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估计着小书快要醒了,打开了窗户通风散散烟味。
他到洗浴室洗了把脸,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桌上的钥匙就出了门,天气冷的厉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朝着常去的早餐店走,小书爱吃那里的云吞。
现在才早上六点半,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老板娘一看到他就笑着打招呼,“一鸣,来了啊!今天还是要鲜肉的吗?”
魏一鸣笑着摇了摇头,“今天不要鲜肉,要鲔鱼馅的,两份,多汤。”
老板娘顿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朗声说道,“啊呀!是弟弟过来了吧!”
“您猜的不错!”
“好嘞,你稍微一会儿,阿姨这就去给你做!”
魏一鸣坐在靠近门口的方向,看着对面的一排房子出神,掏出手机给温雅发了消息,约她一会儿出来见面,温雅很快就回复了。
魏一鸣提着云吞进门的时候正看到魏书祈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门口发呆,他把钥匙放在旁边的台子上问道:“怎么站在这里?”
魏一鸣放下云吞就赶紧跑过去关窗户,他刚刚出去的时候打开通风,这会儿屋里的温度已经有些低了,走到卧室拿了一件衣服给魏书祈套上身上,搂着他问道:“衣服也不穿,感冒了怎么办?”
魏书祈抬起头望着他,“一醒就没看到哥,想要出去找你又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打你手机才发现你忘在家里了!”
魏一鸣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调侃道:“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黏人,睡醒就要找我!”
魏书祈搂着他的腰,埋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低声问道:“哥,这几天我都住在你这里好不好?”
魏一鸣大手拖着他的脑袋没有表态,轻轻把人拉开,瞟了一眼桌上的云吞说道:“先吃早餐吧!买了你爱吃的!”
魏书祈其实没什么胃口,他最近一直都没有食欲,瘦的厉害,不过还是笑着说道“好啊!”
他不想让哥哥担心,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口一口地吃着云吞,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热气氤氲沾湿了睫毛,他吃的很慢也很认真。
一顿饭魏一鸣几乎没怎么动,一直注视着对面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小书身上,温柔又缱绻,舍不得挪开。
“小书,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魏一鸣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魏书祈抬眸看着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魏一鸣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椅子拖动的声音,魏书祈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委屈地说道:“哥,我不想回医院,你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不想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我不想每天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在医院已经住的够久了,剩下的日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好不好……”他的声音哽咽着。
魏一鸣长出了一口气,心脏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捅了一刀,痛的他快要站不住了,他握着魏书祈的手转过头几乎哀求地看着他,“这件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小书?”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像一个被人抛弃不知所措的孩子。
魏书祈低着头不说话,这是他不高兴的表现,但是这一次魏一鸣却没有妥协,他可以宠着他,惯着他,唯独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顺着他。
只要一听到医院两个字,他就觉得浑身疼的厉害,他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恐惧。
魏一鸣将他揉进怀里,嗓音说不出的低哑,微微有些颤抖,“小书,你替哥想想,要是、要是你出了事,我真的会撑不下去的,你明白吗……”
魏一鸣紧紧按着魏书祈的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从知道他病情恶化到现在为止,他们一直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情,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当他发现魏书祈口袋里的那张化验单的时候,他是生气的,气他瞒着自己,或者说魏书祈一声不响地做了决定甚至没打算通知他,那一刻他突然怀疑,自己对于这个人来说到底是什么?
魏一鸣哽咽着问道:“我、我是你的亲人,你的爱人,可是你……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小书,你说、你说你爱我,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呢?”
魏一鸣抱得很紧,勒的魏书祈骨骼都疼,身上的人颤抖着,温热的泪水滑落到他的脖子里,烫的他心口一颤,疼的厉害。
“哥……”他干涩地叫了一声。
他想说你别哭,我不想让你哭,我只是不想让你一点一点地从失望到绝望,我不想看着你的期盼一次次落空,我想要你幸福。
长大以后魏一鸣再没流过眼泪,他以为自己这一生的眼泪都在小时候流光了,可他到底还是太过轻狂了,原来当厄运降临的时候,哭泣是我们唯一可以宣泄的办法。
魏书祈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哥哥哄着他入睡一样,魏一鸣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不能崩溃,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你在家等我吧!”魏一鸣红着眼眶沙哑地说道,嗓子像是针扎一样的疼,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家门,靠在电梯里喘息着。
约温雅见面的地方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进去的时候温雅已经到了,她看起来很憔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魏一鸣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温雅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十分勉强,“你要喝什么,美式可以吗?”
