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不出西直门,绕了一个大圈子,经东单到西单,一直往西,出城后,沿着城边北行。这样神秘,大概是怕人知道我们要走,去飞机场,故意这样。到达飞机场,看见一边站着的少数人群中,只有航检所长董其彬兄,再看不见其他同志。在上飞机以前,才把脚镣砸开。
飞机起飞后,绕北平城上空一周,从机窗望下去,游行的队伍像一条长蛇,在长安街蠕蠕移动。那是学生们在共产党操纵之下,又在闹事。国事如此,我们却在煮豆燃豆箕,屠杀自己的战斗员,真为亲者所痛,仇者所快。
在飞机上,刘玉珠兄坐在我的旁边,他知道我没有钱,悄悄地塞给我一把钞票。李希成亲自押解,在飞机上监视我们,同汉三兄和玉珠兄没有说甚么。路过济南,飞机停留一会儿,济南飞机场颇有些寂寞感。起飞后,直飞南京。
下飞机后,送到宁海路的监牢里。宁海路的监牢是汪精卫伪组织关我们同志的监牢,刘戈青就在这里关过。三十五年我由北平到南京,是搭乘运送重要汉奸的专机。下机后,机上的人都陪着汉奸们先到这里。现在是第二次光临这个特殊的地方了。我被关在楼上,汉三兄和玉珠兄关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关我的这间牢房已经关着六十个人,只有三张床,一张空着,原来是专为我预备的。一张床是张学良的参谋长鲍文樾占用,久闻其名,虽是初次见面,他确有大将风度,其他的人白天挤在一张床上,夜里打地铺睡觉。难友中有一无锡人,除了身材比戴先生矮一些,面貌和动作像极了,另外一位河南人马兴骏,是一位非常和善的好人。我对别人坐牢的原因,不愿过问,记忆很少,只记得大多数是冤枉的。我同鲍文樾每餐另外加两碗菜,数量不多,但比同牢的难友,好得太多了,必须分给大家一些,所以,我们就不丰富了。
牢门上有小孔,是走廊上值班的看守不时偷瞧牢房里一切动静用的。看牢的既然可以从外往里瞧,坐牢的自然也会从里往外瞧。因为看牢的占用的时间极少,空着的时间我,所以难友以此为极大的消遣。从里面瞧外面,所见度非常窄狭,但难友们乐此不倦。有时被看守瞧见,会臭骂一顿。坐牢的挨骂,好像是天经地义,骂尽管骂,偷瞧照旧偷瞧。有一天,他们喊我去瞧,得到意外的发现。瞧见楼兆元兄从另一间牢房出来上厕所,原来他也进来了。又一次瞧见严家诰兄,他为甚么也进来了?
牢房的容量永远不变,但住客出去的少,进来的多,有时多到十一二人,晚上打地铺,比沙丁鱼都要挤。牢房的天地虽小,因住客复杂,可知千奇百怪的事情,无异大千世界。有一天进来一位莫名其妙的人,原来他找人找错门牌,找到这所没有挂招牌,和普通住家户一样的黑监牢。他一敲门,就把他请进来,关着不放。
有一位许昌附近土财主,他是地主,自己买枪,成立保卫团,和保密局发生关系,成为保密局的地方武力。保密局派去联络的人向他借两百元现洋,他没有照借,于是报告他通匪,由徐州最高军事机关抓起来,送到保密局。他心里很不服气,一再向同牢房的难友诉苦。他故意装肚痛、装呕吐、闹个不休,看牢的硬说他抽鸦片,是发瘾了。济南失守,省主席王耀武被俘,吴化文叛变,把他的南京办事处处长关起来。这位仁兄才真抽鸦片,瘾发得眼泪鼻涕,死去活来。可是看牢的和管牢的都不说他抽鸦片,他常常要求去见管牢的,每请必准,瘾发时,要求出去,出去牢房几十分钟,回来烟瘾不发了。
总统府警卫旅的士兵,有几十人关进来,我们牢房里分配了三位,都是二十刚刚出头。有一位很英俊,带着脚镣,脚镣太短,迈不开步子,走路必须跳着走,同牢的人都为他难过。这是一种惩罚吗?管牢的叫张炎,他具备了古今中外管牢的一切残暴手段。
坐牢九年谈话一次
保密局属于国防部,我是陆军少将,就是真的犯了国法,也应当按照军法审判,经过军法会审。我等着法律给我公道,会审的那天来临,我好有个说话讲理的机会。大概是到南京两三星期,看守打开牢房,要我下楼去,原来是军法处长李希成要谈话。所谓谈话,也就是审讯,但不是会审。读了一个多钟头,李希成问我三大罪状:
一、我太太做生意——太原绥靖公署第二处处长吴毅安由南京回太原,我妻送他到飞机场。前门外西河沿新新医院范绳武的太太康淑媛,托吴处长给她娘家带了两筒照相馆用的印像纸,毅安兄上了飞机,大概怕到了太原后有麻烦,在飞机上嚷嚷,被海关人员听见,把印像纸从飞机上拿下来扣留,要上税。我妻回到城里,托张公度兄派人交了税,把纸取回来,交了康淑媛。
李希成问话时,从卷宗里取出一张我妻具名的报告,是岳梓宇弟的字迹,说明印像纸是康淑媛托吴处长带的,顶上有张公度兄签的海关取回的经过,这张东西一定是李希成要他们这样办的,以此作为我的罪证。李希成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司机说的。我因事到南京,副站长孔觉民把这个司机升为事务员,我回北平后,觉得欠妥,仍旧让他开车,他心里恨我,那一天送毅安兄到飞机场,就是他开车去的。
“我在保密局工作,我的家人就不能做生意吗?我妻做生意,就是我犯罪吗?我每月拿了国家的多少薪饷?如果养活不了一家六口人,家人做做生意,就是犯法吗?况且印像纸是康淑媛的,怎么能说我妻做生意?应当传康淑媛来对质,证明是不是我妻做生意。”我这样一连串的问,李希成没有说什么,不再问这个问题。
二、我卖飞机票——这也是李希成听司机说的。我说:“从太原到南京,或者从南京回太原的同志,他们买不到飞机票,请北平站代买,我应不应该帮忙?”
