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亭是老兵,阅战已多,自然受过伤,但有趣的是,他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全身正面却没有。原来他逢战必逃、走为上计,所以虽有受伤的光荣,无奈全在背后,因此我常常笑他。有一次他连赢三次摔跤,我以他为本排增光,买双喜烟重重赏他。他那天真开心,当众大谈从军史,最后向阿兵哥们指着我说:“头一次上战场没有不害怕的,我们的排长,你们平时看他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是他若上战场,前面砰啪枪一响,他后面噗哧屎就来了!”由于他说话滑稽、表情生动,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般说来,预备军官在部队,学问有余、经验不足,我给它的素描是:“白白的,傻傻的,一副近视眼镜,经常总是遮在低戴的帽沿底下,背有点儿驼,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谈吐之间总是脱不掉他在大学时代的那种书袋气,站在队伍前面,慌手慌脚,喊口令像踩了鸡脖子,一点没有叱咤风云的味儿。”正因为预备军官给人的印象如此,所以老士官未尝不作弄这种上级,甚至在崇拜、嫉妒与歆羡中,有自卑的反射。当然有的他们会看走眼。我的朋友潘毓刚,在金门当排长,老兵们说预备军官没种,一天共产党炮弹打来,潘毓刚突然召集大家,到碉堡外面训话,这时外面炮弹齐飞,大家吓坏了,可是潘排长却若无其事。此后人人说我们排长真勇敢,人人都服了。我在部队,也属潘毓刚此类,颇有悍气。那时我受海明威影响颇深,向往那种文人的武人式勇敢,逢难不避、有苦先尝,对一己的阳刚之气,颇为自雄。有跳降训练、突击训练机会,无不自动请求参加。可是营长一律不准。理由是:“我们老军官出事死了,死就死了;你们预备军出了事,对上面,对外面不好交代。”就这样的,我失去了一些耀武扬威的机会。不过有一次,我的勇敢却给我闹出十七师建军以来最大的笑活。甚至说是中国陆军史、世界陆军史中最大的笑话,也不为过。
最大的笑话是这样的:一九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举行“连测验”,清早四点,在黑暗与冷风中,我与连长坐吉普绕过台南县新化,在新化镇南边五甲势地方的甘蔗林中接受命令,并勘察地形。到了九点三十分,攻击发起,我勇敢过度、性急如火,一听前面枪声,又阻于眼前小山,看不清情况,就下令全排,跟我向左沿小路绕到山前,我率七五炮组带路,六○炮组尾随,仍不顾枪声,朝前攻去。顿时前后枪声大作。张永亭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赖来,不干了,他大叫前后山上正在相对射击,我们夹在中间,这仗怎么打法?这时裁判赶来,指责我,说你这排长怎么这么性急,你们连的第一二三排都还在后面,你这兵器排怎么跑到前面来了?我抬头向右细看,果然山上是我方部队。按兵力配备,兵器排是炮排,理应殿后支援,如今这么快就跑到前面来了,如此变换阵地,也变换得太神速了,这次洋相可出得太大了。从此每逢玩笑,排长们就笑我“七五炮打冲锋”,虽勇气过人,但所用武器,并非冲锋所用。——冲锋都是用步枪上刺刀的,怎可用起好几个人才抬得动的七五炮来?这一糗事,我终身难忘。而张永亭临阵一屁股坐在地上罢战之态,我每一想起,就会失笑。张永亭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正符合中文中“败北”的正解,“北”者即古之“背”字,人在逃走时只见到背部,故“败北”即是“败背”,今闽南语中尚有“败背”之词,就是它的古义与原义。而“北”字另有两人以背相对之形,在篆字中尤其明显,明寓两人乖违之意。张永亭毕竟很优待我这排长,在“七五炮打冲锋”之时,他没“败背”,只是“败北”;没有逃亡,只是坐下向排长乖违一番,对比之下,我真自我陶醉呢!另一方面,多年后我看“巴顿将军”电影,看到巴顿将军用手枪打飞机、以司令官指挥交通的那种荒腔走板的气势与奇趣,我对我当年的荒腔走板,才稍有自解与自嘲,我想巴顿杀得性起,用“七五炮打冲锋”的戏剧性动作,也许大有可采吧?
