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又怪我把“孝”字驱逐出境。我要问先生,现在 “孝子”两个字究免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的人死了父母都称“孝子”。孝子就是居父母丧的儿子(古书称为“主人”),无论怎样忤逆不孝的人,一穿上麻衣,带上高粱冠, 拿着哭丧棒,人家就称他作“孝子”。
我的意思以为古人把一切做人的道理都包在孝字 里,故战阵无勇,莅官不敬,等等都是不孝。这种学说,先生也承认他流弊百出。所以我要我的儿子做一个堂堂的 人,不要他做我的孝顺儿子。我的意想以为“一个堂堂的 人”决不至于做打爹骂娘的事,决不至于对他的父母毫无 感情。
但是我不赞成把“儿子孝顺父母”列为一种“信条”。易卜生的群鬼里有一段话很可研究(《新潮》第五号页八五一):
(孟代牧师)你忘了没有,一个孩予应该爱敬他的父母?
(阿尔文夫人)我们不要讲得这样宽泛。应该 说:“欧士华应该爱敬阿尔文先生(欧土华之父)吗?”
这是说,“一个孩子应该爱敬他的父母”是耶教一种 信条,但是有时未必适用。即如阿尔文一生纵淫,死于花 柳毒,还把遗毒传给他的儿予欧士华,后来欧士华毒发而 死。请问欧士华应该孝顺阿尔文吗?若照中国古代的伦 理观念自然不成问题。但是在今日可不能不成问题了。假如我染着花柳毒,生下儿子又聋又瞎,终身残废,他应 该爱敬我吗?又假如我把我的儿子应得的遗产都拿去赌 输了,使他衣食不能完全,教育不能得着,他应该爱敬我 吗?又假如我卖国卖主义,做了一国一世的大罪人,他应该爱敬我吗?
至于先生说,恐怕有人扯起幌子,说,“胡先生教我做 一个堂堂的人,万不可做父母的孝顺儿子。”这是他自己 错了。我的诗是发表我生平第一次做老子的感想,我并 不曾教训人家的儿子!
总之,我只说了我自己承认对儿子无恩,至于儿子将 来对我作何感想,那是他自已的事,我不管了。
上面这些文献,都是“父母于子无恩论”引发出来的或不谋而 合出来的,我把它们集合在一起,以见古今中外智者的几个断 片。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四日
①原注Palladas, Greek Anthology, X. 44, “Loeb”, IV, 25。
②原注Paradisc Lost, X. 760-2。
③原注Thomas Shadwell, The Libertine, Complete Works, ed. M. Summers. III, 27(Jacomo and Don John)。
④原注Gulliver's Travels, Pt I, ch. 6, Oxford, 67。
⑤原注Marek Hlasco, The Eighth Day of the Week, tr. N. Guteman, 13(Agnieszka)。
⑥原注A. Moravia, Noovi racconti romani:“Lasciami perdere,”Opere complete, Bompiani, XI 251-2(Marcella)。
⑦钱钟书没有看过琼瑶的《窗外》,我为他补一条。《窗外》页四十四:“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孟子》(梁惠王)中有这么一段: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治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糜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我小时候读《孟子》,读到这段他老先生引《书经》(汤誓)的话,就为之一震。这段话,《孟子》原文是:“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书经》原文是:“时日曷改,予及汝皆亡!”意思都是因为暴君说过“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的话,老百姓恨他,才说出“这太阳什么时候完蛋?我们宁愿同你一起完蛋”的怨恨之词,老百姓恨统治者,恨到宁愿同他一起同归于尽,其恨之深也,明矣!
《伊素寓言》里有“黄蜂扣蛇”(The Wasp and The Snake)故事,说一只黄蜂,坐在一条蛇的头上,不停地用刺去刺这蛇,几乎要了蛇的命。蛇在要死要活之中,想不出办法去此顽敌。忽然间,一辆满载木材的货车过来了,蛇就把头凑到车轮下了。蛇的最后名言是:“让我和我的放人,同归于尽。”(“I and my enemy shall thus perish together.”)
