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仿佛听懂了熊羽的话,在原地欢脱地跳了跳,蹭了蹭它母亲的脸,然后又对着陆一帆叫:“呐?”
这次该是示好了。
陆一帆松了口气伸出手去,小鹿立刻依恋地在他手里蹭来蹭去,甚至闻了闻一帆的手,像是在试探这是不是也是可以吃的东西。
一帆连忙收手,对着大鹿问熊羽:“大的也这样么?”
“嗯。”熊羽摸着大鹿耳旁的白色毛发:“当时我手上拿着我哥摘给我的野苹果,它就过来抢,连我手上还拿着棍子都不在意,眼睛滴溜溜地转,就盯着野苹果。”
“然后呢?”
熊羽:“然后我就咬了一点皮喂给它了。当时我也知道能不能回去,身上就这么一个能吃的。它呢?就跟我软磨硬泡得一点一点蹭吃的,顺便陪了我一晚上。”
陆一帆笑了:“直到他们找到你。”
熊羽点点头:“我哥身上带的饼干什么的当时就都给它了。我们这儿有个迷信,说前川村的乡亲都是鹿的后代。这只鹿就是祖宗派来保护我的,要不是它庇佑着,我肯定被野狗叼去了。”
“它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陆一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它对我这么大防备,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不是鹿的子民。”
熊羽哈哈一笑:“你还真信啊!我妈这种没读过书的人深信不移就算了,你这种学霸也信。生物课本说得明明白白,人都是从猿人进化来的。”
陆一帆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现在我信了。”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熊羽一愣,随即又半开玩笑似的说:“那陆一帆,我再告诉你一个传言你信不信?我们这儿凡是被鹿认可的小孩儿,以后都是有大出息的,你以后的前途一定光明坦荡。”
“不是我。”陆一帆纠正道:“是我们俩。你不也是么?”
熊羽看向他,发现此刻一帆那灼灼的眼神竟然看得自己心口有些发烫,烫得自己的心都开始狂跳起来。
“对!是我们俩!”
我们都会前途无量。
将所有东西喂完,两只鹿便十分识趣地往森林深处走去。小鹿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陆一帆一眼,娇羞地又“呐”了一声,钻进了灌木丛中。
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下山的时候天光已然大盛。
前川村前几天才下了雨,这两天正是大放晴时。下山一路风风火火地跑下来,反倒还比上山爬山时出的汗更多了些。
两人走到了熟悉的瀑布前,跟那晚从豆芽儿家回来时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坐在了小石潭旁。
陆一帆蹲在潭边洗脸,熊羽就叼了个狗尾巴草,一边嚼着玩儿一边看他。
经过大山灵气滋润过的泉水清冽而微甜,一帆洗完看着水面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倒影,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搅碎了一潭波光,捧了一捧水在嘴边,一口喝了下去。
他被水冰的打了一个激灵,整个后背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让熊羽不知怎么觉得,这人此刻就像一只正在小心翼翼试水的家猫。
摸了水以后,立刻耸起了脊背,炸了毛。
熊羽突然起了坏心,他不动神色地站到了陆一帆的身后,在他整个意识还在冰凉的余韵中的时候——
“哇——”一声大叫。
“啊——”
“诶!!哎呀呀!”
“噗通!”
“噗通——”
两只落汤鸡站在齐腰深的水潭中央,互相仇视且无奈地看着对方!
陆一帆狠狠地撸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熊羽吼:“你又犯病了吧你?”
熊羽一脸快哭了的表情:“大哥,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不是过肩摔吧!”
一帆在听到熊羽那一声在他耳边的大叫后,身体反应率先快过了脑子,一边条件反射地弹起身,另一边双手已经反手抓住了熊羽的衣襟,想也没想,就把他扔进了水里。
他是真吓着了,自然也没考虑到,过肩摔的惯性也会扯着他入水。
“诶你反应也太大了吧!”熊羽气愤地一拍水,对着陆一帆叫起来:“正常人哪个像你一样,动不动就过肩摔啊!”
