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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作者:李敖【完结】

内容简介:

“远路不须愁日暮”,在日暮的岁月,我笑着走上前去。路上偶有难忘的人事在我记忆里闪过,也算是远路上的一些插画,虽然那些画面,早已是过眼烟云。我已行年六十,我的兴趣在未来的晚境,不在过去的烟云。我在烟云里走过,它们在我背后,但对读者说来,它们正该是天边的远景。这一真理,我真希望读者能知道。李敖写书和读者读他写的书,有不同的分际,一如先知者和追随者的分际。读了以后不能看到远景,这种读者就太笨了。

自序

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

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

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

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

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

我最难忘的一套条例

我最难忘的一家书店

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

我最难忘的一位教授

我最难忘的一个官僚同学

我最难忘的一个将军

我最难忘的一个老兵

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自序

这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共收有十六篇文字。前面六篇,以事为经,包括:一、《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潭畔寻思 录》、二、《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陈璧君到陈碧君》、三、《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中兴湖》、四、《我最难忘的一套条例——四十二年一恶法,杀人如草不闻声》、五、《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国际特赦组织〉三十年》、六、《我最难忘的一家书店——书店之死 》;后面十篇,以人为纬,包括:十一、《我最难忘的一个官僚同学——我所知道的施启扬》、十二、《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裴老爷子》、十三、《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郑南榕研究

〉自序》、十四、《我最难忘的一个将军——为宋希濂将军出书经过》、十五、《我最难忘的一个老兵》、十六、《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为钱穆定位》、十七、《我最难忘的一位教授——台静农的人格与学格 》、十八、《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我所目击的小“反共义士”曲军成》、十九、《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病房里的哲学家——介绍〈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喜剧〉》、二十、《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以经纬分编事和人,只是为了方便,事实上,事和人是很难分得太清的,也没有必要分得太清。

这十六篇文字,主要是我“走过从前”所余旧作的一部分。我的旧作,虽然已因国民党伪政府统治力衰微而松绑,但是政治上的松绑并不等于世道人心上的解禁。在许多方面,世道人心已被多年辐射而污染,读者其实比以前还混蛋,品味能力也已大坏,我怀疑还有多少人配读李敖的文章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欣然一册册复位我的旧作,以垂久远。这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就是行远自迩的一些起步。“远路不须愁日暮”,在日暮的岁月,我笑着走上前去。路上偶有难忘的人事在我记忆里闪过,也算是远路上的一些插画,虽然那些画面,早已是过眼烟云。我已行年六十,我的兴趣在未来的晚境,不在过去的烟云。我在烟云里走过,它们在我背后,但对读者说来,它们正该是天边的远景。这一真理,我真希望读者能知道。李敖写书和读者读他写的书,有不同的分际,一如先知者和追随者的分际。读了以后不能看到远景,这种读者就太笨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一日

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

——潭畔寻思录

好久好久没来日月潭了,今晚竟在日月潭睡了一夜。

所谓一夜,其实是半夜。因为清早一点就起来了,起来做工。我的做工,就是读书写作。杜甫诗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的真目的,乃在于“下笔”,“下笔”就是写写写。光读书而不写作,只为消遣或进学而读书,我是不来的。我从不为消遣读书,有人问阎锡山每天做何消遣,阎老西回答说,我不觉得人生有什么好消遣的。这话真逗,热爱工作的人,工作时间还不够呢,又消什么遗?至于为进学而读书,对我几乎也是过去。我过去读书无算,一生中除了入伍训练和入狱被疲劳审问一段时间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学问已经成精,除了极特殊的新书外,几乎无须再读任何书了,只消把我过去读的书给遗出来,比为文章以利苍生,就功德无量了。

有时候,我未免起疑,我感到一个人,一生读了像我这样多的书,是否有必要。一个人活了一生,总不该花这么多的时间在读书上吧?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看高山族民俗之舞,“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他们是那佯自然、那样原始、那样王阳明式“束书不观”(把书捆起来不看),岂不也好?他们那种九族,是载歌载舞教欣载奔的九族;而我的九族,却是古书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九族,两者相较,他们是活生生的,我却是死沉沉的啊!

