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她的声音,微微一怔,随即拿下了罩在自己脸上的纯黑面具,一张完美如玉的脸颊就这样袒露在阳光下,生辉。公羊君毅不似往日白衣般的翩然脱尘,全黑的衣袍将他更衬得凛然残俊,如墨般的青丝随风飞扬,拂过脸颊,落在肩头,慵懒的垂落着。他眼波流转,静静的望着自己红衣如血的妹妹,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又如同烈焰般嗜血。
他轻启薄唇,道:“遥儿,终究还是被你知道了。”
“为什么?”云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神,其实她根本不愿意去承认眼前这个宛如修罗般的男人竟是一直疼爱自己的大哥。白衣如雪,温和的大哥怎么会是当年血洗云宫的刽子手,怎么会是日夜给自己的朋友上刑的恶魔,但是当种种的真相就这么血淋淋的摊在自己的面前,她不得不去接受,不得不相信。
公羊君毅望着云遥,仍旧笑的一脸无害柔和:“遥儿现在是不是很恨大哥?”
“说不恨那是假的,只是此刻遥儿的心中伤心远大于仇恨。”云遥红着眼眶,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么今天,就让我们做个了结吧。”淡淡的话吐出,他好似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仿佛接下来并不是亲人之间的刀锋相对,而是煮酒品茗,再温馨不过,只是,今天注定了一生的结局。
云遥望着自己的大哥抽出剑来直直的朝自己刺来,那一刻,她闪过哀痛与悲切,闭上眼,隐去了所有的情绪,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剩下的只有清明。她身为云宫的小宫主,她必须给那些死去的弟子一个交代,还是一枝梅的同伴们,他们也需要一个结果。
刀光剑影,两个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此时此刻竟举剑相向,大有一股不死不灭的意味。或许今天不分出个结果,一切都不能落幕。
突然,电闪雷鸣间,豆大的雨点一滴滴的打落人间,霎那间,天空好似撕裂了口子,将大量的雨水倾洒凡尘。雨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也同样打湿了一旁观看的人们,原本就有伤在身的离歌笑他们,身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不禁再次渗出鲜血,很快,地上弯起了几道细小的血流,就连空气中也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稠味。
也许,是上天都不忍至亲之人自相残杀。
终于,所有的一切在云遥的剑下结束。
在一旁观看的人屏住了呼吸,他们亲眼看到云遥的剑就这么生生的刺进了公羊君毅的左胸,贯穿而过,鲜血留着剑身留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化成了血水。云遥握着剑的手不禁颤抖,几滴从公羊君毅身上飞溅出来的鲜血正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温度,似乎诉说着他们往日的时光,那一刻,她望着他的眼眸,昔日的记忆尽数涌了上来。
“遥儿累了吗,上来,大哥背你。”
“遥儿你最爱的冰糖葫芦,大哥背着爹偷偷给你买的,快吃吧。”
“遥儿别怕,大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离不弃。”
儿时的回忆如今仍旧历历在目。她累了,他便无怨无悔的背着她,从山上一路走回山庄;她无意的一句话,他一直记在心中,冒着被爹发现的危险仍旧义无反顾的买来给她,只为看到那一瞬间她绽放的笑容;她生病的时候,他衣不解带的在她身旁守着,为她盖被递水……所有的所有,她都记得他的话,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泪水混合着雨水,一起滑落。
公羊君毅望着眼前自己疼爱的小妹,笑了,笑的那么的温暖,他丝毫不在乎此刻自己的身上被人戳出了一个血洞。他缓缓的走进,每走一步,剑便深了一分,而他似乎不感到疼痛一般,嘴角的微笑不减。终于,他与她只剩下一公分的距离,他双手一捞,轻轻的将红裳人儿搂紧怀里,埋首在她的颈间,深深的叹息,静静的感受。
云遥颤抖的手垂落在两侧,似乎挣扎了很久,终于回抱着他。
“君毅,遥儿!”这时候一个男子赶了过来,他奔到公羊君毅和云遥的面前,想分开他们,却被莫华拉住。
“大哥,随他们去吧,他已经时日不多了。”
公羊谦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二弟,随即他看到云遥和公羊君毅脚下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他呆愣了,随即失声痛哭,俨然没有一个庄主该有的风度气质。“不!”
