。”
☆、思念
圣诞节在即,明诚照旧出去买两人份的食材,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够。很多店子已经不营业,主人专心预备过节,剩下的一些营业的也很晚开门,明诚一个人提着东西往回走,偶尔碰上他的学生,学生们高高兴兴向他问好,他微笑回应。
每个重要的节日他都买好食材待在家里,他总觉得明楼不是这个节回来,就是下个节回来。
午餐时间,明诚在厨房洗菜,客厅的电话响起,他动作一停,迅速擦干手跑过去接。
声音一出来,他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是那个记者朋友,和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进入主题:“言先生,上次和您聊到那位王雪艇的助手,我很遗憾,听巴西勒说他很有可能是你一个重要的亲戚?”
“……只是猜测。”
“那位先生我十分敬仰,如果您是他的亲人的话,当然再好不过,至少您将来回国时可以去墓前看看他,也帮我带去一份哀悼。”
明诚嗓子干干的,说不出话。
“我听巴西勒说您十分怀念您的亲戚,为了让您确认元葭先生的身份,我画了一幅他的肖像,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看看?也算是我的一份绵薄之力。”
明诚握着电话的手骨节分明,泛着苍白的颜色。他呼吸有些不稳,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您简单跟我描述一下?”
“啊,那位先生穿衣很有品位,偶尔戴着眼镜,有点胖……”
明诚打断他:“谢谢,我想他不是我要找的人。真是麻烦您了。”他挂断电话。
我大哥不胖。
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呆坐了半晌,听着客厅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内心受着万火与寒冰的煎熬,一千种声音说服他要去看画像,一千种声音提醒他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拿起电话,回拨了过去。
就把那人当成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同胞,将来他和明楼回国去拜祭一下也是好的。
他抱着画,低着头一路走回来,没有坐车。寒风刮在他脸上,他垂眸都能看到自己睫毛上的水珠,一颤一颤的。路上行人很少,他走得很慢,像做梦一样,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饿,他努力想一些快乐的事,可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怀里的肖像画。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明楼的别墅前,静静地站了一会,拿出画来。
画上分明就是明楼的样子。
不对,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他怎么可能是明楼。
明诚这样想。
而且这位记者朋友画技很烂,明暗处理尤其粗糙,可能画得跟本人其实不像。明诚以专业的眼光这样挑剔。
但是却有一滴雨落在画框上。
明诚擦掉,雨还是继续下。他的睫毛瞬间湿成一片。
他想起从伏龙芝学成归来那天。来前没有通知,一声不吭就到了门前按门铃,想给明楼一个惊喜。明楼开了铁门,看到明诚,霎时间有些怔怔。
六月的巴黎,蓝天潺潺,白云悠悠,风和日丽,草木苍翠。明诚站在门前,绽放一个明亮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带起几条笑纹。
“嗨,大哥。”
明楼没有接他的行李,上前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明诚手上的东西统统掉到地上。
明楼仔仔细细吻着他,又贪婪又呵护,像是雕刻一件艺术品,明诚傻傻地站着,笨拙到不知如何回应,只听明楼含糊地说:“张嘴。”明诚听话照做,口腔立即被明楼的舌头侵占无遗,两个人的舌头痴缠在一起,气息交织,不分你我。
“我很早就想这么干了。”明楼发出一声叹息。
……
明诚抱着画,蹲在铁门前,压抑地哭了起来。天寒地冻,他在门前蹲了三个小时。回到住处,头有些痛,趟在床上睡了一会,却起不来了。
他发起了高烧。
芳嫂被他准假,这几天没来,他一个人生病,连个拿药递水的人都没有。
明楼不在的日子里,他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
他就这样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度过了四年。
昏昏沉沉中,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明楼。
明楼生病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痛苦。孤独。思念。甚至绝望。
他多么想他啊。
迷糊中,他仿佛听到门铃在响,然后是客厅的脚步声。他想起身,可是整个人动一动都不能。
一只宽大的手附上他的额头,那手有点粗糙,蹭的他痒痒的,却意外带给他舒适的感受,整个人放松下来。他眼皮一张一合,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他床头,温柔地亲吻他的手。
他沙哑着嗓子,唤出那个占据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名字。
“明楼……”
☆、同胞
明楼从香港直接去了重庆,接头人领他去见戴笠。
年近五十的戴笠,白发增了许多,军装笔挺,貌似精气神很足,其实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疲惫的。他坐在位子上看明楼,表情捉摸不定。
明楼对他行了军礼,任他审视,站得笔直。
“上峰对你的辞职报告颇有疑问。”
明楼恭敬地倾听。
“舍弟明台还在为党国效力,潜伏在□□之中搜集情报,怎么你反而着急着要辞去职务跑巴黎去呢?”