当然,高山族的活生生,也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他们不读书,缺乏洋书中所谓“知识的力量”。—旦世外桃源侵入了挟有“知识的力量”的外来人出现,他们的命运,便被注定。——从大陆渡海而来的中国人登陆台湾,对九族巧取豪夺,整天搞各种尺寸的“二二八”、各种号码的“清乡”,最后,九族被逼到高山上去。这些中国人,霸占了台湾。其中有数典志祖、也忘了高山族之祖的人,居然自称起台湾人了,居然把后来的中国人叫做中国人了。人间蛮不讲理的事,中外已多,但蛮不讲理到这种滑稽、抹杀事实、而又脸皮奇厚的程度,恐怕就只此一家啦!

我静静坐在看台上,在热闹的气氛中,静静看着每一幕民俗之舞。其中赛夏族的矮人祭,却带给我一片暮色与苍茫。舞台上有四位舞者、看台上有四百位观众,在谋生上、在艺术上,舞者各尽所能;在欣赏上、在“消遣”上,观众各取所需,但对我说来,我感受到的,却不在这些,而在一个弱小民族的凄凉与哀恸。那种音乐、那种画面,深深的淹没了我,我不相信舞者和观众能有我那样深刻的反应,因为那种反应,只有对那种弱小民族的衰亡历程颇有所知的读书人,才能别有怀抱。英国历史家吉朋(Edward Gibbon),在半岛旧迹,听到钟声,凄然而起芜城之悲、发愤而写衰亡之史;如今在我眼前的,没有古罗马的旧迹芜城,有的却是活生生的衰亡之舞,舞者不知他们以民俗传承自己苦难;观众不知他们以掌声赞美人间不平。这—对比,更令我想东想西不已。

九族文化村中,把各族的茅屋、谷仓、鸡窝、猪舍、用具,……都一一陈设,并以各族老者,着其衣冠,不异昔时,以广招徕。老者或编织、或吹奏、或木雕、或打盹,用缓慢的动作,在陪伴着他们残余的一切。他们实际已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时间——为他们停滞的时间。他们来自过去,生活在过去,过去在他们前后、在他们上下、在他们左右。以过去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们的祖先失败了,背对他们而去;如今,他们面对过去,背对这个世界了,但世界还是敲他们的背,要他们交出民俗、雏妓、劳工和老人。

在卑南族的架空茅屋底下,一位老男人在木雕,一位老女人在编织。他们身边,挂着几把木雕的厨具在出售,一件木雕的彩色小船,孤零零的放在地上,—条小浮签贴在凹面里,上写“五零零”三个数字。五百元对他们已经是大数目。我满怀歉意,把这条彩船买了下来。它不是复制品,它只是复制了高山族祖先的观念。那观念里没有诺亚(Noah)式的方舟,在世外桃源的世界里,他们根本没有以方舟逃世的观念,只有载浮载沉的彩船,去供他们徜徉。如今人船已杳,只留下这一木雕了,木雕虽小,可以喻大。

从午夜写起,已近黎明。在潭畔寻思,已近尾声。我即将重返台北,去面对那个我宁愿背对的世界。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

——《郑南榕研究》自序

郑南榕生在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二日,死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活了四十二岁。他自焚后,我总想印行一本“郑南榕研究”,来纪念这位“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死生于度外”的朋友。如今半年下来,我终能如愿。书成之日,我临文作序,在哀挽之中,也不无欣喜。

