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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节:我想先问一下你

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2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38

《自由中国》杂志创刊后,文章高手殷海光如鱼得水,他一面教学,一面在《自由中国》上发表了大量宣传自由、民主、科学,抨击蒋介石黑暗政治的文章,在台湾广大读者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给国民党政权造成巨大的冲击。

李敖进入台大初期,虽未直接听殷海光的课,殷海光独特的启发式教学方法,口若悬河的精彩演讲,对青年学生的巨大吸引力,李敖时有所闻。1956年后,殷海光在台大举行的公开演讲,李敖听过多次,而且受益不浅。

殷海光在《自由中国》、《民主评论》及香港《祖国》等刊物上发表的一系列指陈时弊的高水平的政论文章,李敖更是篇篇必看,有的还连读数遍。

刚刚步入青春期的李敖,对殷海光的那些光芒四射的政论文章及为人、气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渐渐地,殷海光成为他心目中的楷模和偶像。他的性格、作文,包括生活、衣着,也开始模仿殷海光。

1957年2月,李敖给"高不可攀"的《自由中国》写了一篇《从读(胡适文存)谈起》的文章,被该杂志社看中,并发表在3月1日出版的《自由中国》第16卷第5期上。

李敖的这篇文章引起了殷海光的注意。为了进一步地了解此文的作者,他托学生张浩告诉李敖,想与李敖见见面。李敖得知这一消息,非常高兴,决定拜访殷海光。

1957年3月的一个下午,李敖专程来到殷海光家。

据李敖讲,他虽然很敬佩殷海光,第一次见到殷海光时,对殷海光却无好印象,原因是殷海光的形象不佳,个头又瘦又小,有一只脚还有点毛病。按李敖的话说,殷海光外在的瘦小,快被内在的伟大崩裂了。此外,殷海光养的一条命名为"领袖"的狼狗,十分凶恶,也给他一种"不民主"的感觉。

尽管李敖对殷海光的印象不佳,心里对殷还是很崇敬的。他坐下后,双方就开始交谈。李敖一开口就问道:"殷教授,你的文章,我读了不少。有个问题,我想先问一下你。"

"什么问题?"

李敖说:"你骂国民党是对的,国民党真的该骂。我要请问的是,你过去为国民党主持过宣传,你又是国民党党员,你怎么解释这一点?"

李敖问的这个问题,是殷海光最怕,也最不愿谈及的事情。40年代末,特别是他离开国民党的喉舌《中央日报》后,已脱党转变成一个自由主义者,对国民党、蒋介石极为痛恨。他认为,他当年在大陆加入国民党,并被国民党、蒋介石利用,是一种耻辱,也是他身上的一个大污点。因此,他到台湾大学任教后,对当年加入国民党,以及受过蒋介石接见的往事,闭口不谈。李敖今天与他初次见面就问这个触其痛处的问题,他心里很不高兴。

过了好半天,殷海光才说:"我已经忘了我做过国民党了,我对这种历史的问题没有兴趣。"

殷海光的答复,使李敖很失望。

他觉得,殷海光是名家,在这个问题上却不坦承,或者说不够诚实。一个学者,特别是一个名学者,不应这样对待自己的过去。想到这里,他又对殷海光说:"殷教授,我是学历史的,对这类问题很有兴趣。"

"是吗?"

"是的。我认为,国民党败退到台湾后,检讨大陆失败的原因有两派,一派认为过去专制得不够,今后要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一套,要对过去做深刻的进一步的反省才行,而做这种反省的人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你殷教授。可是,你的这种反省,国民党却认为是他们的失败,他们的集团里出了叛徒,而且是有头有脸有力量的叛徒。"

李敖的这番话,殷海光不感兴趣。

为此,李敖很难过。

他觉得,殷海光虽然对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反省得最彻底、最成功,但在处理个人与国民党的关系上,做得不太好或者说不大光明。殷海光应以"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的勇气,抛开私谊,揭发党非,并把自己过去与国民党的脐带关系向大众交待清楚,公开宣布脱党,不要在党籍问题上躲躲闪闪,采取不了了之,随便脱离了的态度。

李敖与殷海光的初次见面,因问了殷海光不喜欢问的问题,结果在不愉快中结束。

后来,李敖提到这次谈话时说:"我对他的印象奇劣,虽然我非常喜欢他那光芒万丈的文章,可是,对他这个人,我却十分倒胃。"

尽管李敖对殷海光的印象不太好,对他在《自由中国》上写的文章,仍如饥似渴地阅读。李敖觉得,殷海光的文章与他的人是两码事。台湾岛上,没有哪个的政论文章能超过殷海光。看他的文章,不光是学知识,受启发,而且是一种美的享受,还可以说痛快、过瘾极了。

5年后的一天,李敖又到台北温州街去看望殷海光。这一次,李敖还将自己写给胡适的一封信的附本送给了殷海光。

李敖在给胡适的信中,谈了他在中学时代的老师严侨的一些事情。

殷海光看了信和听了李敖的介绍,对严侨的不幸遭遇甚为同情。他对李敖说:"你信中提到的严侨,是中国伟大知识分子的代表,中国有千千万万个严侨在国共斗争中牺牲了,这是中国最大的损失啊……"

说到这里,殷海光的泪水忍不住地流出来了。

殷海光流了泪,李敖也大受感动而泪水直流。

这次见面,双方谈得十分投机,而且谈得很长很长。

自此,他们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

……

殷海光与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国》,是一份综合性的杂志,每期除著名作家聂华苓编发的少量文艺作品外,大多数文章是论述台湾政治、经济、军事、教育方面的问题,对社会上的其它方面,特别是低层社会方面的问题,却关注得很不够。

一天,殷海光到李敖住的碧潭去玩时,两人谈起了《自由中国》及杂志社的是是非非。

李敖对殷海光说:"《自由中国》杂志在你和雷震的主持下,办得很成功,在宣传民主、科学理论,揭露黑暗政治方面,可说是空前绝后。但是,你们也有很大的失误。"

"请你说具体点。"李敖的话引起殷海光的兴趣。

"我认为失误在两点。"

"哪两点?"

李敖说:"第一,雷震不应搞新党,更不该把新党的基地建在杂志社内。他一搞新党,蒋介石就紧张害怕,担心雷震组建的新党迅速发展,对国民党的统治构成威胁。雷震在国民党内任高官那么多年,对国民党及蒋介石应该是很了解的。可惜,他太自信、太低估了蒋氏父子。他一搞新党,国民党就抓人,人一被抓,你们的《自由中国》也连带完了。《自由中国》被封杀,就意味着你们用10余年精力争来的一点点自由,被国民党又收回去了。雷震先生搞的这个新党,对传播自由、民主、科学而言,也是一种连累,就像'五四'运动连累了新文化运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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