明楼看一眼屋子,“戴局长,我可以坐下说吗?您知道我奔波了一路。”
戴笠不知他这是什么招数,听语气却颇有心灰意懒的意思,暗自皱了皱眉,也没拒绝他的请求,指指旁边的椅子。
明楼坐下,顿了顿,才说:“您知道,明楼是一个思想迂腐的‘知识分子’,每天关心的无非就是哪里的文物被发掘了,哪个地方的经济又令人担心了,明楼之所以会去干情报这一行,完全是出于对国家的一片赤子之心。现在抗战胜利,我们的国家没有了生死存亡之忧,那么接下来的这些是是非非,就留给你们这些真正的政治家军事家来疏理,我这个读书人,是万万没有这个兴致再继续下去了。”
戴笠对明楼这番话很吃惊,他没想到明楼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一段话,连客气都不讲,甚至用了“你们这些政治家”这样的字眼,似乎带着些许讽刺意味。
“至于明台,您知道他不是我亲弟弟,他和我成长环境也大不相同,想法更是天差地别。我和他的感情算不上好,他甚至已经将近三年没有给我写信,他选择如何,我已经无法干涉。而我现在,倒真是有些灰心。”明楼颇为自嘲的一笑,“在汪精卫政府的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汉奸,三天两头遭遇暗杀,亲姐姐死在日本人枪下。现在,还被戴局长怀疑,派人提到这里来审问。”
戴笠老脸一热,尴尬之色尽显。他看一眼桌上明楼的报告,这才想起自己应该还击:“这份报告里,你的副官明诚哪儿去了?”
明楼表情终于变得冰冷,他抬起眼睛,注视着戴笠,阴森地开口:“我杀了他。”
戴笠一怔。
“他干过什么好事,戴局长恐怕查得一清二楚。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我还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彻底的出卖我。”明楼眯起眼睛,咬着后槽牙,“我的行程就是他透露给暗杀者的,医院的火也是他放的。”
明楼说着,居然笑了起来。他对戴笠摆手,“你看,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身边没一个可信任的人,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中,你不知道下一次对你下手的是谁,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的生活真令人讨厌,我本是个读书人。”
戴笠神色微动。他何尝又不疲惫。但他还是得逐个盘问:“你买了两张票去巴黎。”
“那是给明台的。但我联系不上他,只好作废了。”
戴笠默然片刻,开口:“明楼,你为上海站作出的牺牲,为党国作出的贡献,校长都看在眼里,他很重视你的才能。上峰的意思,你的报告还需要一番讨论再作批示,先委派你去给王部长当助手,等报告批下来再讨论你的去向。你要搞学术,王雪艇先生可是大家,你去他身边,肯定受益匪浅,去巴黎的事情,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明楼知道,这“审批”怕是不会下来了,让他去王雪艇身边工作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他站起来:“明楼听从安排。”
调去王雪艇身边,明楼彻底的收敛锋芒,尽量不惹人注意。他知道身边肯定有眼线,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必须表现的和那天在戴笠面前的一样,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自己才有出路。
没过多久,他发现王雪艇身边也有很多眼睛,一直密切注意王雪艇的踪迹,至于是保护还是监视,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工作不算忙碌,只要不去理会那些讨厌的眼睛,生活也这样平静地过着。
但他心里不平静。
这里受监视已是常态,他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传递任何信息出去。
已经十五天过去了。
阿诚还在巴黎等他。
明楼在心里默默说着,对不起,阿诚。我食言了。
他仿佛看到明诚又端着咖啡过来,放在他面前:“大哥,休息会儿。”
他头痛的时候,明诚会将水放在他面前,拿药放在他手心,挨着他坐,无声地支持着他。
在上海那段暗不见光的日子,他噩梦做得愈发多,先是梦见明台颤抖着拿枪对着他,后来又梦见大姐和他反目,在他眼前倒下,再后来,甚至梦见阿诚。
明诚往往会抱着他,用无比温柔细腻的声音对他说,大哥,休息的时候,不要想工作上的事。
他不敢对阿诚说出自己的恐惧。这样的恐惧,让它活在梦里就够了,它让他更加珍惜现实,贪念阿诚的温暖,也更加惜命。
他的头埋在明诚胸前,听到青年人强有力的心跳声,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嘶哑着对阿诚表白:“我明楼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阿诚爱我。”
明诚下巴搁在明楼头顶,听了这句话,呼吸一滞。
他修长的手插进明楼头发里,温柔细致地梳理,眼睛湿了一片。
“明诚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明楼相爱。”
阿诚……明楼心头低唤一声。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又想起阿诚给他念行程安排的声音。
王雪艇从休息室出来,揉着太阳穴,“今天下午怎么安排的?”
