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一班晚上是一节英语课和数学课,待第一节课下了,一媛把熊羽喊进了办公室里。
熊羽一路上跟着一媛窈窕的身影,又是开心又是担心。
开心是自己能被一媛看见,自己是被陆一媛另眼相待的;担心,却是按照他一个“坏学生”以往的经历,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走过窗边还狠狠威胁了一眼正朝他幸灾乐祸,怪使眼色的陈柏,然后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水桶心,站在一媛教务桌面前。
“陆老师。”在学校里,他还是要规规矩矩喊人的。
“小羽,坐吧。”一媛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别紧张。”
老师的话都是要反着听的!
熊羽心中警铃大作:这看来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了!
他心里就像等待被打倒的保龄球一样,等待凌迟的过程中更紧张了。
一媛拿出了他的英语作业,温和地问道:“最近听英语课,是不是没有听懂?”
他的英语作业,单词全部没拼对,句子结构和语法乱七八糟,作文甚至写得还不如一个初中生。
“啊?哦!”熊羽这才知道自己摊上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询问学习的日常问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又把气提了起来。
他该怎么委婉地表示,自己上英语课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陆一媛的皮相,而不是她教的幽默风趣的知识上呢?
一媛见熊羽犯了难,轻轻叹了口气:“我去问了问你们班主任王老师,他说你以前的底子不太好,可能需要重新打一打高一的基础。”
班主任王老师,本名王京武,因上物理课常常手舞足蹈激情四射而得诨名“精舞王”——是熊羽最头疼最害怕面对的老师。
从精舞王嘴里,自然不能听见自己什么好话了。
熊羽对于自己在陆一媛心中的形象很有可能让精舞王败干净这一点上有了很强的心理准备,苦闷地点了点头。
一媛见他这幅如丧考妣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成绩而苦恼,心里难过之余又升起了无限的希望。
会因为成绩难过,那就说明这孩子还是想要好好学习,考好大学的呀!
刘婶儿和各位老师们都一定过于误解小羽了!
陆一媛同志带着慈爱的滤镜,拍了拍受宠若惊的熊羽的肩膀,充满鼓励地说道:“没关系,别担心。我昨天征求了一帆的意见,一帆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去问他。反正咱们就住楼上楼下,晚上回去了可以在我们家跟他一起写作业。”
“咱们存在知识漏洞,慢慢把它补起来。”一媛笑道:“还有两年,一切都来得及!”
大概在陆一媛那厚厚的滤镜眼中,熊羽和她亲弟弟之间的区别除了学习成绩没有一帆好以外,再没有别的不同了。
她也就不可能认识到,熊羽信心满满地疯狂点头答应,并不是因为能提高自己学习成绩而开心,纯粹是因为她那句“可以在我们家写作业”的福利。
天知道他每次回家经过六楼,都会伸长了脖子看一看602开着门没有。
他是不是可以装模作样地装作路过,过去串门打个招呼。
见熊羽这样积极,一媛心中很是宽慰地拉开抽屉,把一个白色信封交给熊羽。
“里面是2000块钱,我也听刘婶儿说了豆豆家的情况,说她爷爷最近身体尤其不太好。这个就当我们凑的,你找个机会悄悄给她。”
豆芽儿他们家现在非常需要钱,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熊羽心中大为震动,豆芽儿家的情况让他真的没有办法替她们拒绝这笔钱,可是陆一媛……他们再怎么说,到底也只是外人而已。
一媛见他不接,将信封塞到他手里:“小羽,她家日子过得难,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拿着。”
熊羽珍之重之地接过这笔钱,良久才出声道:“一媛姐,我替豆芽儿谢谢你,这钱就当我借你的,等我赚钱了就还给你!”
“好。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再还给我。”一媛点点头,微笑应下:“回去上课吧,今晚就过来吧!”
