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七日,王正廷在厦门演说,题目是:“要如何去破坏一个团体?”方法有七:一、开会不到;二、每到必迟”;三、到会不发言;四、散会后发不负责的批评;五、选举必争;六、争到手了又不负责;七、争不到手便宣告退会。这七点高着,前四点国民党最拿手;后四点党外最行家。(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从麻将喻大
记得包奕洪告诉我:台湾麻将打十六张,与大陆麻将打十三张的不同。大陆麻将不急于抢和牌(胡牌),可把牌尽量做好、做大,打起来有成就感、有大志;而台湾麻将却以。和屁和"(胡屁胡)为能事,尽量不放冲、格局小,打起来无成就感、没出息。麻将小事,可以喻大。(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监狱与日记
监狱是一个叫你两难的地方,它使你有足够的时间写日记,却没有足够的事件去写。监狱的生活是全世界各行各业中最单调的,单调得每天都一样,每天上午都一样,每天下午都一样,每天晚上都一样,每个星期一和星期二一样,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下星期………都一样。所以,监狱中任何一天的日记都是标准的抽样,都是够格的代表。
所以,在监狱里的人不需要天天写日记,监狱里的人的日记,只要把一天的复印三十份,就是一个月的;复印一百八十份,就是半年的。住在监狱里的人,就好像住在复印机里。
我在台湾很少写日记,因为广义来说,台湾就是一座大监狱,单调得很少值得一记。(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献个哪门子花!
先生们搞游行示威,示到后来,却由夫人们向警察大献其花,我真不明白这是哪一国的政治规格!比照起上一次搞清愿,请到后来,却与警察对唱起山歌来那一幕,今日之献花,自是顺理成章者也!但比照起一九七四年葡萄牙起事,小女童以花插在军方枪口上那一幕,则今日所谓党外献花派,真要羞愧而死矣!(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来回带物法
我是天下第一忙人。忙的情形,有“来回带物法”可见一斑。“来回带物法”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就是在家里,只 要一走动身体,不论从书桌到餐桌,或是从这间房到那间房, 来去之间,绝不空手,总要顺便带件资料,把相关的一切顺手 归位。甚至小便时也此尿不白洒,一边小便,一边看马桶盖上 的零星资料,顺手带回,即予分类人档。虽然这样勤勉,一天 下来,总还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能延寿半世纪,把永远做不 完的事,再多做一些。(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二日)
转话是不够的
与龙律师谈多件讼案。龙律师转告:林正杰入狱前托郑胜助律师转告,说他如今已入狱,请李敖不要再告他了。我说他们诽谤我时,不可一世,固不知要入狱;我告他们诽谤时,也不知他要入狱,他今天入狱不入狱,根本跟我告他是两码事。不过他如认错道歉,我自然可以放他一马。换句话说,这事的关键在他肯不肯认错道歉,不在他入不入狱,两件不相干的事,不要扯在一起也。(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三日)
工专长寿;台大短命
台北工专今日庆祝建校七十五周年,显然是从日治时代创校起算的。但是台湾大学的建校算法却邪门得很。它明明建校在一九二八年(若从医学部起算,且可追溯到民国前十二年之台湾总督府医学校),却被拦腰剪断,硬从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接收台北帝国大学算起,真是太没道理了。比较起来,台北工专是小学校,反倒可以不被注意,得保前史。此所谓“校失求诸小”也。(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
出版《蒋介石研究》
这次出版(蒋介石研究),一下子打中要害,真是大快人心之事!总算在众口一声大喊万岁之时,表达了不同的声音与抗议,也证明了全台湾还有活人在!还有不买你蒋家帐的人在!这次冥诞,他妈的党外全部噤若寒蝉了,没人敢攻击蒋介石了。 这些杂碎,不能成气候,此适为一例。他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他们对斗李敖的兴趣远超过斗蒋介石,这叫什么党外?(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日)