“正常人也没有谁像你这么幼稚!”
“有!怎么没有!”熊羽据理力争:“那村南头出去打工的狗子哥都24了,回来还经常这么吓人玩。”
陆一帆怒斥:“幼不幼稚!”
“你自己胆子小还怪别人?”
一帆涨红了脸,好半天挤出来:“想打一架是不是?”
“……”
从小厕所混战那以后,熊羽就知道自己单挑绝对打不过他,再说也确实是自己嘴贱手贱先撩人家的,他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示意自己错了。
“现在怎么弄!”一帆抱怨道:“怎么回去啊。”
熊羽叹了口气,划拉两下水:“就当洗澡了吧。这儿也没人,衣服脱了去岸上把水拧干,将就着穿回去,反正离家也不远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一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半游泳半走路的爬上岸去。
棉衬衫沾了水以后,扣子黏得死紧,根本解不下来。一帆挣扎了好久才解开第二颗,他终于放弃跟它死磕,甩甩头上的水,干脆反手拿了左右侧的衣角,从下到上一掀,将自己的上身解脱了出来,“哗啦哗啦”几下,就拧干水,把它摊在大石头上先晒着。
愁人的是裤子,黑色牛仔裤即便是宽松款,沾了水再想把它脱下来,难度也不异于撕下自己腿上的皮。
一帆认命地脱了鞋袜,刚要扯开裤子纽扣才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他转过身去,正看见熊羽愣愣地对着他发呆。
视线,现在也许是正对着他赤|裸的胸膛的。
于是,陆一帆的脸也华丽丽地烧起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去,口不择言地说道:“你泡澡泡上瘾了么?”
熊羽如梦方醒,立刻也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去,带起了一片水花:“没……没!”
他反应不似平常,陆一帆以为是自己那一背摔惊到他了,于是对着他湿漉漉的后背带着试探性地问道:“没事吧?”
这次熊羽却不答了,面红耳赤地站在潭水中央,低着头看着水面,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吱唔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个字。若是陆一帆此刻能看见他的表情,大概就能知道赵川镇一霸——令人闻风丧胆的小羽哥羞恼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帆等了半天,最终等来了熊羽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你……过来。”
“嗯?”一帆没听清。
熊羽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嗓音开到“免提”:“你先到公路上去等我,我马上过来。”
可自己的衣服还晒在石头上没干,虽说这方圆几里不一定能看见人,难道自己裸着去大马路上晃悠么?
“衣服没干呢!你怎么了?崴脚了?”一帆狐疑道:“我下来拉你?”
谁知熊羽一听到这话,就像是见到了什么炸l药包,慌忙朝着远离陆一帆的地方走了两步:“没有,没事!”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反常了,一帆当机立断,一边准备下水一边着急地问道:“到底怎么……”
“别过来!”熊羽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半叫起来:“我马上就好。”
“怎么了到底!”
“有点兴奋……”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帆还是一头雾水,云里雾里地问道:“……什么有点兴奋?”
“小……小帐篷立起来了。”
“……”一帆噎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情况。虽说男生有些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地起反应,可是这个时间这个环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两步跑上岸,背对着潭中心的熊羽结巴了半天才说道:“我……我不看你,你弄吧。”
说完,又往回找补似的补了两句:“没……没关系,都是男的,正……正常,能理……理解。”
他这欲盖弥彰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熊羽只希望他们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我不出声。”
“嗯……嗯。”
☆、发烧
万籁俱寂,只余阵阵压抑的喘息。
等到熊羽真正安静下来,陆一帆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他如老僧入定一般地坐在大石头上,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什么寺庙里那些老和尚们念经的时候手上都非得拿着佛珠才好。
一旦六根不净,手上没有什么东西拿捏着来借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人是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脱离欲望的。
人能控制身体的每一处神经,血液,肌肉甚至骨骼,可是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想法。
“好了?”过了很久,一帆才蒙头问道。
一帆的嗓音有些喑哑,这让熊羽的耳朵很痒,他支吾道:“嗯,走吧。”
两人一路尴尬地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刘婶已经骑着她的小三轮摩托往赵川镇去了。
一帆推脱自己要去房间内找浴巾,将熊羽推进浴室让他先洗,等到自己再进去的时候,发现热水都已经被熊羽用干净了。
至于原因……
一帆不愿意多想,也不敢多发散什么,心不在焉就着这点凉水匆匆将自己洗干净,换上了干净衣服。
午饭由熊羽解决完毕,一帆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浪了两天,是否应该先把国庆的作业做完,正要起身之时,熊羽却再一次叫住了他。
熊羽:“能不能教我过肩摔啊?”