“应该!应该!”李希成总算还有三分人性,这样回答。
“我是国大代表,山西的国大代表要回太原,买不到票,托我代买,我能拒绝吗?我是山西省党部的监察委员,省党部主任委员张子扬偕同三位同志回太原,要我代他买票,我能不办吗?北平站代人买票,只到航空公司代为登记,买票都归他们自己办,我们从严不经手金钱。请传山西省党部主任委员张子扬作证,我有没有卖给他黑票。请传中航公司北平办事处主任徐鑫,问问他,北平站代人买票,是不是如我所说的。你说我卖飞机票,卖给谁?请传他来作证。”李希成对这个问题又不提了。
三、给上海徐大姐卖汽车,吞没了车款——这个罪状更是荒唐,我不在上海工作,人生地不熟,上海的人卖汽车,会托我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根本不知道徐大姐是何许人。我说:“我并不认识徐大姐,我不住在上海,她卖汽车,怎么会找到我?请你传徐大姐来对质。”
“你们组织什么社吗?”李希成不再问徐大姐的汽车事,转了话题。
“什么社?”我摸不着头脑,不得不问。李希成从卷宗里取出陈恭澍兄草拟的一份章程,那是北平的同志们感觉到同共产党斗争,没有组织力量,无法取胜。而国民党具有形式,没有组织实效,必须恢复像复兴社那样的组织才行。由陈恭澍兄负责草拟一切计划,他因工作忙,刚拟好这件东西,存在魏宝善那里。
“不应该吗?”我指着宗旨“真诚拥护蒋委员长”问李希成。
“应该!应该!”李希成说:“但是为什么不呈报呢?”
“必须拟好一套整个的计划,才能呈报,大家推定陈恭澍草拟,他只拟好这个,因为太忙,其他的还没有拟妥。”我据实告诉他。
“就是一个组织,也没有什么。”因为宗旨是“真诚拥护蒋委员长”、“彻底实行三民主义。”于是又抛开这个问题,说道:“你府上有两元宝?”
李希成这么一问,我才知道家又被抄了。十年来,真难为了妻,这是第三次被抄家了。
“不但有两个元宝,还有三百个现洋。”我说:“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带回家中四十二个元宝,三千个现洋,埋在地下,以备不时之用。抗战军兴,家乡沦陷,家人无以为生,取出来瓜分,我们兄弟五人,连我母亲,分成六份,每份七个元宝,五百银元。我应分的一份,我弟弟保存着,托乔凤藻和孙逸贤两位同志各带到北平一个元宝,又带来三百银元,这也犯法吗?”
“不犯法!”李希成说,不再多问,让看纪录,纪录非常简单,没有把我所说的话记下来,我不签字,李希成说:“这是手续,大致不错就行了。”
我不签字,下不了台,只好签了。谁想到,经过这次谈话,一直到出牢,再没有问过第二次,更谈不到军法会审了。
永久囚禁发配常州
宁海路真够得上生意兴隆,住客来来去去,变动频繁。先后进来的人都走了,鲍文樾也走了。中秋过后不久,我也离开宁海路,由一个看守陪同到了下关,搭乘京沪车,究竟到哪里,看守不告诉我。不过,他的态度很轻松,没有戴手拷,好象我们是旅行,表示我已没有甚么重要性了。到达常州,已经夜里七、八点钟,下午车出站,没有进城,乘人力车到达一处非常广阔的院落,像是一座大花园,后来才知道,这是毛人凤局长新建立的一座监牢,囚禁长期囚禁的人,准备关五百人。
牢房是一排三大间,每间两排木板床铺,至少可以关五十人。我被送进最里面的一间,里面关着十来个人,都已经睡觉了。有一位年轻朋友,看见我进来,赶紧爬起来,接过我的行李,放在他的旁边。原来他是兰训班的同学,他认识我。等我躺下,他悄悄告诉我:“前天看报,有段新闻用墨涂掉,但是对着阳光,仔细辨认,是可以看出来。马汉三先生已被枪毙了,你判了无期徒刑。”
怀念亡友,一夜睡不着。第二天清早,还没有吃早饭,我被移到第一间牢房。经过中间的那一间,我看到鲍文樾先生在里头,彼此点了点头,大概他是来这里最早的住客了。这间牢房关着六个人,都是共产党,不准看报纸。有一位带着脚镣,是共产党茅山县长,算是重要人物了,才有资格带那玩意儿。他看见我仅有的财产一条棉被已被弄脏,对我说:“坐保密局的牢,会时常移动,你得有个包袱,棉被才不会弄脏。你买几尺布,我给你缝一个包袱。”
受过宁海路那班恶人照顾的,对于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的学术,很难不怀疑,绝对不会再相信了。我离开宁海路的时候,他们拿来一条麻绳,把我的棉被捆起来。谁知这条麻绳比从垃圾箱里捡来的,还要油污、还要脏,棉被上留下永远洗刷不净的痕迹。被茅山县长看见了,替我难过,才提议给我缝个包袱。
这间牢房不准看报纸,我移到这里,大概是为了不准看报纸吧?或者认定我和共产党有同等的资格,同样重要,才关在一起。茅山县长在宁海路,和汉三兄关在一个牢房里,从他口里,知道了过去几个月来,汉三兄的生活情形。他用嘲笑的口吻告诉我,汉三兄曾说:“现在遍地是匪,国家还需要我们。”
好糊涂的汉三啊!国家需要你,可是毛局长不需要你啊!他需要你把他的情妇选为立法委员,你却没有选出来,他还需要你什么?可怜的汉三啊!你连为什么死都弄不清楚吗?