戒烟妙盒
一个漫画,有戒烟妙盒(HOW TO STOP SMOKING),打开一看,突然匕首飞出,顿将想戒烟的杀死,所谓一了百了、所谓根本解决,人心叵测,正此之谓也。
国民党以纸烟公卖牟利几十年,最近被美国逼得手足无措,盖洋烟进口,由于物美价廉,公卖下场,势必如戒烟妙盒一般,也将一了百了、也将根本解决,天道好还、恶有恶报,正此之谓了。(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六日)
“泪阑干”与“倚阑干”
阑干在古典文学里有两个用法,一个是“泪阑干”的用法,一个是“倚闹干”的用法。前者的围干是“纵横”的意思,所以蔡玻“胡筋十八拍”中说“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就是指泪流满面;后者的闹干是“栏杆”的意思,所以李白“清平调”中说“解释春风无限很,沉香亭北倚间干”,就是指倚栏寄怀。这两个用法本是分开的,如果有美人焉,要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倚栏寄怀,那就围干又闹于,二台一矣。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虽然很诗意。但我看到一张裸女图,一洋美人也是倚栏,但却一派勾魂巧笑,全无泪痕,看后不由觉得“椅阑干”派实比“泪阑干”派更诗意。快乐就是诗意,我由此图得之。(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八日)
“熊匪猫”问题
从东京动物园的熊猫录影带中,看到这种可爱动物的动态画面,喜欢得不得了。最近中国共产党表示:如果台北动物园有意,他们可以赠送一对熊猫过来。共产党打这种“熊猫牌”,真不知国民党怎么接法。熊猫固然为“熊匪猫”,但在大陆中药公然由物资局进口之际,若说能拒熊猫于台湾海峡之外,实在无以自圆其说。好在国民党老下脸皮已久,总是那边该过来的不准过来,这边该出去的不准出去,结果那边从爹娘到熊猫,一概不准看;这边从老兵到李敖,一概不准走。年复一年演出的,是一派荒唐绝顶的政治戏,真他妈的王八蛋哉!(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八日)
广告成问题吗?
这次国民党当局和它“美国爸爸”订烟酒协议,五次谈判下来,丧权辱己,丢人之至。今天国民党(中央日报》登:“经济部高级官员指出,我在烟酒谈判的计价方面让步,是换取美国烟酒进口商的广告数量,这显示当局宁可收入减少,也不放弃保障人民健康的原则。”“这位官员承认:最初美方同意的公卖利益比现在协议的数字高;但是要求不能有广告方面的限制,我方担心在强力促销下,会使青少年吸烟人口大增,因此坚持不能大作广告,经反复磋商,双方各让一步。”云云,听来不胜好笑。查国民党禁刊李敖和党外书刊的广告,一声令下,各报纷纷拒登,既然行政命令如此方便,为什么不对“美国爸爸”来这么一着呢?何苦以“计价方面让步”,换取广告数量的减少呢?由此一事,可见国民党的本领全是“家里光棍”,一出了门,就被人揍得鼻青眼肿。古今汉奸政权多矣,但对内内行对外外行如国民党者,未之有也!(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九日)
民进党绝非佳兆也
唐朝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的哥哥李建成、弟弟李元吉都被杀。唐高祖问左右意见,萧璃、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不预 义谋,又无功于天下。”无功如此,竟想夺权,自然招祸。今天 的所谓民进党新贵,大都也是“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的党外投机者,这种人篡夺党外正统,一如当年蒋介石篡夺国民党正统,对党而言,绝非佳兆也。(一九八六牟十二月九日)
我的悲剧
我的悲剧是总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飘的、快行已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纪的今天台湾,却显然奇缺这种环境与这种同志。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三轮追汽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九日)
李 敖 札 记 (三)
只要前三名还算客气的呢!