熊羽咧开嘴:“嗳!知道了!”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看了陆一帆一眼,发现陆一帆很是平静地面对他,心里便知道他是真的答应了。
他走到陆一帆旁边对他说:“放学等我,一起走,晚上去你们家写作业。”
陆一帆看了看他手上的信封,点点头。
他想:这小子还知道感恩,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无可救药。
☆、打架
几只不自量力的飞蛾一直在撞被塑料罩住的路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回头,路灯下的两个少年正慢悠悠地往教职工宿舍楼踱。
“陆一帆。”熊羽的眼睛还瞟在那间还亮着的教室办公室——那里的老师还在备明天的英语课。
“什么事?”陆一帆用余光扫了一遍身边人奇怪的行为,皱眉道:“你脖子扭了?”
熊羽很不好意思的回过头来:“哦……没,没有。我想问问,你姐现在有没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啊?”
“怎么?”看来一媛的心思没有白费,陆一帆有些欣慰:“你要给我姐买礼物?”
寸头被主人用手抓了一遍又一遍,熊羽不好意思地支吾:“唔……算是吧!”
陆一帆轻轻勾了勾嘴角,说道:“她喜欢的东西,现在的你也买不起。”
说到这儿,他又审视了熊羽半天,最终还是放弃地摇摇头:“得了吧,我估计下次班级摸底考试你能前进个几名,她就能乐疯。”
把学习成绩当做“讨姑娘欢心”的礼物,这个要求对熊羽来说也太难了。
熊羽想也没想就否决了,暗搓搓地撺掇陆一帆:“诶诶,说说呗?万一我有钱呢?”
他说这话其实有些底气,自己暑假里接了几份工作,其实是攒了一点积蓄,准备拿去买周杰伦演唱会门票的。
陆一帆看了看他那副狗腿子嘴脸,心中犹疑不定,奇怪地问道:“说真的,让你学习就这么难?那你今天去我们家干嘛?考个大学烫你手还是要你命了?”
这可精准地问到点子上。
也许是熊羽经过了那一番他自认“另眼相待”的对话后,给了他太好的自我感觉。
他说话也没过脑子,大言不惭给陆一帆比了个大拇指道:“考大学这么牛逼的丰功伟绩,咱们家有你一个学霸就够了!顶仨!”
“……”
咱们家?
“到时候你到外地去,我来照顾你姐就行了!”熊羽亮出自己那一口大白牙,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分外的刺眼。
他继续做美梦,给陆一帆画大饼,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人铁青的脸色:“如果一媛姐答应我了,到时候我到你上大学的地方去打工!哇,简直不要太美好啧啧啧……不过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坚持到一媛姐答应……”
“扯你|妈的淡!!!”陆一帆一拳打在熊羽的眼睛上,十足十的力气,让熊羽来不及反应就倒在了地上。
“你打我干嘛?”
熊羽懵了。小舅子这么反对他吗?
陆一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气得捏都捏不紧,他扯着熊羽的前襟又把他提起来,恨不得一头槌捶死这个傻逼!
他什么意思?
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一媛了!?
“你做梦!”
陆一帆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使出自己学到的所有打架技巧,拳头如雨点打在熊羽身上。
熊羽还没从“陆一帆为什么要打他”的疑惑中反应过来——或者说他那鹌鹑一样简单的智商也想不到陆一帆动手打他的理由。
就因为自己要跟他姐告白???
他只来得及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险险地避过了陆一帆朝着他肚子而来的拳头。
这样被动的防御,当然会吃不少肉|体上的亏。
陆一帆单方面“殴打”了一遍熊羽后,把他往后一搡搡在地上,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智障”,怒气冲冲地冲回了六楼。
“你他妈有病?”熊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揉着眼睛万分火大地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吼道。
“嘭!”
回敬他的,是602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一媛打开自家房门的时候,并没有听见预想中的讨论问题的声音。她走到陆一帆的门前,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一句“进来”。
一媛打开房门,却只看见一帆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空白的兴安附中的化学卷子,正在平心静气地深呼吸。
但是明显好像没什么作用……
一媛刚想问两人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帆气急败坏地回答她:“不教!让那个脑残自生自灭!”
