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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不渡 当前章节:12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明楼低头,不动声色地从侧面出了会议室,迅速上了三楼,拿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三两下撬开地板夹层,拿出藏在里边的狙击□□,窗帘撩开一条缝,架好在窗口上。不远处的白色房子里,走出几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从容不迫,相互之间说着什么,后面跟着几个抱着文件的助手,一行人朝会议室走来。

似乎比昨天少了几个……

对面那个黑漆漆的枪口随着那群人移动,明楼瞄准。

他们敢动手,他就敢动手。

这样的场景,竟让明楼有刹那的分神。

他想起自己打在阿诚身上的那一枪,肩膀上已经愈合的伤口骤然一抽,背后倏然一股凉意。

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但他盯着瞄准镜目不转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阿诚的脸。他感到自己的希望愈发渺茫,前头的路黑暗无边。

那一行人全部进了会议室大楼,对面的狙击手并无动静。明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后脑就被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楼脑袋里咯哒一声。果然。他收回架在窗口的狙击□□,缓慢地转过身,正面对着枪口。

面前的中年男人,浓黑的剑眉中透着威严,炯炯有神的黑眸,凝神注视着他,杀气尽现。

明楼却瞬间镇定下来,甚至舒了口气。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欣喜,“周先生。”

对方眉头一皱,细细打量明楼,眼睛里霎时间闪过千思万绪,枪口一滞,竟然放下了。

“我认识你。”对方低沉地开口,思索着望着他,“我从巴黎回国前,去巴黎大学经济系旁听了一节课,当时就对你印象深刻。明楼?”

明楼内心无比震惊。他自己在巴黎时去听过周先生的“读书会”报告,却没想到周先生到他们经济系听了课,而且还记住了他。

“说起来,那是25年前的事了。后来看上海的报纸,我还震惊你的身份。几个月前,上海地下小组的两个代号消失。现在我明白了。”对方伸出手,“周翔宇。”

明楼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伸手与之相握,“明楼。”

周翔宇拿走他的枪,重新放回夹板,迅速盖好。

“停止这类行动。现在我们是来和谈的,不希望发生任何冲突。”

“我是怕万一。”明楼快速将窗户恢复原样,打开抽屉取走一份文件。

“他们不敢。况且,我们没有充足的准备和胆量,就不会来重庆了。”他当然也警惕,否则就不会看到一个身影从侧面闪出就立即跟上来了。

明楼肃然。

“明楼,”周翔宇注视着他,“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现在不能带你回延安。抱歉!”

“我明白。”

这里是重庆,戒备何其森严,况且延安一行人自顾不暇。

“一切都会好的。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你要忍耐。”

明楼回到会议室,里面正谈论着双方需妥协的事项,他默不作声过去,将文件放在王雪艇面前,退到一侧。

王雪艇忙着谈判,没有留意到明楼现在才回来。

双方商谈妥当,在“天下为公”字幅的见证下,正式在《国民政府与□□代表会谈纪要》上签字。

明楼对这次国共合作基本没抱有什么希望。第二年五月,国民政府还都南京,明楼随王雪艇离开重庆,到达南京。

六月下旬,内战全面爆发。

结束一个新闻发布会,王雪艇精疲力尽,吩咐明楼挡住一切访客,自己径自去了休息室。

不一会儿,一个高鼻梁白皮肤的外籍记者走过来,明楼礼貌地拦住,怀着歉意说明王先生非采访时间不见客,那个记者摆手,说着蹩脚的汉语:“元葭先生,我是来拜访您的。您还记得我吗?”

明楼打量他几眼,记了起来。去年他拦过这位记者一次,记者当时还满心不快,他宽慰般的与记者聊了一阵,之后记者又来找了他几次,两人也算交谈甚欢,薄有交情。

“啊,原来是布尔热先生。”明楼注意到守卫往这边看了几眼。

布尔热也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有一个问题请教你。来不及说,都写在上面。我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元葭先生。”

明楼不动声色接过来,塞进大衣口袋,和他道别。

布尔热说:“我下个月五号回法国。你要亲自看哦,元葭先生。”他指指明楼的口袋,左右望了望,凑近明楼:“你们这里阴阳怪气。”而后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撇了撇嘴,走的时候对守卫翻了翻白眼。