茅山县长其貌不扬,神态却很自负,多少带些烈士的气概。对其他的几个共产党,好象很看不起的样子,他们很少谈话。两位上海籍的很斯文,会下围棋。牢房里没有书可看,百无聊赖,于是做了一副围棋,每天下棋来消磨时光。这两位上海的朋友,不久就出去了。临走还把他们上海的住址告诉我,希望我出牢后去看他们。
在关共产党的这间牢房关了三个星期,又移到中间的那间牢房,和鲍文樾先生第二次碰头。这间牢房的人比较多些,大概都是案情不太严重的,可以看报纸。进牢的时候,正是夏天,现在已经秋凉,虽在南方,凉意很浓,早晚感到寒冷,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别无长物。出乎意外收到两个小包裹,原来是妻托人捎到南京,由南京转来的,一件棉袍,一条棉裤。过冬我不会冻死了,可是想到妻儿的生活,我没给他们留下什么,他们怎样活下去呢?四个孩子都没有成年,都在读书,一旦遭此惨变,该怎么办?愈想心里愈难过。革命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大概是十一月中旬,已经可以穿棉袍,吃过晚饭,要我收拾行李,同牢的人都替我高兴,以为我恢复自由了。我心里明白,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做坏的打算,凶多吉少。走到监牢的办公室,果然,宁海路的那个麻面斜眼,块头很大,凶恶的陈姓看守,带着四个上刺刀的枪兵等候着我,看情形很严重。到达常州车站,等了两个多钟头,结果坐了一辆压道车,一路不停,一直开到南京尧化门车站,已经天亮。
“不要害怕,没有甚么事。因为徐州战事吃紧,预备把你移到安全地方。”宁海路的看守所长张炎在车站迎接,上了汽车,这样对我说,我没有理他。毛局长选用张炎来做看守所长,真是妙着。张炎不认识几个字,可是心黑手辣,整人的花样特别多,够得上天下头等狠人。再回到南京宁海路监牢,仍旧关进以前住过的那间牢房。
大陆危急渡海来台
三十七年十二月一日,我又离开宁海路的牢房,下楼到院子里,看见楼兆元、马兴骏、王德荫、武林森等九个人待在那里,连我成了十个人,每两个人铐在一起,成了五组,登上预备好的卡车,开往下关,到达江边,送上一艘轮船。
这次坐牢,真够气派,海陆空交通工具都坐过了。上船以后,才知道要开往台湾。这是一艘载运重要物资的专船,我们是特别乘客,可见我们的身价不低。夜晚开船,抵达上海,停留了两天,然后驶出海口。别了!祖国!锦绣的河山啊!今生恐难再看见了。
渡海的风浪很大,在船上不能随便活动,怕我们跳海,不准离开船舱。夜里睡觉,要把一只手和床铺的木柱铐在一起。要解小手,必须报告看守,打开手铐,才能下床。我们十个人都是军统局的同志,遭受这样待遇,大家忍气吞声,一肚子愤怒。毛局长把戴先生同志如手足的精神,可说发挥到无以复加。我和楼兆元夜里没有加铐,不知是表示优待呢?还是放心我们不会跳海呢?