有一次大家聊天,谈到“反攻大陆”。张永亭半开玩笑说:“反攻大陆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老家,掘掉自己的祖坟。——祖坟风水不好,害得我一辈子倒了大霉。”我反问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呢?”他说:“回不去吗?那我退伍后,老得不能动了以后,我就脱掉裤子,跳河自杀。——自丢前我会向我妈说:‘妈,我光着屁股来,现在光着屁股回去了!’”我听了这话,想起《旧约》(约伯记)“我赤身出子母眙,也必赤身归回”之语,深感张永亭对人生彻悟之深,颇有古趣。
我退伍前不久,在去高雄的车上,碰到张永亭和他的女朋友,吓了我一跳!那女人长得黑胖结实,粗眉大眼,还有胡子,比魁梧厚实的张永亭至少还重一倍以上,煞是吓人,天下竟有如此女人也!第二天我跟张永亭说:“你好容易赢了几个钱,为什么不逛逛窑子,何必还跟有夫之妇乱扯,又多花钱,又划不来?”他答道:“我没钱时,她跟我来,不要钱;现在有钱了,就不理人家,怎么好意思?”——这就是张永亭的男女伦理,也是他的淳厚处。
由于我和他较亲,他与我最熟,所以我日记中,就留下了这些记录:一九六○年八月十四日:“张永亭夜来央我帮其赎手表(求我向行政官说项,准其借钱,)并说此后一定不赌了。我说‘羊忘不了吃草,狗改不了吃屎’。你能不赌么?他妈的不要再罗嗦,这个忙不帮。这二十元拿去,算我送你的,拿去明天吃杯老酒,在河边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死了这颗心吧!(后来他走了,还连说明天再找我来赎表。阿周等怪我送他钱,我以其可怜,终不忍也。)八月十五日:“晚饭后永亭笑嘻嘻来,竟拿我送他的二十元做老本,又把手表赢回来了,这小子真烂污!”八月十六日:“张永亭他妈的手表又输掉了。”
我在部队,对每个人都客气,但对张永亭却熟得可以佯骂之,并逼他为我做事。张永亭有次向我抱怨说:“我当兵当这么久,没给人擦过枪,现在给你擦了好几次枪了。”可是抱怨是说着玩的,他还得照擦不误。
最难忘的是在连中第一次长行军,两天走九十二里,从高雄县的仁武,直走到台南县的
拔林。第一天由五点二十分走起,走到午间,大家都走累了,我这书生,比起他们来,当然更累。突然张永亭走过来,端着由民家讨来的一盆热洗脚水,要我洗脚,老兵徐菊生(后来在金门被跳雷炸死)在水中放了些盐,两人的行为,使我深为感动。那时我刚派到连上不过十三天,就能带兵带得如此成功,连长都看得赞美不置。
还有一次在雨中演习,我在狭路上吃饭,头上是雨,饭盒盖住一半,边吃边流入雨水。饭后躲到三角茅棚,脱衣扭干,两手白皱像死人的。这时张永亭出现了,原来他竟偷偷违反军令,冒雨溜回营房,自动替我取来干内衣来换。——一个自己背心经常穿一周而不换洗的家伙,居然对北方老乡的排长如此细心照料,张永亭的异行,由此可见一斑。
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在澎湖退伍。头天晚上,大家为我做惜别之宴,排附亮出兄弟们合资送我的钢笔。散席后张永亭等惜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我与他们谈到夜深。第二天清早,官兵集体送我上车,张永亭随车送我到码头。我得知张永亭昨晚只有十元了,为了要送我,特地去赌,可是一下子就输了五块,再也不敢继续赌了,乃最后赏了他十元。同时退伍的施大哥(河北人)也送了他十元。头天晚上台湾阿兵哥周忠明送我“川资”,我谢绝了,所以十元送张永亭后,余款仅够回家的火车票了。
退伍最初几年,有袍泽北来,还谈到张永亭。说张永亭还是老样子。后来我处境益艰,以至入狱,军中消息,长绝已久,不知老样子的张永亭是否依旧当年。今晚追忆,往事恍然、故人历历,但其间横隔,已沧桑三十年。故人日远,而我也老去,特为零墨,以志前缘。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三日
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
——病房里的哲学家——介绍《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幽默》
一月里读了一本动人的怪书——《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喜剧》,想写一点介绍。
作者邱铭笙三岁就得了小儿麻痹症,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有“脚踏实地”过。不过,他的身体,虽然坐上轮椅,不再“脚踏实地”;但他的精神,却坐上风火轮,上天下地起来。在不幸的人生遭际中,最难得的,他既不自弃,也不自怜,反倒奋发向上,成为一个极有才华与巧思的写作者。在他活泼动人的文笔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残障者洞澈人生的独白,独白里洋溢着快乐与自信,心理健康得连得了小儿麻痹症的罗斯福总统都得退避白宫,我认为邱铭笙比罗斯福伟大,因为罗斯福的心理健康,得自飞黄腾达,前呼后拥的总统生涯,但邱铭笙呢,却得自飞来横祸、前思后想的黑暗岁月。邱铭笙有一雅号叫“瑞福”(Redford),与美国明星劳勃瑞福同名,他自嘲式的写道:
劳勃瑞福邱(ROBERT REDFORD CHIU)妙龄三岁后天坏脚,但天生好手,擅长上下其手,小时喜欢画图,大了喜欢操觚,就是不喜欢念“教育部审定”的书。 自动由升学班请调放牛班,在牛骥同一皂里,学业是障业,考试是牛刀小试,从升学班至少探花榜眼而为放牛班执牛耳的状元,劳勃瑞福邱非是鸡首,即为牛头,不做屁股,也不当尾巴,“强人”也!
春梦无痕,秋风容易,瑞福邱渐渐在成长,瑞福邱的成长过程充满了辛酸,环境所逼,琴剑飘零,总是一个人在挣扎,强忍眼泪,显出生命更坚强!瑞福邱生长在一个黯淡无望的环境,如同“小妇人”书中所说的“黑暗的像非洲”,劳勃瑞福邱没有两只脚,却希望有四条腿能够“远离非洲”!