“都行。”
温雅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似乎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从她和魏均迟在一起之后,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魏一鸣在家的时候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一手带大自己的姐姐成了继母,这个身份就连温雅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刚和魏均迟在一起的时候,魏一鸣因为不肯改口挨了不少揍,可是不管魏均迟怎么打都没用,他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温雅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直掉眼泪,抱着魏均迟的手臂不让他再打,魏一鸣始终不说话,连看都不肯看他们一眼。
那时候她想过要很他解释,可是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没用,路是她自己选的,结果如何都得她自己受着,她没有权利要求魏一鸣接受自己。
“你、你还好吗?”魏一鸣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昨晚,魏均迟没把你怎么样吧?”
温雅抬起头眼里似乎有些意外还有些惊喜,不管怎么说一鸣愿意关心她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些人她时常想要照顾他,完成芸姨的嘱托,可是一鸣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就连她偷偷转给他的钱都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姐姐没事,你别担心!”温雅摇了摇头,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劲,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她早已经不是他姐姐了。
可是刚才魏一鸣眼里流出的关心让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虽然他的表情还有些别扭,可她依然想起了那个曾经对自己很好的弟弟。
魏一鸣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说道:“过的不好,就离了吧!”
这些年他虽然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却也知道温雅的处境并不算好,魏均迟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热心帮助她的好人了,他酗酒,他赌钱,他把生活加注给他所有的痛苦报复在了亲人身上!
温雅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垂下了眼,眼眶有些湿润,她可以接受上天任何的惩罚,但那不应该让书祈来承受,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段时间魏均迟几乎天天喝的烂醉,她半夜接到电话,跑去接他,担心魏均迟对一鸣动手就把他带到了自己家,然后他们之间就有了那场意外,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想替芸姨照顾好他们父子。
即使自己受了委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魏均迟酒醒后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过了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温雅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开了,她几乎没感受过亲情,人生最温暖的的时光就是被宋芸带回家的那段日子,知道自己怀孕以后,她动容了,她想要哪个孩子,想要一个家,也想给均迟和一鸣一个家,她想或许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她会努力做到芸姨那样,她会对他们好!
“一鸣,你、你恨我吗?”温雅突然问道,她似乎很期待这个答案。
这问题猝不及防,让魏一鸣楞了一下,他一下一下地搅着面前的咖啡却没有说话,温雅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后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肯定是恨我的,你怎么会不恨我呢?”
她再次抬起头直视着魏一鸣,这次她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的闪躲,“一鸣,你和小书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我吗?”
魏一鸣身体一震,手里的勺子一下子掉进杯子里,溅出几滴咖啡晕湿了洁白的桌布,黑色的污渍看的人心烦。
温雅苦笑了一下,“那次你送他回家,我在楼上看到了,你们、你们在下面……”亲吻那两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人凌迟一样。
他们是兄弟啊!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温雅当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我当时气疯了,我想去找你,想要质问你为什么要对你弟弟做那样的事,他才那么小,可是我……”温雅小声地啜泣着,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质问你呢?是我先对不起你……”
“书祈一出生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别人到处跑着玩的时候他都在医院里住着,他不想让我担心,总是笑着安慰我,你弟弟从小就懂事。”温雅哭的停不下来,声音颤抖着,话也说的断断续续,“可是……可是我知道,他不快乐,只有和你在一起他才是真正的开心。”
“我……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既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甚至连一句指责都不配说……”
魏一鸣伸出手递过了一张纸,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恨你,和小书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报复你,事实上我很感激你,把小书带给我!”
温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魏一鸣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庄严,“我们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我爱他,或许你不能理解,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却并不激烈,只是在陈述着自己的想法,世界的规则不允许他和小书在一起,世人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本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将一切都藏起来,可是他不愿意,他的小书那么好,他不愿意委屈他,如果连爱一个人都没有勇气承认,他要怎么给他幸福呢?
温雅的肩膀抖动着,身上像是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抽泣着说道:“你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你这样,我、我要怎么和芸姨交代……”
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他们两个小时候受的苦太多了,温雅舍不得责怪,她甚至觉得随他们去吧!反正这一生也不过如此。
魏一鸣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轻轻笑了笑,“妈妈会理解我的!”
然后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卡递给温雅,“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医院现在没有合适的配型,我已经让朋友帮忙联系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的。”
温雅摇了摇头不肯接,“不是钱的问题,是小书,他自己放弃了,不愿意跟我去医院,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一鸣。”
魏一鸣深吸了一口气把卡放在桌子上,“放心吧!我会带他过去的,这笔钱用来做化疗,至于到时候手术的费用,我会另外准备的。”他顿了一下,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后天、后天我会准时带他去医院。”
魏一鸣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稍稍清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