在基隆码头接船的是刘翼云,他是北平班的指导员,今天十个囚犯当中,就有两个人先后任过北平特警班的副主任,无怪他的表情显露出一种惊惶。岸上停着一部带篷的卡车,我们和上船时一样,仍旧是两个人铐在一起,走下轮船,走到岸上。
“是乔家才吗?”有人在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戈青。他正任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长,是执掌权力的人物。他和我的交情不差,心想,他既然知道我来了台湾,看见我的狼狈情形,总会照顾我吧?我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听到了,然后爬上卡车,开到台北,借用警备司令部的牢房,一边关我们,一边关着原来在里头的人。
过了一天刘翼云送来一本英汉字典,刘光朝送来一些吃食。刘光朝是太原平民中学的学生,后入临训班,任保密局台湾站的督察,大概是听刘翼云说我来了,赶紧送东西来。
这里关了三四个月,度过三十八年的新年。因为不能看报,大陆上的情形一点也不清楚。一天吃过晚饭,我们又是两个人铐在一起,各人提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里,徒步走了十多分钟,到达中山堂隔壁、警察局背后、武昌街靠近中华路的一栋矮楼上。楼的北端,隔出一大间统舱,里面已经关着三十多人,是新从大陆来的,鲍文樾先生也在里面,我们是第三次碰头。
这一大间新建的牢房,木栅门非常特别,半腰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洞门。通过这个洞门,必须先抬高一条腿,迈过去以后,再把身体钻过去,最后把另外一条腿带过来。我们加入,成了四十多人,中间还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女人,靠近牢门,放着一只马桶,男女共用,无遮无拦。人类的尊严、民族的道德,给毛局长一扫而光。
过了几个星期,在楼房的南端又隔出三间较小的牢房,我们一部分人迁移过去。不久吴景中兄也来了,关进另外一间,他好象很恐惧,看都不敢看我们一眼。大陆一天比一天恶劣,可能已经丢掉,囚犯却不能丢,一批接着一批,运来台湾。
早晨,街上的木屐踏地声,不绝于耳,一直到八点钟以后,才能静下来。有两个恶看守,大家叫他们二百二,三百三。不知道为什么,二百二看见鲍文樾不顺眼,专门找他的麻烦,不准他说话、不准他站起来走动。我的老毛病发了,不能再忍耐,大声呵责二百二,不应当对待一位老人,如此无理。张炎找我谈话,说要报告毛先生。
“有种!”我说:“你去报告总统好了。”
张炎这个恶人拿上毛局长唬不住人,对待坐牢的才比较客气了一些。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人浩浩荡荡从中华路经过中山堂,走过延平南路,路上行人不多。到达的地方,就是先前住过的警备总部的监牢,现在全部归保密局掌握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非常不好过,每餐白水煮茄子三块,或者白水煮冬瓜三片。每一个人减肥,直线下降,我初尝到饥饿的滋味。听说侯定邦每天来监牢外面审问共产党,吃得很不差,每餐六七碗大鱼大肉。他和我是中学的老同学、多年的朋友,为甚么不把吃剩的菜汤送半碗给我?好吃一顿饱饭。
这座监牢是日本人造的,非常坚固,水泥墙,地板下面是空的,离地有一尺多高,不潮湿,木门很厚。一人高的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三根铁柱,罩以铜丝网。每间牢房大小一样,不到三个榻榻米。到了三十九年,牢房生意兴隆,新客大量涌进,牢房已经无法容纳,而贵客像李玉堂、吴石、周伟龙、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等人,都是每人各占一间。于是只好向关我们的牢房挤了,一间挤到十五人,莫说不能躺着睡觉,坐都要挤着坐。夜以继日坐着,成了名副其实的“坐牢”。
过去给胡宗南做过参谋长的罗泽闿、做过军长西安警备司令的袁朴,也进来了。军统局的郑州组长张毓孟、上海工作的彭寿、北平站的刘吉明都关进来。刘吉明知道我身外无长物,交看守送来一包衣服——毛衣、袜子、衬衣。
在牢房里,夜间人静的时候,偶尔可以听到前面审讯囚犯用刑的惨叫声,动人心弦。有位空军军官,高高个子,留着小八字胡子,据说是一位高空氧气专家。有天提出去审讯,一会儿两个看守搀进来,塞进牢房,两腿垂在门外,人已经死了。那间牢房,正在我们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弄进一个棺材,放在我们牢房后面,因为人高棺材短,装不进去,有个看守在他肚子上用力一踩,塞进去了,横着从后门抬出去。军统局的同志们,不胜感慨系之,在毛局长主宰之下,迟早会走进牢门的,有一副对联:
迟进来,早进来,迟早进来;
横出去,直出去,横直出去。
牢房关的人太多了,早上放出去洗脸,必须分好多班。第一班打开牢房木门,天还没有亮,于是牢房里又流行一首十字歌:
一进牢门,两泪汪汪。
三餐不饱,四肢无力。
五更早起,六亲不见。
七煞凶神,八面威风。(描写看守)
九(久)不结案,十分可怜。
三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是戴先生殉职四周年,大陆全部沦陷,在台北纪念。有些北方朋友聚在一起,凑了一笔钱,送进牢房给吴景中、楼兆元和我。但是送了多少钱?是谁送的?却不让我们知道,只是从那一天起,每餐加一蔬菜,从此我们才能填饱肚皮,这样维持了半年,突然宣布钱已用完,不再加菜。半年不过一百八十天,一天以两元计算,不过三百六十元。我们推想,绝不只这点钱,是被凶恶的张炎吞没了。
夏天天气闷热,屋小人多,牢房门紧紧闭着,每个人几乎都出不上气来,苦不堪言。幸而周端甫兄接任所长,才把每间牢房的房门打开,大家才没有被闷死牢房里。这虽是小事,功德无量。
保密局局长听说一度由徐志道兄担任,等到三十九年大陆沉沦,保密局重归毛人凤先生掌握,监牢也随着兴隆起来。
桃园监牢形形色色
这一年冬天,我们有五六十人送到桃园乡间新开辟的监牢,距离竹围海边很近。厉害有心里有数,万一台湾有个风吹草动,毛局长必然先处决我们这批待宰的羔羊,然后挟巨金逃往外国。最简便的处决方法,就是扔到大海里喂鲨鱼,这大概就是移到桃园海边附近的原因吧?因此,好些坐牢的朋友都是提心吊胆,过着恐惧的日子。后来韩战发生,美国第七舰队协防台湾,坐牢的朋友们才不再怕毛局长填海,解除了心里的恐怖。
桃园监牢是一家大宅院的外宅,院子很宽敞,左右各有三间相连的房间,加上木栅,锁上大铁锁,就成了六间牢房。每间牢房一排木板统铺,可睡十个人。可是当生意兴隆的时候,台北的两座监牢容纳不下,就送到桃园,于是,桃园监牢也就人满为患了。一间牢房关进二十多人,晚上睡觉大成问题,只好由一人量尺寸,分界限,每人可以分到一尺几寸地盘。每人睡在所分到的一条窄狭的空间,不能越界。所以大家睡下来,人挤人,挤得像沙丁鱼,不能翻身。
桃园看守所长姜达绪是毛人凤先生的小同乡,江山人,浙江法政学校毕业,曾任忠义救国军军法处长、广德县长,要比毫无人性的凶徒张炎好多了。我到桃园以后,送钱送物的朋友逐渐增多,在台北只有赵涵忱兄送来一块现洋,阎百川先生给了二两黄金,都换成台币花了。姜达绪是个知识分子,从送东西的人增多,知道我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不差,对我也就另眼看待了。有时把我邀到他的房间闲聊,也可以得到不少消息。他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杀马汉三和周道三?’有一天我和毛先生闲谈的时候问他。”
“‘那还不简单吗?’毛先生说:‘马汉三是李宗仁的人,周道三是程潜的人。’”
姜达绪说完,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这种说法。
入牢两年多,第一个来看我的朋友是桃园警察局局长于书绅,因为监牢在他的管区,他才有这个机会。第二位来看我的是新竹县警察局局长刘子英,那时桃园归新竹管辖。他也有机会来看我。后来桃园脱离新竹,成立了桃园县,张广恩任警察局局长,也来看过我。
郭履洲、毛万里、姜毅英、黄加持、尚渭父、丁敏之诸兄都先后来看过我,都留下钱。他们当面交给我的钱,等他们走了,我再交到牢里。要买东西很不方便,因为坐牢所存的钱常被他们挪用。后来一想,何必守这种法?收到钱就揣在身上,不再交他们。所长派人来索讨。被我骂回去,他们也无可奈何。我手头有了钱,不特买东西方便,而且还可以借给看守们临时周转。看守们待遇微薄,手头常空空,他们周转了我的钱,自然对我有许多方便了。
我急于一见岳梓宇弟,他打通姜达绪的关节,不经过保密局,终于来了。从他口里知道一些家里的情形,但所知很少,也许是他不便细述。知道只有伤心。不说也好,人生如梦,何必认真?我对不起他们,错过不在我自己,我的自由被人剥夺,几乎连性命不保,还能照顾他们吗?惭愧!革命二十多年,落得这样结果,填《沁园春》一阕:
秋雨凄凄,风又萧萧,秋意带愁。叹彭韩菹醢,周萧系狱,不伤弓尽,也做阶囚。过眼繁华,烦心宝贵,黄鹤飞去空乘楼。莫须有,恨忠臣枉死,奸贼谋酬。羞羞!说甚同舟,谁又料相残如寇仇?把半生奔走,八年抗战,辛酸血泪,尽付东流。春院天黑,阴房鬼火,仰视浮云宁不忧?伤心处,已消完壮志,白到人头。