这是邱铭笙的黑暗岁月。
一般残障人士,除了生理上的黑暗外,更黑暗的,是他们心理上的阴影。但是,邱铭笙却以“‘强人’也”的豁达,“显出生命更坚强”。不过那种坚强,并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出自哲学家式的胸怀,试看他后来在台北仁爱医院动骨科手术时所写的一些手记,便见端详。
他写他开刀前后的情况:
开刀大典定在早晨八点三十分隆重举行。八点钟,护士小甜甜来,将我按倒在床,她伏下来,脱掉我的衣服……,然后,然后没有什么,她为我穿上手术衣,再然后和两位护校实习女生一起用推车把我推向开刀房,这一去,生死未卜了!
进了开刀房,小甜甜等向邱公子鞠躬告退,邱公子给她们飞吻,对她们说“生离死别”了,她们三人都忍俊不禁,莞尔而去!开刀房里医师护士都已装备齐全,个个都像屠宰场的屠夫,尤其张金龙,一脸横肉最像。因恐在手术进行中意外导电被触死,怕死的医师护士都穿木屐,gegegege,很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仿佛“再见阿郎”。各种刀械闪闪发亮,待会群医就以这些刀俎将邱公子当鱼肉,打了麻药,人事不知,就要让医师护士毛手毛脚上中下前后左右消磨个够!此时张金龙两手握双刀,狞笑着说:“嘿嘿嘿,不用害怕,打了麻醉针,你就不省人事,不会痛也不会痒,开刀的过程你全然不知,一刀下去,你立刻血肉横飞,我要把你身体里面的器官拿出来把玩一番,再放回去!”我想到一个医师开完刀后把器材遗留在病人肚子里,再开一次刀取出来的笑话。张金龙是“老粗”,护士小姐常取笑他人粗鲁,难怪“岁头呷到三十外”了,还是裤子破了没人补,邱公子担心他“呷到好死了,还无某倘好娶”,心理不平衡,粗心大意真的把什么东西,剪刀石头布的留在我能容的肚子里,这可不是笑话!所以邱公子悄悄的对红粉好友赵培鑫耳边细语,务必多加留意。赵培鑫是台中中国医药学院分发来台北市立仁爱医院实习的准医师,为一女学士,女人都小心眼儿,锱铢必较,有赵培鑫这个女人一旁警戒,天塌下来先压到她,她再压到我,软绵绵的,邱公子可稍安心也!邱公子银牙暗咬赵准医师耳朵,以蚊声的口吻曰:“外科医师都‘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眼皮眨也不眨!尤要盯牢张金龙和陈光耀,他俩前几天色迷迷的向我借‘PLAYBOY’被我严词拒绝,耿耿于怀,吾深怕他二人暗施毒手,在手术中联手对我引刀成一快,使我遭遇不测!”所以要赵红粉密切提防张、陈二者狼狈为奸,对邱绿叶图谋不轨。赵红粉说:“相公放心无妨,娘子自当留意!”话声刚落,主操刀的主任医师以大寨主的架式大步向前,“大醉侠”麻醉医师醉茫茫的一个箭步抢先,抓起邱公子玉臂就是一针,瞬时将邱公子做翻,邱公子突然想到《水浒传》十字坡那一段,邱公子又想到张金龙有一个祖宗叫菜园子张青;邱公子已经感到头重脚轻;邱公子想喊赵娘子聊聊……。
入手术房和入洞房的感受自然不同,入洞房同样会紧张;但那是膨胀充血,心跳加快,又欲仙欲死的紧张,入手术房只有担心“回不来”的紧张。入洞房也可能“回不来”,但和入手术房的“回不来”相比,一是“玫瑰花下死”,一是“手术台上亡”,同样做鬼,一是风流鬼,“爱是,鬼也做爱”;一是倒霉鬼,鬼都不爱!同样赤身露体的孤魂野鬼,前者无疑是“过瘾”,“痛快”多了……!
八点钟进开刀房,八点三十分行开刀大典,十一时半礼成,十一时三刻邱公子悠悠转醒,已经躺在恢复室里,恢复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一位护士小姐在旁随时注意邱公子恢复的情况。躺在塑胶罩中,邱公于也在找话题跟旁边的护士小姐交谈,即使在这个时候,邱公子还是这么风流可爱!醒来之后,医师朋友不时前来探望,真是杏林春暖!好想唱“条”台语“瓜”:“犹原是忠实的朋友,卡有人情味!”打定主意,赶明儿个把“PLAYBOY”借给他们看吧,还有一本“阁楼”,一卷A片,统统拿去吧,让他们看得见色流精!
午后两点四十五分,完全恢复,小甜甜推着推车来接回病房,经过三东护理站,邱公子向里头团团转的护士小姐们很富男性魅力的大喊:我回来了!护士们听到是邱公子勾魂的磁性声音,纷纷丢下工作,呼声掌声交加,场面热烈,有如总统莅临!
