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严侨还向李敖谈到了他的恋爱、婚姻问题。他告诉李敖,他的妻子叫林倩,原本不是他的对象,因长得太漂亮,他太喜欢了,林倩也很爱他。为了得到林倩,他用计从别人那里夺过来了。林家对他很有意见,故林倩与他结婚时,未办嫁妆。
对严侨讲的婚恋故事,李敖听得津津有味。
严侨侨还对李敖说:"婚姻虽然能使人幸福,却又使人痛苦。有志做大事的人,不一定要结婚。解决性的问题,可到红灯区去。"
李敖被严侨的言辞打动了。他感到:严侨这类知识分子,时时事事均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以变革社会为己任,很少考虑个人的问题。对生与死也看得很淡,与这样的人在一起,自己的思想与境界仿佛高了许多。
他当即向严侨表示:"严老师如能去大陆,我一定跟你去,我虽不是共产党员,可与你们一道,在大陆广阔的天地里大干一番事业。"
严侨听后,轻轻地在李敖肩上一拍:"那好!"
李敖以为,凭严侨的经验、学识,偷渡大陆一定能成功,心里作了返回大陆,投入新中国建设运动的准备。
哪知,这次谈话不久,严侨被人告密。1953年的一个深夜,5个国民党特务突然冲到严侨家里,将严侨抓走了。
严侨被逮捕,李敖痛苦万分。
当时,严侨在台湾生了3个孩子,大女儿严芳只有3岁,儿子严正也很小,小女儿严谅还在母亲怀里吃奶。严侨入了狱,林倩及子女们的生活成了大问题。
李敖几次上严家去看望师母,商量如何解决她及几个子女的生活问题,商量来商量去,仍一筹莫展。此时,他已休学,家里的经济状况又很差,拿不出钱支援蒙难的师母。
对严侨家里的苦难,李敖伤透了脑筋。
最后,他在想不到办法的情况下,决定不吃早餐,将自己的早餐钱节约下来送给严师母,帮她家度过难关。
李敖的父亲知道此事后,狠狠批评他说:"严侨既已逮捕,说明有问题,人家都不去帮助,你一个学生还能帮什么呢?"
由于父亲的阻止,李敖再也不敢偷偷摸摸地去接济严侨的妻子儿女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受难中的师母及子女们。
一天,他又去了严家。他对严师母说:"在台中,你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建议你们去台北找亲戚们帮助。林倩思前想后,觉得没有路走,只好接受李敖的建议,拖儿带女去台北谋生。"
此后,李敖上了大学,严侨被关押,李敖与严家的人中断了来往。
有一天,李敖从台湾"中央社"胡传厚的儿子处得知,严侨已经死了。李敖得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了很久,为了纪念严侨老师,他还准备写一篇怀念文章。
1961年10月10日,李敖给胡适写了一封信。在这封信中,李敖除叙述了自己的身世外,还谈到了严侨及他与严侨的关系。他在信中说:"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我的老师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李敖还说: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倾倒,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炼,都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地,我跟严侨建立了友谊;很快地,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这封信很快到了胡适的手中,严侨的情况,也引起了胡适的关注。
11月1日,胡适给李敖回了一封亲笔信。
胡适在信中说:华严和叶明勋最近去看他时,谈到了严侨的事情。严侨已经出狱,现在台北私立育英中学教书。最近,严侨因喝酒太多,身体受到了损害。
李敖接到胡适的信,非常高兴,心里想:严老师还活在人间,而且出来了,真是奇迹。
为了看个究竟,他决定马上去育英中学找严侨。
李敖将胡适的信又细看了一遍。他发现,胡适这封信是托台大历史教授姚从吾转来的,他不要邮局投递此信,显然是怕国民党邮检特务检查而惹出麻烦,胡适的细心,真是感人。
当天下午,李敖跑到华严家去打听到了严侨的地址。华严也希望李敖去看严侨,并对李敖说:
"希望你劝他把酒戒掉。"
李敖答应了。
从华严家出来,李敖直奔严侨家。
当时,严侨住在台北新生路陋巷里的一栋旧式平房里。李敖走到进入严家的巷子口时,严侨一眼认出了李敖,并大声喊他的名字,随后又跑过去紧紧地抱住李敖,泪水似线地往下滴。
李敖受到他的感染,泪水夺眶而出。
过了老半天,严侨松了手,李敖才看清他的面目: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腰也驮了许多。嘴和脸上有很大一股酒气,而且老远就能闻着。他的烟也抽得很凶,而且每根烟只抽一半就扔了,右手夹烟的两个手指被烟熏得又黄又黑。
李敖再朝屋内一看,除了一大堆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子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严侨在火烧岛集中营受的苦难,一句也没有告诉李敖。他只对李敖说:"我突然被捕后,非常担心你给我的信被特务搜走,使你又坐牢。我这次只判了5年刑,还算轻的。我想,他们轻判我,可能看我是严复的长孙。"
李敖给严侨带了一本《文星》杂志,里面有李敖的文章。严侨仔细看了李敖的文章,并很认真地核对了英文。然后,他合上杂志并对李敖说:"真的,我劝你不要这样写。台湾岛上的白色恐怖这样严重,你这样写下去,早晚要去我去的那个地方!"
这时的李敖,思想已受胡适、殷海光的影响,已信仰自由主义,严侨的劝告,自然不起作用。倒是李敖见他一脸酒气,从爱护他的身体出发,劝他要少喝酒,少抽烟。
严侨出狱后,心里甚为痛苦。为消愁、解闷,他离不开烟酒。李敖劝他时,他口里虽然答应了,实际很难做到,因为烟和酒是他的精神寄托,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一天也过不下去。
临别,李敖在身上七抠八抠,抠出了100元台币,送给了严侨的3个小孩。
李敖从严侨处出来,心里想:从今天看到的情况看,严老师面临的大问题有两个:其一,酒喝得太凶,对身体损害较大;其二,他家的经济太困难,自己是他原来最喜爱的学生,应该给他帮帮忙,使他慢慢摆脱困境。
李敖想来想去,觉得严侨的英、日文水平很高,可发挥他的专长,叫他翻译一些外国文学作品,由文星书店出版。通过翻译外国作品,既可使他思想不痛苦,又可赚点稿费,补助一家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