关进毛局长监牢的人,虽不能说个个冤枉,而他的爪牙李希成专门罗织人罪,确是事实。潘其武想讨他表妹做老婆,人家不喜欢他,在大陆上嫁给了丁贵堂的儿子,来台已经守寡,还是不嫁他。进入二表妹,又是徒劳无功。一怒之下,说她们是匪谍。同时怀恨他的表弟不帮忙,也给他戴上了匪谍的帽子。李希成仰承潘其武的意志,把他的表妹捉起,把他的表弟和另外三位海军军官逮捕。这四位海军军官,两位留英,两位留美。他的表弟是陈太初。有一位军官,和我关在一间牢房里。审问匪谍案件,归第二处叶翔之,第二处审讯的结果,说他们不是匪谍,就这样搁起来。
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对保密局很不满意,态度强硬,他告诉保密局,他的人要是匪谍,你就严办;不是匪谍,就得赶快释放,不能关起来不放,这四位海军军官才得救。可是害得潘其武至死也没有讨到老婆,难怪叶翔之和潘其武结冤,愈结愈深。
另外一位浙江人何震,是位警官,在南京住在吉兆营潘其武家里,可见他们关系非浅。来台后也被关起来,罪名是称呼总统“老蒋”。何震向难友们说,潘其武霸占他的外甥女为干女儿;又说潘在南京和共产党有勾结,被他发现,所以要杀他灭口。关着,他肚子痛、胃溃疡,整天喊叫,后来成了精神病,不再喊肚痛,散步时在院子里大摇大摆,高喊打倒包庇匪谍的***,看守对他毫无办法。
毛人凤的左右手潘其武和叶翔之暗斗激烈,已成水火,势不两立,互不相让。后来叶翔之离开保密局,到了大陆工作委员会。毛人凤认为反叛了他,非常愤怒,非置叶翔之于死地不可。于是把海上行动队队长姜盛三关起来,要从他身上下手。
姜盛三是个商人,本领可不小,在大连有相当势力,共产党占了大连,他居然做了大连船舶管理处处长,手下有几十多条船。因为他和天津稽查处长陈仙渊有联系,经陈策反,带了四十多条船反正过来,做了保密局的海上行动队队长。又因为他归第二处管,和处长叶翔之建立了很好的关系。大陆撤退时,保密局给他一些金条,要他在韩国建立对大陆的工作。他派他的张副队长送些金条给叶翔之,姓张的向毛人凤告了密。
现在毛人凤要杀叶翔之,这是一着很重要的棋子,姜盛三被关起来,要他同毛局长合作,说叶翔之利用职权,克扣工作费,叶翔之就非死不可。姜盛三很讲义气,硬是不和毛局长合作,陷害叶翔之。他以为送金条是他的私事,是他要送的,叶翔之并没有克扣。假如叶翔之也被关起来,姜盛三不承认也得承认,可惜毛局长捉不到叶翔之,移恨姜盛三,以匪谍罪名,杀了姜盛三,连尸首都不准他太太领回去埋葬。
绥远的杜长城是个太保型的傻小子,一旦成了毛人凤先生的亲信,做了技术总队长,就不知天高地厚,作威作福,想关谁就关谁,副总队长李敬,督察主任乔凤藻,各大队长都被关起来。毛人凤的监牢好象专为杜长城开的。后来因为杜长城作恶太多,被军法局判处死刑。于是,毛人凤恨透军法局长包启黄,包启内也不是个好东西,终于被毛人凤捉起来,关在桃园监牢,最后也枪毙了,真是冤冤相报,令人浩叹。
度日如年撰写回忆
毛人凤先生的监牢,不比寻常,绝不开放,虽是立法委员和监察委员,也休想来参观考察。所以,大家叫做黑牢,坐黑牢既不能接见家人和朋友,又不以通音讯,完全和社会隔绝了,虽然在院子里,抬头可以望见天日,而叫做暗无天日,也不为过。
有一天,监牢里的那些人突然紧张起来,听说总统府的人要来视察。这个消息可说是青天霹雳,毛人凤的监牢被人视察,真是破天荒的大事。果然,视察的人来了,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我。我被领到副所长的房间,见总统府来视察的人,原来是山东王崇五兄。开牢的不敢监视,也不敢旁听,屋里只留下我们两个人,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你喝水也要小心,招架毛人凤给你下毒。”多年不见面的老朋友,真有隔世感慨。我们握住手,他悄悄地对我说了这一句话,可见他们对我的关切、对我的担心。他告诉我,一般朋友对我很关心,总统府资料组把我的案卷调去,研究营救的方法。案卷足有两尺厚,因为无期徒刑是总统批的,他们无能为力。这次来视察,是特意来看看我的生活情形、健康情形,被虐待成甚么样子。闻之对朋友们的关怀,万分感激。
先后进来坐牢的朋友:阮清源、吴景中、楼兆元、鲍文樾、龚德柏、赵耀斌、马兴峻、乔凤藻、张镇邦、李敬……都出去了,我却稳坐如故。自从王崇五兄来过以后,我已死了出牢的念头。一个人没有任何希望,又置死生于度外,还有甚么顾虑?还怕甚么?无期徒刑是总统批的,固然出牢无望,但是也保障了我的生命安全,再不怕毛人凤暗算了。精神好的时候,我大声告诉坐牢的和看牢的,我为甚么坐了牢。开牢的既不能割掉我的舌头,又封不住我的嘴巴,他们就奈何不了我。骂着!骂着!每天给三块钱的营养费,后来加到六元。坐牢还要营养?是五崇五兄来看我产生的力量呢?还是咒骂的效果呢?
