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的衣服都乱糟糟地摊在地上,屋内还能闻到令人脸红心跳的腥膻味。而他身边这条睡得香甜的大狗,浑身□□地抱着他的胳膊,像是不满意床伴的突然移动,用那红肿的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皮肤。
整个房间,充斥着肉眼可见的糜烂。
这景象终于让他回忆起了昨晚他们的荒淫无度,在酒精的控制下,他们差一点点,越过了那条红线。
“轰隆!”
一声滚雷自天边迅疾飞来,一帆脑中嗡嗡作响,在这一瞬间好像失去了听觉。他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心慌,于是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机。
没电了。
他在床尾摸到了自己那早已关机的手机,也不管自己身上衣不蔽体的现状,满心都被一个毫无来由的诡异念头控制了——我得开机。
一旁的熊羽陡然间没了抱枕,在睡梦中委实有些不习惯,强逼着自己闭着眼懒洋洋地坐起身来,不管不顾地想要去把人形抱枕拉回来。
“再……陪我睡会儿……”他亲了亲一帆的脖颈,“你一晚上是舒服了,我可是……遭了罪。”
模糊的画面和回忆中的□□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一帆心里一软,被熊羽半拉半扯地躺回了床上。
这档子事,哪是一个人睡着光靠另一个卖力就能干成的呢?他其实委实觉得很困,只是那一阵毫无来由地心慌,让自己神经质了一把。
一帆想:“反正他们下午才回来,作业已经做得差不多,下午剩余的时间完全够完成,再睡一会儿也好,这周也实在太累了。”
他什么都考虑得很好,只除了那个被他忘记充电的手机。
他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有人在敲门,可是自己却被白日梦魇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喀嚓——”
一帆猛地惊醒,翻身坐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去确认方才脑海中的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门口僵立的宿管阿姨正看着房间里的糟乱衣物,似乎是正在确认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而宿管阿姨的身后,站着目瞪口呆的一媛,以及正准备抬头,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的刘婶。
“干妈不要——”
“姐你等等!”
一媛几乎是立刻去捂刘婶的眼睛,而一帆则是立刻去翻找被子,给自己和床上那人找一个荫蔽。
然而他们都来不及了。
在熊羽迷茫睁眼,然后立刻大惊失色的反应下,一帆一边茫然无措地穿衣服,一边慌乱地想:“不是梦,这才是真的。”
一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好不容易才挣扎着解释:“我打你的手机,没有人接,小羽的也是……”她不敢抬头看刘婶几近崩溃的样子,只是徒然地解释道。
解释给自己,解释给刘婶听。
没有人听她说话,刘婶和宿管阿姨两位岁数加起来过百的女人几乎是立刻明白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没有任何能欲盖弥彰的理由,因为所有的语言在如此原始欲望产物的场景下,都显得万分苍白。
一媛最终拉出了刘婶,给两个孩子留了一点空间整理好自己,也给了他们三个外人一点缓冲的余地。她想起了银行卡那刚转给舅舅的正好够买一个手机的钱,心里终于闪过了一道惊雷。
她想起昨晚舅舅打来的越洋电话——“一帆竟然让我帮忙给一个同学买手机,说是方便人家复习。一媛,他最近跟哪个女同学走得近吗?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的一往深情。
一媛想起过往种种,几乎立刻落下泪来。她刚要抬手擦泪,却突然被人推开了。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脸上传来,等她自己反应过,一媛已经因为惯性被那一巴掌掼在了地上。
“你这个扫把星!”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妇女,咆哮着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她那粗糙干裂到能刮一层猪油的手掌还在不断发麻,大概是因为打人的力气太大,连指尖都在不住地痉挛。
刘婶不管不顾地冲着这个曾经和颜悦色,温婉大方的干女儿说:“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灾星!你就是熊凤青带来的灾星!”
“姐!”
宿舍门“砰——”一下撞开,一帆夺门而出,将被刘婶一掌掼在地上的一媛拉起来,护在身后,几乎是仇视一般地看着眼前的刘婶。
宿管阿姨根本拉不住刘婶那壮硕的身体,只能任凭这妇女撒泼一般的推搡陆一帆。
“灾星!你们害死了我儿子熊鋆!还勾引我儿子熊羽!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是狐狸精!都是熊凤青教出来的妖孽!”
一帆终于忍不住,他回推了一把刘婶,虽然将她猝不及防地推开,可自己也打了一个趔趄:“你自己插足别人,生出他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呢!”