自有人类以来,敌我关系,厥有三焉:一为你死我活,二为大家一起活(你我全活),三为大家一起死(你死我不活)。演变到最后一种,当然均非所愿,但是,当你碰到的敌人,竟是不入流水准的时候,你除了“予及女(汝)偕亡”外,也就别无选择了。
人生的一大谑画是:你无法选择敌人。有时候,你的敌人就是跟你同“酱”在—个岛上,你无所逃也不屑于逃,日正当中,你只好含笑和他们斗斗斗,虽然两败俱伤,他妈的也没什么鸟紧。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日夜
中国民族“性”
李敖
世界上,任何专家都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这一行最最重要,人类没有他这一行,
就完了。事实上,他这一行虽非不重要,但没重要到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种比
例。但专家绝对不肯这样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里。
历史家也是专家,也自不例外。但历史这一行纵面横面比较宽,见识多一点。所
以,历史家吹牛的时候,位置从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
中国历史家的专家作品很可怜,他们穷毕生之力,写的东西,竟大多是“相研
书”,是“帝王家谱”,是“统治者起居注”,却不是民族的活动史。换句话说,
这种专家的毛病,横批八字可尽-眼有牛角,目无全牛。
历史本是全牛,专家既无法看这么全,只好视而不见,只看他们牛角里的。所以,
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只会唯来唯去,“唯物史观”也,“唯心史观”也,“唯
帝王将相史观”也,……唯个没完。一不唯,他们就泄了气。但一唯,就会过分
扩大了他唯的,缩小或根本抹杀了他不唯的,结果牛是吹了,历史真相,却还坐
牛车。
我愿举一个没有被唯的例子,一段根本被抹杀了的历史。
在《易经》的“序卦”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有万物,然后有男女;
有男女,然后有夫妇;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
这是一一篇很简单的演绎,从“条件述辞”(conditional statement)中,我们
可以知道,“男女”一项,在我们老祖宗的眼睛里,究竟占着怎样重要的地位-
它是“天地”“万物”以下,最被我们者祖宗重视的一环。它的地位,不但远在
“父子”“君臣”“上下”“礼义”之上,甚至还是产生这些抽象名词的必要条
件。
在同一部《易经》的“繁辞”下传里,又有一段看来跟上段有点矛盾的文字,简
单把“男女”的地位,超过“万物”以上去了。原文是:“天地絪缊,万物化醇;
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又明明是说调“男女”的“构精”,构成了“万物”
的“化生”。“天地”虽像麻缕(絪)棉絮(缊)般的附着在一起,可是“万物”
在这种附着的状态下,只是醇醇重重的而已,并不能化而为一种生命体。只有在
“男女构精”的条件下,才能把“万物”赋予生命。
这种对“男女”关系的热烈颂赞,是我们两千多年前,老祖宗的真知灼见,也是
见诸于文书记载的最早史料。除了这种文书的记载以外,还有更早的,那是实物
的遗留。这种实物,最足以表示我们老祖宗的早期性观念是一个什么样子,在陈
仁涛的“金匾论古初集”(页六,图一O九)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什
幺什么崇拜(phalicism)的图片,那在河南安阳侯家庄发现的“石男根”-一条
上面刻着三角绳纹客餐的、青铜文化风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过以后,我们可
以恍然大悟: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民族一样,也
不例外)的崇拜过这个玩艺儿,甚至崇拜得别有天地呢!文书的记载和实物的证
据,都证明了老祖宗对“男女”问题早有认识,并且这种认识,从某些角度看来,
甚至比今天的某些人还来得开明正确。至少老祖宗们没有把“男女”之事看做卑
恶不洁。相反的,他们要把“男女”捧在“父子”“君臣”之上,敬重膜拜,顶
礼有嘉!古史中,最能代表性观念开通的例子,莫过于《战国策》韩策中,秦国
宣太后的一段话。宣太后对韩国来求救内使臣尚靳说:“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
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且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
有利焉?”这段对外国大臣现身说法,公开描写性交姿式的文字,不了解当时性
观念的开通程度,自然看了要大惊小怪。无怪乎清朝的王士帧,在他的《池北偶
谈》卷二十一“谈异”里,在“秦宣太后晏子语”条下,要叹气说:
“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其实,
若了解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这是毫不足奇的。
又如《左传》宣公九年(纪元前六百年)这段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
(皆)通于夏姬。皆衰其袒服,以戏于朝。(按此处在《谷梁传》中记为‘或衣
其衣,或衷其襦’,以相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
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
冶。”这种不分君臣,一块儿把大家共有的情妇的内衣,在庙堂上相炫耀、大开
玩笑的做法,不但呈露了“礼义之邦”“守礼谨严”的真相,并且十足反证了当