我常说,南榕是我的小弟、小兄弟、小老弟,因为他“追随”我最久,达二十年之久。南榕活了四十二岁,其中一半的时间,跟我有程度深浅的“追随”关系,这种关系,不是自以为是南榕的朋友所能赶过的,更不是他死后冒出来的大量知己、同志、使徒和送丧者所能企及的。我说这话,重点并不在我和南榕相识之久远在他人之上,而在我和南榕相知之深远在他人之上。也就正凭了这种生死交情,使我在生死线外,孤独的为南榕印了这本纪念之书,不以生死易他之志或我之志。这种心愿、这种离情、这种义气、这种我独来他独往,在举世滔滔众神默默的时代中,可算是一幕绝无仅有的生死恨。如今南榕演其死者而我扮其生者,死生亦大亦小,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因义受难受谤之际,对朝野狐鼠,不无所恨。我生平嫉恶如仇,南榕嫉恶之情,尤甚于我。如今南榕已去,我以文字衍义,纵人生常恨,也要使水常东,变乱流为主流。如今这种抱负,也正是中国“不识时务”知识分子“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的抱负,我和南榕,虽取舍有同异之别,但在精神方面,却是两人一致的。

南榕在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日,曾发表过回忆他与我结识的经过,他说:“一九六八年的暑期,我正在朋友办的文学性质的‘草原杂志社’帮忙,第一次见到李敖。这种‘杂志——李敖——我’的三角缘分,在十七年前就建立起来了。第一次见到李敖,是在他现在安和路的那个‘家’。当时门牌还是信义路,双并的四楼公寓,右边是《文星》杂志社的资料室,左边就是他的‘第一个家’,他自己买的第一栋房子。我第二次‘正式’见到他,是为了《深耕》杂志的小鬼林世煜、邱义仁、林正杰不愿刊登《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一文,我问明地址匆忙赶到安和路时,大势已去,双方已经决裂了。我是赞成刊登的,也因而留下来与他长谈,‘正式’建立友谊。第二次的正式见面,地点不变,时间却是十五年后了。李敖在二次出狱后这段期间,所作的文章更是轰动一时,打了好几只大老虎。可是套用他自己的话,却也‘浪费’相当多的力气在‘打老鼠’与‘打苍蝇’。我心目中的李敖,不是这样浪费笔墨的,他应该是一个一流的思想家,他应该有更高杆的思想杰作。可惜,后来我也搞起杂志来,拖他下水了。”

在我和南榕携手“搞起杂志”的时候,我们争取的,是言论自由。这在南榕亲笔的创刊号,第一篇“言论自由第一优先”文中,已经宣示得十分明白。南榕虽然指出“在这个蔑视自由的小岛上,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从来没有过。李敖先生个人争自由的成绩是第一名”,但在我看来,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却后来居上。我认为,南榕一生最大的功绩,是他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上。至于后来从事争取组党的自由(他是台湾第一个以行动突破党禁的人,远在投机的民进党不敢组党前,他就加入了许信良的台湾民主党)、从事争取集会的自由、从事争取台独的自由,……只不过都是在争取言论自由的大前提下衍生出来的。别有怀抱的人把南榕的功绩,定位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之外,这是对南榕的一种政治性、宗教性的窄化与小化,是与史实不合的。基于我和南榕二十多年的人相识到共事,我想我最有资格说这种话。

美国思想家孟肯(H. L. Mencken)说得好:“为理念去死,无疑是高贵的。但为真实的理念去死,那就更高贵了

!”(To die for an idea: it is unquestionably noble. But how much noble would it be if men died for ideas that were true.)我始终相信,南榕在为一种“真实的理念”而死,这种理念,既非政治的,也非宗教的,所以任何政治目的或宗教目的的解释,都窄化、小化了他。南榕其实为了更高贵的信仰而死,那种信仰,从政客到教棍是不理解的。我知南榕、我思南榕,特高其明而光其大,以责众生、以昭来者。是为序。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八日

附录一

言论自由第一优先(郑南榕)

在这个蔑视自由的小岛上,

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从来没有过。李敖先生个人力争自由的成绩是第一名,因此本刊的第一期特地以他作为封面人物。同时,李敖先生在隐居生活中,犹自抱病接受本刊的访问,畅谈他对国民党、党外以及“两性观念”的看法。因为时间匆促,有些观点尚未充分发挥,李敖先生将于他自己的《千秋评论》、他跟朋友合写的《万岁评论》以及本刊,不定期的继续谈论。