“一帆!!!”一媛猛地拉住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可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熊羽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踏出门框,看着走廊上的闹剧,一时间不知该问谁,该从谁开始问起。
“妈……你说我哥……我哥怎么了?”
☆、扬镳
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亦是本应心知肚明的答复,却只等来刘婶狠狠的一巴掌。
“你不争气!你不争气啊!”刘婶声泪俱下,声音同远处的惊雷一道,狠狠地砸在了熊羽的心里,那一巴掌比他从小到大挨过的打都要重,熊羽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连雨声都胀得模糊起来。
只除了刘婶那惨叫一般尖利的叫骂。
“熊凤青不是个好东西!你也学着他一起走歪路!”她哭着哭着,整个人突然伏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爷呀!”
尽管活过50年有余,甚至近一个甲子,可是每个人撒泼打滚的方式,好像一点都没有长进,都是从娘胎生下来时学会的那一套。
一时间,走廊上围得三三两两留校还没有回家的学生,都出来看热闹。宿管阿姨这才惊觉事情不好,连忙上前驱赶学生们回到宿舍,趁机也让自己从这里的修罗场脱身。
熊羽实在难以接受自己脑中对于这短短一幕只言片语的理解,熊凤青也许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妈曾经插足过别人的家庭,他是私生子;他哥哥熊鋆已经死了,而且他的死也许和一媛姐有关系……
最难以让人接受的是,在场所有人对于这些事情好像都心知肚明,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当初陆一帆和陆一媛如此尽心尽力的帮他辅导功课,甚至还有那算得上雪中送碳的两千元钱,他都看在眼里。莫说他是个很懂知恩图报的人,就算是块冥顽不灵的木石,也该学会感动了。
直到他们正式确定关系,他第一次接收到了来自他哥熊鋆以外的旁人宠爱。他时常想,若是陆一帆没有认识自己,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认识了哪个姑娘,照着他的性格也许会把她宠得上房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能和陆家这两姐弟有交集,一定是上辈子救了什么人才换来这辈子的福报……
原来不是的。
原来他只是坐享其成了别人以命相博,换来的恩惠。
平心而论,熊羽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颜值主义者,他承认他心动的确有陆一帆那张脸的缘故,可是少年人一时的心动上头能管得了几天呢?
若不是经年持久的相伴相携,哪有命中注定的细水长流。
可如今,他那一点感情却在所有动机被戳破,遮羞布被撕扯开的难堪中,忽然就迷茫地不知道寄托在谁的身上。他兵荒马乱地想:“我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跟他们这种人在一起久了,就觉得自己从泥巴地里长出来了,不用挣扎着打滚了。”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呆呆地看向陆一帆:“你能告诉我吗?我说我就信。”
陆一帆沉默了良久,问:“去年暑假,你妈妈去兴安待了很多天是不是?”
熊羽点点头。
“那是去取回熊鋆哥的骨灰。去年的6月8日的安商报上发表了熊鋆哥的见义勇为事迹,但是因为刘婶的要求,没有在南商县里报道。”
为了瞒住谁,熊羽心中已经了然。
“那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会认识我哥呢?”
你们认识他,为什么也不告诉我呢?
一帆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很是难堪地看了一媛一眼,见她已然哭成泪人,斟词酌句地说:“熊鋆哥……是来找熊凤青的时候认识我姐的,后来……”
一媛终于打断一帆的话,鼓足了勇气站出来,说:“后来,我和熊鋆恋爱,那次为了救我,被学生家长砍中了心肺。”她转头对刘婶说:“婶儿,是我对不起你。”
起初只是为了报复熊峰,哪知后面一往情深,终于难以为继。
刘婶自从从熊凤青那一通电话知道自己儿子的死和一媛有关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以平和心态面对。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摆正心态面对陆一媛,想着人家也是受害者,还千里迢迢而来,尽心尽力地对待熊羽。
可是骤然听到了陆一媛和熊鋆谈了恋爱的消息,刘婶儿脑中最后一根吊着“理智”的千钧线被崩断了。
她可以忍受熊鋆因为救她而牺牲,这样她可以劝勉自己熊鋆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捐躯;但是她绝不能容忍这份生命的付出中沾染上私情。
这位目不识丁的老太太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道理,她只是道听途说,得过且过,从这辈子吃掉的那么多盐粒中偏执地认为,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奉献的人显然是更为高尚的。
刘婶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推搡着一媛:“就是你这个狐狸精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老婆子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来祸害我们家,祸害我的两个儿子!”