一媛:“……”
稀奇了!上一次他这么气急败坏地明确说自己不想干什么事情,还是他三年级两个人搬家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
一媛看见他衣服扣子又被扯掉了一个,头发也乱成了鸡窝样,想起了不久前他一个人打群架的事情,当即明白这两人今天晚上可能又起了冲突。
一帆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了一媛三秒钟,然后又像闹别扭一样把头扭过去,不想说话了。
看来今晚上又会自己生一晚上闷气了。
鉴于一帆以往“生气绝不会蹦出一个词但是只要睡一觉第二天就会正常”的经历,一媛也不再过多的浪费时间,一脸淡然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前,拿了红药水和棉签出门了。
从小羽那里突破,兴许还能快一点。
这不是一媛第一次来天台,但是却是她第一次敲小阁楼的门。
门倒是开得很快,鼻青脸肿的人也确实在她意料之中。
一媛把他拉出来,熟稔地让他坐在天台的凳子上,弄开红药水给他上药——就像小时候,沉默地给一帆上药一样。
熊羽的颧骨上肿了一块,沾了红药水的棉签棒轻轻一碰,就让熊羽轻轻地“嘶”了一声。
“一媛姐,我喜欢你。”
这样的温柔可能熊羽几辈子也没见过,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干脆直接说出口了。
“嗯??”
一媛一愣,刚准备拧紧瓶盖的手僵了一下,不过又立刻正常,心中总算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起冲突了。
她啼笑皆非地将药水收好,蹲下来和熊羽平齐,温柔笑道:“我本来还想问你俩为什么又打起来了,现在倒不用问了。”
刚告白完却得来这样一句话,纵使熊羽心大如斗,也有点懵。
他看见一媛揉了揉自己的青皮,然后俏皮地眨眨眼。
“尽管我大你八岁,但是还是得认真地回答你这个小男子汉,”一媛想到这儿,突然捂嘴偷偷笑了一下,“熊羽同学,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哦……欸!!!”
一媛又揉了揉他的头,接着上一句说:“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喜欢。”
熊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棒子差点砸晕了,好半天才晕晕乎乎地说:“那……那,一媛……一媛姐,你为什么对我这,这么好啊?我,我听同学说是你给校长说让我进一班,我打了你弟弟,你也没让我背处分停课退学,还让陆一帆辅导我作业……”
还常常关心自己的学习成绩,每次批改作业都会在作业本上写上别人没有的“下次加油”的鼓励批语等种种好意。
这样的另眼相待,出于一个漂亮的陌生人那里,难道不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一媛总算明白误会产生在哪里了,她很是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笑,说道:“嗯,那看来是我的问题。小羽你和一帆小时候很像,也不爱学习,喜欢到处玩儿,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像现在,是个大别扭。我就自然而然的把你当作他一样照顾了。”
自己跟陆一帆很像?
熊羽瞳孔微微睁大,认为陆一媛对她弟弟的滤镜实在是太厚了。
就陆一帆那么装逼的一个人,跟自己这么接地气的帅哥,能是一个样子吗?
一媛直起身来,靠在晾衣杆的支撑架上,不知是谁家的床单微微跟着起伏,将两人所在的地方裹成了一个小天地。
“小时候爸妈还在,一帆每天无忧无虑的,也不用考虑别的什么。”一媛想起了往事,有些怅惘地扬起了头:“小时候还说自己要到天涯海角去漂泊,当个流浪汉。”
“噗——”熊羽没忍住。
“很幼稚对吧?”一媛看着熊羽笑了一下,继续回忆:“也不喜欢上补习班,每天都在外面野着玩儿,到了天黑才要我去小区门口等他。只是后来……”
“后来?”熊羽接过话来问道,感觉一媛的情绪低落了下去。
“后来爸妈去世了,我们被寄养到了舅舅的一个朋友家。”一媛回过头来:“那家有个很聪明的哥哥,小小年纪什么都会,什么都很优秀。在一帆那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一个人收拾行李,和朋友一起出国玩儿,同外国人流利地用英语交流了。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出生那时候起就慢慢拉开了的。”
她坐下来看着熊羽:“一帆受了刺激,从此也就知道好好学习了。”
熊羽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问道:“所以你们的英语都这么好,就是因为受了那个哥哥的影响吗?”