一九七九年六月,远景出版社沈登恩为我印(独白下的传统>。我在扉页里自我歌颂,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这几句“复出题辞”,看过的人,震于气魄者固多,骂我吹牛者亦不少。殊不知“释常谈”中记谢灵运的话,比我还吹得凶。谢灵运说:“天下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独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可见我只要前三名而已,谢灵运和曹植却要十分之九呢!(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美国总统专瞒国务卿
最近为伊朗秘密军售案,里根总统瞒着国务卿舒尔茨,全美为之震惊。其实美国总统私下瞒着国务卿办事,所在多有,尼克松总统进军入柬境,国务卿罗杰斯就被瞒着。人不知历史,故常大惊小怪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知彼知己,量敌为计”
(梦溪笔谈)(权智)写韩信知兵,善于“知彼知己,量敌为计”,最为精采:
韩信袭起,先使万人背水阵,乃建大将旗鼓,出井隆口,与赵人大战,佯败,弃旗鼓,走水上。军背水而阵,已是危道,又弃旗鼓而趋之,此必败势也。而信用之者,陈余老将,不以必败之势邀之,不能致也。信自知才过余,乃敢用此耳。向使金小黠于信,信岂得不败?此所谓“知彼知己,量敌为计”。后之人不量敌势,袭信之迹,决败无疑。汉五年,楚、汉决势于该下,信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高帝在其后,锋侯、柴武在高帝后。信先合不利,孔将军、费将军级楚兵不利,信复乘之,大败楚师。此亦拔赵策也。信时威震天下,籍所惮者独信耳!信以三十万人不利而却,真却也,然后不疑,故信与二将得以乘其隙,此“建成堕马”势屯。信兵虽却,而二将维其左右,高命军其后,锋侯、柴武又在其后,异于背水之危,此所以待项籍屯。用破赵之迹,则歼矣。此皆信之奇策。观古人者,当求其意,不徒视其迹。班因为(汉书),乃削此一事,盖固不察所以得籍者,正在此一战耳!从古言韩信善用兵,书中不见信所以善者。予以谓信说高帝,还用三秦,据天下根本,见其断;虏魏豹、新龙且,见其智;技赵破楚,见其应变;西向师亡虏,兄其有大志,此其过人者。惜乎(汉书)脱略,漫见于此。
钱塘沈括真是读书得间者,中国历史上像他这样好头脑的读书人太少太少了。(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抢夷齐与抢荷马
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首阳山在哪里?众说纷纭,但“后世好奇之士,争欲私之”(杨恩(首阳山辨)中语)。结果有的说首阳山在辽西、有的说在僵师、有的说在蒲饭、有的说在陇西、有的说在歧山之西,遂有五首阳之说。其实这种锦上添花式的博会,西方也一样。荷马死后,有七个城市“争欲私之”。海伍德(Thomas Heywoo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无片瓦(Seven cities warl’d forHOIner, being dead,/Who, living, had。。f to sh]ud his head.);西沃德(Th。as Sewar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讨饭( Seven wealthy towns contend br H。erdead,/Through which the livillg Homer begg’d his bread、。俗人对圣者前倔后恭,中外同例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警备总司令大发雷霆
下午消息:前天晚上,“陈守山上将”在夜市私访,看到李敖著(蒋介石研究续集)一册,昨天一早开会,大发雷霆,责手下查禁不力,李敖的禁书竟有漏网!十点钟起,各路人马分批倾巢而出,约五十余人,到各书摊反复做地毯式搜查,闹到夜深方停。
又有消息:警总书刊审查负责人约假党外D牲小人吃饭,指示如何批斗李敖与党外云云。(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九日)
法律延宕也别有好处
哈姆雷特(Hamlet)把“法律的延宕”(the law’s delay)列为人生苦痛之一,但对我说来,却觉得延宕之中,也别有一种凌迟敌人的战斗风味。洋人谚语说:“Sow the wind and reapthe whirlwind.”(恶有加倍恶报;恶事之报,果大于因,为恶者终食更恶之果。)看到在延宕中,敌人一个个遭到加倍恶报,不亦快哉!(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动武不够看