一帆这辈子都不会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欺负一媛,他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似的,立刻挡在了一媛面前,然后不假思索地反推了回去。
他的力气并不小,还因为那一点怎么压抑也没办法磨灭的火气使得手上的力度突然失了轻重。刘婶脚一崴,突然整个人向着走廊的墙边撞去。
熊羽几乎是肝胆俱裂地冲上去扶住刘婶,然后想也没想就一拳冲着陆一帆的脸而去。
为人子为人弟,没有哪一个人能看着外人当着自己的面打骂自己的血亲。
陆一帆几乎是双眼一闭,用脸生受了他这一拳。他的脸狠狠地偏过去,所有的难堪都和着这一口难以言喻的血腥味,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结束了,一帆茫然无措地想道。
这个念头忽然就抽干了他所有孤注一掷的执拗幻想。他心里涌上来的那无数难以言喻,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和那无意推到刘婶的歉疚,却被熊羽这一拳狠狠地揍回了肚子里。
熊羽也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一帆眼前金星直冒,直等他眼前恢复一片清明,脑中也有了自己的意识的时候,身体已经颓唐着靠在墙上,而一媛一边对着刘婶不住低头道歉,一边把自己的弟弟全须全尾地护在身后,就像小时候他在熊家被熊峰欺负那样。
一帆漠然且悲哀地想:“难道是我欠熊家的吗?凭什么她要为了我,这样低三下四跟外人求情呢?”
他强撑着直起身来,拉住了一媛,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堪堪维持着强自镇定得来的平静说:“姐,我想转回附中了,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他们永远不属于这里,即便曾经有过那些温馨的回忆,那也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下的和平。
“走啊!”熊羽梗着脖子,冲上前去抓住了一帆的前襟嘶吼:“要你自作多情施舍我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打乱我们家的生活!你们凭什么想拉着别人走我就得听你们的跟着走!凭什么!”
这一声到了最后,已然破了音,熊羽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神情激愤,却又无比渴望地等着陆一帆格开他,同他一刀两断。
可是一帆没有。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互相看着对方那仿佛还带着昨夜温暖的眼睛一点一点盛满苦涩的泪水,却固执着不肯眨眼,怎么都不肯给它们落下来的机会。
最终,熊羽松开了手,转身背对着两姐弟,走向了刘婶。
“妈。”他的声音哑了:“什么事?”
他的脸肿得很高,是被刘婶打的那一巴掌所致。直到现在,面对着自己的亲娘,熊羽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无地自容。
刘婶极度失望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仅剩的儿子,狠狠地用手抹掉了自己的眼泪与鼻涕,忍住心中的悲愤说:“豆芽儿爷爷走了,你跟我回村里,狗子在校门外等我们,你们陆老师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请过假了。”
熊羽愣愣地抬起头,一股极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熊羽觉得自己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了。
“好……好!”他手足无措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要把手心的冷汗蹭在衣服上,语无伦次地说:“走,马上……马上走!哦……我拿东西,拿东西就走。”
他说完立刻转身,逃避似的进了宿舍。这才想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可拿的,家里衣服都有,豆芽儿需要的也不过就是他这一个哥哥人到场陪陪她而已。
于是熊羽又心慌意乱走出来,看也没看同样是一脸茫然的陆一帆,又空着手,直直地走向刘婶。
直到此刻,一个念头才冒出来:“原来豆豆只有我了。”
又走了两步,他又茫然地想着:“原来我也只有她们俩了。”
他这么想着,眼泪突然就决了堤似的。
熊羽狠心一抹眼泪,刚要跟上已经颓丧着往前走的刘婶,却听到身后那人叫他。