“一帆喜欢英语,可能是为了以后去澳大利亚找舅舅吧。”一媛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笑道:“小羽,我给你讲这个,就是想让你知道,人们总是会向往自己认为好的东西、优秀的人,进而会审视自己的才能是不是能配得上他。如果自己不够优秀,就会潜移默化地被他们影响。等到一直追逐了他们这么久,回过头来在看看自己的时候,往往就会发现原来自己的身后也有追随的脚步了。”
“世界就是这样发展的,是靠着前人留下的足迹,鞭策着后来人的前进的。”一媛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有向往的人吗?”
熊羽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哥!嗯……还有你。”
一媛失笑:“我听王老师说过你哥哥成绩非常好,当年如果高考没有失利,也许就会成为南商县第一个考到西大或者华大去的孩子,对吗?”
熊鋆高考失利,这是精舞王这辈子最惋惜的事情。
即使七年过去了,他还是时常拿出来在办公室长吁短叹,顺便痛心熊鋆的弟弟怎么是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提起哥哥,熊羽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也听刘婶儿说过,你哥哥最后考上了兴安大学,但是没有政府奖学金,加上那阵子刘婶做生意被人骗了钱,于是就退学去南方打工赚钱还债了。”
提起这个,熊羽总是很愧疚。
他哥熊鋆总是在QQ上给他留言,让他好好学习,别走自己的老路,可是他自己总是没有当回事。
家人苦口婆心地唠唠叨叨,总归没有外人的一语道破,来得那么让人难堪。
熊羽难为情地将自己的心打开了一个口子,终于愿意掏一点心窝子话出来给陆一媛看看:“一媛姐,我小时候也不是不认真学的,可是我好像真的不是那块料。我真的记不住那些浩如烟海的字母公式,我也不懂这道题为什么能从这一步想到下一步。就好像思路之间有一架桥,陆一帆的桥是康庄大道,我的就是断桥。”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一媛的脑子里都有了画面感,她被逗得忍俊不禁。
“能用这样形象的比喻来解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明你还是不笨,知道自己问题在哪里的呀。”一媛再一次摸摸他的头,忽然觉得要是一帆也剪个寸头,说不定也很好看。
“那只是基础不好。”一媛安慰道:“每个人都是从爬开始,逐渐学会跑的。你要让一个婴儿生下来就会写毛笔字,就是一帆那也不可能吧。”
熊羽噗嗤一声笑出来,随机挡住嘴瓮声瓮气地说:“不可能,他以前不也是学渣么?”
说到这儿,一媛就得为自己弟弟正个名了:“唔……仅限于四年级之前,小学四年级之后他好像就称霸年级排名,一路绿灯上高中了。”
“我……”熊羽噎住了。
学霸果然就是学霸,不是我等凡人所能想象的高度。
“所以,只要你现在还愿意沉下心来查缺补漏,总会知道那些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一媛继续说道:“考大学不是人生获得成功的唯一途径,可对于我们普通家庭来说,这是唯一一条能稍微改变一下现状的路了。你看豆豆家里那么困难,她不也还是没有放弃挣扎么。如果你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要走什么路,那不如试着先跟着大家一起走,以后有了新想法,决定一辈子为了它去努力了,再跟大家道别也不迟呀。”
这话说完以后,熊羽沉默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上面的帆布鞋已经泛黄,沾上了无数的泥印。
一媛陪着他坐着,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熊羽想明白。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她相信经过这一次谈话之后,他的未来一定会是无限光明的。
良久,熊羽终于能坦然地抬起头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谢:“一媛姐,谢谢你。”
一媛笑笑,站起身来:“那明天,就从王老师的课不打呼噜开始做起吧!”
此话一出,熊羽的脸都涨红了!
所以自己以前那些糗事,一媛十有八|九是知道的差不多了!
“我……我知道了,我会慢慢改的!”