公羊君毅轻轻的瞥了跪倒在地上痛哭的中年男人,眼神只停留了一会儿,随即便在云遥的耳畔轻轻的吐了一句话,云遥听完,身体猛然僵硬。周遭的人不知道他究竟对云遥说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公羊君毅猛地推开了云遥的怀抱,而他直直的向后飘去,身后是万丈深渊,云遥想伸手拉住他,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他坠落,他陨灭。
云遥奔到崖边,望着他最后的容颜,撕心裂肺的喊着:“哥!”
耳边还回荡着他方才的话语,他说:遥儿,我喜欢你,对不起。
云遥望着他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大雨倾盆而下,洗去了他残留在自己身上最后的体温,连最后一丝属于他的味道也尽数洗掉,似乎想把他从她的生命中完全抹去,不留下一丝的痕迹。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原因。
当年的血洗云宫,到今天的所为,云遥最终还是没能得到一个答案,而所有的事情都随着他的逝去而消失殆尽。生活,又再一次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那天,昏暗的天,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呆坐在崖边,无声的流泪。天傲山庄的公羊谦则是放声大哭,而莫华就这么静静的望着红衣女子的方向,沉默着,其他的人则是和莫华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在这个雨天,见证了一个生命的逝去。
命运,轮回,寂灭,在那天画上了句号。
尾声
尾声
半年后,醉生梦死里。
“不干了,每次出任务都这么点报酬,这么大家子该咋养活呢。”离歌笑等人又出任务回来了,离歌笑拿着手里的报酬,用算盘算了算,一看结果,顿时哭天喊地的敲打着石桌,在那儿喊穷啊。
三娘见他一直在向守财奴那边发展,觉得甚是无奈,堂堂一个英雄豪杰如今竟为了银两而沦为如此。“歌先生,差不多了吧。”
“就是,俺的做菜钱还是够的。”柴胡也觉得歌笑这喊穷喊的有点不大靠谱。
离歌笑一听,立马不干了,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盘,将一笔笔账好生算来,他说:“原来咱一枝梅只有四口人,现在已经发展成了八人大家庭。鸡鸭鱼肉蔬菜不要钱吗,加上你们的洗浴用品,尤其是你们女人,什么牛奶花瓣之类的更是费,而且这炎炎夏日的,更是每日都沐浴,还有衣服的补贴这样也要钱,再加上一些药草的花费,还有老胡厨房里的刀具补贴什么的,这全是钱啊。”
众人听闻,顿时无语。
云遥瞧着歌笑满脸心疼自己银子的模样,顿时反驳道:“离哥哥,我可是每月都上交了我们的伙食费与住宿费,难道这还不够你花费的吗?”
“不大够。”离歌笑厚着脸皮说道。
云遥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小嫣是胡哥的女儿,她也算你们一枝梅的家人,还有红花姐姐,他是胡哥未来的娘子,也算是一枝梅的家人,而叶哥哥则和小嫣情投意合,很快就是胡哥的女婿,也是一枝梅的家人,向自己的家人要钱这说的过去吗?”
“就是。”其他的人听着云遥的话,觉得甚是有理,各个十分鄙视的看着离歌笑。
歌笑有些尴尬,说:“好吧,不要你们钱了,哎。”
“歌先生,要不是你自己每次都要买上好的酒,我们根本不会拮据,你少买点不就好了。”三娘道出了事实的真相。
赛红花也随声附和,“就是,明明就是你自个贪杯,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就是嘛老离,做人不能这么小气的,不然小心三娘不要你了。”
“说的对。”
中仍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向离歌笑轮番轰炸,歌笑吃不消,连忙换了个话题,说道:“对了云遥,莫华呢?”