明楼对法国一词尤其敏感,他意识到自己口袋里的信肯定别有深意,心里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行动上却慢条斯理,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信封是空白的,掂起来却很厚,他打开,发现里面足足写了七页纸,全部法文,除了开头的称谓……他猛然间心跳加速,暗暗压着信纸,指节泛白,眼睛的余光扫一遍周遭,确认无虞后才开始一字一句地看。

是阿诚的字。是阿诚的信。

他安好无虞,他生活平静。很好,很好。

明楼庆幸自己当时坚持让阿诚先去巴黎,否则,他们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处境,分开是一定的,说不定还性命不保。

他不知道阿诚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他只知道自己和阿诚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如同他听到“法国”、接到信件第一个想到的是阿诚一样,阿诚在巴黎由于某些机缘巧合得知了元葭的消息,写来了这封充满试探的信,却署着布尔热的名字。

他记得阿诚小时候学写字,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就是“明楼”,他当时听这小家伙口里吐出这两个字,感觉奇妙无比,又似乎有些许尴尬,现在阿诚居然都不怕他了。他抱着小阿诚,手把手教阿诚写“哥哥”,阿诚学会了,立即在“明楼”后面添上“哥哥”二字,眼睛忽闪忽闪着,喜滋滋地展示给明楼看:“明楼。哥哥。”

他考虑到自己作为大哥的尊严,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明楼’不许叫了,叫‘哥哥’。”

阿诚收敛笑容,眼神有些瑟瑟。

明楼生怕吓着他,忙改口:“学字的时候念念就行,别让大姐听见。”

现在阿诚连“明楼”都不能写了,只能写“元葭先生”……明楼轻抚着阿诚的字迹,想象着阿诚修长的手握着钢笔,沙沙地写在纸上,怀着满腔期盼和疑问,字里行间暗藏着情意和追问。但明楼不能回信。不光是信件拦截问题,他回了信要怎么说?阿诚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执意回国?

国内现在这个状况,他决不能让阿诚回来。

他摸出打火机,将信件一张张烧了,残灰倒进垃圾桶。

头痛骤然发作,他紧蹙着眉,嘴唇发白,颤抖着手去抽屉找药,乒乒乓乓翻了好一会才找着,把水杯挪到眼前,他几乎拿不稳,一看却没有一滴水。

他生生把药硬吞了下去。

疼痛得以缓解,心里的悲痛却愈发剧烈。他低下头,望着垃圾桶内阿诚的信,已是一片余灰。

1948年12月,新华社公布内战中43名国民党战犯,王雪艇位列第21名。第二年,南京被解放军占领,蒋中正败逃台湾,一众国民党大小官员被捕,王雪艇助手兼秘书元葭在列。

☆、关押

明楼被关押在南京,整整四个月。

大约是他的职务还算有点高,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待遇很一般,狱卒对他很冷漠。

他其实是很镇定的,解放军来抓人的时候他甚至松了口气,无比配合,没有任何反抗。

内战终于结束,他的祖国终于可以消停下来,舔舐自己的创伤。周先生说的“拨云见日”,总算是来了,没有让他等太久。

然而他现在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头看那高高的小窗口,斜斜的射进几缕阳光进来,他的高度,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他想,又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晴天吧。

拨云见日……云被拨开后,也就被彻底的忘记了。

似乎没有人会来解救他。

明台当年去了延安后,和他再无任何联系,一直到现在,他不知道明台身在何处,明台更不知道元葭是谁……或许除了周先生,现在没人知道元葭就是明楼,曾经的上海地下小组组长,眼镜蛇。

但是周先生,明楼不能指望他能在百忙之中记起自己来,现在是建国的筹备时期,每一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也就只有他闲着吧。

他终于腾出时间来,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思念他的阿诚。

他想起阿诚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他,几乎是带着颤音:“我信你。”

还有那一次,他去莫斯科看阿诚,走的时候阿诚送他去车站,眼睛含着泪,对他说再见。火车开动后,阿诚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他,并没有上前跨一步,眼中漫含千言万语,但终究只是看着他。

他以为阿诚会跑几步,追几步,以表达些许依依之情,但是阿诚在原地没有动,他就这样看着阿诚离他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