一媛拍拍他的肩:“那我回家了。明天晚上,过来写作业吧,我去找一帆聊聊。”
☆、和好
一媛回家跟一帆最终聊了些什么,熊羽不得而知。
他回到小阁楼重新把帆布鞋橡胶边儿刷了一遍后,躺在床上睡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无限安心的好觉,并且在第二天早上6:00,神清气爽地醒了过来。
对于熊羽这个“觉皇”来说,这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了。
他一反常态地起身穿鞋,跑到楼下早点铺子买了三份“豆浆油条”,“蹬蹬蹬”跑上楼去敲了602的门。
开门的是一帆,更好了。
“给你!”熊羽扯起自己的嘴角,脸上还顶着眼周的一圈乌青,把早点递给他:“还有一媛姐的!学霸,以后我的成绩就拜托您了,嘻嘻!”
陆一帆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脑中闪过昨夜里一媛说的话,侧过身:“进来吧。”
已经将自己仪容整理好的一媛从洗漱间出来,看见熊羽微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早呀。”
熊羽接过陆一帆给他倒在碗里的甜豆浆,把油条撕在里面泡着,有些不好意思:“一媛姐,以后我也当您是姐姐行吗!这一顿就当我的见面礼了。”
“好哇!”一媛开心地坐在餐桌上,拿起了筷子。
陆一帆轻轻皱了皱眉,撇撇嘴没说话,窸窸窣窣地喝豆浆——
他怎么感觉赶跑了一个想抢走他姐的,又来了一个跟他争宠的?
从后门到教学楼笼统也没有几步路的距离,他们倒也不用风卷残云地往肚子里塞早点。
今天早上一媛没有英语早自习,可以稍微晚一点去学校,于是就变成陆一帆和熊羽结伴上学。
一媛收拾三个人的碗筷,熊羽已经走到楼梯上,一帆掩上了602的大门。
他回过身的时候,发现熊羽正以一个侧身下楼的姿势停着。
“……干嘛?”
“等你啊!走。”
“……走。”
“赶紧的,今天大爷我去这么早,保准吓老陈一跳!”
迟到迟成常态,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傻逼……”陆一帆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带着不自知的笑容跟了上去。
果然,两人抵达教室的第一秒,就得来了陈柏一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个点儿你竟然来了!”
熊羽站在门口等陈柏过来,而一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书本。
接下来陈柏就叫起来了:“你眼睛怎么回事!”
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瞬间就锁定了踩了他尾巴的陆一帆。
陈柏眼睛盯着第三组第三排上的人,嘴里却恶狠狠地说:“逼王又惹你了是不是?下午放学我去找赵文他们,这次到校外去,再叫上我哥。”
他哥陈松曾经还在兴安市一家KTV当过保安,什么风浪都见过,不至于收拾不了他。
“不用,老陈。”熊羽自顾自地坐下,破天荒地拿出了语文书和一堆考过了的卷子,再翻出自己几百年都没有带过好不容易在床底下翻出来的文具袋,对着陈柏说:“我俩没啥。”
陈柏还来不及警告此人“你是何方妖孽冒充我小羽哥,他个孙子从来就没带过笔”,就被熊羽堵回了话:“还有,以后他姐也是我姐了。”
陈柏:“?????”
“以后他就是兄弟了。”
陈柏:“……”
这个世界已经这么魔幻了吗?
“老陈,你别这样。”熊羽忍俊不禁地给了他一拳,抬了抬下巴摆出一个认真的表情:“我要好好学习了。嗯,国庆节可能就不去松哥那儿打工了,寒假再去。你给松哥说一声,我如他的意,从良了。”
陈柏憋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是熊羽么?”
“是啊。我真要好好学习,向我哥看齐了。”
陈柏:“我可听我哥说,当年大鋆哥可是模考理综考过满分的风云人物!就你这……”
他很是嫌弃地朝熊羽拿出来的分班试卷看了一眼,尽管精舞王已经讲完这张卷子好久了,但是熊羽的卷子上除了口水印和一个大大的“23”分以外,啥也没有。
陈柏想了半天,觉得按照自己跟他16年的兄弟情分,自己还是两肋插刀来的实际点。
他心酸且无奈地回桌子拿了自己的试卷放在熊羽面前:“我的给你看,上面有解题过程。兄弟,你加油!”