“熊羽!”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虽然知道不应该这样做,他还是停下来等他的后文。
近十个呼吸过去了。
他们互相都只听到了淋漓的雨声。
一帆愣了好久,终于无可奈何地抬手,呜咽着,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而在他上一个视觉残留的影像中,熊羽已经动身,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里。
最后留给他的,是那个少年再也没办法回头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姐……”他还是挡着自己的眼睛,仰着头,用那没办法掩饰的呜咽声,哽咽着求一媛:“姐……姐,我们走吧,重新找个家吧,再别回来了。”
他的长姐心如刀绞地哭着:“好、好……我们重新找个家。”
面包车的尾气跟着轰隆的雷声一起排出,刮雨器疯了一般地刮掉砸在车窗玻璃上的雨,迎接他们的,是村上办丧事的唢呐、村里长者们唱的拖了老长音调的丧歌,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的戴孝女孩悲痛欲绝的声音。
“爷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出来了。
☆、远游
这年的夏天气候格外大,暴雨过后明空万里,日头重新炙烤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一点情面也不留。
荒诞不经的长调丧歌,响彻在层峦叠嶂的前川村,却一辈子也飞不过这些连绵不绝的峰峦群嶂。
“抬——灵——哟——”
一位老者扯起嗓子嚎叫,惊起了大山安家的群鸟,豆芽儿颤抖地抱起瓦盆,往前走了两步,用尽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没有哭干净的力气,用力砸向了地面。
“起——哟——”
“走——哟——”
唢呐与镲应声而响,漆黑的棺椁离开了地面,跟着人群一起,慢慢被送往这一辈子最后的归宿之地。
然而南商县城里,却没来由地来了一场狂风骤雨,刹那间天地一阵变色,鹿城中学那校门的塑料板,都被狂风给吹了下来。
陆一帆呆呆地看着校门天花板上的大窟窿,缓缓取下了塞着的耳机,愣住了。
风在校门形成了“狭管效应”,肆无忌惮地在校门回旋着嚎哭,一时间,像是要把这暴雨也给吹走一样。
“地形雨,过会儿就停了,不耽误功夫。”张晓佳转过头来,对一媛说:“等小一点了,我们就直接上高速,听说已经试运行了。”
她话音刚落,这雨就十分长眼色地停住了,若是它真的通人性,想必也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一媛看向一帆:“走吧。”
她实在不忍心看一帆这样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于是咬牙坚持,顶着丝丝缕缕踩碎了一汪地上的污水,走向了张晓佳停车的地方。
“姐。”一帆叫住她:“下雨了。”
一媛立住箱子,回过头来微笑道:“下雨了。一帆,该回去了。”
一帆一愣,眼中的情绪几乎要续不住了,他立刻抬起头,慌乱地塞回了耳机,固执地睁着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张晓佳拍拍他的背,叹了口气:“走吧。”
从县城到高速公路入口的引线足足有八公里,车子行得平稳,跟来时那条山路十八弯的省道大相径庭。他们来的时候是个晴天,可是离开这里,却只有一场大雨相伴。仅仅不过一年,却发生太多物是人非了。
“晓佳,停一下。”一媛突然说道。
张晓佳依言将车停在收费站不远的暂时停车区,转过头来:“怎么,你晕车了吗?”
一媛摇摇头,缓缓地打开了车门下来,望向不远处的群山。
收费站其实是建在一处山谷里的,两边是两处不怎么高的小山包,它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盘踞在这一处山隘里。两边固草坡的护土植物还没有长成,远远看上去,就像大山得了一块躲不掉的牛皮癣。
一帆跟着开了门,刚要叫一媛,目光却猝不及防地粘在了远处的护草坡上。
那里有一头什么东西,正在欢快地跳来跳去。
一媛迟疑地问:“那是……鹿吗?”
没人回答她。
一帆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头鹿,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会不会是耳后有白斑的那一头呢?
这时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出了小房子,一边向他们挥手示意一边向手机吼道:“森保办吗?我这儿高速收费站……是这样,收费站护草坡跑来一头鹿,你们有时间来一下吗?”
他说完这一句,又捂着话筒对一帆他们喊:“欸,那边不让长时间停车啊!”