在这些文字里,一个洒脱轻快的病人的嘴脸,已经跃然纸上。
再看他写住院时的一个小护士:
住院共三个月,其中有一段时间一直珍贵在我心深处。是开刀后的第三个星期,那个星期轮值三东319病房的护校实习女生,叫连培如,台北市人,是新店耕莘护校来的。连培如是最可爱我最喜爱的一个女孩,因为有连培如,所以我特别珍惜住院期间的那一整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的六天,每天最令我盼望的,便是连培如的到来。早晨八点她一定准时的带着各种医疗器材,来为三东319病室的三位住院者测量体温、血压和脉搏。量血压时,她必须把血压器放置在我手臂上,放置时她的手会接触到我的手;量脉搏时她要以手指头捏住我手腕血脉处,这都是医疗上所必要的接触,是无比纯洁,没有任何意味,但即使只是这么轻轻、小小、纯纯的接触,也使我感到温馨、陶醉,而有无限的憧憬和遐思!……
每天下午四点钟,连培如会再来做一次测量,这次量好,培如也就要下班回家了!我却希望培如不必离去,我喜欢培如是那么深刻,分开一秒也依依不舍!连培如回去后,我便开始期待明朝快些到来,这样我和培如又可相见了!夜晚我想着培如沉沉入睡,我愿她梦中有最美的少女的祈祷,我愿她伴我梦儿,那么,睡眠中我的嘴角也会牵出一丝笑意。
对连培如,我从来没有表达这份爱意,太多的因素阻止了我对她诉说,千丝万缕我都放在心里。读书的时候,每每我总想到连培如,这时我总是很自然的便在书页上写下连培如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从出生到成长,我都身处忧患,我所过的幸福甜蜜日子很少,
自然所留存拥有的美丽回忆也不多,我过往的许多历程,我都希望从来没有过过,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不愿再记忆,唯独和连培如有过的那个短短的一星期,叫我刻骨铭心。如果能够往日重现、如果能够进入时光隧道、如果能够让我选择,愿意再回到生命的那一个阶段,我愿意回到和连培如相处的那一个星期,重温往日情怀,并让时光就此停住。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八点了未见培如,才猛然想起培如不会来了,培如轮值一周,到昨天结束,今天起不用来了。一个星期来,整个心都寄托在培如身上,依赖她如此之深,现在培如不来了,顿然感到心室全空!我对连培如满怀情之所钟,爱苗深种,心坎意浓,我都没向她表达,只好诉诸纸笔,在日记上情文相生,永证我此思此愿,常策心马。前天培如告诉我,昨天是她轮值的最后一天,我对她说,你走的时候,我们不要说再见,不要说再见象征我们永远不分离!
在这些文字里,一个近乎凄楚的故事,轻淡的起来,又轻淡的结束了。在这里,我们看到邱铭笙笑脸背后的一面,不过“事如春梦了无痕”之后,他又展开了另一面:
我这辈子可能是断子绝孙了,我也憧憬过能和所爱的人生有爱的结晶,然而男女间事怎么说呢?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只是一种理想,实际上爱情的条件太多了,只要其中一项“不配”,那么什么都一笔勾消了!女人不能接受我,我当然知道原因,面对碎梦,难过是免不了的,但我从无恨意,也没有遗憾,不过我会“不服气”、会“感慨”,“感慨”女人呀,女人,她们、她们不爱我的并不是我的人,她们爱的、她们爱的,呵!竟是我的两只脚!
这是哲学家式的轻怨薄怒。在犀利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他自嘲嘲人的慧黠。
若以为这本书里,范围只是一个残障人士的波澜起落、感慨万千,你就错了。这本书别有一番新天地。那就是他深入的探讨人间的许多重要主题,夹叙夹议,并且证据齐全。试看他写《我对于丧礼的改革》、《我对于婚礼的改革》,都有见人所未见的议论。他反对迷信,写了一篇《神》,长达三百五十四页、二十一万字,简直已凌驾学术论文,并且在内容上,比学术论文高明得多多。他用一个个实例拆穿教棍神棍们的骗局,文笔流宕,令人赞赏。尤其有趣的,是他不谋而合了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哲学家狄德罗(Denis Diderot)式的脚注方法,用大量的脚注,发挥主题而无剩义,试看下面两段:
天妒英才邱铭笙,让我得到小儿麻痹绝症,击碎了父母的心!妈妈是旧式女性,相信凡事天注定,一切都是命,便去找了相士替我“算命”,去问我“为何命如此”?相士对妈妈说,这个孩子聪颖异常,才智过人,又反骨明显,一反起来甚至会大闹天宫,天都管不住,所以一定要让这个孩子“破相”,压制他的反动。我最讨厌相士,从不相信相士的任何鬼话,他们的耍嘴皮、胡说八道,由此可见!为了希望能够医好我的双脚,我也做过“宗教治疗”,有一年台北来了一个基督教布道团,在市立体育馆布道,说有任何残疾缺陷,只要来了,充满信心,经过祷告,可以让跛子开步、哑巴开讲、瞎子复明、聋子复聪,说得活灵活现,煞有其事,连好好的人都想折断一条胳膊去接受祷告再生。我爸爸也带我去了,只见场地中央的洋教棍又喊又叫、又哭又笑,就像华视的史华格那样,念念有词了一个晚上,很多人如坐针毡,听呒他们那些人到底在念啥!布道会完了,怎么来的人还是怎么回去,早睡早起身体好!