阿诚的反常他看在眼里,许多次的欲言又止,偶尔面对他时的走神,再加上好几次他看见阿诚在写东西,见了他却立即收起来。当时他并不知道阿诚内心的挣扎忐忑,差点以为阿诚爱上了别人,后来才知道阿诚在写的是给他的告白信,一直写了二十八封,却没有寄出一封。

他一直哄着阿诚把信拿出来给他看,阿诚平常那么干脆利落的年轻人,居然扭扭捏捏起来,任他好话说尽都不肯,到了欣特布吕尔度假时被明台无意间翻了出来,那些信才算是真正物尽其用,见到了他的主人。

明楼太低估情书的威力,他一封还没看完就已经有点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狠狠亲吻阿诚的冲动,如果不是明台在的话。

他走到铁栏前,礼貌的将狱卒喊过来,询问能不能给他纸和笔。

狱卒用怪异嫌恶的眼神打量他,他微微而笑,对狱卒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麻烦小哥了。”

狱卒是个二十不到的小伙子,明楼的年纪可以当他的父亲了,他见这样的长辈对他鞠躬,脸上不免有些难堪。他用冷冷的语气说,“等着。”

狱卒给他找来了一沓粗糙的纸,半瓶劣质墨水,一支老旧斑驳的钢笔,明楼接过,对他礼貌道谢,以床当桌,蹲着开始写他人生中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情书。

“明诚吾爱:

分开的第一千四百六十八天,我提笔开始写信给你。

终于没有如履薄冰,终于没有风声鹤唳,我能够拿起笔,倾诉自己的思念,倾诉这一千多个日子里,对爱人的万种情思。

你拉住我的手,眼神坚定而执着,说要和我一起留下时,我内心有过一刹那的挣扎。

你的手修长俊美,骨节分明,有着令人疼惜的脆弱,又有着强劲坚定的执着。

不像一只握枪的手。

那是一只艺术家的手,美丽苍白,又富有强劲的生命力。

而且温暖。

我贪念这份温暖。

那一刻我想,去他妈的“大局为重长远起见”,去他妈的“两情若长岂在朝暮”!爱人不在身边,要怎样度过漫漫长夜?

没有谁比我更想抓紧你的手。

可我依然决定,让你离开中国,让你在异国他乡陷入漫长的等待。不是因为我多么伟大无私要扛下一切黑暗,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这件艺术品,再继续浸染于污浊的气流中。我不愿你是烟花,下一刻就要消失,我只愿你是月光,纯粹明亮,静美无瑕。

如同烟缸告诉我你是青瓷时,我的气急败坏一样,我最爱的人从此生活在刀尖火海中,并且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刻我杀了她的心都有。

至于现在?你平安,我活着。我们相隔万里,彼此经历了一千多个日子的思念,现在仍然相见无期。

没有正确的决定,只有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我们依然顶着同一片天空,我们望着的是同一个月亮,我坚信相见终会有期。

你信我。”

“明诚吾爱:

今天是最高兴的日子,我胃口都好了很多,还喝了一点酒,看到的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喜笑颜开,不过他们和我一样,没有福气去北平参观典礼。

是的,新中国成立了,定都在北平,现在改称北京了。

你在国外大概也听说了消息,不过比我们要晚上七个小时。听说了吗?国旗是五颗星的,具体怎样排列我倒不知道,自己尝试着画了画,意外的有点丑。

你总说我在绘画上眼睛很毒,手却是残的,我一向不服气。你的“家园”不也是我画龙点睛的吗?虽说只有两笔吧。

现在我是条件有限,画笔拙劣,纸张粗糙,你等着我回巴黎再给你露两手。

这个季节,巴黎又湿又冷,你肩上的旧伤口大概又要隐隐发作,记得拿药擦一擦。

不痛也要擦,否则年纪再大一点有你受的。知道了吗?

……”

……

狱卒小哥巡房,见明楼又在写信,停下步子好一会儿,开口问:“写了多少封了?”