他面色一派坦然,一副早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没心没肺的模样。
“你在期待些什么?”一帆觉得心里有点失落,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苦涩地劝慰自己。
可是想到这里,他又莫名地觉得有些生气,一股毫无来由的怒火慢慢包围住了他的整个神经。
一帆沉默地站起来,拉起熊羽走到了卧室,一言不发地背对着熊羽站好,猝不及防地将熊羽的手肘拿住,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当口,再一次将他背摔了过去。
“就这样。”一帆冷冷地说。
仰躺在床上的熊羽:“……”
此后直到下午,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话。
熊羽自知学渣一个,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学霸与学习大神之间的精神约会;而一帆则是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思,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寻求解脱去。
第二天,一帆华丽丽地感冒了。
熊羽刚开始还觉得很是奇怪,平日里闻鸡起舞的陆一帆怎么都到10点了还关着门。
“陆一帆?”熊羽在房间外敲门,见没人应声,当机立断直接开门进了屋子:“陆一帆,你还行么?”
一帆有气无力地翻身瞟了他一眼,本来就不太想说话的心情,再加上昨天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小反应作祟,让他再一次沉默地躺了回去。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子盖薄了着了凉,得了点小感冒,睡一觉也就好了,却万万不知道,自己的脸都已经烧红了。
熊羽见他不吱声,赶紧走到床边伸手去试他额头上的温度,这才大惊失色道:“都烧成这样了!”
“……唔。”一帆应了一声:“……冷。”
“冷?你等着啊!马上!”
熊羽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将自己和刘婶的两床大棉被拿过来给他压上,一边急匆匆地到处翻找温度计,一边给刘婶儿打电话。
“妈!一帆发烧了!温度计你放哪儿的……好……我马上去喊……”
他照着刘婶的吩咐找到温度计给一帆夹上,又倒了杯水给他放在床边:“我去喊村口的王叔过来,他是老医生。我马上回来,我妈也马上回来!”
一帆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什么,烧得干裂的嘴唇上充盈着带着血沫子的死皮,几张几合后最终也只能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熊羽转身便跑进了刘婶儿的屋子,从衣柜下面拿到钥匙,打开了平日里锁得死紧的抽屉。
抽屉就是熊家的保险柜,里面装着厚厚几沓百元大钞,都是连着号的新钞,被一张皱皱巴巴的“安商报”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
熊羽不做他想,立刻从里面抽出了三张,打了个呼哨带着“大花”奔出了家门,去村头寻王叔去了。
一帆听着外头的动静,只觉得那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一般,颅内轰隆隆作响,电闪雷鸣似的。
好容易等到狗吠声远去,他才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直到王叔被熊羽扯进了家门都没有醒过来。
“哎哟!41度!人都要烧傻了!快快快,赶紧送县医院验血打吊针去!我这儿没用!”
“啊?”
“打摆子!这都烧得没意识了!二娃子,把你最厚的衣服都给他穿上!莫被风惊到了,打摆子吹不得风!。”王叔一边用酒精擦一帆的额头,一边吩咐道:“这个点儿班车又还没来,你妈呢?”
熊羽慌了神,手上动作越发利索:“在路上!马上回来了!”