这个岛上的一切都不够看,即使在议会动武亦复如此。议会中偶有一点动武场面,大家就大惊小怪、一再称道、喊万岁,其实那又算什么!看看北洋时代的议员吧,北洋时代的议员,为了指斥议长任期已满、要改选,动武的程度,是痰盂与墨盒齐飞,拳打井脚踢一色,绝不像国民党和它的民进党这样小场面。总之,这岛上多是没见过市面的,大家引为洋洋自得者,其实都是无知自大耳!(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望风
侯赢望风刎颈,报知己也;李陵望风怀想,念知己也。望风是一种浩瀚的心境。侯赢出了险棋给信陵君下,在信陵君奔赴前线的时候,七十岁的侯赢说我太老了,不能共患难,但是算计你们到达前线的时候,我“北乡自到,以送公子”(面向北方,以自杀来答谢你,给你送行)。侯赢这种奇人奇事,千载之下读之,犹令人震撼不已,这种隐士,真是隐而不退的大豪杰啊!(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
一榻内外
胡虚一先生算是“大有为政府”肯照料的老退伍军人之一,前些日子他被恩准有终老之所,他兴致冲冲,跑去一看,原来终老之所竟是一间房中许多榻榻米中的一块榻榻米!国民党如此待遇大陆老兵,真堪令人痛恨!宋人笔记(邵氏闻见录)记宋太祖冒风雪夜访赵普,说:“吾睡不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宋太祖的意思是敌国末灭、天下犹非我所有之意,如今天下非国民党所有,所以一榻之内,即他人家矣!(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死后走运与死后发财
美联社伦敦三月三十一日电讯说:“印象派大师梵高一生穷苦潦倒,他的名画(向日葵),生前连一百二十五美元也卖不出,结果三十日在克丽斯蒂(Christtes)拍卖公司竟以有史以来最高的价格卖出。一位匿名买主采电话竞标,以三千九百八十五万美元的高价买下,创下了画作拍卖的新纪录。”按这天拍卖之日,正是梵高一百三十四岁冥诞。此公生前潦倒,死后走运,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一百三十四岁生日之日,竟可这样为人大发死后财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旅美六人电话
下午会云、黄三、继梅、以棋、绪华、Leslie六位,从休斯顿来电。黄三说:“殷海光生前对我说:‘我不要死,我要睁着眼睛看他们如何收场。’可是殷海光死了,我们可要活着看收场啊!”(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掏死“伪”文星
上星期四(二十三日),林建电史通约我见面,夜八点在碧富邑见他,信疆在座。林建说他去探监,见到萧孟能,他劝萧孟能要量力,萧孟能遂同意照我前开条件和解,内容为:
一、萧孟能于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日自诉李敖侵占案(台北地方法院一九八0年度自字第九四0号、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0年度上诉字第二四九八号),今自承错误,并向老友李敖表示道歉。
二、道歉以后李敖对自诉萧孟能诬告案(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六年上诉字第一二三八号)不再追究。问我是否仍同意和解,我说同意。林建说他在星期天(二十六日)再去看萧孟能,敲定后,晚上给我留字,将于星期一(二十七日)约我一起去土城看守所当面与萧孟能大家签字,问我可方便?我说:“诸葛亮三气周瑜以后还去东吴吊周瑜丧呢,有什么不方便?我去看孟能,我还会买点水果送他呢!不过水果是在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就地买的,不是从台北买了带去的,免得孟能怀疑我毒他。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卖的水果,不经买方的手,就直接送到囚犯手上了,可以放心吃呢!”林建、信疆听了,都笑起来。 但林建星期天晚上并未留字,我知彼等反复,今早电告他,我不等了,大家各显神通可也。电话后我即写了给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唐处长的信,打字后亲去市政府一遭,唐处长不在,见到赵科长,请他注意,他说他一直注意,我遂告辞。掏死萧孟能的“伪”文星,是我第一道神通,此后他的苦头,还有得吃呢!(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只准家祭,不准奔丧