“他啊,现在成了天傲山庄的庄主,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呢,他现在可没有这么多空余的时间。”自从公羊君毅坠崖而死,公羊谦便声称自己已老,硬生生的把莫华推上了庄主的位置,莫华不干也不行了,每次见到云遥就是一脸的责怪,问她什么时候能把这烂摊子接过去,自己好出去逍遥快活。
“好可惜啊,见不到莫华又没有好酒喝了。”离歌笑一脸的惋惜。
三娘叉腰,瞪了歌笑一眼:“你就知道喝酒,看我不把你的好酒都砸了。”
“不要啊三娘。”歌笑很狗腿的向三娘谄媚撒娇,那调调听的三娘猛掉鸡皮疙瘩,就连其他人也吃不大消啊。
三娘见效果不错,便将风向转向了云遥,一脸暧昧的望着她说:“云遥,你啥时候也成我们一枝梅的家人啊?”
云遥自然知道三娘说的什么,她望着身旁的贺小梅,不禁微红了脸,说:“这个嘛,还早。”
“不早了,改天我们把你们三对的婚都办了吧,怎么样?”离歌笑提议。
“这个……”云遥遮遮掩掩的说。
“还早还早。”赛红花也有些不自然。
柴嫣亦是同样的表情,不禁别过头去。
“莫华,你怎么来了?”云遥突然说道,这一声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但是当他们看过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离歌笑猛然醒悟知道自己被云遥耍了,转头看去,身旁哪里还有她们的人影,而不远处三个小黑点不正是逃走的云遥、赛红花和柴嫣吗。
“敢逃!”
贺小梅,柴胡和叶枫三人对望一眼,立马朝她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兄弟们,不追回自己的娘子都不是好男人。”
“她们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追。”
于是,偌大的醉生梦死只剩下三娘和离歌笑了,他俩望着六人奔去的身影,无声的笑了。
“三娘,好像咱俩也还没有成亲吧。”
“歌先生,你终于记得了。”
“要不等他们几个各自追回了自己的对象,我们四队一起成了吧。”
“不要。”
“为什么?”
“好像本姑娘记得你从来都没有追过我吧,是吧,歌先生?”
“是的。”
“所以……”
“三娘,你跑吧,我来追你。”
“这也行?!”
(完)
番外篇
番外
我,公羊君毅,天傲山庄的大少爷,这些光鲜的外表下却掩埋着丑陋的面具,其实,我并非公羊谦庄主的亲生儿子,那年雪天,是他收留了昏倒在山庄门口的我,而这个秘密只有我和爹知晓。
那年我五岁,爹娶了娘,娘亲也在隔年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娃儿,我的妹妹——遥儿,当时我捧着小小的她,觉得她长得可爱极了,心里甚是喜欢,我宠她,爱她,只要是遥儿想做的事情我都竭尽全力帮她完成。她饿了,我连夜去厨房给她准备宵夜;她生病了,我衣不解带的守在她床边一直照顾她;她嘴馋想吃糖葫芦了,便悄悄的溜下山庄去给她买来……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能看到遥儿的笑容。
只是,这样的日子在遥儿六岁的时候结束了。
那天,我照常去找遥儿,结果发现遥儿不在房间,去找娘亲,发现连娘亲都不在房间,那一刻我慌了,匆匆忙忙的跑到爹的书房,焦急的问他,结果爹忧伤的看了我一眼,说娘亲带着遥儿走了。
那一刻,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自从我一直找寻着遥儿和娘亲的下落,爹也派出了山庄里得力的人手去找寻,但是仍然没有娘亲和遥儿的消息。没有遥儿的生活,我觉得人生顿时一片黑暗,没有了喜乐,好几次我走在街上习惯性的买来糖葫芦却不知道该去哪儿送给遥儿,在那段日子里,我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震撼——我喜欢上了遥儿!没错,遥儿不在的日子,每个午夜都会惊醒,梦里出现的尽是遥儿模糊的面容,那瞬间,我感到十分的无助,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对遥儿的感觉并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然而已经超越了这个阶段,可是,遥儿才六岁,而我,身为她的大哥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
我意识到这个念头后,便放弃对了遥儿和娘亲的寻找,而是没日没夜的专注在武学和诗学上,以此来忘却自己内心强烈的炙热。