“别回来了!让她直接去县医院挂号!我让你狗子哥开面包车送他过去,我去用米醋下点蛋花,土方子先压着试试。”王叔摆摆手,赶紧下楼到厨房去找东西。
一帆此时茶米不进,牙关紧闭,整个人已经烧成了一只熟虾,米醋蛋花汤灌都灌不下去。王叔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追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慌忙把一帆背下了楼,让他儿子带着一帆和熊羽往县医院去了。
到了县医院,又是一场兵荒马乱。今年国庆天气不好,来医院的人摩肩接踵,得亏刘婶儿提前来挂号,才让一帆有了一个床位,免于坐在走廊上输液。
等到安顿下来,刘婶儿对坐在走廊地上发愣的熊羽说:“你去守着一帆,我给你们陆老师打电话。”
熊羽情绪低落地走进去,看见一帆已经醒了,于是沉默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吧嗒”。
他终于哭了。
熊羽狠狠地吸了吸鼻子,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巾。
“拿着。”一帆虚弱地开口:“我还是个病人,能别让我照顾你么?咱们反着来,你照顾我行么。”
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情开玩笑。
熊羽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三下五除二地擦干了眼泪,把纸巾丢进了垃圾桶里。
“验血那医生姐姐说了。打摆子,就是疟疾。潜伏期一般有三十天,跟昨天咱们在河里玩一点关系也没有。”一帆伸手去够床边的水,被熊羽一把接过,在他小心翼翼地服侍下喝了两口,继续说道:“三十天前我还没跟你说几句话呢!怪不到你头上。”
熊羽嘴唇颤抖了好久,忍了好久的眼泪一不小心又蹦出来了。
“你……你|他妈的……”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糙得能把肺腔里的空气磨出血来。
“你他妈的真的吓死我了陆一帆!你……我……我差点以为你要……”他双手撑在一帆的耳边,俯下身盯着他,眼泪跟屋檐下的雨帘似的落在一帆的脸上,而“你要”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帆终于叹了口气,用没挂针的右手轻轻抱住他,拍了拍熊羽的背,顺势将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学习压力太大,抵抗力下降了。”他哄道:“我以后一定加强锻炼,这几天就麻烦你照顾我了好不好。”
熊羽没说话。
“好不好,嗯?”他又是甜蜜又是宽慰地说。
“……嗯。”
六大瓶药水挂得一帆胳膊生疼,待刘婶背着一帆回到赵川镇的筒子楼里,天已经大黑了。
刘婶忙到现在,这才有空去镇上管一管自己的铺子,于是叮嘱熊羽把电磁炉上的牛奶粥端过来给陆一帆喂了喝,自己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没力气。”一帆恃宠而骄,仗着自己病号身份开始放飞自我,心有余力不足地张开口:“啊——”
他小时候是个撒娇好手,长到现在这一手本事竟也没落下。而熊羽心中有愧,也就由着他发号施令,一勺接着一勺的任劳任怨着。
他到底没太多精力,粥喝到一半体内的抗生素就发挥了作用,一个转眼间就已经睡熟了。
按照今天的打算,刘婶睡在小阁楼,而熊羽是跟一帆睡602的,这样万一夜里渴了还能帮忙倒杯水。
可熊羽也知道自己那睡眠质量,一旦睡熟了天雷来了也打不醒,于是躺在床上拼命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这一想不好,他的记忆箭头就拼了老命地往节日里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上钻,那些已经足够暧昧的场景此刻就像是晚八点档的电视剧一样,连每一句台词都能一丝不差地复刻放映出来。
漆黑的空气中弥漫着秒针的“擦擦”声,熊羽微微翻了个身。
不知是他感觉的问题还是怎样,他觉得旁边被子里的人变成了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难耐起来。
在黑暗中,熊羽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颗不安分的小心脏越跳越快,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窗帘拉开了一点。
月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机灵地渗透进了房间里,洒在陆一帆熟睡的脸庞上。
熊羽此刻再一次承认,陆一帆长得真好,简直长在他审美点上了。
不仅长得好,他其实哪儿哪儿都好。
“我是不是喜欢他?”熊羽心想:“跟鹿回头的传说一样,想把他娶回家那种的喜欢?”