“哈,谢了。”熊羽拿过来收进桌肚里,想了一会儿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兄弟:“其实,晚上陆一帆给我讲题来着……哦说到这儿,以后那外号别叫了吧,都是兄弟。”
陈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吐槽谁,一言难尽地点点头,坐回去预习数学去了。
尽管熊羽昨天晚上答应了陆一媛,今天上课绝不打呼噜,但是周公他老人家找人下棋,可从来没有问过对方的意见。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是熊羽能掌控的。
熊羽上午的课虽然也睡了,倒是没像以前一样睡得肆无忌惮。
从他座位后的同学的视角中,倒是可以清楚地看见,整整四节课,熊羽都是由昂首挺胸,到用右手撑着头,再到小鸡啄米头点地,再到“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此循环往复下去。
他自己处在半梦半醒间很是痛苦,后排的同学更是欲哭无泪。
以前熊羽都是趴在桌子上和和美美人畜无害,猛然坐起来这178的瘦高个儿还挺挡人视线。
更要命的是,这根“杆子”挡在前面,还不是个固定杆,他还是个左右摇摆的活动杆!
不得不说,后排的同学忍得也很辛苦——他真的想哭嚎一句“熊大爷你这样也太瞩目了,实话说比你打呼噜还要引人注意啊。”
白天熊羽考验了一遍班上同学的耐心,晚上就是陆学霸的受难日了。
据很多年后陆一帆自己透露,刚开始给熊羽讲题的时候,自己恨不能去给他开瓢,把初中课本烧成灰埋进他脑子里。
天可怜见,给一个高二的学生补初中的物理(化学&生物)知识,是多么撕裂灵魂的一件事。
一周过去,高二年级的代课老师们周日晚自习之前针对“如何提高理科一班的成绩,第一学期把课上到怎样一个进度”等等事情开了个小会,理科一班在精舞王的带领下,开始了发言。
“23分!”精舞王气不打一处来:“他羞辱哪个?23分!你说气人不!”
数学老罗忙安抚精舞王的血压:“你是从高一开始就带他的,他那个成绩你还不清楚,又不是他哥哥。”
此言一出,生物老师和化学老胡感叹:“这娃娃,是选错科了。”
“就是就是。”语文老刘捧着一个玻璃保温杯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我记得高一的时候,地理的韩老师就很喜欢他嘛。文科确实还可以,语文也过得去。只要作文不大段写什么周杰伦之类的流行歌词,语文成绩在两个班里还能到中上水平。”
一媛和老刘都同时带了文科一班,对于两个班的情况大约都知道。
熊羽是一媛推荐进理科一班的。赵川镇高中的分班并不是完全按照成绩来分的,特事特办的情况这么多年下来老师们都很默许,但是同时让这么多老师头疼,不得不说熊羽还是担得起一个“声名狼藉”的名声。
“嗯……熊羽的英语虽然底子不太好,但是应该可以补起来。”一媛很是尴尬,尝试着打了点气。
但明显,这点气对于其他四科老师来说,就跟放屁一样。
精舞王摆摆手,显然一幅放弃地样子:“说下一个吧,我觉得这学期胡金辰还晓得努力了,我看他分班成绩比以前……”
他们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直到一帆跑来给一媛送饭,才止住了谈话,确定了各科接下来的教学进度。
晚上依旧是数学和英语课。
数学老罗,人称“四哥”,传说年轻的时候也是县里江湖上一号人物,手臂上还有一“蝴蝶刺青”。夏天穿了短袖,简直成了如今的小年轻们私下谈资的经典话题。
老罗从到赵川镇教书开始就没见过陆一帆这么有未来的孩子,看见他比看见自己那个已经上了大学的儿子还开心,总觉得自己可能跟物理王老师一样,找到自己教学历史上的辉煌时刻了。
因此对于一帆那是大大的看重,不仅常常给一帆改兴安附中的卷子,还到处发动大学的关系,搜罗各地试卷给他“开小灶”。
老罗捧着方便面,一边吸溜吸溜地看一帆做张晓佳给他传的附中卷子,一边问一媛:“陆老师,你有没有想法让一帆插班去县里啊。”
这个事情其实早就有了。
陆一帆那四位数成绩刚出来的时候,鹿城中学的教导主任当时就拉着杨事顺去喝酒去了。
一顿酒下来,中心意思也表明了,让陆一帆转学到县里来,不要糟蹋这么一个未来的西大&华大好苗子。
杨事顺当时倒是答应得畅快,可是跟他认识的人都知道,喝了酒的杨事顺答应的话就和放出去的屁一样,谁当真谁做梦。
鹿中的教导主任到今天还在听信杨校长那句“行行行,不过我得问问陆老师的意见嘛”,苦苦地抱着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等成了王宝钏。