后来,我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组织叫云宫,宫主名唤云琅,听闻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赶到了爹的书房,原来爹和我的想法一致,都认为那个云琅宫主便是娘亲,于是那晚,爹独自去了云宫,本来想一起跟着爹一起去验证,但是想想终究还是没有去。
半夜,爹才回来。他告诉我是娘亲没错,而遥儿也在云宫,但是娘亲却拒绝回来。
知道了遥儿和娘亲的下落,那颗悬挂的心终于垂落了下来,但是新的烦恼却也随之而来。我渴望见到遥儿,但是又很痛恨自己脑海里的非分念头,在每次想到遥儿天真无邪的笑容时,我竟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贱可耻,是那么的不堪。
我在见或不见之间挣扎徘徊。
然而,在某一日娘亲突然带着遥儿回来了,亲眼看到遥儿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一刻,内心不禁雀跃,但是遥儿却似乎忘记了所有的记忆,她不再记得我这个大哥,就连娘亲和爹都忘记了。我疑惑,曾经问过爹和娘亲,但是他们都避而不答,不想让我知道,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娘亲和遥儿必定发生了什么,自从娘亲回来之后,每日卧床不起,汤药不断。
以前的生活又开始继续了,我摒弃了脑海的念头,将对遥儿的情感掩埋在内心的最深处,认真的扮演一个大哥的角色,然而这样的日子随着娘亲的离世而消散。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那晚,娘亲突然把我叫到床边,告诉我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终于懂得娘亲为什么会突然带着遥儿回来,为什么遥儿会失去记忆,为什么娘亲一直卧床不起?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寻到了云宫,在遥儿十岁生辰那日生生的血洗了整个云宫,竟娘亲和遥儿带回了天傲山庄!云宫被灭一事,我也听到了江湖的传闻,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是那个刽子手,而且我竟然不记得了这一切,仍旧心安理得的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我问过娘亲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曾经所做的事,娘亲说在我的体内有着另一个人格,潜在的危险,就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而诱发这一连串悲剧的源头只是因为对遥儿的过份想念。
思念,铸造了鲜血。
那晚,娘亲在离世前用尽最后的功力将我唤醒,于是我觉醒了,我生生的记起了那夜的场景,满地的尸身,赤红的鲜血,还有遥儿悲愤的眼神……惊讶,震骇,悲伤,绝望,在那一瞬间尽数涌现脑海,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娘亲要将遥儿的记忆封存,她不想到遥儿知道自己最敬爱的大哥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觉醒之后,我觉得体内那股邪恶的力量仍在作祟,我没有办法抑制,只能在满月之夜在寒冰的水潭里压制,但是,我还是酿造了之后的惨剧。
我先后抓了离歌笑四人,等我恢复意识后,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我留下线索给遥儿,让她知道真相,然后我就可以死在遥儿的手上,用她的剑来结束这所有的噩梦。
当她的剑生生的刺入我的心脏,那一刻我觉得很轻松,我终于得到了解脱。我用尽所有的气力,紧紧的抱着遥儿,将一直以来不敢袒露的心迹告诉了遥儿,不为别的,只想让遥儿知道她的大哥还是爱她的,虽然我做的事人神共愤,不过,遇到遥儿便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
那时,遥儿的一滴泪落在了我的掌心,很烫,灼伤了我的心,我紧紧的握在手心,就让遥儿的泪与我一起毁灭吧,这样,黄泉路上还有遥儿的温度,我,不会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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