明楼起身给他到一杯热茶,“教育部副部长和纪检组组长预约了您的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委员会秘书长邵先生和中执会张先生和您有个会议,接着还有新闻记者的预约采访。”
王雪艇看了看表,“还能休息十分钟。”他从抽屉拿出一封信,细细地又读一遍,眉头略微舒展。
明楼打量他的脸色,“王先生不打算写回信吗?夫人一定等急了。”
“写不得,”王雪艇叹了叹气,“统计局要拿着信层层审核,还要拍照存档的。夫妻间的那点事,别被人看笑话。无妨,重阳节我夫人会过来一趟,信也没必要写。”
明楼心里咯嗒一声,“王先生的忠心日月可表,统计局连您的信件也要拦截查看?”
“谁也不例外。”王雪艇折好信件,“你将来写信,也要被拦截存档的。这年头,人人自危。我的忠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对地方。”
明楼默然。
“毛咏芝和周翔宇到重庆一个月了,谈判的方案及事项,校长现在还不发话,交上去的报告也不做批示,我只能干瞪眼看着。”王雪艇自嘲地笑了,“上个月还经校长授意去了莫斯科签订什么《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友好同盟,就是让外蒙古独立?”
王雪艇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元葭,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既遵循对党国的忠心,又能保持自己的初心?”
明楼低头,“王先生心中自有答案,元葭不敢妄言。”
他想起王天风,死间计划的敲钟人,为了第三战区的密码本,毫无畏惧地赴死;还有于曼丽、郭骑云,他们为国捐躯却连自己都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出卖他们;还有大姐,死前遗言就是“分离挂钩”;还有千千万万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战士。
他们所有人的血,换来了如今的胜利。
可现在呢?
自己的同胞之间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波潮汹涌。
国家挺过了外来者的侵略,还要忍受自己孩子们的摧残。
他想起自己对阿诚说,“我想我将来的家就是这个样子。湖畔旁,树林间……”
怕是不知要等多久。
☆、谈判
从延安来的那一行人,一直受着统计局的监视,出入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明楼暗暗注意着这一切。
虽然他已经辞去了党内的一切职务,党组织的档案里不会再有他的一切信息,但他从未忘记自己是一个共产主义者。
他和王雪艇去会议室,途经安排给延安代表的房子,敏锐地发现附近楼层的几处窗口的监视兵,枪换上了□□,正对着毛周的住处。
他心惊不已。
谈判近两个月还僵持不下,他真怕蒋中正铤而走险。
他突然想起王雪艇出门前笑着对他说“总算是要结束了”……是谈判圆满结束,还是……他回头瞥一眼毛周的住所。
明楼露脸的机会不多,很多时候提供好所有的资料就退下,个别重要的会议基本不会随同王雪艇一起。他将文件整理妥当,查看一遍,蹙眉俯身对王雪艇耳语,王雪艇看了看,延安代表还没到齐,遂微微颔首:“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