月亮偷偷弯了嘴角,并不说话。
☆、串门
作为赵川镇高中的风云人物,熊羽倒也不是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的兄弟陈柏喜欢住他们家楼上的小妹妹,李振峰喜欢镇上理发店的烟熏妆老板。可是喜欢一个男人这样的经历,他身边委实奇缺,自己连个参考的案例都没有。
唯一一点性启蒙,还得算在张晓佳画的以陆一帆为蓝本的耽美同人漫画头上。
天生不知道“害羞”俩字怎么写的熊羽,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床边这个人怦然心动的时候,那天生的城墙脸皮竟然也大发慈悲地自动剥落了一层又一层。
月光温和而清冷,却把熊羽的脸烘得火辣辣得烧。
他转头又看了看陆一帆紧闭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睫毛挡住月光在眼睑上印下的阴影,就像后山松树上刚发出来的松针,勾得人心痒得想立刻上去拨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这样做了。
陆一帆的眼睫毛又长又韧,划过他的食指指腹的时候熊羽觉得自己心口也被松针划了一下,痒痒的,想抓一抓。
陆一帆睡得很沉,一点知觉也没有,任凭熊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夜风依旧吹拂着玉米地,波澜不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熊羽:“是的,你喜欢他。”
这一晚陆一帆睡得大好,第二天竟也早早醒了。
他睁开眼八方不动地瞟了一眼双手压在自己身上睡得七仰八叉的某人,再看看他自己那床几乎已经全落在地上的被子,心中柔软成了一块刚烤好的柠檬蜂蜜蛋糕。
不用说也知道,某人为了治自己掀被子的毛病,昨晚上胳膊应该被冻得不轻。
他还是没有力气,手臂酸软,尽管比昨天早上的情况要好太多,但要在不惊动熊羽的情况下,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熊羽睡眠质量太好,被陆一帆摆弄来摆弄去呼吸还是绵长的,只时不时发出几声软软的咕噜声。
果然,小老虎睡着的时候才能显示出自己果然还是猫科动物。陆一帆想了想,存着一点私心地把自己的被窝掀开,然后将两人一齐裹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么一来,他刚想起床的心思又立刻夭折了。
熊羽就躺在自己旁边,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这幅睡颜。机不可失,陆一帆当机立断,立刻缩回了被窝里。
躺了半分钟,他觉得心里好像没有被填满,于是又状若无意地伸手,把“小老虎”的脑袋往自己胸前靠一靠,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回笼觉去了。
七天假期今天已经是第五天,而陆一帆和熊羽的作业已经被遗忘在大山深处,“美人乡是英雄冢”,老祖宗说得果然不错。
不过英雄也没躺在坟墓里太久,刘婶就把俩孩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原因无他,陆一帆还得去把剩下的药水打完。
好在镇上的卫生所也能挂水,熊羽提着几大玻璃瓶,陆一帆则抱着熊羽早应该预习的文科书,两人怀着从睁眼起就萌发的小九九,浩浩荡荡地往卫生所出发了。
等到消磨完早上的时间,陆一帆刚进门就被刚回家的一媛抱了满怀:“一帆!”
一媛从昨天接到刘婶电话说“一帆烧得人事不省连呼吸都快没有了”后,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她急得要命可又分身乏术,好在一帆的同学肖泽暮帮忙,这才让一媛喘了一口气。
她婉拒了别人要开车送她过来的好意,直接买了最早的一趟巴士从兴安市杀回了南商县赵川镇,刚到家就看见厨房里正在忙碌的刘婶,得知一帆已经无大碍,能自己走去卫生所挂水,一颗七上八下的水桶心这才落回了井里。
一帆下意识地推开一媛,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熊羽,发现人家没太介意,这才安下心来安慰一媛:“没事,医生说是身体虚,多吃点就好了。”
刘婶端着“包治百病母鸡汤”走过来,招呼众人坐下:“来!我大早上去挑的七斤重的老母鸡,身上那油都刮下来两三斤呢!喝了准保马上就好!”