倚靠天使神差拯救脱难,已知无效,那么自求多“佛”,救苦救难,行得通吗?行不通。疑难杂症还未根除,就会先得癌症,荣民总医院耳鼻喉主任张斌指出,鼻咽癌专侵袭中国人,是中国人常患癌病之一,在台湾地区癌病发生率,鼻咽癌排第六位。根据荣总耳鼻喉部统计,鼻咽癌在各种癌病中名列前茅,每月门诊中可遇到十名左右新病人。张斌表示,鼻咽癌的形成除了遗传因素外,国人一些生活习惯也容易罹患鼻咽癌,张斌列举了几种情形鼻咽癌发病率高,其中一种“设有佛堂、神位,常烧香和常用蚊香者,这些烟垢含芳香族多环烃化合物,可能诱发鼻咽癌”,也就是说,香烟袅袅中,你的鼻咽已经了了了!
这就是邱铭笙的脚注,多有趣呀!
邱铭笙虽然反对迷信,但他心胸开阔,葑菲不弃。反迷信的人,还交到这么一个朋友呢:
住院前后,卢泉锦“老师”在精神上和金钱上都给予我支持与资助。卢泉锦“老师”喜欢拜神,不单拜一尊,
自宅甚且设一神坛,供奉的从哪吒小神到福德老神,还有齐天大圣,不知是“神仙家庭”还是“傀儡家庭”?卢泉锦说众神都拜,日后升天位置可靠,我说不如都不拜,以后鬼门关前众神拉客拉得厉害,一枝独秀,身价更高,可能耶稣阿拉都插一脚来凑热闹呢!卢泉锦也为神像开光点眼、安神位、看风水,又做乩童,他自己说他是一个神棍。在得知我开刀日期的前一天,卢“神棍”特地方领矩步的到内湖“慈惠堂”,祈求无极瑶池金母娘娘赐福保佑邱“弟子”手术顺利平安。住院期间,卢泉锦“老师”多次的来看我,令我难忘。
这是邱铭笙的五湖四海。
在全书的最后,邱铭笙写道:
白云苍狗,世情多变,仁爱医院还没倒,还站在那里,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第一非的是柯贤忠已由医院院长调升为卫生局局长,以前只管一家,现在每一家都归他管,跟他有仇的,莫不战战惊惊,深怕不知道哪一天血滴子会飞来!人事的浮沉,风水轮流转,几家欢乐几家愁,永远都有人在悲伤、挫折与不如意之中。“大同世界”只是空话而已。我的红粉之友赵培鑫已回到台中当郎中。我最喜爱、最可爱的连培如远飏美国新墨西哥州。……邱公子笔底飞花的每一个真人真事,他们以后的遭遇怎样,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各人要走各人的路,环境无情,造成幸与不幸,也只能各自去面对或改变。惠质兰心邱公子,琴剑飘零,去日苦多,在极端困境下,没有放弃努力用功,为了别人的与有荣焉;为了自己的引以为傲,邱铭笙会给爱邱铭笙、帮助邱铭笙的人知道:他们爱邱铭笙,没有白费;他们帮助邱铭笙,不会不值得!有一则波斯故事,说一个流浪者捡到一块泥土,这块泥土发出非常浓郁的芬芳,流浪者问泥土:“你是撒玛尔汗的宝玉吗?或是假冒的娜达香膏?还是高贵的异香?”“都不是,我只是一块泥土。”“那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芳香呢?”“朋友,如果你要我说出这个秘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邱铭笙的朋友如此,邱铭笙的朋友的朋友邱铭笙,也是如止。
看了这本书,使我想起四十年前看过的那本梭维斯特(Emile Souvestre)的《屋顶间的哲学家》(Un philosophe' sousles toits),那踽踽独处阁楼一角的法国智者,如何以洞澈的眼神,在安贫中、在乐道里,默默记录人间的众生相。这位智者在世俗环境中,看来是“弱者”;但在精神领域中,却实乃“‘强人’也”。所谓强人,自有他自强的世界,他不在胜过别人,而在胜过自己。老子说“自胜者强”,一个智者能够胜过自己——快快乐乐的胜过自己,自适自得之下,则无处不是芬芳。波斯流浪者手中的泥土自道身有异香乃是“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这泥土太谦虚了。其实没有泥土,又何来玫瑰花?玫瑰花即是泥土、泥土即是玫瑰花。邱铭笙不是别人,他只是没有双脚的你和我。这位无脚头家,失足以后,能有这么伟大的成绩展现给我们,幸灾乐祸一点说,又何尝不是好事!太史公说得好:“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智者成为“倜傥非常之人”,都因为他们能把泥土化为玫瑰花。
永不再说“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蓦然回首,原来我就是玫瑰花。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三日晨
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八十九岁的乔家才将军死了,九年前,他预立遗嘱说:“骨灰永留台湾,不要携回大陆。……我对留在大陆之子女未尽教养之责,内疚很深,希我妻替我多多照顾,以弥补我之愧疚。”但是,当他在大陆的子女奔丧来台时候,所分到的财产,却只是官定最高价码的五分之一——各四十万元。谷正文将军私下告诉我:“乔老死前跟我说:‘我不要把遗产分给共产党!’”哪怕共产党是他的子女,他也不愿,他的内疚,挡不住他的仇共,他不让共产党来共他的产,可真顽固到底了。这位顽固的将军生前最后五年里,与我有一场笔仗、一段交谊、和一件耐人寻味的“托文之举”。——他把他一直隐密不宣的《乔家才入狱记》托交到我手里,听我造成发表的事实,留下最珍贵的蒋介石黑牢史料。如今他死了,我汇集这五年来的有关文献于后,纪念这位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给李敖先生的信(乔家才)
一 给李敖先生第一信
敖之先生:
谢谢赠我尊著五巨册!