张晓佳应付了一声,然后催促两姐弟:“走吧。”
一媛转身果断地上车,最后才催促一帆道:“一帆,走吧。”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呐~”,一帆伤心地回望了一眼群山,再也没有回头地关上了车门。
耳机里,音乐正唱到——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晓佳姐,走吧。”
五日后,熊羽回到了鹿城中学。在校内流言四起中,开始了自己的高三生活。
他的语文很好,议论文和抒情散文尤其写得不错。高三下学期贴出去的几次范文里,有人发现这作者的作文中,有一首诗的频率总是频繁得奇高无比。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友情有“劝君更尽一杯酒”的那一份孤寂;友情有“不及汪伦送我情”的那一份真诚;友情是“天下何人不识君”的那一份惺惺相惜,友情是“雪上空留马行处”的那一份黯然销魂……
思念里有慈母念儿的手中线,思念里有远送孤帆的扬州城……
……
而每一张范文上的“孤帆”二字,总是被水迹洇晕得很是模糊,让人看不太清楚。
高三的日子枯燥而乏味,每天都被铺天盖地的试卷,和汗牛充栋的待背待学知识充盈,而文科班尤甚。几乎每个人都被强行清空了杂念,一心一意地想着要怎么多考几分,或者怎么在老师看不见的角落打个最多两分钟的小盹儿。
时光就这么翩跹而来,然后又步履从容地离他们而去。有心想要伸手抓一抓,却只能抓个空。
2012年6月8日,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熊羽第一次来到了县城的公墓。
熊鋆的墓前摆着一簇白花,也许是刘婶放的,也许是别人。
熊羽蹲下来,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信拿出来,先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几口,然后用火机把信点了。
火舌迅速卷了那封薄薄的书信,顺着微风,打着旋儿的,往天上腾去。
熊羽微微笑了一下,18岁的少年明明正当神采飞扬,可是那嘴角却无端勾出了一点令人肝肠寸断的沧桑。
他单膝跪地,然后把烟放在墓碑前,用石头压好,说:“哥,我走了。明年再回来看你。”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前川村。
能考上一个一本大学,在村里的父老乡亲的认知里,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于是摩肩接踵地往熊家跑。
到了晚上,“来往酒吧”的驻唱迎来送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到家中疲于应付各位叔伯姨婶。
在夏天的尾巴还没有溜走的时候,准大学生们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独自一人开始了自己崭新的旅程。
“哥,见字如面。
拜那个人所赐,今年我应该考的很好。如果瞎猫撞上死耗子,说不定还能被兴安大学捡过去。不过,我没有报那个大学。妈想让我留在兴安,可是我一想到你的处境,就觉得这地方好像也容不下我似的。
以前真的太没心没肺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大哥你给我撑着,就觉得自己还能为非作歹很久很久。现在好了,终于知道你当年把整个家扛在肩上,是有多不轻松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呢?就算他是校长,跟咱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啊。他活他的,我们过我们的,谁也不稀罕他。就凭你的颜值和才华,还不能给我带个嫂子回来嘛?嗯……反正我看你选女朋友的品味还挺高的……
我曾经答应别人去北方看看,其实私心也存着代替你去上大学的意思。不过现在不好意思再提这个事情了。毕竟都跟别人一刀两断了,再死缠烂打的跟上去,让别人尴尬,也让自己难堪。
所以我报了那个有‘天涯海角’的地方的大学,能考上,没问题。那学校离他们远,离家里也远,都远,远到每年可能也就是过年才会回来,这么一想,我不就跟你打工的时候一样嘛!不过那时候有我天天在妈跟前闹心,现在只剩豆芽儿一个,她学习好,妈估计也省心不少。
哥,你见到豆芽儿爷爷了吗?要不你给我托个梦吧!我好告诉豆芽儿,让她安心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出来,免得她老是哭,眼睛都跟兔子似的。
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觉得我必须得告诉你——咱们家绝后了。
我后来听妈说,咱们俩本来就不应该被生下来。要不是妈心软,放不下舍不得,咱哥俩这辈子的兄弟情分就没地儿找去了。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所以才能遇见你这样的大哥,才能遇见……
反正妈指望的后人,只能靠豆芽儿来实现,咱俩……估计达不到她的要求了哈哈哈哈……
大哥,下辈子你再当我大哥吧!最好当我弟弟!咱们这辈子缘分没尽,下辈子还得续上呢!”