一媛热泪盈眶,满怀感激地拉住刘婶粗皮革一般的手,心里一时又是激动又是难过:“婶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在……”
刘婶打断她,拉着一媛等人坐下来:“说这些见外了,要不是你尽心尽力地帮熊羽,这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呢!我听说你们两姐弟相依为命。这世道不容易,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这个没知识的,就当婶子是你们的干妈,以后你和一帆就是我的亲孩子!”
一媛紧紧地拉着刘婶的手,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心神激荡,立刻喊道:“干妈!”
“嗳!好!”刘婶高兴地给一帆一媛一人舀了碗鸡汤:“我还特地加了些当归,一媛晕车,一帆身体虚,正好一起补补!”
熊羽有些难过地开口:“一媛姐,都是我把一帆扯下了水,让他感冒……”
“不是!”陆一帆打断他,闷头喝汤:“当时我自己反应有点大。”
一媛给两个少年一人夹了只鸡腿:“没事就好,剩下这三天,姐姐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好好补一补。”
她说道这儿,又想起了什么对熊羽说:“对了,一帆在兴安附中的同学托我带了些文理科的复习资料,是附中今年高三的押题练习,还有B市各个大学的学校简介,说是听说小羽也要去B市,正好让小羽有个参考。待会儿吃完姐姐给你们找出来。”
熊羽愣愣地抬头看陆一帆,发现此人丝毫不惊讶,只是又闷头喝了一口汤,耳垂不经意红了一大片。
肖泽暮会知道自己要考B市的大学,还劳神费力地给他也带了一份资料,这一切不用想都知道这是陆一帆私底下的功劳。
熊羽五味杂陈地看了陆一帆一眼,暗暗下定了决心。
剩下为数不多的两天半假期,陆一帆和熊羽在家里进入了“冲刺补作业”时间。熊羽拒绝了陈柏几次三番打电话喊他出来打游戏的召唤,跟着陆一帆安安分分地在602里学了个昏天黑地。
开学后,熊羽去了文科一班,正式开始了自己高二文科的学习生涯。
新班级带给了熊羽莫大的新奇感,第一天下来熊羽发现自己学习效果奇佳,破天荒第一次在学校里就把知识消化掉了。
他将这一成果归因为国庆最后三天陆一帆陪他尽心尽力地复习,因此晚自习下后的放学路上颇为得意地冲着陆一帆炫耀起来。
而陆一帆呢?
一帆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捧着里脊肉饼食不知味,心不在焉地听着熊羽在耳边叽叽喳喳。
熊羽奇怪地问:“你得了假期综合症[注]么?”
“没有。”陆一帆实在没敢说自己没精打采是因为班上有个人不见了他不习惯,只能往回找补地摇摇头:“可能是身体没好全,过几天就好了。”
“我就说你还是要把最后那一瓶药打完的!你看看,这就是没好彻底!”熊羽立刻炸了:“要留了病根子我就给一媛姐告状去。”
“那就是一瓶氯化钠!打不打都无所谓!”陆一帆没好气地说:“氯化钠知道不!就是生理盐水!”
熊羽翻了个大白眼,不依不饶:“谁不晓得!人家医生给你开了六瓶那玩意,肯定有人家的用意啊!我看就是没打完的问题!”
“烦死了!”
陆一帆糟心地看着这个“告状精”,然后快步往回走去,留下身后的人继续大呼小叫:“诶诶诶——关心你呢!你这人怎么这样!日久见人心啊陆一帆!”
陆一帆恶狠狠地回头怼道:“精力旺盛就留着背你的单词去吧!”