自由是宝贵的政治权利,其中的一个单项言论自由更是目前难以获得的宝贝。我们的杂志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停刊已成为家常便饭。在争取言论自由的战斗当中,邓维帧先生以前是一名健将,现在重新披挂上场。邓维桢先生在本刊开辟政治问答的专栏,每期回答读者提出的问题,第一期的问题是由本刊编辑部提出的,欢迎本刊读者来函问问题。

特赦一直是党外复杂而痛苦的情结,尤其对美丽岛受刑人家属更是如此。我们请李敖、本刊社务委员余陈月瑛,以及党外女作家曾心仪提出他们的看法,关于大赦及特赦则有一篇定义性的文章。

本刊将努力把岛内(包括彭湖、金、马)各地发生的事情报导出来,让各种声音及意见表达出来,使大家不致视野过于偏狭,使大家能互相关怀。

同时本刊将尽量扩大视野及触角,致力于把这本周刊办得真正像外国有名的新闻刊物,如TIME及NEWSWEEK那样的综合性及可读性。

我们希望党外至少能办出七份周刊,轮流上市,以打破国民党多年来对言论自由的压制。

为了阐释自由的真义,刘福增先生为我们写一份《与其投奔自由,不如争取自由》的特稿。以上这些精采文章及新闻,敬请读者多多批评与指教。(《自由时代》创刊号,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

附录二

欢送政论家 欢迎思想家(郑南榕)

——李敖辞卸本刊总监感言

一九六八年的暑期,我正在朋友办的文学性质的“草原杂志社”帮忙打杂,透过当时水牛出版社的老板彭诚晃的帮忙,第一次见到李敖。这种“杂志——李敖——我”的三角

缘分,在十七年前就建立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李敖。是在他现在安和路的那个“家”。当时门牌还是信义路,双并的四楼公寓,右边是《文星》杂志社的资料室,左边就是他的“第一个家”,他自己买的第一栋房子。

我第二次“正式”见到他,是为了《深耕》杂志的小鬼林世煌、邱义仁、林正杰不愿刊登《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一文,我问明地址匆忙赶到安合路时,大势已去双方已经决裂了。我是赞成刊登的,也因而留下来与他长谈,“正式”建立友谊。第二次的正式见面,地点不变,时间却是十五年后了。

李敖在二次出狱后这段期间,所作的文章更是轰动一时,打了好几只大老虎。可是套用他自己的话,却也“浪费”相当多的力气在“打老鼠”与“打苍蝇”。

我心目中的李敖,不是这样浪费笔墨的,他应该是个一流的思想家,他应该有更高杆的思想杰作。可惜,后来我也搞起杂志来,拖他下水了。去年三月,我开始筹办《自由时代系列周刊》,邓维帧和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只肯出钱的朋友,建议我一定要请李敖来挂名,才能建立杂志的知名度。

果然,“李敖总监”的《自由时代系列周刊》不同凡响,一年下来已经打开响亮的知名度。

今午三月,李敖与我一起检讨各自的事业,李敖说海外只传诵他的“政论家”的名声,却没有肯定他的“文学家”、“思想家”、“史学家”的地位。我才幡然醒悟,即使这样子的纯挂名,我也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因为彼此之间的太多的“应酬”,却是“以私害公”,害他不能在《北京法源寺》、《中国思想史》等等著作上用功。四月二十五日就是他的五十大寿了,不见这些“名著”结集出版。五百年前、五百年后的大事业,何必为小政权、小政客白白荒废了呢?

因此,李先生提议辞掉“总监”挂名时,虽然对杂志的销路有明显可见的威胁,我却答应了。我答应时开玩笑地提出条件:“让我尽快看到《中国思想史》结集出版。”宁愿李敖不做政论家,只愿见到他是思想家。

因此从本期开始,李敖先生正式辞去本刊“总监”的挂名。让我们“欢送政论家,欢迎思想家”,希望李敖先生的思想史大作能够早一日问世。(《民主天地》第七期,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

——我所目击的小“反共义士”曲军成

八月十一日台湾时报登“曲军成请求平反冤情”,报导说:

十八年前泅水投诚,被政府安排到华侨中学念书,只说台湾是愚民政策等语,竟被依叛乱罪交付感化三年,三十九岁的曲军成昨向巡察监委王瑞武陈情,盼能平反冤情,并给予合理补偿。