☆、春归
2017年4月,S市。
这个热带地区的春天来得很早,回南天一过,毛衣就该一件一件往下扒拉了。S大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跳蚤市场与夜夜笙歌充斥在校园中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这些,都跟该校城乡规划专业的大五学生们没什么关系。在其他人都在忙着到处浪费自己的青春,拼命在自己最后的大学时光里醉生梦死,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时候,建筑学院城规毕业学子仍旧陷在通宵达旦的改毕业设计图纸与制作地理模型的噩梦中。
613男寝此刻烟雾缭绕,死尸遍野,臭气与脏衣服齐飞,咖啡与酽茶混做一杯——最后再被人一口饮下。
萧逸心惊胆战地看着本专业最牛逼的大才子——建筑学院鼎鼎有名的“神笔马良”——唐皓灌下这一杯足可以毒死老虎的不明溶液,最终还是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关心:“耗子大神,您悠着点儿啊?别图纸没过,您先过去了。”
唐皓要死不活地用自己的乌青眼呆滞地看了一眼萧逸,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我快了。麻烦答辩那天结束以后,你给我收下尸,送回我们弗兰,大恩不言谢。”
随即,又木头人一般地将视线回转到自己的模型上,拿起模型胶,开始做地形。
这里再一次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逸看了看外头七点多近八点的太阳,嘟囔了一句:“你先祈祷我不会在毕业前猝死吧……”
一旁还在用电脑建模的左一鸣用断腿的步伐将自己挪到了饮水机旁,咕嘟几口下去让自己活过来,这才说:“我们专业条件算不错的了,好歹做模型还能用3D打印弄个底子出来。我可听建筑和风景园林那边说了,他们连地形都得拿发泡剂自己做。”
萧逸赶紧念了句佛号,心有余悸地说:“阿弥陀佛!太可怕了!当初被手割玻璃的恐惧支配,搞我心态到现在,老子对玻璃刀和钢丝的心理阴影从来就没消下去过。”
唐皓搓了一把脸,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人,于是问:“老幺呢?”
左一鸣:“说去市里那个鹿回头纪念公园一趟,中午给咱们带饭回来。”
“他搞完了?”另外两人齐声问。
左一鸣摇摇晃晃地蹒跚到老幺的电脑前,输入密码一看,摇头说:“进度跟我差不多,还在建模。”
唐皓转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还行,他这个工作量不大,再熬一个周应该能出来。”
萧逸哀叹:“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你以为灭绝师太不会挑一堆毛病,再给他打回来么?”
此言可真真是戳痛了几位仁兄的玻璃心,几秒钟的沉默以后,他们又赶紧继续手上的工程进度了。
唐皓这聚精会神的当口,分出一点点精力问:“听说灭绝要去G大建筑系交流一个周?”
萧逸:“……是,今天下午还有G大建筑联合其他高校的那群大神的前期预答辩,这周末是城规联合预答辩,咱们校园内网能直接登过去,你们看么?”
左一鸣点鼠标如小鸡啄米:“我闲得慌找虐?”
唐皓下胶如有神:“我时间这么多?”
“……”萧逸耸耸肩:“好吧……我也就是问问,不打算看。”
左一鸣长叹:“做设计嘛!就要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你别看G大名气大!我看去年他们搞得那一堆设计,不照样花里胡哨的!那搞概念型设计的话,拼得就是想象力和新意。正经八百的落地项目,哪个甲方会钱多烧得慌任由你这么瞎搞。他们那个……不实用不实用!你看看咱们耗子大神那个,才是规规矩矩的实用项目!”
唐皓白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以为我这个不烧钱么……”
左一鸣:“熊羽不是照着白皮书帮你算了经济技术指标和容积率吗?”
唐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经人去楼空的4号床,说:“老幺熬了两周了,早都把他考二规时候那点脑浆熬干净了!这尼玛都能算错!灭绝一通电话打过来,骂得我狗血淋头的。”
萧佛爷继续慈悲为怀地劝慰众生:“阿弥陀佛。老幺也不容易,好不容易过了一堆考试。大神你就自己算吧,能费你多大事儿!”
“……”唐皓翻了个大白眼,拿起手机说:“我让老幺带几支勾线笔回来,你们有啥需要的不。”
两人异口同声:“红牛!咖啡!库存没了,赶紧各买一箱回来!”
电话刚接通,听筒那头就传来公交报站的声音。
“喂,怎么了?”熊羽戴着耳机,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回复。
唐皓开了外放:“熊羽,是我。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买几根0.5的勾线笔。然后萧逸和左一鸣让你买一箱红牛和咖啡?”
熊羽以为自己听错了:“买多少?”
萧逸隔老远喊:“没听错,各买一箱!”
“……”熊羽:“哥哥们,你们讲讲理好不好?我搬得回来么!两箱诶!你们还要不要吃饭了!”
左一鸣狂笑不止:“你不用带饭了,中午我们订外卖!红牛咖啡勾线笔,货到人到啊!”
熊羽:“……”
唐皓觉着他们这样实在不太道德,于是良心发现地说:“你中午能赶回来么?干脆到校门了我骑公用小电驴来接你?”
熊羽估摸了一下时间,说:“应该差不多,我回来给你发微信。”
“行!”唐皓一口答应,又想起什么,说道:“今天早上有高校联合建筑预答辩直播,你看么?你要看我给你录屏?”