“嘿你这人,怎么好心当作驴肝肺呢——”
文科班的老师们自国庆以后就开始执行起晚自习后检查背诵情况的环节,可是毕竟不在一个班进度不同,陆一帆每晚还得回家单独考试,因此两人在坚持一周晚自习等着一起放学回家后,此项活动就由熊羽单方面宣布取消了。
祸不单行,“晚自习一起回家”取消后,“早自习一起上学”也因为文科一班的语文老师而夭折。
文科一班和理科一班分别位于走廊两头,课间老师再一拖堂,基本连个上厕所的时间都欠奉。这么过了一个半月后,熊羽才惊奇地发现,自己自国庆节收假以后,除了中午放学以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跟陆一帆待在一起超过一个小时了。
鬼使神差一般,他突然就在这一刻,无比地想见到陆一帆。
于是这节地理课好不容易等老韩拖完堂,熊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夺后门而出,只把老韩看得欣慰不已——熊羽这孩子是真的改邪归正了,为了听懂这道题,看把孩子憋得。
熊羽丝毫不管老韩那一颗错付的真心,径直狂奔到了理科一班的门口。
理科一班更为丧心病狂,10分钟过了一半还不下课,数学老罗厚颜无耻地给理科班众位留了可怜巴巴的三分钟解决个人问题,接下来又是数学课开始随堂测验。
陈柏坐在窗子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跑过来的熊羽,因此立刻跑出来给了熊羽一拳:“你小子还知道过来啊!”
熊羽看了看教室里转过身去的陆一帆,先应付陈柏回击了他一拳:“你怎么不过去找我呢!”
“你以为我没去!”陈柏认命地翻了个白眼:“我十次过去十次都在拖堂好不好!起码我们这边只有老罗喜欢拖堂,你就说你们文科班那几个老师,哪一个不是‘拖堂重度爱好者’,拖堂癌,没救了!”
熊羽尴尬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陈柏看陆一帆:“他干嘛呢?”
陈柏瞟了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走以后不知道为啥,胡金辰老是来找他问问题。我靠我陆哥也是脾气好,10分钟都能用来给他讲题,数理化生能问个遍,连英语阅读都要请教,有时候厕所都没时间上。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真他妈魔幻。”
熊羽手一僵。
“喏,现在不就是么,估计问数学题呢。”陈柏很是不爽,嗤之以鼻地问熊羽:“我帮你把陆哥叫出来?”
熊羽突然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摇摇头:“算了,我就过来上个厕所,顺便看一眼你们。你进去吧,马上又要打铃了。”
“嗐!真是!”陈柏看着老罗拿着一沓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俩,赶紧说:“周末出来打球,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行!”熊羽拍拍陈柏的肩应道,然后在老罗将要行至眼前的时候,抓紧机会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长假期或节日后一些症状,表现为疲倦,失眠,昏昏欲睡,口味欠佳,注意力不集中以至于焦虑、空虚或者容易发怒等。
☆、龃龉
中午放学,收齐数学课堂卷交给四哥以后才回到教室收拾完书包的陆一帆兴致勃勃地跑到文科一班的门口,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
“诶同学,”他抓住文一最后一个同学,“你们班熊羽呢?”
那同学回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我看看啊,第三组第四排那个就是他座位。诶?应该走了吧……下午第一节英语课陆老师要抽背课文,今天中午我们班估计都够呛!”
“谢谢啊。”
“没事。”该同学扬了扬手,然多嘴问了一句:“那个……你是不是理科一班的陆一帆啊。”
陆一帆:“嗯对,你有什么事吗?”