“一百一十八。”明楼基本是每天都写的。

“如果,”狱卒小哥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了,“先生要寄信给家人的话,我可以代劳。”

明楼停下,对他微笑着摇头:“不必了。多谢。”

“您要见什么人的话,我可以帮您请过来。这几天……您多吃点吧。”

明楼抬起头。默了会,笑道:“谢谢。”

狱卒小哥低头走开,心里有点惋惜。他原本因为自己的经历,对国民党有着深切的恨意,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这位元先生谦逊有礼、儒雅温和,可堪君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他写这么多信,统统堆在床头。何其可怜。

第二天晚上,明楼的牢房门被打开,两个士兵等在外面,狱卒小哥礼貌地开口:“元先生。”

明楼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床头堆得高高的信件,请求道:“这些可以带走吗?”

狱卒小哥抱歉地摇摇头。

明楼走出来,伸手,士兵将他铐住。

他这一生,将无数人送进了监狱,有汪伪、军统、中统、日本特工,甚至中共的人。可最终把自己也送了进来,并且将以国民党官员的身份,接受己方军队的行刑。

☆、重逢

那只手那样熟悉温暖,却又那样陌生,不似从前的厚重踏实,但确确实实带着明楼的气息,让人无限贪念不舍,明诚想要抓紧,可那手却一瞬间抽离他的手心,那骤然间的空荡荡,不止是手心,还有他的胸腔,像是被人活活挖去了心脏。

“大哥,大哥……”

明诚挣扎着要醒来,头脑依然昏昏沉沉,眼皮沉得一张一合,意识还没清醒,人的身体已经向外探出去,竭力想要抓住那个人影,下一秒,他的整个身体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明楼抱着一堆药进来,见着阿诚这副样子,慌得立即冲过去搂起阿诚:“阿诚,阿诚你还好吗?伤到哪里没有?”

说着将明诚上上下下全察看一遍,明诚眼睛迷迷蒙蒙望着明楼,手几乎是发着抖,慢慢抚上明楼的脸颊,唇瓣微颤,嘶哑着声音唤道:“明楼……”

明楼的手盖在明诚的手上面,侧过头深情地吻在明诚的手心,不迭地说着:“我在,我在,阿诚……”

明诚痴怔住了。

“我去找药了,差点拆了橱柜才找到药,阿诚你烧得厉害……”

明诚扑到明楼身上,紧紧地箍住明楼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明楼回抱住明诚单薄的身体,眼睛里干涩得难受,一声声温柔地安慰着他的阿诚:“阿诚,阿诚别怕……我在,我在这里……我们先到床上,你烧得厉害,我们先吃药,好吗阿诚?”

明诚固执地抱着他不撒手,也不说话,明楼又心疼又感动,在明诚耳根轻轻一吻,而后将他整个抱了起来,明诚顺势两腿一勾,整个人挂在明楼身上,像藤蔓一样绕得紧紧的。

明楼轻轻将阿诚放到床上,阿诚还是绕在他身上不松开,他温柔地抚弄阿诚的鬓角,哄道:“阿诚,还没吃药呢,先放开……”话音未落,却听到怀里的人正压抑地呜咽着,身体剧烈抖动,明楼慌忙把阿诚推开一点,看到阿诚眼框通红,眼里晶莹的泪珠蹭蹭往下流,他心痛地去擦,结果阿诚的泪水越流越快。

“阿诚,阿诚不要哭,我回来了,不要哭……”

明楼颤抖着吻上明诚的眼睛,吻去他的泪水,将那眼泪里所有的咸涩苦楚统统吞入腹中,恨不能将四年来阿诚所受的痛和伤、凄与苦、孤独与等待全部舔舐干净。

明诚再次抱住明楼,终于哽咽地开口:“你瘦了。”

他的大哥,一直养尊处优的大哥,四年来究竟忍受了多少暗夜无光、孤独前行,又承受了多少误解诽谤、冷刀明枪,如今终于趟过千山万水,跨过一连串的国境线,来到他身边。但他一抱,就知道他瘦了。

他心疼。

这一句“你瘦了”,蕴含的无限情意与思念,瞬间击中了明楼的心,让他为之一颤。但明楼是个骄傲的人,他并不愿意让阿诚详细知道他所遭受的一切不愉快,况且现在不是抒情表意的时候,阿诚还在生病。明楼几乎开玩笑的语气回道:“这不正好吗,我以前老被你们说胖,现在你们没机会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明诚憋着嘴,泪还挂在脸上,半晌蹦出一句:“我喜欢大哥胖。”

明楼笑,将阿诚放好,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几只药盒,又倒了一杯温水,亲自喂阿诚吃药。明诚就着他的手,嘴唇碰到明楼的手心,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明楼帮明诚把被子盖严实了,嘱咐他不许再动,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你呢?”