今天(新生报)登:
卜兴新村训在台劳工的父母亲在大陆逝世,如持有自由地区的电信及亲友的信件,可向雇主申请丧假,自行举行追思家祭。
最近有劳工写信请教“省政信箱”,指称劳工的父母在大陆死亡,有电信证明是否可以请“丧假”,省社会处长许荣宗针对此一问题,做了以上的表示。
许荣宗说,劳工请假规则规定,劳工父母丧亡者,给予丧假八日,工资照领。至于劳工父母在大陆丧亡,劳工不能前往奔丧,可自行举行追思家祭,并可商请雇主酌给丧假,雇主得要求劳工提出有关证明,上项证明应以自由地区转来之函件、电信为凭,否则不给丧假。呜呼,国民党的德政!(一九八七年五月一日)
吴越潮死了
今天(新生报)登洛杉矾四日专电:“立法委员吴越潮今天因心脏病病逝此间寓所,享年七十三岁。吴越潮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黑龙江省政府财政厅长、中华民国财政学会理事长、中国租税研究会理事长等职。”
吴越潮在萧孟能诬告我的案中,曾力持正义,责备萧孟能,并请王铁汉出面力劝胡星妈胡茵梦母女不可胡来伪证。此公在公事上虽然属于无言派立委,在私谊上却比其他东北同乡立委热心助人,比起梁肃戎、费希平之冷血作秀派,高明多多矣!(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萧郎的无奈
小蕾电李放,说陆啸别去探监会萧孟能,啸别说你跟李敖是多年老友,如今李敖坚持你道歉才不追究你诬告他的官司,我看你就道个歉吧。孟能面露无奈之色,说:“我愿意道歉,你去问问剑芬吧。”王剑芬竟有如此女权,我听了,一直忍不住笑。(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没有人敢告他”
今天上午在地院十七庭开控司马文武等八人庭。司马文武说李敖写文章也有骂人的话,推事黄德贤说:“那是另一回事,别人可以告他,与本案无关啊。”司马文武说:“可是,没有人敢告他。”(一九八七年五月七日)
同样货色的党、同样货色的骑
国民党是中国人,它都要骑在自己人民头上;台湾人即使不是中国人,它不朝自己人民的头上骑吗?独立了又怎样?看到目前这些政治杂碎的嘴脸,可以断言的是:他们骑自己人民的作风,跟国民党别无二致,他们是同样货色啊!(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一日)
追加的眼泪
小女生拔牙回来,告诉我说,她在牙医那儿,看到一个小男孩拔牙后好一阵,突然哭了,医生问他是不是疼?他说现在不疼了,可是刚才拔牙时好疼。人能把眼泪这样追加,真是有趣。(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敌无分生死”
当年蒋介石在庐山谈话时,说“如果战瑞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要迎战。如今我却以为,要再加上“敌无分生死”,才能更尽此义。例如我对蒋氏父子,便是如此。对死者鞭尸、对生者追击,这才是复仇者的公理啊!(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从“李敖死了”到“蒋经国死了”
在所谓党外人土、所谓民进党员印行“李敖死了”谤书的时候,在所谓无党无派独立经营的国民党同路人刊出“李敖死了”广告大为宣传的时候、我却夷然出版“蒋经国死了”《蒋经国研究》的书。谁的境界高、谁的胆量大、谁的枪口真正对外,明眼人一看便知矣!(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李 敖 札 记 (四)
小偷的逻辑
王小痴告人盗印他的文章成书,被告当庭陈述,反倒责怪王小痴说:“原告方面太不体谅人了,他不知道我们印这些书,半夜里搬来搬去多辛苦!”云云。所有小偷都是半夜不能睡觉,出门辛苦的,这样说来,他们不但没罪,还该慰劳呢!(一九八八年三月四日)
被告的逻辑
我告康宁祥等诽谤案,被告之一王杏庆(南方朔)当庭陈述,说他们八名被告要一再出庭,出得好累,他们才是被害人云云。这样说来,他们也该慰劳呢!这种人有工夫诽谤人,却没工夫出庭,可真怪哉!(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
斥公关(公共关系)
一切要靠“拉关系”、要靠人际关系好才能办事的现象,是可耻的!因为它把“人情”高过“是非”,又违反公平原则。中国人最犯此病。结果人的精神、时间都花在做公关、交朋友。拍肩捏臂、酒食征逐上面,一切都讲关系才能过关了,这成什么话啊!(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
要吓一千年后的人一跳