曲军成昨携妻儿陈情说,他于民国六十一年一月十五日由大陆厦门泅水至大胆岛投诚,经政府安排,就读国立华侨实验中学。

他于六二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在该校训导处办公室说句“台湾是愚民政策”,又于六三年六月十三日下午四时,在体育处办公室说“我能游五十公里,我就是怕鲨鱼咬,否则我早游回去了”,即被警备总部依叛乱罪交付感化三年。

曲军成说,他当时系评论执政党政策,且被指“思想倾匪”,如国民抨击执政党的政策,就被扣上叛乱罪之名,执政党岂不成独裁者?

他表示,原系共军三一军炮兵团第一营营直属侦察班,投诚大胆岛后,还提供中共沿海重要的布防和军事情报。

曲军成说,十九年前,憧憬自由中国,唾弃中共暴政,泅水投奔自由,并以长达三个月时间,提供闽南沿岸重要军事情报,却是有功无赏,当局以难民相待,后又因两句话触怒当局,竟锒铛入狱,无罪也遭重罚,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更是含冤莫白,又哭诉无门,有生之年誓死讨回公道,还其清白。

看了这一报导,引起我的回忆。曲军成刚在移送交感化三年前,被关在景美军法看守所,那时我已是看守所的资深囚犯,独居在第八房。第八房有高窗,踩在马桶上,扒住窗框,可以望到窗外“放封场”,看一批批犯人散步。有一天,窗外鼓噪,我扒上窗框一望,原来是一个身材不高、体格结实的年轻小子,突然以矫健身手,施展“壁虎功”,沿着我窗边的押房大楼凸出水泥边缘,快速攀升上去,只见他两臂一夹凸墙,再两脚一夹;再两臂一夹、再两脚一夹,……此夹彼放,交替攀升,一转眼就翻上二楼屋顶平台。这时但闻宪兵吹哨、班长奔跑,一团乱局后,曲军成给逮住了,禁子牢头们把他狠揍一顿,自窗下扭送而过,他弯着腰被拥簇着,状甚狼狈。后来听说给手铐脚镣了一阵子后,移送走了。

十多年后,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我看到联合晚报,有报导如下:

继李显斌之后,又有一位反共义士向立法院陈情。十五年前由厦门泅水投奔自由,自称“被诬告”而交付感化三年的曲成军(联合晚报把“曲军成”误报导成“曲成军”),今天要求立委助其平反,还其“清白”,并请政府给予适当的“赔偿”。

山东籍的曲成军,民国五十九年在济南市完成中学教育后,就加入中共部队被派驻在福建厦门担任侦查兵,因经常收听台湾广播、收集传单,引发向往自由的意志,于六一年一月十五日傍晚,从厦门泅水抵金门大胆岛向政府投诚。曲成军在陈情书中指出,民国六十二年经政府安排返台求学,因校方排斥大陆来台学生,经常无故受辱,并开罪训导人员,趁机诬陷指其有左倾言论,经警总军事检察官裁定交付感化三年。

他说,结束感化后,苦读三月进入台大就学,毕业后一度餐风露宿,无所栖身,徒有“反共义士”之名,却过着非人的生活,心中“冤屈难平”。

曲军成在救总协助下,目前在台电公司宜兰营业处担任管理师,月薪二五○○○元左右,家中有妻子及四岁女儿,生活尚称美满。

三年前我看到这一消息,颇有印证前生之感。

曲军成到立法院陈情未遂,三年后的今天又跑到监察院了,在官官相护下,他的失败,是可想而知的。

虽然如此,曲军成的动作,倒引起我不少感想。这个小伙子,多年来追求他认定的自由而冒险犯难,从泅水到越狱,样样全来;又为他认定的公道锲而不舍,从立法院到监察院,院院都去。其行虽刁,其志却苦。——小人物为一己私权倾其棉薄、奋起力争,目无两岸政府,亦属难能可贵者。特记其事以张之。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三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