熊羽平常就很是关心建筑那边的动静,还常常调侃自己要不是因为学文科建筑不收,自己高考就报这个专业了,还曾经三番五次动过念头想转专业,但最后还是因为被建筑学那人间炼狱一般的作业量吓退,自此放弃。因此唐皓才有此一问。
熊羽想了想,问:“华大参加了吗?”
萧逸查了查后回答:“……没。这个是咱们南派牵头的,华大他们北派的肯定不会来吧。”
“那不用了,我等会儿去‘老祥记’他们家买只大烤鸡回来。下公交了再联系。”
挂了电话后,熊羽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仔细端详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到站,这才将小盒子放回去,下车进了公园。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看“鹿回头纪念公园”了。大一的时候他们就来这个街区做过调研,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大雨倾盆,洪流顷刻淹没了他的头顶,毁天灭地一般地吞噬了世界。而他有时候像一片浮萍在风浪里漂泊,有时候却只身抱着一株孤零零的老树。
梦里有时候会出现童年陪伴他一整晚的那只鹿,但是从来都不肯让他看看正脸,只是孤身往前走,一直不回头。
原来促成鹿回头这个美丽传说的,并不只有猎人的心慈手软与善有善报,还有逃跑的姑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晴空万里下的海风吹得很是让人惬意,熊羽提着袋子绕海走了一圈,最后走到了那座最有名的雕塑下。
天涯海角处,仍旧留了这样一段美丽浪漫的传说,这让熊羽心中稍微存了些许慰藉。他取出小盒子,珍之重之打开它。
里面静静躺着两个毛绒钥匙扣,一只熊,一只鹿。
熊羽眼角被海风扫过,微微泛起了一点红,他的嘴角淡淡地勾起了一点弧度。两个钥匙扣静静躺在小盒子里,生死同穴一般。
熊羽自嘲地想:“存了你们俩五年,如今我要回兴安了,就把你们留在这儿吧。”
S市永远四季如春,不见风霜,此地正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他找了个隐秘的角落把小盒子埋了起来,阔别自己这么多年的牵肠挂肚与相思荣枯,自此便真真孑然一身,静等岁月孤苦。
熊羽寂寥地想:“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儿了吧。”南方的艳阳高照和北方的大雪纷飞,从来都是海角天涯的距离。
6月5日,熊羽顺利渡过了自己的毕业答辩,并通过了2016年的国考,7月成功到体制内去报道,无缝衔接地投入社会,为人民服务去了。
只是他走的那一天,冥冥中似有天注定,他藏东西的土穴旁,多了两支iPhone 4的手机。
它们互不打扰,却又殊途同归。
G大建筑学院的毕业设计展,一个姑娘站在一个角落里忙里偷闲的偷偷给同伴发微信。
【陆神,你那个‘民俗改造建筑’一早上已经来了几波人问相关理念了,你几点到学校啊!解说的工作我快招架不住了啊。】
没过多久,信息传回来。
【已经登陆G港了,下午就到,谢谢了。】
姑娘美滋滋地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才继续打字。
【你就光口头谢啊!你这offer也签了,优秀毕业设计资格也拿到了,就不来点儿真金白银的犒劳犒劳我们?】
消息很快被回复。
【方小妹,以后大家都是同事,相煎何太急啊……晚上我请咱们工作室吃饭。】
方雯雯这才善罢甘休。
【没问题,就当庆祝你成功入职FNS了。】
☆、巧遇
还不去吃啊,小陆?”FNS公司设计组的小刘敲了敲陆一帆的办公桌,将他的注意力从制图软件上拉回了现实世界:“食堂要没饭了。”
一帆狠狠捏住眉心,闭上一天一夜都没怎么合的眼睛几秒后,扯起衣服跟上了小刘:“唉……加拿大那别墅项目中标了,这几天正死亡线上呢。那边跟咱们这儿时差对半分,那女医生大半夜提要求,弄得整组都得陪着,我就跟原地出了趟国似的,要命。”
小刘同情又艳羡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们组跟着何工,有肉吃能开张就不错了。你看看我们组……哎哟,大陆那个项目现在都定不下来,磨了一个周了。”
“放标了?大陆哪儿?市政的项目吗?”
小刘叹了口气:“嗯,市政。在S省兴安市,现在正前期着呢……欸等等?兴安市……那不就是你老家嘛!”小刘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兴奋地说:“正好赵工过段时间要带着几个人去那儿出差,你有空没?”