中国小姐选拔,由名女人崔苔菁等担任评判,其结果必选出丑女无疑,以崔苔菁等雅不欲有美人出其头地也!最后选出胡翡翠来,在环球小姐选拔会上果然不堪一竞,被各国佳丽比得大惊失色,连前十名皆未入围、连“地主国”保障名额都无可救也!最妙的,事后记者问她:“若要在地下埋一个干年后才被世人发现的物品,想理什么?”胡翡翠说:“我的照片。”可见这位女士雄心不小:她的尊容,不但今天吓了中外人士一跳,还要吓一千年后的人一跳!人之不自知也,由此可鉴。(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双料不懂
陈鼓应讲尼采,不懂德文;讲庄子,不懂古文,却在大陆冒充学者,真替台湾丢人也!(一九八八年五月三十日)
海外自由学人的嘴脸
所谓海外自由学人,其实正是国民党不给人自由的人证。试看国民党一再不准丘垂亮等人入境,他们一再受挫受辱,却在海外“感皇恩”不绝,以便再获入境作秀。这种知识分子既无聊又无脊梁,连自己所受的不自由待遇,都不敢奋起抗争,若叫他们为苦难同胞奋起抗争,岂可得乎?随手翻看RalPhBuchsbaumAnlmals Without Backbones”,我想作者若晚五一十年再写这部书,一定为所谓海外自由学人加一章矣!(一九八八年六月七日)
末
“末”是中国传统的戏剧脚色名目,一般演中年以上男子。元曲中本以“末”与“旦”为当场正脚,到了传奇至昆曲,又以“生”、“旦”对立为正脚,但以“末”开场。所以从字面上看,“末”像收尾,但其作用,又是开场。末代皇帝溥仪这个人,是中国帝王之“末”,但又何尝不是中国平民之“末”?此人的象征意义,真是古之所无、今之绝有。他从帝王转为囚犯、再从囚犯转为平民的过程,最富传奇性。研究这一个人,无异研究了最好的取样,他是人类浮沉对比最强烈的缩影。(一九八八年六月七日)
左拉与我
我是随时随地利用零碎时间的,今天刮脸时想起:我为张学良、孙立人辩冤白谤,其实和左拉(Emile Zola)写(我控诉)(J’accuse)又有什么不同?我为所谓张学良、孙立人叛国事件辩冤白谤,其实无异左拉为所谓德雷夫斯事件( The DreyfusAffair)辩冤白谤一样。整天所做的,是把右派朝左拉而已。(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集权国家的言论尺度
集权国家的言论尺度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官方允许的尽度,一个是因恐惧官方而自我设限的尺度,后者其实比前者还严。前者的尺度是“剃刀”,后者的尺度是“剃刀边缘”,为了跟剃刀保持一点安全距离,所以不能紧逼边缘,而要留点空间。这一空间,就使上限更下降了。按说言论的尺度是要愈来愈突破它的,可是国民党集权下的知识分子没胆量,却愈来愈躲开它,结果“君子自量”的自我设限,比官方允许的极限还要低,官方高枕大乐矣!(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孙立人种种
昨晚王企祥电话中说:“你不能要求孙立人不愚忠,不愚忠,就不是孙立人了。他在美国念军校,效忠是基础训练之一,所以,不论蒋介石怎么对不起他,他还是不会造反。”
今天午后潘德辉来、陈良坝来。潘德辉说他从台中孙府来,专程转告孙老总叫他转告李先生的话:“衷心感谢李先生,将来身体好些,会到李先生府上登门拜访。”
潘德辉说昨天报上的孙立人启事是张佛千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代拟的。我说胡秋原做立法委员,三十多年来没为孙将军讲过一句话,如今跑去祝一下寿,就被感谢,这置为孙将军恢复自由尽力的李文邦以及民进党员于何地?这对李文邦。民进党员是不公平的。潘德辉说这次祝寿活动,有关方面如临大敌,整个祝寿活动自然会被利用也。(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从以文会友到以舞入党
今天晚报登:三千多位北区大专院校学生,昨晚十一点到 今天凌晨五点,聚集在北一女中活动中心,狂热地度过一个热力奔放兼感性的“跨年夜”,其中一千余名学生,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秘书长李焕监视下,宣誓加入中国国民党。当节目进行到凌晨十二点正前十秒,全场开始倒数,跟着时光狂热地跌入一九八九年,会场放出烟火、气球,学生们尖叫、嘶喊,场内忙着踩气球,就连李焕等人也忙着抱住空飘下来的气球,与学生们玩得不亦乐乎。 古人以文会友,今人则以舞入党,国民党入党仪式一直是庄严的、神秘的,如今却不择手段一至于此,真可悲也!(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
如此学者教授
陈宏正又来向我借资料。我说:“你一再找我提供资料,你到底借给谁呀?”他说:“是张忠栋托我借的。”我说:“这些学者教授们,他们自己没有本领,却老是靠我们。学者教授是这样成名的吗?(一九八九年一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