“鹿中虽然比不上一帆原来的兴安附中,但是住宿条件啊,教学质量啊怎么说还是比我们学校好啊。”
在赵川镇高中夸鹿中还是一件很吃里爬外的事情,老罗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谁听见:“而且也是有过考西大华大的例子的。陆老师你在这儿安心教书,那边儿有学校管着,照一帆的自制力肯定没问题啊!学费的话,鹿中还有奖学金,比咱们这儿……”
一媛笑了笑,看了看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愿做卷子的一帆,摇摇头说:“行,我待会儿问问他。”
老罗对于陆一媛这个年纪轻轻的市级教学能手跑到他们这地方来教学还奇怪着呢。
一时间心里漫过了无数好的坏的理想的现实的励志的不甘的念头,裹着一嗓子眼儿的好奇,就着老坛酸菜面的汤,咽进肚子里了。
18:48。
还有12分钟就要开始上课了,陆一帆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把卷子收好准备回教室上他姐的第一堂课,手里,还帮她抱着所有人的英语作业本。
一媛拿着课本走在后面,等待一帆走到办公室门口才问道:“你想去吗?”
“当初转来这儿的时候就说明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一帆波澜不惊地回道,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一媛有些懊悔地低下头:“鹿中的确比这里好。你在兴安附中也是一直住校……”
“姐。”一帆打断了她。
一媛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弟弟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当初,我要是想跟你分开,就不会跟着你来赵川镇了。”
☆、讨价
一媛的眼圈顿时红了。
一时间,她心里涌出了难以言说的滋味,甚至觉得肩上压着的重担更加多了——也许从来都不少,只是她一直在逞强。
她轻轻地抱住了一帆,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乖巧又听话的弟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节课,三个人上得食不知味。
陆家姐弟自有原因,剩下一个熊羽,从两人进门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红红的眼圈和陆一帆欠揍的扑克脸。
鉴于熊羽以前几次三番见过这俩姐弟闹矛盾,并且对陆一帆那个更欠揍的性格实在感同身受,他对此事第一反应就是——陆一帆竟然又惹一媛姐生气了!
于是一下课,一媛的新晋护花使者就冲到了陆一帆的桌前。
“你怎么回事儿啊你!”天子第一号“毒唯”熊羽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一帆:“你还能不能改一下你那个臭德行,是男人你就大度一点,不要惹女性哭懂吗?”
“你有什么毛病?”被莫名其妙压了一口铁锅的陆一帆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皱眉看他。
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
乖乖听话被人冤枉可不是陆一帆的作风,他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数学卷子,摊在两人面前,紧锁着眉头一脸戾气地冲熊羽道:“知道我姐为什么难过么?”
“为啥?”
“罗老师说你上课还是节节都睡,没一点长进,成绩也提不起来。欸熊羽,你还记得你是因为什么才进来这个班的吧!你以为她因为你那个烂成绩被其他老师指指点点,心里就不会难过么。”陆一帆语速跟连珠炮似的,很是嫌弃地继续忽悠他:“还有脸面来质问我,你可真好意思。”
……把熊羽说懵了。
“你说……”熊羽结结巴巴地反问:“你说是……因,因为……”
一帆摆出一个“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赶人手势,懒得再跟这傻子掰扯,自顾自地同上帝沟通[注]去,留下熊羽一个人慢慢飘回了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