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晚,李敖与同学肖启庆在中央图书馆谈天时,突然说:"今天听了胡适先生的演讲,再回头看看我们台大历史系的那些教授,我感到我现在没有一个真正的教师。"
肖启庆听了,先是一惊,认为他有些狂,后又一想,觉得李敖讲的有道理。因为,他读了很多书,懂的东西也太多,对古今历史、人物见解独特,写东西又快又好,而台大的那些老师仍停留在以前的水平上,靠啃老本过日子。胡适在大陆时,特别是五四运动时期,确实光芒四射,他1949年到美国、台湾后,思想、学术方面再未前进,而且也是啃老本,李敖自然对他不满意。很显然,胸有大志的李敖不会以胡适、姚从吾他们的水平为足,不会做一个纯学者,也不会终老于史学研究,他的目的是要在各方面超越他们。
李敖心里的想法,除肖启庆等少数知已知道外,姚从吾还不知道。姚从吾总想一步步地将李敖往纯学术道路上引,希望他在历史研究方面做出大成绩。
1959年7月,李敖原想考台大历史研究所,因在个人感情上受了挫折及其它方面的原因,他决定不考研究所,而去部队当兵。
姚从吾得知李敖的决定,感到很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位颇有天才的得意弟子,突然要去当兵。他决定力阻李敖到部队去。7月9日,他叫肖启庆来找李敖,未找到。10日,他又给李敖写了劝阻信,并要李敖11日上午一定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谈。
李敖离开台北去部队的决心已下,没有去姚从吾那里。姚从吾在办公室白等了一个上午。
尽管如此,姚从吾对李敖没有任何意见,心里只是觉得,这样一个难得的文史人才去部队当兵,而不考历史研究所,太可惜了。
1959年9月7日,李敖南下凤山当兵,服一年半制的预备军官。
李敖走后,姚从吾多次对去看他的肖启庆说,李敖这个班上的所有同学中,唯李敖最有才,最成熟。李敖不写东西则罢,一写就很像个样子。
1960年9月,李敖请假回台北。他想起姚从吾叫他去而未去,心里一直不安。
9月21日,他决定去看看姚从吾。
姚从吾见到李敖,很高兴。他觉得,这是劝李敖考台大历史研究所的好机会,他拉着李的手说:"我建议你从部队回来后,不要干别的,一心一意考台大历史研究所。你上了研究所,将来一定有很好的前途,希望你听我的话。"
李敖见姚从吾劝得很诚心,答应道:"回来再考吧。"
姚从吾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李敖离开时,姚从吾考虑到他的经济状况不好,要给他钱,李敖坚决不要。他的理由是:学生不好要老师的钱。
姚从吾还告诉李敖:3至7月,他准备每月支援李敖500元。李敖当即表示不能接受这个钱。姚从吾见李敖坚决不要,便送了几本《大陆》杂志给李。
李敖走后,姚从吾想到他在部队生活太困难,又不爱求人,心里放心不下,决定叫肖启庆送200元钱他。不料,肖启庆送钱去时,李敖已返回部队去了。肖启庆无法,又将钱带回还给了姚从吾。姚从吾听了肖启庆的叙述,一再责怪肖去晚了。
几天后,肖启庆将此事写信告诉了李敖。
李敖看了信,一股暧流涌上心头。他觉得,这200元钱虽然未得到手,姚从吾老师的做法实在感人,天下再难找到如此爱才,如此关心学生的老师。
又过了几天,姚从吾去看胡适时,又谈到了李敖。姚从吾告诉胡适,他极力劝李敖考台大历史研究所,以便日后从事学术研究。胡适听了,也很赞同。胡适还向姚从吾表示,李敖是台湾少有的天才,好好培养一下,前途无量,以后再设法对李敖进行有意识的培养。
姚从吾听了很高兴,对胡适说:"我也有意聘他为'国家讲座'的助教。"
后来,肖启庆又将此事写信告诉了李敖。
对姚从吾的关心、厚爱,李敖十分感动。
11月7日,李敖借老士官刘云的灯光,在营房里给姚从吾写了一封信,信中说:"4年来,老师对我照顾实在很多,不论在治学、做人乃至经济上,我都经常沾到您的教泽与鼓励,我不敢自诩您特别爱护我,因为您的热心使许多人都受到奖掖与实惠,但我又经常感觉到在您的年轻一辈的学生中,以我受诸于老师的最厚,而老师也关切我最深。在我5年大学生活中,没有第二位老师能这样热心指导帮助我,也没有第二位老师肯这样不倦地一再照顾我这个好立异,又不大安分的学生,可是您却做得使我简直经当不起,使我除了心中默默的感动外,不知如何答谢您的好意。"
姚从吾收到李敖的信,心里也很感动。别人说李敖古怪,不通人情,从这封信看,他不但相当讲人情,而且也很知好歹。对他好好栽培一下,今后定有大作为。
他决定利用职权,将李敖弄到自己身边做助理。
12月初,他叫肖启庆写信给李敖,他已决定聘李敖为"国家讲座"研究助理,每月支薪1000元,看李敖是否愿意。肖启庆马给李敖写了信。在信的末尾,肖启庆还将姚从吾的"健康经"抄在信上:
吃饭要吃饱,
午晚都睡好;
工作依时进,
馀随自然了。
显然,肖启庆将姚从吾的"打油诗"写在这里,有勉励李敖之意,希望李敖在部队期间,要多加注意自己的生活,不要把身体搞垮了,姚从吾老师还等着他回来当助理。
李敖很快收到了肖启庆的信。李敖考虑离开部队后,一时难找工作,给肖启庆回了信,同意出任姚从吾的助理。李敖在信中还表示,他个性不好,不知能不能与姚共好事,也不知是否有助于他,恐辜负姚从吾的一片好心,结果拿干薪苦了老师。
1961年1月12日,台湾《联合报》刊出了"'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1961年度研究讲座教授助理研究人员名单",一共42人,李敖名列其中。
2月6日,李敖服役期满回到台北,然后在台大附近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第二天,他到姚从吾那里报了到。
4个月后,他嫌房子太小,又太吵闹,决定搬到新店乡下去住。
李敖在姚从吾处上了一段时间的班,感觉很乏味,对这份工作不安分起来。此时的心情,他在《文星》杂志第63期发表的文章《13年和13月》中,作了披露:"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图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问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帷'的事业对我还太早,寂寞投阁对我也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