坐牢坐到四十三年(一九五四)三月三十一日,屈指一算,转瞬两千一百天了。坐牢以前,我正是壮年,经过了两千一百天煎熬的岁月,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头发也苍白了。感慨万千,题诗一首:
卅年革命有何求?国破家亡两重忧,
牢里二千一百日,大觉醒来已白头。
难友徐水庭给我刻在竹片上,做为坐牢的纪念,徐水庭,浙江人,总统府警卫旅的士兵,入伍时允许他们当两年兵升军校,因升军校无望,写信发牢骚,而被关起来。他多才多艺,很了不起,对我帮助很大,曾利用废物做了一只煤气炉,一直用了好多年,后来送给了黄氏姐妹。
黄氏姐妹湖南人,姐姐黄珏,凤山陆军总部女生队长;妹妹黄正,孙立人的英文秘书,都是金陵大学的学生。为了对付孙立人,李葆初利用警备总部的权力把她姐妹两人抓起来,要她们诬攀孙立人和共匪有关系,她们不干,判了十年徒刑,关在桃园。李葆初是专以诬害别人,而升官发财的小人。三十七年我到南京参加国民大会,曾在保密局主任秘书黄天迈兄寓所,和马汉三、张公度、侯定邦、赵斌成、李葆初谈过一次话,大家都以为,要对付共产党,非恢复复兴社的组织不可。李葆初就向毛人凤告密,说我们组织小团体,侯定邦、赵斌成害怕,又向毛人凤自首,毛人凤拿我来作为杀害我们的借口之一。
四十四年以后,监牢慢慢冷淡了,坐牢的人一天比一天减少,大概因为毛人凤先生得了癌症,再也狠不起来。留在牢里的长客,除了黄氏姐妹,还有新一军军长李鸿、师长陈鸣人等四人,他们也是吃了孙立人的亏。
坐牢最刺耳的声音,要算开关牢门开铁锁和上铁锁的声音,格—搭—一声震人心弦。四十五年春节那天,和李剑飞、陈鸣人、彭克立、王功鎏几位吃完牢房里的午饭,离开牢房,搬到牢房以外的一间小房,不再锁门,才不再听铁锁锁门的声音。他们让我搬出牢房,我想是避免我向大家宣扬毛人凤局长的“清白家风”吧?
大禹惜寸阴,因为光阴一纵即逝,永不复返。可是坐牢,时间不值一文钱,几年来大好时光白白过去。所以,从四十四年开始撰写八年抗战,亲身经历的一切。心情好,每天可写五六千字;心情不好,五六天也写不出一个字,这样可以减少度日如年的孤寂生活。半年以后,写了十几万字,黄氏姐妹看后,以为不差,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王功鎏兄也以为有意思,最好写成一部书。
搬出牢房以后,心情好得多,一共写了三十几万字,送给周念行先生看。周先生在江山人中,是一位读书人。他看过以后,指出几点应该修正的地方,建议定名《关山烟尘记》。稿子送回来,附来一封信:
……大作我已浏览一过。我曾有好几次一边读、一边淌泪。所以,我深深的觉得这部书在我们工作的写实方面,是不一部不朽的著作。不仅可以为训练同志的补充材料,甚至可以鼓励同志发出热烈无比的奋斗精神,从事于赴汤蹈火冒险犯难的艰巨工作。我看过同志的工作纪实也不少,但能够像这部书的感动人,确未曾有。家才先生!团体的事业是千古的,这部书的流传千古,更不容疑,不胜祝贺之至。
我不敢相信,我会写一部书。但是周先生给我很大的鼓励,不能不把原稿加以修正、誊正。周先生主张先在《健行月刊》发表,将来再进行印书,终于在十年后,民国五十五年(一九六六)《关山烟尘记》正式问世。
毛死我活恢复自由
四十五年春天,我已经迁出牢房,梓宇弟第二次来看我,劝我写一张悔过书。
“是毛先生的意思吗?”我问。
“不是”,梓宇说:“是我们商量的结果,有一张悔过书,第六处就好签办,也许问题就能解决。”
“毫无用处。”我说:“我应该出牢,不写悔过书,也可以出去;要是出不去,写张悔过书,也没有用。况且,我根本无过,有甚么可悔?我宁愿死在牢里,也不会给他们写悔过书的。”
周端甫兄做第六处处长,可能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这是一上很欠考虑、饮鸩止渴的办法,并不高明。梓宇弟走后,牢友们纷纷责备我固执,只要恢复自由,写张悔过书,又有甚么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主张公道、维持正义,才坐了牢。现在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自由不自由在我已不重要。为保持我的人格、保持我一向做人的态度,绝不向邪恶低头。他们可以杀死我,但是他们却无法屈辱我的人格、动摇我的意志。
过了不久,隐隐约约听说毛人凤先生到美国挨刀去了。又过不久,听说毛人凤先生死了。他干了九年保密局局长,我坐了九年牢,现在他死了,有人给我道贺,以为我可以自由了。其实言之过早,毛人凤先生虽然死了,副局长潘其武还没有死。毛潘对我有同样作用,我不做非分之想,出牢不出牢,在我已无所谓了。
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张炳华(炎元)先生做了局长,我应该自由了,可是他并不采取行动。一直拖延了将近三个月。听说郑介民先生一再催促,才把我释放。