“我去做饭。我看你厨房菜都洗了一半,搁在水池里泡着,边上的蔬菜都焉了。中午都没吃饭?”明楼拿手指了指他,责怪的语气,“我不在,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明诚却是一阵心酸:“你学会做饭了?”

明楼笑着敷衍:“进步很大吧?”他不给明诚回话的机会,勒令明诚立即睡觉,饭做好了他马上过来喊他。帮明诚带上门,明楼来到厨房,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

刚才明诚的唇瓣碰过这里。

明楼嘴角上扬,闭上眼,在自己的手心吻了一下。

他把明诚买的菜接着洗完,锅子找了半天,油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将调料粉找出来时,才发现明诚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眼睛里藏了千思万绪。

“不是叫你躺好吗?不听话。”

明诚微微张开手臂,眨巴两下眼睛,看着明楼:“抱。”

明楼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阿诚,闻着属于阿诚的气息,低声道:“真是磨人。”

重新将阿诚抱回床上,阿诚又吊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我渴了。”

“我去倒……”

“水”字还没出口,明诚已经凑上来堵住他的嘴,热切地亲吻他的唇,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深情地含住他的舌头……明楼闭上眼睛,更加激烈热情地回应,很快把主动权夺过来,明诚这时却突然推开明楼。

“啊,忘了会传染了。”明诚后知后觉。

明楼哭笑不得,刚被撩起的热情无处宣泄,惩罚似的拿手掌挤了挤明诚的脸,“你呀!”

他回到厨房,将锅架好,开火。

这样的油烟味真让人心安。

他回忆起那个晚上,他被戴上黑头套,铐着手,上了一个车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讶异刑场的路应该没有这么远,然后他被带下车,有人摘掉他的头套,解掉他的手铐。

他适应了光线,打量四周。这是南京城的一个郊外,平常路人不多,何况黑漆漆的晚上。带他来的车子一声不吭开到离他略远的地方停下,熄了火。他回过头,这才发现几米开外的前方,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等在那里。

他慢慢走近,停下。

“周先生。”

周翔宇转过身,注视着他,露出一抹微笑,“明楼。”

“您……”明楼既感动又讶异,周先生居然,居然来南京了,而且,没忘了来看他。

“明楼,抱歉。我现在才来。”他看到明楼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你也不必觉得歉疚,你没有耽误我的事,我是有要事来南京,搜集一些资料。当然这是暗中的行动,没有惊动其他人。”

周翔宇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东西,递给明楼,明楼接过,手一握,知道里面是钱。

“周先生……”他不禁又叫出以前的称呼。

“我能帮上的也只有这一点,别嫌弃。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明楼低了头,再抬起来,眼里含着泪珠:“元葭是死刑犯。”他不想让周先生有任何为难。

“元葭必须死,但明楼可以活着。”周翔宇一笑,拍拍他的肩。

明楼认认真真给周先生鞠了一躬。

他将钱收好,回答周先生的问题,说自己要回巴黎教书,周翔宇不免惋惜:“正是建国初期,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啊!我倒是希望海外的华人能够一个个都跑回国来,你却往外跑。”

“明楼,终究是个贪念小家小爱的人,放不下在巴黎的爱人。”明楼说道。

周翔宇表示理解,“是,你们也贡献的够多了,是该去歇歇。”他看了看荒凉的四周,“可我是歇不下的了,这片荒野还要人来耕种,等哪一天她花繁叶茂了,我就可以放心的漂流在她的山川万河,尽情地歇息了。”

☆、等你

明楼将饭菜都端上了桌,去卧室叫醒明诚,明诚这回不让明楼抱了,扶着明楼的手要自己下床,这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好几度,听着愈发温柔缱绻,挠人心弦。

“你别抱我了,我自己来……”

“我再瘦,抱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明楼笑着俯身,将明诚打横抱起,一直抱到餐桌前。