——“国际特赦组织”三十年

“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简称AI)成立三十周年了。

为这个组织播种的人,是英国的彼得·班纳森(Peter Benenson)。彼得·班纳森是一位人权律师、犹太裔的天主教徒,夙有“梦想家”和“圣人”之称。一九六一年,他目睹一群葡萄牙学生歌颂自由被捕,判七年徒刑,他深受感动,这一次他不再沉默,兴起呼吁全世界都来关切政治犯的念头,如同当年美国释放黑奴、苏俄释放农奴的运动一样。于是他跟好友马丁·埃纳(MartinEnnals)、艾瑞克·培克(Eric Baker)发起“一九六一年大赦请求”运动,目的在为良心犯(Prisoners of

Conscience)寻求公平审判、寻求庇护权、寻求就业机会(政治难民),并藉国际舆论促进发表自由。他们的提议,很快得到律师、记者、政治家和知识分子的响应,透过深具影响力的自由派报纸《观察家》的宣传,并于伦敦成立特赦小组,每组认领(Adopt)三名良心犯(这是从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得到灵感,所以规定三人)。通常是共产国家、西方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各一名,他们照顾政治犯家属、向拘禁犯人的政府写抗议信、不断写信给囚犯,使犯人明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关怀他的痛苦,直到帮助他获得自由为止。这些救援行动超越意识形态、超越宗教、种族的界限,具有国际性。截至该年年底,比利时、希腊、澳大利亚、瑞典、挪威、瑞士、法国、西德、爱尔兰、荷兰、英国、美国纷纷以行动支持,并正式定名为“国际特赦组织”,成为永久性、全球性的人权机构。这机构在一九七七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它的被举世肯定,可见一斑。

今年五月二十八日它成立三十周年,路透社报导说:这个世界最大的独立人权组织,三十年来,始终不遗余力的为“良心犯”的获释奔走,而且正默默地将触角伸入更广泛的地带。

今年,AI终于在其多年来大力挞伐的苏联建立资讯中心,并首度获准派遣一名观察员进入北韩参加一项会议。

AI成立三十年来,一共调查了四万二千件良心犯案例。

  AI目前在一百五十个国家拥有一百万名义工,不仅经常写信给身陷黑牢的良心犯,为他们打气,也不断致函给各国政府,呼吁他们公正、快速地审理政治犯案件,并终止刑求、处决政治犯。

  AI秘书长马丁表示,三十周年纪念日的最大意义,即在于这一群挺身而出对抗不公义的平凡人的贡献已获得肯定。他说,AI援救良心犯的行动,端赖见义勇为的热心人士偷偷将名国违反人权的资料送交AI。

  一九六一年,英国律师彼得·班纳森在伦敦《观察家》报发表一篇题为《被遗忘的犯人》的文章,唤起了世人对那些因政治或宗教理念而下狱的人士的注意,也催生了以解救良心犯为宗旨的AI。

马丁骄傲地说:“施暴者再也不能虐待良心犯,而自以为牢墙外的世人不会晓得他们的罪行。”至于AI近期内的工作目标,马丁表示,他希望印度能让该组织调查旁遮普省及喀什米尔的人权情况,也希望血腥镇压天安门民主运动的中国能和AI展开对话。

路透社这一报导,引起我一点回忆。在我第一次政治犯坐牢前,先被国民党情治人员“跟监”十四个月。在被“跟监”的日子里,马丁到了台湾。魏胖(魏廷朝)、老谢(谢聪敏)到我家,约我一起去看马丁。我说我李敖架子很大,对洋鬼子尤其大,马丁如果真来帮助我们,就请他到我家来看我吧,我不会去看他的。听了我的话,魏胖、老谢都认为有理,就转告马丁。马丁倒有服善之勇,他同意到我家来,登门拜访,“行客拜坐客。”于是,就约定一天晚上来。当时我虽处境自顾不暇,却很想托马丁为在牢中的柏杨想点办法,为了加深马丁的印象,我请小情人小蕾给柏杨太太艾玫打公用电话(我家的怕窃听),问她愿不愿意跟马丁见见面,电话中艾玫说她愿意来,可是到时候,她爽约了,为什么爽约,我至今还不清楚。虽然如此,但我们都知道艾玫在柏杨被捕后,帮了柏杨极多的忙,只是柏杨忘恩负义了。