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
性观念的开通,原本是一种动物性的自然现象的流变,我们的老祖宗,本来是
“洒脱”得很的。他们当时缺乏下列这一套观念:
一、他们缺乏性的嫉妒的观念。
二、他们缺乏贞操观念。
三、池们缺乏羞耻观念。
四,他们缺乏亲父子的观念。
五、他们缺乏“罗曼蒂克恋爱”(romantic love)观念。
这五项重要的特征,我们在古代的文书和实物里,可以找到许多证据。这些证据,
可以为我们描绘出一种景象-一种性开放的景象。
在这种性开放的景象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如何在生殖器崇拜、如何重视阴
阳的理论、如何公然宣淫、如何“男女杂游、不媒不娉”、如何血族相奸、如何私
通野合、如何同性恋和鸡奸、如何性变态、如何写“素女经”“洞玄子”、如何
因“性”的因素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影响到部分中国民族的历史。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的发现,直接由于性的因素,直接影响了
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穷。夏桀是以“荧惑女宠”妹喜亡了
国的,商纣是以“荧惑女宠”妲己亡了国的,性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
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拭其君,性的原因造成政变,
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考;吕后的人彘奇妒,祸延刘家
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灰,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性
的原因闹出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汉家;
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君出塞,香妃入关,一一都牵动战争和
平大词,性的原因,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毋忘在宫;陈后主好
色,出来了井底游魄;慕容熙的跳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劫人
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六年的西太后……
这样随手写来好像大可“唯性史观”一下了。其实我并不这样想。做为一个“非
唯主义者”,我不承认“唯性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如同我不承认
“唯物史观”或“唯心史观”或“唯什么什么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
一样。因此,我看这类事,也只是就中国历史现象中,可从“性”的观点来观察
的为。有均衡感的人,当然该知道,除了这种性的观点与对象的历史以外,还有
许许多多“性以外的”丢人历史和光辉历史。
在中国许多“肯定‘性’的”(pro一sexua1)历史现象以外,另有一种“反对
‘性’的”(anti-sexua1)历史现象,这种现象的表现是对“性”的规律、约
束,乃至压抑。它的发生,约有四种原因:
一、对“性”的神秘与恐惧
老祖宗们缺乏生产知识,他们对异性相交而产生的结果,感到神秘,也感到恐惧。
二、对“性”的疲乏
“性的疲乏”(sexual fatigue)是同性满足后或过度后而生的现象,这种现
象,很容易导致一种反动,-对性感到憎恶或厌倦,走向节欲或弃世绝欲的信仰。
三、嫉妒心和占有心
在古代,女人只是男人的财产的一部分。由于对“产业的占有心,引发嫉妒心,
再配合家庭、子女等观念,慢慢建构出许许多多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
理论。
四、精神因素
由于有人不能满足现状,要寻求精神上的慰藉来弥补尘世上的空虚,因而有“禁
欲主义”(asceticism)或类似禁欲主义的思想产生。于是,不得不宣扬“性”
的罪状,夸大或栽诬有关“性”的一切。
上面四种原因,构成了“反对‘性’的”条件,因而老祖宗们开始说明什么是
“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了,什么是“防隔内外,禁止淫佚”了,什么是
“妇道”“女诫”了,什么是“男女不通衣裳”了,什么是“富贵不能淫”了,
什么是“坐怀不乱”“秉烛通宵人了,什么是“去势”“幽闭”了,什么是“绝
房事”的好处了……这些“反对‘性’的”历史现象,跟前面所说的“肯定‘性’
的”历史现象一样,同样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也影响到中华民族的历
史。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
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在“解淫剂”(antiaphrodisiacs)上面下工夫,在
这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
“中国是礼义之”!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
貌岸然的缄计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
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一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
霉呢?