明诚乖乖窝在他怀里,感觉到大哥的脚步稳健平和,却分明没有从前轻快了。

明楼坐明诚身边,拿叉子弄了一个鱼丸凑到明诚嘴边,明诚咬过去,口齿不清地说:“我是感冒,又不是瘫痪。”说着把明楼手里的叉子拿过来,抬眸笑睨明楼一眼,明楼“哦”了一声,摸摸明诚的头顶:“伺候你还不乐意了。”

明诚把菜往明楼面前挪,“你多吃点,太,瘦,了。”他没出口的话是“抱起来手感不如从前了”,明楼还不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自己笑着摇摇头,吃了一口菜,认真地说:“其实,我顶多只瘦了二十斤。”

明诚一想象,二十斤!那么大一块肉。

“我得花多少钱才把你养回来啊。”明诚瘪着嘴看明楼,明楼禁不住笑出声,一桌子的菜都跟着温暖生动起来。

吃完后已是晚上九点,明楼嘱咐明诚去睡觉,自己收拾餐桌,到厨房预备洗碗时,明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告诉明楼右边那个水龙头是热水,洗涤剂放在哪里,碗橱在哪个位置……明楼好说歹说把他哄出去,自己撸起袖子开干。

明楼预备洗澡,明诚又从床上爬起来,拉着明楼到他的衣橱旁,打开,指指左边那部分衣服,明楼才发现,左边那一半的衣服都是他平常爱穿的样式,也是他以前的尺寸。他仿佛都能看到当初明诚买这些衣服时,修长的手指抚在上面,眼睛含笑,却独自一人拎着东西回家,把特意空出来的另一半衣橱填满,逢年过节买好两个人的菜,在餐桌上等着,望着门口。家里还是空荡荡的一人守着。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过来的。

明楼眼窝发酸,抿着唇将睡衣取出来,笑着拍拍明诚的脸颊:“去睡觉,乖。”

待到洗漱完毕,明楼轻手轻脚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抬手关灯。明诚翻个身滚到他怀里,摸上他的脖颈,他柔声问:“还没睡?”

“等你。”

世界上最好的阿诚,就这样不问期限地,一直等着他。

他温柔地亲亲明诚的鼻子。

明诚摸到他肩膀上,轻抚着他右肩上的旧伤口,微蹙双眉,仰头关切的问:“疼吗?”

那是四年前明诚扎在他肩膀上的一刀,为了配合他们的金蝉脱壳计划,摆脱汪精卫政府要员身份。

“我当时太紧张了,”明诚懊恼,“没把握好分寸。”

明楼笑着摸摸明诚的耳朵,“我打你一枪,你刺我一刀,我们扯平了。”

“才没有。”明诚凑过去吻在明楼的伤疤上,温柔地舔舐,手摸上明楼的脊背,“永远扯不平。”

明楼“嘶”了一声,手掌拖住明诚后脑勺,低声叹道,“阿诚……你,你还在生病。”

“对啊,所以你不能亲我。”明诚笑得狡黠。

明楼的脚贴上明诚的小腿,脚趾慢条斯理摩挲着他的小腿肚,嘴唇凑到明诚的耳边,轻舔一下他的耳垂,用沉稳的气声呵在他耳边:“小没良心的。”

两个人这么一闹也都没了睡意,明诚问起明楼在中国的事情,明楼很多事情简略的一带而过,谈起现在国内的形势倒是说得格外详细,明诚知道他的用意,不想让自己难过而已。但是他一听这简单的概述,已经能够想象明楼在那样暗潮汹涌的环境中是怎样步履维艰。

“信也不能回吗?”

“信件都要被拦截,拍照存档的。”明楼用手指梳着明诚的头发,“我把你写的信给烧了。”

明诚摸着明楼的衣角,哑着嗓子低声问:“你被捕了,对吗?”