马丁到台湾,国民党对他又恨又怕,于是派三个人跟踪他。那时跟踪我的是三个人,跟踪魏胖、老谢的各两人。马丁他们上楼后,大家自四楼窗前朝下望,只见下面各路跟踪人马大集合,有趣之至!我指给他们说:“你们看,我家对门变成警察局了!”大家俯视一笑,深感国民党治安良好,真名不虚传。

就在这次“行客拜坐客”里,我把一些被“跟监”的照片和孟绝子交给我的泰源监狱名单,交给了马丁。我没交代他怎么处理,他也没说怎么处理。一切都好象心照不宣似的。后来名单登在海外的《台湾青年》上

,不久我就被捕了。

我被捕后,罪状甚伙,其中之二,就是我帮助柏杨和泄漏了泰源监狱名单。——“国际特赦组织”没帮成我,反倒害了我,在牢里吃了更多的苦头。

我出狱后,看到一张“国际特赦组织”的宣传单,举了世界上三个有名的良心犯,我在其中。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日午后

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

——中兴湖

美丽的大学都有湖,从清华大学的相思湖,到燕京大学的未名湖,都是有名的。中兴大学也一样。并不美丽,但于湖则一。不过,在命名方面,它既不寄于相思,也不晦于未名,而是政治性极强的诉求——以中兴在望,因以为名。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沉而是水没,怵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遐思?遥想那—年代,台湾与人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沉、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相?自地质学看来,天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渺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入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弈棋,实在不值得那么悲观,反倒是宇宙的玄黄乍变,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哂、如来一笑?晒笑之间,乐观在焉。

中兴湖是一个普通的湖,正因它造型特异,所以引人遐思,使人赋予它不凡的感受。沿湖漫步,在清早,你感受的,是处处动态,湖边人们三五成群,或奔或跑,湖上则是白鹅戏水,载浮载沉,相映别成图画;在午间,你感受到的,是处处慵懒,人们倚石小寐、白稿鹅蜷卧成眠,清风徐来,水波难兴,仿佛湖亦有情,不无睡意;到了晚上,你感受到的,是处处静谧,情人寄语,白鹅静浮,月光如水,水中见月,虽有蛙声初唱,但令人不觉嘈杂,反有“鸟鸣山更幽”的感受,没有蛙声,好象反倒衬不出夜色与幽静。

在这些感受中,你会因它的造型特异而别有遐思,遐思到“无何有之乡”、遐思到“广漠之野”、遐思到庄子那种境界,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你的境界会提升,提升到不止是沿湖漫步早、午、晚看人看鹅的层次,你会遐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熹说陆象山自信太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人,讲得朱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人们看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一九九零年六月

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

——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一生做官,官衔甚多。他黄埔三期毕业,官拜中将,人称裴将军,又任军事委员会云南行营政治部主任,人称裴主任;又任云南省党部书记长,人称裴书记长;又任军事参政院总务厅厅长,人称裴厅长;又任昆明市市长,人称裴市长;又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云南省支团部干事长,人称裴干事长;又任中国电视公司常驻监察人,人称裴监察人;又任立法委员,人称裴委员。……虽然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称呼,但在我们的大厦里,芳邻从牙医张太太以下,都称他做裴老爷子。这个称呼免掉了官衔,变得敬老而亲切,裴大官人也就在邻居和管理员中,变成了裴老爷子。

在大厦中,我住在十二楼,正是住在八楼的裴老爷子的楼上。我和他做了十一年的邻居,可是从没讲过一句话;见面、同电梯无数次,从没打过一次招呼。——我对国民党老帮子全无好感,他们对我也一样,所以古人“天涯若比邻”,我们却“比邻若天涯”。不过,每年选举住户代表参加大厦管理委员会,我总暗中投裴老爷子一票,逼他管点事。立法委员,对应付警察之类的牛鬼蛇神,还是有点用的。李登辉做台北市长时,有一次,找上大厦中庭花园的麻烦,经裴老爷子坐镇,其怪遂绝。相对的,选住户代表,裴老爷子却绝不投我的票,所以我年年落选。——大厦邻居深知李敖乃一刁民,敬而远之为妙。