《二二八研究》网罗了那么多的文章,客观详尽,好极了。你的结论,非常正确。三十多年前坐牢,和陈仪的浙江省政府秘书长张宣泽坐在一个牢房里。他说为日本人利用过的流氓,回台后分批训练,有一批还未训练的流氓,成了二二八主要发动者,正与尊著结论吻合。
奉上拙著为历史作证一册,二二一页至二六五页为戴笠辩诬,系反驳文强和沈醉而作。沈醉曾在香港镜报发表《不是答辩
只作说明》。沈醉不是不答辩,而是无法答辩。一个人自己不顾自己的人格,总会感到惭愧的。沈醉为文不可靠,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
和戴发生过关系的是邹志英,而非邢森洲太大周蔚英。我认识邢森洲夫妇远在民国十六年,认识邹志英是在台湾牢里,沈醉张冠李戴,诬蔑戴笠和邢森洲,非常不道德。周蔚英和邢森洲闹离婚,我曾劝过周蔚英,后在南京遇到周,邢另娶后,生有子女。周离开军统局后,再无音信。
抗战八年,我在北方,邢森洲大多在国外工作,成绩辉煌,惜久不见面。邢森洲是一位很重视道德的人,沈醉把他描写成不顾廉耻的小人,令人痛恨!敬颂
著安!
乔家才 谨上
七十八年五月四日
二 给李敖先生第二信
敖之先生:
我的文章拙劣,但力求真实、公正。
戴笠先生确为古今难得一见之人物,八年抗战中,任何人的功劳,都不能和他比较,但他没有表白,连一枚勋章都没有。我出牢后,心有不平,才开始将他的一切公开发表,曾遭受当权者打击。闻你将出版有关戴笠的书籍,希望你公正,至少要采纳部分正确的材料。他忠于蒋,而他的死,无异是蒋杀死的。影印一份附上。祝
著安!
乔家才
七十八年六月十四日
三 给李敖先生第三信
敖之先生:
谢谢你赠我《军统内幕》!
李敖出版社新版《军统内幕》,我不赞成,也不反对。因为出版业者有他的生意经,有他的打算,旁人不能置喙。不过你在缘起将我和沈醉混在一起,我不同意。我坐九年牢,出牢后,“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怎么能和沈醉坐了共产党十六年牢,出牢后辱骂他工作了十八年的军统局相比呢?
沈醉不仅是“反复小人”,而且卑鄙无耻。你捧他“此公纵‘小人’而有圣人行”,未免过火,忠奸颠倒,善恶不分,万难苟同。你说:“沈醉不复沈醉,沈醉醒矣!”是你在说醉话,李敖醉矣!
我说沈醉无耻,不是凭空骂人,请看前言,沈醉吃了周恩来的饺子,他说:“周总理走进来时,只有我左边还有一个空位,便走过来坐下。当时,我心头真感到无比温暖(小人的嘴脸)。过去我替蒋介石和戴笠拼命卖力干反共反人民的事情,他们却把我当成家奴一样看待。特别是蒋介石,去见他时,有时连坐都不让我坐下。今天总理接见我们,这样平易近人,实在出我意外,我几乎感动得掉下泪来。”你不觉得肉麻吗?寡廉鲜耻,令人恶心。
我坐牢并不怨天尤人,《书经》:“自作孽,不可逭。”我是保密局北平(今北京)站站长,毛局长人凤支持他的女友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的立法委员,我没有达成任务于先。后来毛局长派刘秋芳的丈夫李广和为天津稽查处处长,引起舆沦的不满,我给毛局长去信:“自从钧座发表李广和同志为天津稽查处长后,华北同志闻之大哗。查李广和同志自称为钧座之亲信,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希钧座能辨别忠奸与贤不肖,则华北同志必能竭诚拥护钧座,而报戴先生在天之灵也。”
信写好递给副站长孔觉民老弟,他看了吃惊地说:“毛先生胸襟窄狭,不比戴先生,这封信会招来杀身之祸,好危险,万万不能发。”
“觉民”我说:“如果毛先生真的如此糊涂,而我们的贤明领袖又如此信任如此糊涂的人,交付如此重大的任务,国家都会亡的,个人的生死算个甚么,发了吧!”这是我自己找死,能责怪国民党吗?毛局长欺瞒总统蒋公把我关进监牢,能说是国民党关我吗?毛人凤局长也代表不了国民党,他的监牢也不能说成国民党的监牢。
三十七年七月一日下午八点多钟,在北平灯市口资源委员会,我和马汉三被毛局长所派的手下五花大绑,送入保密局毛局长的监牢,夜里钉上脚镣。九日乘飞机押解到南京海宁路毛局长特设的监牢。我气愤不平,这就是革命下场吗?没有多久,吴化文的南京办事处长,关进同一牢房,才知道济南沦陷了,我有一种感觉,一切完蛋了,不幸我言中了,一下心平气和了。我想被共产党捉去杀头,和自己人处死,不是一样死吗?