明楼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待遇挺好的,我一个人占一间,也就关了四个月,我在里面还能写写东西……对了,我给你写了一百一十八封情书。就是没办法带出来。”

明诚尽量不让明楼察觉到自己湿润的眼睛,“可惜了。我想看的。”

明楼拿脸颊蹭蹭明诚的鬓角,“不可惜。现在人都在你身边,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A版结局,HE

次日清晨,明诚早早起来,到厨房做好早餐,回来看明楼还在睡着,明诚微微笑着蹲在床头,撑着腮帮子注视明楼。

明楼脸上又多了些许皱纹,鬓角多了刺眼的白发,脸瘦了一圈,睫毛耷拉在眼睑上,周围是一片淡淡的乌青,眉头即使是睡着依然皱在一起。

明诚伸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想要为他抚平,明楼突然抓住他的手,睁开眼来。

哦,是阿诚。

明楼松了口气,想起来自己已经身处巴黎。他对明诚一笑,明诚温柔地凑过来,吻在他唇上:“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他回吻了一下,推开明诚的脸,笑道:“我还没刷牙。”

“我不嫌弃你。”

“你敢?”他掐了掐明诚的脖子,明诚“啊呀”一声,倒进他怀里。

吃了早饭,两人出门去买圣诞树,一脚踏出来才发现下了一层雪,又回过头去换靴子。

出了院门,明楼忙着上锁,明诚一个劲地踩着雪,听着嘎哒嘎哒的声音,自己倒笑出声来,弯腰捞了一把雪握在手心,明楼看了,说:“阿诚你别玩雪,病才刚好……”

明诚“哦”了一声,手一扬,雪团子砸在明楼身上,明楼义正言辞:“这么大个人不要玩雪……”

话音未落,又一团雪砰地一声砸他胸前,明诚又捞了一把,握在手上朝明楼嘿嘿地笑,明楼撒腿就跑:“阿诚别玩了!”

“阿诚我玩不过你!”

“冷死了不要玩雪啦!阿诚你冻着了怎么办?”

“阿诚!”

玩闹了好一段路,明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停下来,冲明楼喊:“大哥你别跑了!等等我!”

明楼不听,百忙之中抽空回头应道:“阴谋诡计!”

明诚笑着站在原地,心中默数:一,二,三……

果然不到七下,明楼自己停下来,转身望着明诚,呼出一口白气,“阿诚?”

明诚大笑一声,跑到明楼面前,蹲下身,伸手将明楼散开的鞋带仔仔细细地系好。明楼抿嘴看着阿诚,等他站起来,明楼笑着把自己冰凉的手塞到阿诚热乎乎的脖子上。

“啊——大哥!”

明楼大笑跑开。

找了好几家店,不是已经关门就是还没开始营业,巴黎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不紧不慢,明楼和明诚沿着塞纳河散步,路上依旧是稀稀落落的行人。

明楼看了看明诚冻得发红的脸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给明诚围上。

明诚笑着,叫道:“我有啦!”

“不够厚。”明楼满意地看了看明诚脖子上交缠的两条围巾,“改天买一条长点的,可以围两个人,把你捆在我身边。”

“那走不了路了。”

“没事,我背你。”

“把你压坏。”

明楼听了,转过头来,将明诚的手拽住,塞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的两只手十指交握:“你现在,越来越没规矩。”

两人上了亚历山大三世桥,明诚把明楼往前推:“大哥你走前面,多走几步。快点!”

明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阿诚。

“再多几步!”

明楼笑,又踏了几步。

明诚低头笑着,认真踩在明楼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到了明楼跟前,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地说:“合二为一。”

明楼噗地笑了,牙龈都露了出来。他撩开自己的大衣,把明诚裹在怀里:“这才叫合二为一。”

桥上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人背着一个红袋子经过,正埋怨着一大早就要起来工作,一见桥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惊得张着嘴,一边走一边看。

明楼礼貌地对他笑,“Joyeux Nol!”

他连忙回应:“Joyeux Nol!”

等那人过去了,明诚还是一动不动,明楼笑道:“睡着了?”

明诚下巴蹭蹭他的肩,“没呢。”

明楼停了停,揉揉明诚的头发,有点扎手,“清明节,我们回国一趟,好吗?”

“好。去看看大姐。”明诚说着,“明台还在国内吗?”

“明台在维也纳。这次叫他一起回去一趟。”

两人静静默了会,明诚埋在他怀里,闷声说:“大哥,你一定要胖回去啊。”

“什么?”

“给你买的衣服大了这么多。多浪费布料啊。”

明楼笑出声来。他在明诚腰上使劲掐了一下,明诚也笑出声来。两个大男人的笑声响彻整座亚历山大三世桥,比满地的白雪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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