正因为“性”的问题被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所以我们的中华民族,
才有了数不尽的“性”的“发霉”现象:从銮童到“御女车”,从“萤幸”到
“蝶幸”,从“肉台盘”到“肉屏风”“肉双六”“肉吐壶”,从人狗交到奸尸
案,从缠小脚至尸恋,从老年癫狂到性戾换,从贞节牌坊至“冒耻求种”,从花
旋风到壮阳药,从自阉到阉人。……试问那一件不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试
问有那一件我们敢说:“这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干的事?”我们的的历史书,传统
写法总是一派忠贞、英烈、圣贤、豪杰的历史,搭配上二臣、叛逆、奸佞、巧宦
的活动,交织成历来的众生相。但是,受过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不能承认这
种“春秋之笔”“忠奸之判”能够解释整个历史现象,也不承认单靠一些相杀相
砍的政治史,耀武扬威的军事史、仁义道德的思想史、四通八达交通史等等就能
了解过去。有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尝试用新的方向和角度、新的辅助科学
(像性心理学、行为病理学、记号学、行为科学、团体动力学、统计学等等)来
解释历史现象,来从夹缝中透视历史。在这种新的方法的光照之下,以前所视为
神奇的,如今可能化为朽腐了,过去所看做朽腐的,现在可能又化为神奇了;过
去当做不重要的或忽视的,现在我们要“无隐之不搜”了;过去当做不能登大雅
之堂的,现在我们不再“见笑于大方之家”了。有了上面所说的种种认识,我们
必然发现“性”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何等被有意忽略的大题目!我们必然关切:
我们老祖宗们的“性”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们的“性”行为,怎样成
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环?我们必然提出:“性”的因素,对中华民族的部分历
史,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
能够满足这些声音的,很显然的,起码是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责任。但是,事
实上,我们的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始终在“回避”(?)这个重大的研究主题,
我们不能在这个主题上做一次“科际整合”的示范,也不能在乌烟瘴气的“性”
的暗流里做一次学理的澄清,为小百姓和大官人做点指示迷津的依据。……这些
因“回避”而生的缺憾,十足证明了我们在真理面前的萎缩,证明了我们在寻求
真理上面的无能和胆怯。
这篇文字的用意,是尝试用现代的方法,提出一些确定的解释和“解释草案”
explanation sketch),求出历史上中国人“性”生活的真。相和可能的真相,
至少我提供的,是一种可供讨论的合理怀疑,也许值得专家和学者的评判。
在现代方法的妙用下,历史万象虽多,其实不乏理路可寻。例如真的专家,一眼
就可以看出《易经》中的“咸卦”等卦是描写性交姿式的;《诗经》中“褰裳”
里说的“且”字是男人生殖器;《周礼》中“地官”里“令会男女”“奔者不禁”
的话是一种“交配季”(mating season)、一种“节期杂交”(feast
promiscuity);《老子》中的“元牝”是女人生殖器;《论语》中孔夫子骂女
人的缘故是因为他离过婚;伶玄“赵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有“足恋”;常法
《华阳国志》中的关云长背离曹操是因为他恋;徐应秋《玉芝堂谈荟》中“女子
男饰”里的六朝女子娄逞是性戾换;柳宗元《柳河东集》中“河间传”是写唐朝
一个女人的花旋风;徐士驾的《宋艳》中“残暴”里记宋朝的王继勋是一种虐待
恋(虐待狂);陶宗仪《辍耕录》中“奇遇”一篇是写元朝人性爱的白日梦;明
朝张岱《琅环文集》中“鲁云谷传”是描写洁癖;清朝薛福成《庸盦笔记》中
“入相奇缘”里写和坤“对影谈笑”是一种影恋。……所有的大量历史文化,都
禁不得真正专家的一双法眼,用这种法眼来“复兴中华文化”,才够资格,否则
只是口号。
关于这类性质的写作,在西方很多。性质近的像泰勒(G.Rattray Taylor)的
“Sex in History”(一九五三伦敦Thames&Hudson版)就是一例。西方过去,
在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笼罩下,对性的禁忌,跟历史上的中国,真可说是老兄弟。
可是他们在近几十年的努力之下,终于摆脱了传统上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
与压抑,终于使他们逐步走上一个开放的社会,建立一种“约定俗成”的性道德,
培养了风俗,修正了法律,使他们的青年男女,又恢复了在“伊甸园”里没吃苹
果前的歌唱。反观我们中国,相对起来,我们不得不惭愧我们还是一个老大的