十二月一日乘轮船押解到台湾。日前去美国,才知道大陆沦陷前,毛局长奉到命令,五年以下徒刑者一律释放。五年以上徒刑者一律处决,好险!我不是先送来台湾,当然被处决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我在牢里想,不会活着出牢,这样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实不甘心,决定把八年抗战的所作所为,撰写成《关山烟尘记》,死后对子女、对朋友,好有个交代。想不到毛局长先我而死,他死我生,才出了监牢。
你说我“虽著作千言万语,内容对军统内幕,却处处有‘直在其中’之隐”。我乃一介武夫,岂敢舞文弄墨,班门弄斧!所以千言万语者,辨是非、表忠义也。
军统局十万同志中,有许多热血青年,忠义之士,为抵抗日本军阀,挽救国家民族危亡,不求名、不为利,抱着牺牲决心,投入军统局,做一个无名英雄。抗战八年,在敌后被敌人杀害的同志,多达三千人以上,就我个人接触所及,华北方面部分牺牲者,北平:周世光、陈国瑞、张桐岗、麻克敌、冯运修、薄有
;天津:曾澈、倪中立、王文、陈资一;张家口:杨金声、张抚之、张子文;归绥:吴钧玉、阚毓华、刘长荣、崔公璿;大同:张存仁、赵维城、徐宗达;太原:郭秀峰、曲学人、魏荣、关清华、甘昌生、胡俊哲、张立君、李丕绩、潘汉卿、张果全、高乐士、徐福全、张俊德、贾荫高;河南沁阳:宋玉江、张精麟、郭济英、原义轩、王寿昌;开封:杨庆明、刘德义、叶庆元;长治:杨培材、阎枝林;高平:车全通、罗谦;晋城:王熙春、苗长青等。这不过极少的牺牲者,已足可观,你能忽视军统局同志视死如归,不屈不挠的精神吗?
戴笠将军是一位千古奇才,热爱国家,八年抗战,功勋辉煌。军统局敌后情报,杀敌除奸;战区游击破坏,牵制敌人;大后方治安维持,防间防谍,甚至缉私、抢购物资,无不做得有声有色,发挥了极大的功能。举例来说:
大家都知道,抗战开始,八一四空军大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与军统局有关。原来二十五年,航空委员会感觉防空重要,与戴笠合作,扩大防空业务,成立航委会防空总台,派陈一白为总台长,建立崇明、海州、温州、杭州湾外桃花岛、陈钱山、小洋山、大洋山等十个监视台。七七事变,日本军阀扩大侵略,发动八一三淞沪战争。八一四敌木更津队十八架轰炸机由台湾起飞,打算轰炸我笕桥空军基地。温州监视台长阮鹿年发现,急电杭州友台。我空军第四大队长高志航率二十七架飞机。由洛阳起飞,迎头痛击,当场击落六架,事后敌人广播,有十三架失去联络。时至今日,人人知八一四空军大捷,很少人知道防空监视台之功能。
军统局的工作威力使敌人汉奸及一切反政府分子畏惧心恨,戴笠功高遭忌,同僚同学也在放冷箭伤害他。所以对他的一切诬陷,造谣中伤是必然的。沈醉吃了周恩来的饺子已经感觉到无比的温暖,听了周总理的训示:“你在军统那么多年,跟在戴笠身边那么久,你把军统的种种内幕如实地写出来,不论是你自己干过的,或是看到和听到的那些阻碍革命、屠杀革命人士等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揭露出来,……”
沈醉要从戴笠的走狗变成周恩来的走狗,诚惶诚恐,要讨新主子的欢心,摇尾乞怜还不够,必须良心一横,狠狠地咬旧主子几口,于是《军统内幕》出笼了。
军统局的工作,百分之九十九是对日抗战、敌后的情报战、破坏军事设施、汉奸制裁;战区的游击战、伪军策反、物资抢购;大后方的治安维持、防间防谍、镇压反动,项目繁多,工作繁忙。对付共产党,不过百分之一二。撰写《军统内幕》,不提对日作战的种种工作,专为讨周总理欢心,加油添醋,专写些对付共产党的工作,能算内幕吗?