一帆如临大敌:“你要干嘛?”
小刘嘿嘿一笑:“熟人好办事嘛!反正你们那……”
“没空。”陆一帆截口打断:“真没空!改户型改到想吐,饭都没时间吃,哪有时间出差。”
更何况,他已经整整七年没回去过了。即使生于斯长于斯,七年的时间也足够磨平他所有关于兴安市的记忆了。
即使是过年,他们也是飞到澳洲去陪舅舅一起而不是待在那里。对于一帆来说,兴安就是一场经年不灭的大火,在他心里永远制造着焦黑的灼痕。
想到旧日往事,一帆心中被不知埋了多深的针冒头刺了一刺,他发现,自己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阳光尚好,游泳的少年们众星拱月,所有的焦点都在那颗猕猴桃的脸上,而猕猴桃的笑容,让人觉得夏日炎炎都清凉得不再难熬了。一帆觉得,如果他没有遇见过自己和一媛,那天的笑容想必能在他脸上天天见到吧。
小刘继续说:“又不是这个周就要去!你们组这单子完了以后也没多大事了啊!欸欸……正好!何工赵工两口子坐那儿呢!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
那他也不想被强迫性质的出公差啊!
一帆还要开口,但小刘已经一骑绝尘,端着餐盘屁颠屁颠地跑到目标地那一桌了。一帆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正好,我正跟你们何工商量着,这次大陆的这个标,两个组一起来投。意见已经邮件给boss了。”赵工听见小刘的告密,一场及时雨来得太巧,高兴地多吃了几口生菜:“下周由何工带队去实地考察,他来确定人数,下午两组内开个大会,说一下这个决定。”
陆一帆:“……”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小刘一眼,装得若无其事地扒拉饭,不应声。
赵工继续说:“反正去了肯定得喝酒,由何泽带着你们也自在,我就不去应付他们当地的政府领导了。这作风啊……什么时候能板正过来就好了。”
何泽把餐盘里的肉夹给赵工,视若无睹地秀恩爱:“最近把身体养好,我回来得看见你长肉。”
陆一帆&小刘:“……”
我怎么在公司还多吃一份儿狗粮呢?您二位都30多了还干这小年轻当街杀狗的恶劣行为吗?
果不其然,最终一帆还是没能逃过一劫。晚上9点下班后,一帆坐在出租车里,还是给一媛打了个电话。
“喂,一帆?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一帆看向窗外的灯红酒绿,重重地叹了口气,单刀直入地说:“姐,有个project,下个月我出公差要来兴安一趟。”
这倒是把一媛吓了一跳,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心结在哪儿,骤然得此消息,真是出乎意料。
一媛在自己租得小房子里转悠了片刻,随即问道:“好。学校也放了暑假,我这段时间都有空,你到了我来接你。”
一帆拒绝道:“公司安排的有酒店,等我忙完了来看你。哦还有一件事,姐,首付我给你打在卡上了,你在兴安选个小套间吧你,把租的房子退了。”
“G城房价那么高,你给自己留着。舅舅已经打给我了,我留着没用而已。”一媛的眼角温柔了,她轻快地说道:“我也没有常住兴安的打算,爸妈那套房子也不打算买回来了。等你定居G城了,我就跟着一起过来。”
这件事姐弟俩说过很多次了,一帆也不便在电话里强劝,因此也就跳过:“好。家里还有西装吗?要是有我就不从这边带了。这次要待很长一段时间,正好我找一两天空陪陪你。”
一媛去衣柜里翻了翻:“有,还是你毕业的时候买的那一套。不过就是有点皱,你过来提前两天给我知会一声,我给你熨一熨。”
对于一帆要回来待几天这件事,一媛显然兴致很高,她很是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这才说:“这几天市里都在安排体检,干脆我后天体检结束了我再给你添置一套,到时候穿新的去。”
一媛很喜欢在这件事情上包办一切,一帆也就没有过多的坚持,聊了几句姐弟俩挂了电话。
最近夏季高温,得热伤风空调病的人数与日俱增,各大单位请假看病的人层出不穷,市防控中心的疫情实在没法子,干脆在与各方协调之后,将每年年末体检时间提前到了现在。
然而趁着周六周日体检的人实在太多了,全市四家大医院几乎人满为患,长队从早上六点就排到了大街上。一媛跟着张晓佳一大清早连水也没有喝一口,直到十点钟才十分好运地抽完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