闭锁社会。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还是这个闭锁社会的主要闭
锁项目之一。从电影检查到出版管制,从教条宣扬到性教育的空白,从警察的行
动到道德家阳萎以后的阴谋,已经把我们的“性”空气搅得极不清洁,在这些不
清洁的空气里,我们呼吸到的,是禁忌。是妈妈跟在屁股后面的恋爱、是买卖式
的婚姻、是手铐式的离婚。是情杀与毁容、是通奸的残忍惩罚、是电影接吻的禁
止、是情书的火葬与公布、是春药广告、是春牛横行、是廉价的初夜权、是文坛
的新鸳鸯蝴蝶派、是姨太太第一号第二号、是婚姻法律的莫名其妙、是灵肉分离、
是衣服暴露的管制、是政府纵容的公娟、是私娼的七折优待、是节育的反对、是
李敖这类先知式专题讨论的完全缺乏……
所谓“礼义之邦”的“国情不同”,以及所谓“有伤风化”的管制法令等等,都
不足做为上述这些“性空气不清洁”的护符,一切的护符,都更会增助我们耻辱
的标记,-那跟西方文明社会比起来,“性水准低落”的耻辱标记。
漫无心肝的中国知识分子,漫无心肝的日子太久了,实在应该认清自己,振作一
下,洗洗这些耻辱的标记。
不老·不死·尸
一、从长寿到难老
在科学、科技还没发达的时代,天灾疾病造成中国人的死亡,比现代容易得多,中国人生命缺乏保障与抗力,也更普遍得多。所以那时候,长寿变成一种更迫切的愿望。为了达到这种愿望,中国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避雷针,没有胰岛素,也没有“人参补肾固精丸”,一切生死祸福,都得看运气、看造化。于是他们便乞灵于祈愿、仙丹和鬼神。
在祈愿方面中国人的最大特色是“祈眉寿”,祈眉寿的祝嘏之辞,散见于大多数的铜器铭文里①,在这种祈愿里,他们希望:
一、“令终②”、“考终命③”——死得好,不要死于非命。
二、“诉黄发”、“祈黄耇④”——死得晚,要年老头发黄了再死。
但是,祈愿祈得久了,中国人就开始不知足,开始变花样,有的地方(像春秋时的齐国),就节外生枝,认为死得好、死得晚是不够的,得来个青春永驻才过瘾,青春永驻就是“难老”。他们的呼声是:
以旂眉寿,霝命,难老!(《齐甾盘》)
用旂眉寿,霝命,难老!(《齐叔夷镈》)
用旂匄眉寿,其万年,霝冬,难老!(《殳孝良父壶》)
永锡难老!(诗经)
二、从难老到不死
难老以后,人还不过痛,认为何必难老呢?如果不死,不是更好吗?于是,呼声又为之外一章:
用旂寿老毋死!(齐素命镈)
“老毋死”,就是永生的境界了。所以齐景公喝酒喝乐了,就大叫“古而无死,其乐若何”⑤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深远的来龙去脉。传说里西王母有不死药,后羿讨了来,自己还没吃,就给嫦娥偷吃了,演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⑥。证明了为了争吃不死药,中国第一场太太离家出走的戏,就这样构想来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文献里经常流露:《山海经》里有“不死民”、“不死之国”的话;《吕氏春秋》有“不死之乡”的话;《淮南子》有“留不死之旧乡”的话。这种构想,是很普遍的。
这种构想,到了帝王大脑里,由于他们有力量、有权势,倒真的想如何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长生骗子就出现了。
长生骗子就是方士之流,像赵人安期生、魏人石生、韩人侯生、燕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高、元谷,最后,卢生、齐人徐市(徐福)。韩终等等,就都应运而出,《史记》记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二四)“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贪于权势至于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不但最后这些人开了小差,徐市和童男童女也都不见了。秦始皇变成了大呆子。
三、肉体不死与灵魂不死
不死的思想,细分有两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灵魂不死。中国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灵魂不死。
儒家像埃及人一样,希望保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对形骸的重视。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这种具体,表现在他们要求“立尸”的观念上。《仪礼》有“祝迎尸一人”的话,郑注说:“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这就是说,孝子(主人)死了亲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亲人样子,坐在那儿,用活人代表死人,作为叩拜的对象。这种“尸”,就象征“亲之形象”的具体存在。这种心态与规定,显然证明儒家对形骸不死的执迷。