再就马汉三被杀一事而言,马之被杀真正原因,因为他身为北平市民政局局长,没有把毛人凤局长的女友刘秋芳选为北平市选出的立法委员。所谓贪污,拥郑反毛,帮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只是所加的罪名而已。郑介民做过军统局早期的华北特派员,所以和华北工作的同志,关系比较密切,马汉三对人处世非常通达,不会拥这个倒那个。马汉三是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和李宗仁没有直接关系,和李宗仁有关系的是张家铨,他是行营第二处长。三十七年李宗仁当选为副总统,老总统很不高兴,不把马汉三和李宗仁扯在一起,就杀不了他,说他帮李宗仁助选,马汉三就死定了。军统内幕根本没有说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立法委员,是沈醉不知内幕。
乔家才
乔家才将军来信书后(李敖)
乔家才将军现年八十四岁,他是山西省交城县人。一九二六年入黄埔军校,与国民党情报头子戴笠同期,不过他的水乎要比戴笠高得多,他在黄埔毕业后,在一九三○年曾入北平民国大学政治经济系。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参加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从事对日情报作战。一九三六年任北平(今北京)站站长。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日军进北平,他仍继续潜伏北平,搜集情报。一九三八年调到后方,督察河南工作。一九三九年督察华北敌后工作,几为日军所捕。一九四○年任军统局督察室主任。一九四一年任晋东站站长兼二十七军参谋处副处长,在太行山打游击。一九四三年任财政部陕西缉私处处长。一九四四年任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旋任第一战区晋冀豫边区党政军工作总队总队长。一九四五年任中美合作所陕坝第四训练班副主任。一九四六年主持山西整肃汉奸工作,后任中央警校北平特警班副主任。一九四七年赴美考察,返国后任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并于一九四八年当选国大代表。
正在乔家才将军身膺北方情报重寄和国大代表的当儿,军统局局长毛人凤到了北平。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毛人凤约乔家才将军和当天下台的北平市民政局长马汉三开会,当场把他们五花大绑,分别塞进两辆汽车,送入监牢,并钉上脚镣,对付自己人,一如对付江洋大盗。八天后,由保密局军法处长李希成押解,运到南京下狱。中秋过后,改移常州。在常州狱里,他的一个学生偷偷告诉他,见报得知马汉三已经被枪毙了,报上还说乔家才判了无期徒刑。——被判了无期徒刑,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也不被告知,国民党特务机构的黑暗与恐怖,由此可见一斑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个枪兵押解乔家才将军重返南京。十二月一日,就跟十几个难友一道,押上轮船,直抵台湾。他在不幸中真是大幸,他早来台湾一步,因为第二年大陆失守前,蒋介石下令毛人凤,家法处分的囚犯中,五年以下徒刑的一律释放,五年以上的一律枪毙。由于先期运台,乃得死里逃生。
乔家才将军到台湾后,一路坐牢。前后坐了九年后,毛人凤死了,他给放了出来。他这牢可坐得神来之牢,他回忆:“我坐了九年牢,未经正式军法审判,我没有看见过起诉书、也没有看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害得妻离子散,惨绝人寰。”国民党特务机构,对自己的首席大将都可无法无天,如此对待,其他小人物或局外人,更可想而知了。
乔家才将军坐牢后期,毛人凤以关人无名,有缓和之意。据谷正文将军告诉我,毛人凤通知他:如果你这位山西老乡答应出狱后不追究不骂我毛人凤,我就放他出来。可是,当他去跟乔家才商量的时候,这个硬汉一口拒绝。最后毛人凤死了,“我们请他出狱,他还发脾气不出来呢!我们没办法,只好把他抬了出来。”
我小时候住过山西,对山西人的忠心质直,有极好的印象。有一次在法院,龙云翔律师介绍前来旁听的谷正文将军相识,因此得以多谈国特与山西事,也谈到乔家才将军。我与乔家才将军至今没见过面,不过,由于谷正文将军的中介,我们互有赠书,并且,为了“李敖出版社”出版《军统内幕》的事,乔家才将军前后写了三封信给我,表示关切、辨正与“抗议”。我向谷正文将军说,请转告华塘先生,我会答复他的好意,我会以文代信,把一切讨论清楚。
乔家才将军的三封信是五月、六月、八月写的。如今八月将过,我决定写出此文,一并奉答。
乔家才将军来信中,有几个重点。其中最强烈表达的是忠奸问题。
乔家才将军说:“你在缘起将我和沈醉混在一起,我不同意。我坐九年牢,出牢后,‘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怎么能和沈醉坐了共产党十六年牢、出牢后辱骂他工作了十八年的军统局相比呢?”事实上,乔家才将军由于嫉恶如仇,使他在这方面表现得太过敏了,在中国史书中,有忠义传,也有贰臣传;有循吏传,也有佞幸传,相对的人物,无不“混在一起”而论列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也浼不了谁,实在不必这样过敏。至于说我拿两人“相比”,也正在显示清浊之间的取舍万殊,也正适足以彰其清或衬其浊,在史学方法上,都是如此的。何况,我的对比,对乔家才将军也毫无恶意,试看我说的:“乔家才将军被国民党自己人关了九年,没经过正式审判、没见过起诉书、没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害得姜离子散,惨绝人寰,经历了一次最大的劫难’。但他出狱后,却‘一与之齐,终身不改’,虽著作干言万语,并屡蒙他见赠给我,内容对军统内幕,却处处有‘直在其中’之隐;沈醉将军被共产党敌人关了十六年,‘老母终堂,生妻去帷’。但他出狱后,却‘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对自己从十八岁起就献身的国民党,有以检讨、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