同学尴尬一笑:“哦没有呵呵呵……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你要是没别的事那我锁门了啊。”
“哦……行。”陆一帆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熊羽那空荡荡的座位,强忍下心中的异样,最终还是跟着走出了校门。
一般情况下,因为文科班惯常喜欢拖堂,他们俩之间一直是陆一帆在教室里坐卷子等熊羽过来,然后两人一起放学。可是今天……
也许是因为下午他姐要抽背课文,而熊羽又几乎是百分百被抽中的概率,所以来不及等他就先回去了。
“姐,你下午要抽背文科班课文啊?”一帆在饭桌上问道。
陆一媛:“对啊,小羽给你说的?后天下午就是你们班了,正好你给你们班打个预防针怎么样?我想想啊,陈柏是肯定要被抽的,还有胡金辰,最近英语有些退步,得抽一抽。”
“唔……倒不是。”
一媛:“什么不是?”
陆一帆摸摸鼻子:“哦没什么。行,我给他俩提前通个气,让他俩赶紧背。”
一媛微微惊讶地说:“这倒是新鲜!我记得以前在附中的时候,就算当天下午我要听写,也没见你给他们通过气,连肖泽暮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陆一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揶揄地说:“那儿的一班跟这儿的一班还是有些差别的,姐你这么搞突击检查,万一没一个能背出来的,你不觉得没面子么。”
一媛没好气一笑:“都背不出来就罚抄。你也跟着一起,我看最近你作业做得心不在焉的,正好静静心。”
陆一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行,陈柏我不保证,胡金辰怎么都能背下来!”
“哈哈,快吃吧。”一媛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说道:“我看小羽今天回来得早,估计午饭也没顾上吃。待会儿你给他送一份上去,虽然他的背诵我是一定要检查的,但是实在没背会,挪到今晚上也行。再怎么说,饭还是得吃呀。对了,你顺便给他说说,我给刘婶打过电话了,让他以后中午都跟咱们一起吃。”
跟老师离得近就是有这点好处了,陆一帆应了一声,两三下扒拉完米饭,然后带着陆一媛早就打包好的盒饭走上了天台。
搁平常,熊羽都会半路直接去刘婶的店里,跟她妈一起吃饭。只有刘婶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在后街的小店里自己买着吃。
陆一帆掂量着手上的盒饭,虽然心道一句“真是偏心”但其实心里没有任何芥蒂地去敲熊羽的门。
没人应声。
“熊羽,在么?”陆一帆叫道:“我姐给你做了午饭。”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地开了,露出了睡眼朦胧的熊羽。
熊羽一见是陆一帆,甭管心里开始想的是什么,脚先下意识地给来人让开了,陆一帆就顺势堂而皇之地进了门。他将盒饭放在熊羽的小书桌上,说道:“我还以为你在背英语呢,原来您都睡上了。”
熊羽的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因为被吵醒还带着一丝丝的瓮气:“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抽背课文。”
“中午放学去你们教室才听说的。”陆一帆把米饭和菜分别给他老人家分好,把筷子递给他:“说起这个,你要提前走也给我说一声啊。”
熊羽顿了顿,刚抬眼瞟了一眼陆一帆,然后又立刻垂下眼,说:“哦忘了,时间紧,我就先回来了。”
陆一帆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我猜也是。我姐给刘婶打过电话了,你以后来楼下吃饭就行。她还说,你要是实在没来得及背会,她下午可以先不抽你,但是晚上一定得过。”
熊羽:“早自习背得差不多,一媛姐抽背也没关系。”他吱唔了片刻,继续说道:“但是中午饭还是不麻烦一媛姐了,我自己买着吃,也方便自在。还有……以后你都别等我了,最近我中午有点事,放学你先走吧。”
当初早上一起上学也是被熊羽这样单方面宣布而终止的,陆一帆不疑有他,平静地点点头:“好。”
“嗯。”
“那我先下去了。”
“好。”
心中的异样又翻涌起上来,陆一帆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熊羽猛地抬起头,立刻否认道:“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会儿就好了。”
“唔。”陆一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补了一句:“中午还是过来吧,我姐都跟刘婶说好了。”
熊羽对上了陆一帆坚持的眼睛,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好,我知道了。”
门被带上,一帆透过窗子,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低头安静吃饭的熊羽,心事重重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