道家就比儒家彻底得多、进步得多。道家相信形骸和灵魂是两分的,灵魂的存在,无须倚靠形骸的具象。《庄子》里写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他就反对⑦。得庄子真传的汉朝人杨王孙,遗命死后“赢(裸)葬”(裸葬)。《汉书》里收有他的理论,说:
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桔腊⑧。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
杨王孙认为:既然形骸保留不住,迟早与土壤归一,又何必老是用厚葬的方法努力延迟,不让它速朽呢?又何必让形骸长久做客于外呢?因此他要“吾是以赢葬,将以矫世也”⑨。
这种思想,充分道出了形骸和精神在人死后是两分的,灵魂脱离了形骸以后,属于天了,本身成为独立的抽象。形骸则归于尘土。这种看法,儒家显然是不赞成的。但儒家也无法把“立尸”永远立下去,因为技术上,一个家庭,总无法老是由活人长年扮死人,所以丧事办完了,把死人厚葬后,也就不再深究下去了。所以,儒家的不死观念,也就不如道家的生动活泼。
后来儒家发明出盖庙立祠的方法,用塑像——崇拜偶像——的方法,以“见亲之形象”以供心有“所系”,于是,从孔庙的塑像到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塑像,都成了这种不死形象的代用品。后来,堕落的道家也糊里糊涂地同儒家混同,也搞起塑像来了,这就好像基督教也搞起玛利亚的塑像似的,从宗教抽象信仰的水平上看,这种崇拜偶像,也就未兔太低段了。
一九八三年稿
①徐中舒:《金文嘏辞释例》。
②《诗经》。
③《书经》。
④黄耇就是黄头发。《仪礼》有“黄发台背”、“黄发儿齿”等话。《诗经》有“遐不黄耇”、“以祈黄耇”、“黄耇台背”、“黄耇无疆”等话。
⑤《左传》。
⑥《淮南子》。嫦娥本该叫姮娥,因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就叫嫦娥了。
⑦《庄子》:“庄于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⑧照《太平御览》引汉东园私记的话,说:“亡人以黄金塞九窍,则尸终不朽。”“以云毋壅尸,则亡人不朽。”
⑨杨王孙还说:“且夫死者终身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遒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用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这又明显道出,厦葬是违反自然的化合与还原(归)了。
李鼎彝《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书后
一、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李鼎彝)
现在我要讲的命字,不是生命的命,是命定的命。关于命定的学说由中国哲学史看来,约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非命。
什么叫宿命呢?这是老庄哲学的主张,他们认为人生的富贵贫贱寿夭,智愚贤不肖,在一生下来,自然界就有一定的安排,人们只有遵依着这安排去走,绝不用个人的力量改造或去改进,并且也不能以人力改变成改进;但是这种安排是谁来主牢呢?这却引起一个“天”的问题、“鬼神有无”的问题。在周秦时代,对于天的学说,向分从派:一派是认为天是人格神,他有意志、他能生杀祸福,人能积善修德即可获天之佑,否则罹天之殃,这便是天志鬼论。此种主张的人,相信敬天可以致福、明鬼可以有祥,所以他们不相信生下来就有—个命定的安排;相反的,信命定的人既认为人的一生,事前既有一定安排,自然不是渺小的人力所能左右,何况这种安排,不是有谁在那做主宰,天是无意志的,是混沌的、自然的、不能生死祸福人的。命的安排,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排、没有什么神鬼在那里管理这些事情,所以他们不信鬼神,不信天有意志,天是一个自然天,混然一气,命是自然的安排,人却必得遵依它。
宿命论既然确定命的安排为人生之不可逃避的现实,于是他们消极了、反璞归真了、不争什么富贵功名了,更不求满足什么耳目口鼻的欲望了,这自然造成厌弃现实反对文明的态度、要人人老老实实的安安静静听命运的摆布与安排。但是有人要问白起坑赵降卒四十万,莫非这四十万人前生造定同时该被活理而死?宿命沦者答说,一个人有他的命运,一个国也有他的国运,国运坏了,个人的运也随着坏了,赵国国运已坏,所以赵降卒四十万随着他们的国运一同牺牲。同时又有人要问,这种命的安排,是不是提前可以预知呢?宿命论的哲理派答复说:这不能,可是流辈靠命定论吃饭的人,却用什么八字、面相、骨相、卜巫来推测,可以先知,可以利用人的生辰时日,预知人的一生祸福。这自是流风所及,没有哲理的价值的东两,但其势力却至今日尚普遍地在民间流行着。