开牢的为打发我这个囚犯出牢,所长姜达绪和全体看守请我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各牢房的难友们也要为我送行,分别到各牢房吃了一餐饭,也向坐过多年的牢房告别。这次出牢,气派十足,得未曾有。
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第六处处长周端甫兄亲自来桃园,接我出牢。我的行装已非昔比,因为我已拥有一部二十五史。我和每一间牢房的牢友们一一握手告别后,才走出桃园监牢。从三十九年来这里,将近七年了。
监牢外面停着一辆旅行车,梓宇弟坐在车上等候着。当四只噙满眼泪的眼睛接触在一起,真是感慨万千,不知是一种甚么滋味。
李培楠弟在永和镇有一栋小洋房,作为我的临时住所。许多同乡同志聚集在这里等候着我,显得格外热闹。武官富在小南门有间理发店,请一位理发师来,给我理了发。从不自由的境界突然睚由,在意念上、在行动上,都有些不习惯,不知所措。
我坐了九年牢,没有流过眼泪,以为已经涸竭了。想不到,出牢以后,看见朋友们,眼泪直想往外流,怎样忍耐也控制不住,情感脆弱到一碰就会粉碎,刘培初兄住在安乐路,距离比较近,几乎每天见面。他对我出牢,极其高兴,陪我看朋友,参加宴会。出牢两个月,几乎每天有人请我吃饭,培初兄说:“你好像是新官上任,哪里象刚从牢里出来的。”
四月二十四日参加圆山太原五百完人八周年公祭,没有人淌眼泪,我却流泪了。我和梁化之兄相交不久,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他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死难的壮烈、死难的从容,无与伦比,他将流芳万古。
四月二十六日情报局张炎元局长在芝山岩情报局大礼堂请我吃饭,由箫信如、刘培初、李仲琳、吴毅安诸兄作陪。信如兄听到我快出牢的消息,托绥远阎致远先生向仲琳兄探险听正确的时间。所以,出牢的第二天,就在临沂街仲琳兄寓所见面,送我两千元新台币,那时的两千元,比现在的十万元也管用,席间张局长说:“大陆上的家恐怕无法联系了,赶快讨位太太,否则生活无法安定。”
二十七日吴安之兄约我在他家里吃饭,有白世维、傅有权几位北方朋友作陪。世维告诉我,我们被捕的同时,总统给郑介民先生一张条子“据报,尔……”说介民先生贪污,是我们这个贪污集团的首领,要他申复。据报,据谁报呢?当然是毛人凤先生了。介民先生为申复总统的询问,七月三日飞往北平,搜集资料,托世维兄办理。所以,我们被捕后,介民先生不但无法营救,成了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
三十日孔嘉在西门町玉楼东请吃饭,徐志道、尚渭父、张公度诸兄作陪。孔嘉是孔觉民的弟弟,二十六年春节在北平西郊看赛马,我们见过面,后来给徐志道兄办军需。来台后在峨眉街卖照相器材,是摄影专家。他告诉我,毛人凤先生把觉民充军到西康,所以没有出来,死活不知。
五月一日军统局的老朋友们在中山北路泰利饭店为我洗冤,出席的:王调勋、荆向荣、许先登、唐新、项乃光、姜诏谟、王立生、魏毅生、刘培初、吴毅安、林尧民、王德荫、郭寿华、陈仙洲、白莲丞、吴仕伦、郭宗泰、王孔安、贺元、杨遇春、尚望、严灵峰、柯建安、王崇五、程克祥、谷正文、阮清源、王蒲臣、白世维、吴安之、张镇邦、萧勃、刘启瑞、舒翔、赵斌成、何芝园、于书绅、杨济华、李叶、吴利君、王新衡、杨隆祜、杨蔚、楼兆元、岳梓宇、唐棣、何龙庆、汪祖华、郭巩疆、钟贡勋、王荣国、杨清植、李曾逊、傅有权、侯祯祥、周正、毛惕园、谭明诚、梁若节、李希纯、李仲琳、吴思俭、霍立人、刘镇芳、孙华、王兆槐、乐干、党丕修、刘钦礼、聂琮、唐嗣尧、周关
锠、马志超、毛万里、郭履洲、杨震裔、刘戈青、郑修元、王鲁翘、吴健吾、叶翔之、陶一珊、何峨芳、张辅邦、黄加持、李培楠、徐志道、刘光朝、贾秀升、张家铨、王志超等九十一位,由刘启瑞先生致辞,简单几句话,很有分量,恰到好处。
“这么多的人参加这个会,不是鞭尸吧?”张辅邦认为这是对毛人凤先生鞭尸,把我拉到一边说。
“是你们请我来的呀!不是我请你们,人多人少管我甚么事?鞭尸也是你们鞭呀!”我这样回答张辅邦。他无话再说。这个宴会,据说通知上无人具名,只用欢迎名义,发出去的通知不到八十人,有些人并没有通知,是闻风而来的,陶一珊兄告诉我,这是军统局同志来台后最盛大的一次宴会,连庆祝张炎元先生出任情报局长,都没有这么多的人参加。
二日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郭镜秋兄在中山北路美而廉欢宴,作陪的有李荫翘、张彝鼎、李海涵、马济霖、孙慧西、李东庵十六位同乡。民国十几在上海送海涵兄登上江轮,到武汉入中央军校第八期,一别快三十年了。他已任师长,而被刘耀章打垮。他住中坜,桃园监牢的一位姓宋的看守和他是邻居,曾暗中托那位看守给我带衣服、带吃食。今天见面,彼此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