裴老爷子满头白发,但是梳得很整齐,虽然七八十岁的年纪,但是出入理发厅马杀鸡,日以为常。裴老太太好象也心知肚明,懒得管他。裴老太太是美人,从她孙女的神韵上可想象当年。我在台中寻访史料,在杜致勇的天花板上,找到杜聿明将军当年同裴老爷子裴老太太的照片,顿时灵感交集,这些人物,我跟他们素昧平生,但是历史与新闻、过去与现在、青年与衰老、兴亡与荣枯,种种对比,却常常交汇在我思绪里。有一次,我半夜翻看沈醉将军在大陆写的《军统内幕》,看到国民党特务头子毛人凤跟裴老爷子的神秘关系,那时正值沈醉从大陆写信来给我,我一边看一边心里就想:沈醉写裴老爷子那些往事的时候,绝没想到,裴老爷子就住在我楼下;而在楼下午夜梦回的裴老爷子,做梦也想不到,在楼上,有个下笔无情的历史家,正对他们当年在大陆如何祸国殃民,研究得一清二楚呢!

又有一次,我半夜翻看一九三四年的《中国国民党年鉴》,在(丙)二三零页看到云南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三巨头,执行委员龙云、监察委员卢汉之下,赫然就是书记长裴老爷子。我一边看一边心里就想:裴老爷子出道可真早!他在云南做地头蛇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第二天清早,我下电梯,裴老爷子穿着花格子西装,打着红领带,叼着雪茄烟,悠闲的坐在大厦门庭的椅子上,等着去立法院聊天。我瞄了他一眼,心里一直笑:“老家伙,昨天半夜又碰到你了!”

如今,裴老爷子八十七岁了,前天他宣布,在退职条例生效后,他要率先不干立委了。四十年来,他未曾生过病或请过一天假,如今退职是要让位给青年人。消息传出,一位在立法院待过七八年的新科立委问:“裴存藩是谁

?我都没有听说过!”反证了裴老爷子四十年如一日,哪一日就是一纸空白。

裴老爷子不在乎他在台湾的空白,他的生命发光在昆明西班牙式华丽住宅里。——台湾对他太小了,雪茄的烟雾,说明了一切。

一九八九年二月四日

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

——陈璧君到陈碧君

前年在清华大学讲了“清华生与死”、去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今年在师范大学讲了“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好话,所以没被邀请。但是,交通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决定讲“交通快与慢”。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李敖出版社的小苏约好了,小苏通知我,我漫应之。

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小苏没法,乃又通电话又打电报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李敖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十二月四日晚上,出版社转来一封快信,是交通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碧君写给我的,信中说:“十一月份您之未能莅校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上次约得好好的,竟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新竹。在电话中,陈碧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地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真像一个学科学的。她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十二月二十一日。

陈碧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十二月二十一日(四)下午约四点半,本校同学吴彰明会至您处接您至交大。”后来又打电话到出版社,改为四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多健步。为了去新竹,我和上次去清华演讲一样,还是请远景出版社的沈登恩送我,李敖出版社的吕佳真一起去。本以为交大同学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天下午四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许先生,另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陈碧君自己。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带他参观我的三窟之一——我那六十二坪的工作间。三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藏书藏资料的冠军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我们小聊了几句。陈碧君短发、清纯而秀丽,她戴着浅框眼镜,镜片上的深度不及她在知识上的深度。念的是电子物理学系三年级,那是博学的我,却一点也不懂的学系,女孩子能念物理,已是异数,何况物理头上又带电子的呢?

从书架上,我取下我印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叫陈璧君,不过璧字和你不一样。”不料她却说:“我的名字,原来也是那个璧字。”她的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我猜想:这一由“璧”转“碧”的过程,也许是一种有意的回避。

我把“陈璧君”放回书架上,陈碧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璧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一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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