什么叫正命呢?这是孔孟的主张,此派对于命的是否前定、他们存一怀疑态度。不可知的,他们不喜欢去研究它,所以“子罕言……命”。同时他们对于天也采取同样的态度,所以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又说:“鬼神其为德,其盛矣乎!”不过孔孟相信人类是进步的,文化是要保持的,所以他们本着教育家立场认为富贵寿夭,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不要太强求。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正是尽人事;“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又正是不安命守分,所以他们对于富贵利达,要安分的“素富贵行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个自得”,这便是安命的讲法。但是孔孟一谈到做人,那便不安分起来,“舜何人也? 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人不一定可致富贵,但人一定可以希圣希贤,圣贤是属之我;富贵是属诸外,归之我者当努力尽其在我,不应知足,不应画地自守;属诸外者,一听自然,信命运摆布,这叫杀身成仁,杀身正是安命,成仁便是尽其在我。不安命,所以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这个正字,便是不求富贵,利达听诸天命,却要正心修身,希圣希贤,不信命运,这就叫做正命说。古今来大英雄大豪杰、大圣大贤,完成伟大人格,造福人类国家,“功成不受赏,富贵若浮云”的气概,全是正命说的表现。
什么叫造命呢?中国的哲学,后来发生混合现象,儒道混,儒墨混,甚至儒道墨佛混,所以一面在信鬼神;一面又在信命。一面在焚香拜祷,求神灵菩萨保佑;一面在听天由命,不去巧用机关。造命论便是混合的产品,他们相信命是有定的,但同时要信神求佛,行善好义,可以得佛保佑,因祸为福,遇难成祥,你命定应该无子,应该夭折,但你广行好事,敬佛信神,可以有子孙,可以得永年,这种说法在教育上诚然有它的功用与苦心,但在哲学上却没有大地位,袁了凡四训中对这个论法说得很详尽,很足以代表造命论的说法,并且这种学说在今天的社会中,势力非常的大,信徒非常的多,人们全是那有心为善,希求得偿。
什么叫非命呢?凡是宗教家多主张此说,认为人的祸福寿夭,有上帝做主宰,和人一样,可以喜怒可以生杀,你多行不义,必得祸;积善之家,有余庆,命定说是没有的,不过他们的非命,不似今天科学家,认为人可以胜天,他们是多种善因,可以获天之喜悦而降福泽于你们,不独现世,甚至来世。
上面这四种说法在今天都各有它的力量,不过多相混淆,不容找出它的清楚界限,大概教育学者相信正命的人多,而一般民众则相信宿命与鬼神混而为一者多。究竟哪样主张为是,尚有待于好学者研究。
二、书后
爸爸名叫李鼎彝,字玑衡。一九二○年(民国九年)进入北大国文学系。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后第一年、正是北大的黄金时代。蔡元培是他的校长,陈独秀、胡适、周树人(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尹默等都是他的老师,他的同班同学,后来较有成绩的,有搞中国文学史的陆侃加、冯沅君,有搞国语运动的魏建劝,同届的同学有冯友兰、周德伟、陈雪屏。爸爸本人书念得并不出色。
爸爸在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北大毕业,吉林省政府想公费送他留学,他那时已经二十八岁了,急于回家乡养家,所以就拒绝了。因为是“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回到家乡,非常拉风,后来被聘为吉林六中校长,当时教育界的待遇极好,远非日后的穷教员可比;而对教育界人士和知识分子的重视与尊敬,也远非日后的风气可比。爸爸说:军阀张作霖,在孔夫子诞辰的时候,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跑到各个学校,向老师们打躬作揖,说我们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亏诸位老师偏劳,特地跑来感谢。军阀们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训词的,也不敢颁发训词教教师研读的。
爸爸除在吉林六中做校长外,也曾在吉林女中、吉林一中、吉林大学讲课,他惟一一部著作《中国文学史》,也写在这个时期。这部《中国文学史》,后来由我加上长序、由文星书店印出来,当时我的长序惹起大风波,调查局坚持要查禁,经文星书店撕掉长序、才免于被查禁。文星垮后,改由传记文学社出版。(这篇长序,题目叫《爸爸·我·文学》,收入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三册《奇情·上吊·血》里。)
爸爸生在一八九九年(民国前十三年),一八九九是己亥年,就是戊戌政变后—年;死在一九五五年(民国四十四年),死在台中一中国文科主任任上。在刚来台湾那一年(一九四九年),他在台中一中做过一次讲演,就是这篇《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这篇只是讲演的提要,漏悼了许多举例与故事,比起讲演来,失色不少。爸爸的口才极好,但是文字并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